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

一亩田

2025年的最后一天，是青山师祖赖久书的祭日。

每年这一天，蓬师父都会携众弟子前往墓园祭拜师祖。

师祖号青山，一生颇具传奇色彩——他本是清华大学法律硕士出身，后因身体抱恙，潜心钻研国学中的中医之道，一钻便是十余载，读过的《黄帝内经》版本少说也有百余部。

梁师叔常提起初见师祖的情景：师祖问他“你读了几遍《黄帝内经》？”，

他答“也就一百多遍”；

师祖再问“你可知我读了多少遍？”，见他摇头，便悠哉道“我读了一百多个版本”。

一句话，便让梁师叔震撼不已。

当年不少中医爱好者慕名求师，师祖选徒却极为严苛。

据蓬师父回忆，曾有人登门拜师，师祖立于青山之上，望着来人自山脚攀登，远远一瞥便直言“不必再见，此人无缘”；另有几人被师祖断言“不适合学中医，成就不大”。

最终，唯有藤师与梁师叔得他青睐，收归门下，悉心教导。

现任青山掌门的藤师，提及与师祖的相遇更是感慨：早年他信奉西医，开方多是现代中医思维，直至亲眼见到师祖诊疗时患者覆碗而愈的神奇，当场瞳孔地震。几番跟随学习后，他对师祖的传统中医思维惊为天人，自此心无旁骛。师祖仙逝后，院里多次提议他拜入其他大师门下，均被藤师婉拒——在他心中，师祖之后，再无他人可称其师。

今日藤师当值、梁师叔亦无暇分身，便由蓬师父带队，携青山蘭、青山茱萸、青山麦冬、青山当归四位弟子前往祭祖。

天刚亮，青山蘭便与青山麦冬赶往淡村农贸市场，采购师祖生前最爱的烧猪与酱油鸡。

八点半抵达时，烧猪店刚开门，两人顺利挑好一斤烧猪，转头去买酱油鸡，却发现店家尚未营业。恰逢两人都没吃早餐，便寻了市场里一家食客满堂的粉店，打算先垫垫肚子。

“你不知道吧，市场里的粉最是地道。”麦冬一边说，一边点了两碗生料煮粉。没过多久，他又拎着十块钱刚出炉的烧猪回来，直接铺在粉上；见蘭一脸惊讶，便笑着解释“刚烤的烧猪，趁热吃才香”。

蘭刚放下东西回头，麦冬又不见了踪影，片刻后拎着一小袋现切的牛肉回来，嘱咐煮粉阿姨一并下锅。“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豪华’的生料煮粉，你可真会吃！”蘭惊叹道。麦冬笑而不语，只顾埋头嗦粉，吃得不亦乐乎。

两人吃饱时，熟食店恰好亮起了灯。店家今日只出两只酱油鸡，好在来得早，他们挑了一只品相周正的，麦冬又补买了沙糖桔、融安金桔当供果。

九点半，众人在内经小屋集合，准备前往武鸣的凤凰陵园。因青山茱萸稍作耽搁，抵达陵园时已近中午。车子蜿蜒上行至师祖墓舍，眼前视野豁然开朗，左有青龙蜿蜒，右有白虎镇守，果真是块藏风聚气的宝地。蓬师父感慨：“当年为寻这块地，费了不少功夫。”

墓碑上已积了薄尘，青山蘭、青山茱萸、青山当归依次细细擦拭，连碑缝里的浮尘都没放过。

青山麦冬则徒手将一个苹果掰成两半，稳稳当当地插上蜡烛。供品很快摆整齐：烧猪、酱油鸡、柑橘、苹果一应俱全，青山当归还特意带来了甘蔗，蘭说，愿我们青山门像甘蔗一样节节高，只可惜这次没能来得及做师祖最爱的牛肉干，只好暗下决心“明年清明一定补上”。

师奶煮的一袋鸡蛋、蓬师父备好的酒、米饭与碗筷，也一一归置妥当。

蓬师父点燃三根清香，躬身三拜后，将香插入墓前的白玉香炉——这香炉是藤师当年亲手抬上来的，足有百余斤重，抬到墓前时，藤师累得差点直不起腰。随后，青山蘭、青山茱萸、青山麦冬、青山当归依次上前，各拜三拜、敬上三柱香。

拜完师祖，四位弟子又往前后排、左右两侧的墓位各插了香，笑着邀请“邻居们”一同来“赴宴”——毕竟师祖生前最是喜爱热闹。

待香燃至过半，众人从墓园的“天地银行”借了四个铁桶，准备焚烧纸钱、冬衣、鞋子等祭品。蘭悄悄拿出一本《本草四字诀故事》，打算一并烧给师祖。眼尖的青山茱萸瞥见，当即大叫：“哟，你还夹带‘私货’！”

“谁规定不能带了？”蘭不服气地回嘴。

蓬师父笑道：“你这书是文言文版，若是我写的，定要被你师祖批‘不合格’。不过隔辈亲，他定然不会说你。”

“说了也不怕！要是师祖嫌我写得不好，我就说是师父不肯帮我修改～”蘭俏皮地说。蓬师父一时语塞，众人见状纷纷哈哈大笑，肃穆的氛围多了几分轻松。

焚烧祭品足足用了两个小时，金银纸、元宝、零花钱、冬衣、鞋子等堆成的“小山”渐渐化为灰烬。蘭始终不放心自己带的那本书，时不时用铁棍翻一翻，生怕没烧干净。

祭祖本就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传承——古有天子率诸侯祭天祈岁，今有国家祀典缅怀先祖，于国于家，皆是血脉与文化的延续。对青山师门而言，这样的祭祖更是寻常：清明、寒衣节、祭日，一年要来三次。今日祭礼落幕，下次相聚，便要等来年清明了。

众人踏上归途，晚风轻拂，谁也说不清，明年清明，又会有哪些同门一同前来，续写这份师门传承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