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山凿龙》

坦坦荡荡的海上明月（谢绝送花聊天）

第一章

太皇太后驾崩了……

这一天是汉武帝建元六年五月二十四日。京城长安仿佛突然遭遇了极寒天气，令所有的人都猝不及防浑身打着寒颤，只觉刹那间狂风呼啸，黑云压城，天摇地动，一场暴风雪马上就要降临了。

大汉帝国要变天了吗？每一个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长乐宫太皇太后庄严肃穆的灵堂前，天下第一直臣主爵都尉汲黯，身着丧服哭丧着脸，跪在灵堂左侧一行末端靠近门槛处。他正当而立之年却病气缠身，病蔫蔫的愁容满面，悲痛万分，额头上的汗水和着泪水一起往下流淌。

灵堂上粗壮又高大的香、蜡，以及明亮的长明碗灯摇曳闪烁，整个大殿里烟雾缭绕，一种混合着熏香油烟的气味刺鼻。汲黯不住地干咳，不住地流泪。

这可恶呛人刺鼻的腾腾烟雾像疯狂的妖魔一样，仿佛要吞噬汲黯这样的黄老派官员似的缠绕着他偏偏不肯离开大殿。汲黯一边守灵一边想着心事：唉！黄老派官员从此大势已去，儒学官员要平步青云了！韬光养晦五年的皇上又要变法了，继续推行他的建元新政了，如今再也没有人能管束这个小皇上了......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这么血腥。

年轻有为的皇上做事果然直截了当干脆利落，即日直接罢免了太皇太后任命的黄老派丞相许昌，黄老派御史大夫庄青翟，任命舅舅田蚡为丞相，韩国安为御史大夫，其他官员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辞官的辞官，一批儒学博士和布衣纷纷得到提拔和重用，其他学派的博士统统取消，永不设立。

汲黯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这结果仍然让他大吃一惊。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被罢官，被下大狱，而是大批黄老派官员的性命。他因此忧心忡忡，愁眉锁眼，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回到府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恩师金博士和书童已经失踪三天了。

他大吃一惊，气急败坏，对门子大发雷霆，吩咐管家把门子赶出家门。登时命令管家，派出四路人马分别朝东南西北方向马上寻找，无论如何也要把他们找回来。

汲黯的心情糟透了。他本来就一直病气缠身，像豆腐块般大小的脸如今显得更小更灰暗了，额头上的两道皱纹更加明显了，只有那双丹凤眼射出利剑般的光芒令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

他在朝辛苦多日，回到家里又遇上这件令他心痛的事，牵肠挂肚，放心不下，一下子就病倒了。他不吃不喝，迷迷糊糊，一阵阵发高烧，不时地念叨着：“恩师，您在哪里......”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傍晚的时候，夕阳给三秦大地涂抹上了一层血红的色彩，整个天空像一座巨大的火炉烘烤着八百里秦川，仿佛要把关中的麦子全都烤糊一般。

临晋县城西南方向的官道上急匆匆走来一老一少。老者须发皆白，银灰色暗花长衫，手拄紫色竹箫，健步如飞。少年浅蓝色长衫，挎着个蓝色包袱，大汗淋漓，紧跟在后。俩人一登上河南村北的坡顶，不由得惊叫起来：“啊，洛河发洪水了！”

“这可咋办？万一被东家追上可就麻烦咧！”

原来，他们眼前一片汪洋，洪水淹没了去路，淹没了大片即将成熟的麦子。

爷孙俩举目远眺，只见洛河对岸几丈高的土崖上有一座古老的城堡，再往东北方向不远就是左冯翊临晋县城。老者禁不住长叹一声：“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吾命休矣。”

少年也默默地说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咋办？太阳像跟人赛跑似的，急死人咧！哪路神灵，可帮我渡河……”

话音刚落，右侧斜坡的草丛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壮汉，断喝一声：“站住！干啥的？是不是劫了东家的钱财要逃往他乡？哈哈哈......没想到今天落到爷爷的手里。走，乖乖的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免受皮肉之苦。”说完，仔细地打量起对方来。只见那老者身高八尺，白发白眉，金箍束发，胸前白须飘飘，仙风道骨，目光如电，面色有些悲催，下巴右侧长了一个铜钱大小的胎记，隐约可见。身边的少年大约七八岁，用蓝丝带扎着发髻，脸面白净，剑眉散淡，略有一点头大脖细，一对圆溜溜的大花眼，眼珠子滴溜乱转，细长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色的项圈。好漂亮的后生！他受到惊吓有点胆怯，紧贴着老者的身子盯着自己。怎么看他们都不像坏人。

一老一少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以为遇上了趁火打劫的强盗，一直到听说要带他们去衙门见官，这才放下心来，仔细地打量起对方。只见那壮汉长得上下一般粗像个口袋，方脸阔口络腮胡子，一字粗眉连在一起，毛发蓬乱，牛眼圆睁，光身子，光脚板，土色短裤，走起路来大地都在振动。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方，凶神恶煞，气势汹汹。

这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心想：见官就见官，我家主公在朝廷就是最大的官，于是上前两步剑眉一扬，回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我们可不是坏人。师爷要回夏阳老家，东家不许，我们......”嗓音像铜铃一般清脆悦耳。

爷爷故意干咳了一声，沉着脸一字一句地抢话道：“口无遮拦，祸从口出！”

少年急忙赔笑道：“我只说实话和真话。咯咯咯......”

老者转身望着那黑脸壮汉，面无表情冷冰冰地说：“天有不测风云！年轻人，常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可你看看，农人们辛苦了半年，马上要收麦子了，一场暴雨就让他们半年的辛苦化的乌有。你说老天爷长眼睛了没有？呜呼......可怜的农人啊......苍天啊，我的活路在哪里......”说着，扑嗵跪在地上仰面朝天嚎啕大哭起来。

那壮汉自讨没趣，闹了个烧鸡大窝脖，顿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也许是老者的慈悲软化了他的铁石心肠，一会儿他竟上前扶起老者劝慰了一番。老者站起来止住哭声，擦干泪水，拍打了几下衣裤，缓缓地说道：“好后生，家里的麦子遭水淹了吧？”他声音响亮起来。

黑脸壮汉却愁上眉头，点头叹道：“唉！可不是么。你说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哩！”

老者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拇指头大小的金块塞到壮汉的手里，轻声说道：“这是老者的一点心意，拿回去救个急吧。”

壮汉接过金块顿时两眼放光，瞪大眼睛反复仔观看，用手掂了掂，又用牙咬了一下，立马喜上眉梢，扑通跪地而拜，千恩万谢道：“老天爷啊，我今天真是遇到救民水火的活神仙了！长老，不！仙长，请受我一拜。”说完，站起来问道，“你们要过河么？请等一等，我去去就来。”话音未落，一转身就朝东边的河南村飞速跑去。

这位老者姓金，名一钱，是长安城里有名的道经博士，汲黯的师傅。他毕生的精力全在学问二字之上，一辈子没有家室，本想借皇上此次罢黜百家独尊儒学之际逃回故里，颐养天年，免遭不测。可万没想到出师不利，遇上洛河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因此才万念俱灰，才有了助人为乐的念头，以赌生死。

功夫不大，那壮汉用绳索背着一扇门板吭哧吭哧快步来到一老一少面前。他扔下门板，把绳索缠绕在门板上打了个结，说道：“船只被洪水冲走了，我用这个送你们渡河。你们都把衣服脱了背在身上，坐在门板上抓紧绳索。走！”壮汉孔武有力，说话声像敲鼓似的，干脆利落，背起门板就走。

一老一少相互看了看，回头望了一下来时空无一人的大路，又看了看将要落山的太阳，立马脱下衣裳斜捆在肩头，只穿着内裤紧跟壮汉涉水前行。一直走到水深二尺的地方，那壮汉才叫老少二人坐上门板船，少年坐前，老者坐后。壮汉一边游泳一边推着门板船前行。

原来，这壮汉当真是一个船老大，他从小到大一直靠划船渡人为生。当地人都习惯叫他“船仔”，而大名王猛到被人忘记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门板船距离王家渡北岸越来越近了。少年禁不住举起双手高兴地欢叫起来：“噢！马上就要上岸喽！”谁料，话音未落一个浪头打来 ，少年身子一晃，尖叫一声“哎哟”，一头栽进了浑黄的河水里。

船老大看见少年落水，禁不住惊叫一声“老天爷”！猛地用力推开门板船，一个鱼跃扎进水里急忙去打捞少年。可万万没有想到，等他费尽力气救回了少年，却发现长老又不见了踪影。

他将少年安放在门板上不敢松手，四处瞭望寻找，水面上哪里有个人影？他眉头凝成了疙瘩，唉声叹气，后悔不迭，急得铁拳砸得门板嘭嘭直响。禁不住仰面朝天，咬牙切齿怒吼道：“老天爷，你长眼睛了吗！长老可是大好人呐！”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少年趴在门板船上惊魂未定，看见爷爷不见了踪影，嚎啕大哭一声“爷爷”，突然没了气息。可怜的船老大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一边摇晃着少年连呼“孩儿醒来”，一边推着门板船往前游走，还要一边寻找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