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古镇，温酒小聚，微醺慢行

姚虹翔

　　年末的风带着几分辞旧迎新的温柔。三位女同学踏着古镇的石板而来，晌午在阿波饭店，特意邀我与校长小聚。我们五个把脚步调成最慢的拍子，想把这一年的尾巴拉成一条可以反复回味的丝线。饭桌上的热气缠绵了三个多钟头，筷子与碗沿轻碰，像替即将落幕的365天打着温柔的拍子。直到最后一钵酒酿圆子端上来，雪白的丸子在琥珀色的汤汁里轻轻沉浮，像一轮轮小小的满月，在时间的碗里缓缓旋转，为这一年低声道别。

　　饭后，带着微醺，慢悠悠地走进饭店对面莫家巷。青石板泛着幽光，墙根的老苔在冬日暖阳里悄悄舒展。慈城莫家巷，是一条始于唐代、迄今仍保留原有格局的千年古巷。巷子东西走向，青石板六尺宽，两侧马头墙灰白高耸。 巷内最显眼的建筑是明代“莫驸马宅”，为南宋状元驸马莫子纯后裔所建，五开间重檐楼房围成长方形四合院，小八角石柱、蝉肚雀替、双步梁结构至今保存完好，是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

　　从莫家巷踱出，穿过民主路，又拐进了更幽窄的雷家巷。巷子里旧宅门户相望，有人在门口聊天，遇见熟面孔，自然要驻足攀谈几句。雷家巷，位于民主路西侧，东往西折南走向。东起民主路，经郑家祠堂后折南至民族路，原为石板路面。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九弄十三弯，弯出就是大宝山。”用大白话来说就是，这条弄有九转十三弯，弄长弯多，一直可以走到城外的大宝山。

　　雷家巷南折，过郑家祠堂，几步便至民族路，普迪小学旧址——迪润园，已修缮如初。西洋式门楼重立，青砖拱券的韵脚，仍在街巷深处蜿蜒着民国的记忆。1915年，宁波帮巨擘秦润卿在此立下"勤、俭、公、忠"四字校训，为寒门子弟推开了一扇望见文明的窗。入二门，教务楼坐北朝南，四间一弄，小青砖砌就的拱券门窗，如一道道知识的眼眸——凝望过柔石先生的激昂讲台，聆听过巴人（王任叔）的谆谆教诲。

从迪润园徐步而出，南向而复西折，便至民族路尽头。此处与永明路交汇，正是那承载着百年巷陌记忆的"倒大厅"。由此北转，沿勤黄线悠然前行，不消片刻，小西门古老的石板桥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崭新的宽阔的迎宝桥。

慈城小西门外，迎宝桥西北角曾簇着一座小庙，唤作“迎宝寺”。桥因寺得名，抑或寺因桥得名，如今皆已不可考。惟余一桩旧事：旧时那座桥早已不知所踪，旧时那座寺亦已化为尘烟。眼下这桥是刚建好的新桥，眼下这寺是正在重建的寺，桥栏与殿瓦，也隔了一截无法接续的香火。

　　再往西，庙湾路便缠上了大宝山的腰。昔日的沙石路已换作柏油，平整而干净；两侧的稻田也退成了景观带，稻香和花香，让我们放慢脚步。山就在眼前，石径小道如一条青灰色的丝绦，引着我们拾级而上。至山腰处，便是宝峰书院——老护龙寺的前身，青砖灰瓦间还藏着旧时的书声与佛音。

宝峰书院旧址在慈城镇大宝山麓，今护龙禅寺东侧约150米处。书院为元代赵偕（号宝峰先生）所创。赵偕系宋室后裔，入元后不仕，隐居讲学，开浙东心学一脉。明代书院倾废，万历间改为宝峰庵；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毁于大宝山抗英战役；民国初年由秦润卿夫人俞氏捐资重修。

　　1929年，慈城书法家钱罕在此题写"宝峰璅翠"亦作“宝峰琐翠”四字，勒石立碑。抗战期间，护龙寺屡遭日机轰炸，殿宇尽毁，此碑独存。现碑石苔痕斑驳，字迹完好，四字布局，"宝"字如鼎镇地，笔笔千钧；"峰"字似戟刺天，骨气嶙峋；"璅"字繁而不乱，点画间似见当年学子云集；"翠"字末笔飞白，直如古木梢头一抹烟岚，欲散还聚。这不仅是书法，更是精神造像——它将赵偕的坚贞不仕、罗本的求学若渴、秦氏夫人的桑梓情怀，都凝于刀凿斧刻之间。

碑石无言，却是最诚实的史官。它不争辩罗贯中是否真在此读过书，它只是静静站着，让大宝山的翠色年年映上碑面，让后世文人年年来此摩挲。那份青霭色的温润，是八百年文脉渗进石头的光泽。

　　从大宝山上的宝峰书院遗址，沿山路往下西行，便可抵达“坦园”。坦园是清代风格的民居，院落三重、建筑二进，占地约一千多平方米；院内花园有亭、水池、古树，西侧一株两百年的老樟树尤为醒目，因此当地人多把它叫作“樟树下”。站在坦园门口抬头，可见门楣上隶书“坦园”二字；若从老护龙寺方向望来，整座园子掩映在古樟浓荫之间，清幽而富书卷气，与山上寺院的钟声、山风相呼应，构成慈城大宝山一带旧日最熟悉的乡景记忆。

　　由此西行，便是护龙禅寺。1998年，在地方政府鼎力襄助与市佛教协会主持下，寺庙复原工程于原址西侧破土动工，相继营建大殿、厢房，重塑金身佛像，今已初具规模。新建梵宇坐落于清代民居"坦园"之后，并立有山门牌坊，气势巍然。

自护龙禅寺向西迤逦而行，有古亭亭立，石柱被岁月与手掌磨得发亮，莹润如温玉。穿亭而过，便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朱贵祠”。

　　朱贵祠是一座清道光年间硬山式的建筑，五间两进，青瓦如鳞，铺展在215平方米的天井上空。山门朝南开阔，凌近仁先生所书"朱贵祠"三字匾额悬于门楣，笔力遒劲，仿佛还能闻到墨香与硝烟的混合气息。穿过山门，便是那方方正正的天井，青砖铺地，苔痕斑驳，每一道缝隙里都蓄满了180多年的历史风尘。

大殿不高，8.14米的木构梁架撑着青瓦。堂上悬挂林则徐题于1848年的横匾——"忠规孝矩"四个金字，是林公途经慈城凭吊时写下的。旁边沙孟海先生九十三岁时所撰楹联："陟大宝山原百端交集，抗外族侵略万古流芳"，墨迹已渗入木纹。殿中新塑的朱贵青铜像居中而立，两侧是藏族将领阿木穰与哈克里，他们率藏羌兵远道来浙，一同战殁。右殿壁上，两百多位阵亡将士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部用血写的账册。

壁上40平方米的壁画，描绘的是1842年正月初四那场血战。英军在夹田桥登陆，朱贵率四百甘凉兵迎敌，"怒马斩阵，杀敌数十"，终因弹尽援绝中炮而亡。次子昭南护父尸被砍倒，三子共南以衣覆父兄，率残部突围。战后慈溪人葬朱贵及四百三十六将士于大宝山北麓，建"百丈坟"；又募资建祠，礼部侍郎吴钟骏撰《慈郭庙碑》，十六方石刻嵌于壁间，字字铿锵。

　　夕阳西沉，我们穿过宁慈西路，抵达地铁慈城西站。走进车厢，车门合拢的瞬间，一年的喧嚣与尘埃都被隔绝在外。而心底，却盛满了整座古城缓缓流动的脉络——那一路向西的慢行，慢得能让青石板记住我们的脚印，慢得能让一声风铃摇落一整年的疲惫，慢得足以让我们五个人，在年终的尾巴上，将彼此的身影刻进慈城巷陌的呼吸，成为来年再聚时，最先被想起的温柔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