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畦羊侣

木

　　新年我们避却城郭的喧嚣踏向山野，去赴一场与清寒的约会。山风裹着松枝的气息，拂过眉弯时，便撞见了那方旧日的菊圃。

曾经的金英烂漫早已褪去，枯瘦的菊秆在风里斜斜摇曳，像一幅被时光晕染的淡墨画。荒草萋萋间，却藏着点点惊喜——是冒出头的野菜。荠菜的小叶还蜷着嫩生生的卷儿，沾着的晨霜融成了剔透的小水珠，风一吹便滚落到泥土里；野芹的茎秆嫩得掐得出水，翠色的叶脉在暖阳下透着清亮；还有些叫不上名的细叶菜，贴着地皮铺展，叶片上的绒毛沾着细碎的草屑，反倒添了几分野趣。这些新绿，在枯黄的底色里，漾出一抹鲜活的春意。我们三人心头一喜，挽起衣袖便蹲下身，指尖掐住野菜的嫩茎，一声轻脆的“咔嚓”，便把新年的第一缕生机，揣进了布袋里。

正忙得不亦乐乎，眼角的余光瞥见田埂边，探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是一只小羊，棕褐色的绒毛像揉碎的暖阳，沾着些许草屑，琥珀色的圆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地打量着我们。它先是立在原地，鼻子轻轻翕动着，耳朵微微耷拉，见我们没有动静，才慢吞吞低下头，小口小口啃食脚边的野菜，粉嫩的舌头一卷，便卷走一片菜叶。偶尔抬眼瞥我们一下，睫毛轻轻颤着，那眼神里，藏着几分好奇，几分警惕，像个怕生的孩童。

我们放轻了脚步，慢慢向圃中走近。脚步声惊了它，它倏地抬起头，嘴里还衔着半根野菜，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紧接着，它撒开小巧的蹄子，慌慌张张地跑开了几步，却又舍不得这片野菜地，跑不远便停了下来，小脑袋一扭一扭地回头望，蹄子还不安地刨了刨地面，那模样，像极了怕被人抢走糖果的小调皮。

我们不再理会它，自顾自地蹲在圃中拔野菜，指尖的清香漫过掌心，欢声笑语落进风里。没过多久，便听见一阵细碎的蹄声，悄悄向我们靠近。抬眼望去，那只小羊竟试探着踱了过来，先是在我们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徘徊，鼻子嗅着空气，尾巴尖轻轻摇摆。见我们始终没有伤害它的意思，便大着胆子，一点点挤到了我们中间。

它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啃着野菜，毛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活像个埋头苦干的小选手。啃几口，便抬起头，用那双澄澈的眼睛望我们一眼，嘴角还沾着菜叶碎末，仿佛在说“这是我的地盘”；见我们只是笑着看它，便又低下头，啃得更起劲了，偶尔还故意用身子蹭蹭我们的裤脚，像是邀我们同赛，又像是在撒娇示好。我们故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嘴里喊着“加油”，它竟像是听懂了一般，小尾巴快活地晃了晃，啃食的速度又快了几分。阳光透过疏疏的枝桠，落在它蓬松的绒毛上，落在我们握着野菜的手上，落在满地的枯菊与新绿间，时光慢得像一首温柔的歌。

风过圃间，枯菊的秆子轻轻作响，小羊的鼻息细细微微，我们的笑声清清脆脆。没有言语，却胜似千言万语。这山间的生灵，与我们这些寻春的人，在这荒圃之中，完成了一场最默契的对话。

不觉间已过晌午，我们提着两大袋野菜起身，小羊没有跟来，只是立在圃中，望着我们的背影。我回头望它，它也望我，眼神里的怯意早已散尽，只剩下融融的暖意。

归途上，风里还飘着野菜的清香，想起那只小羊，心头便漾起一阵柔软。忽得吟出几句诗来，以记这新正元日的奇遇：

新岁寻芳入野陂，

枯菊丛中见葳蕤。

小羊不解人间事，

相与寒阳共采薇。

回到家中，暮色已漫过窗棂。我们将野菜倒在竹筛里，细细择去枯叶与杂草，清水一遍遍冲洗，洗去泥土的腥气，也洗去一路的风尘。嫩绿的野菜沥着水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找一个洁净的陶罐，一层野菜一层细盐，轻轻按压紧实，再封上保鲜膜，倒扣一只小碗。想着再过些时日，罐中便会生出清冽的酸香，晨起佐粥，或是拌上香油，便是新年里最质朴的滋味。

原来最好的新年，不必有华灯盛宴，只需这般，走进山野，呼吸着清冽的空气，与一株野菜、一只小羊，共享一段时光的静好；再将这份山野的馈赠，酿成家常的温暖，便已是人间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