我是风景外的看客

蓝雨（黄宏才）

海平面像一条被烧红的线，正缓缓向下沉去。

此刻的沙滩是拥挤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而人群不知疲倦地举起手机、相机，甚至只是举起双手，试图框住这稍纵即逝的橘红。

。

　　大家都在看日落。

我也在看。但我看的不是那团正在熄灭的火球，也不是那片被染得瑰丽诡谲的晚霞。我的目光，越过了波光粼粼的海面，落在了那些看日落的人身上。

　　我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的裙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男孩正笨拙地调整着三脚架，试图在太阳彻底消失前，拍下两人依偎的剪影。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共同完成某种仪式的虔诚。

我想，他们或许是在热恋，想把这盛大的浪漫私藏进记忆的夹层里；又或许是在冷战，想借着这沉默的黄昏，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我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独自坐在防波堤上，手里攥着一根没有鱼饵的鱼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停泊的孤舟。

他看得很慢，眼神浑浊却深邃，仿佛在看一场漫长的谢幕。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怀念年轻时那个陪他看海的人？还是在感叹，人生这趟旅程，竟也像这落日一样，不知不觉就滑向了暮年？

　　我还看见一群嬉闹的孩子，他们追逐着退去的潮水，对头顶那场宏大的光影变幻视而不见。对他们来说，日落只是天黑的信号，意味着回家吃饭和睡觉。他们是时间的富翁，拥有挥霍黄昏的权利。

而我，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个误入的旁观者。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们眼中倒映出的碎金，看着他们在光影流转中，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是惊叹、是释然、是眷恋，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落寞？

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日落本身只是一种物理现象，是地球自转带来的必然。是因为有了这些看日落的人，有了他们赋予日落的情感，这一幕才变得如此动人。

　　他们是风景里的人，而我是风景外的看客。

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众生相。我们都是在这广袤宇宙中流浪的孤独个体，却在同一时刻，被同一种颜色击中。我们共享着这最后一抹余晖，共享着一种名为“此时此刻”的温柔。

　　太阳终于沉下去了，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紫。人群开始散去，喧嚣声逐渐被海浪声淹没。

大家都看完了，满足地离去。

只有我，依然站在原地，心里装满了那些剪影。

海边的人们在看日落，我在看看日落的人们。

我看的不是风景，而是这世间流动的、温热的、鲜活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