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马与塘栖缘

杭藏协玉委会(钱宝斋)

<p class="ql-block">作者:钱宝斋</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456633</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自藏自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6年元旦,杭城冷雨敲窗,我窝在书房的老藤椅里,翻出了那件藏了多年的明代圆雕青白玉马。暖黄台灯一照,玉身泛着柔和的光。我习惯性地先用指腹在马背上轻轻摩挲一圈,再顺着鬃毛、脊背一路滑到马蹄,动作很慢,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指尖一落,就能感觉到那股细腻温润——不是新玉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熟”,摸久了,玉温慢慢渗进皮肤里,连指节都跟着暖起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玉马是跪制的姿态,前蹄收于腹下,后蹄微屈,像是随时能一跃而起。最有意思的是马头,微微向后仰着,脊背轻轻弓起,活脱脱一副“仰卧起坐”的模样。我常常半开玩笑地用食指在它背上轻轻一压,再顺着马头往上一托,嘴里还念叨一句:“再做一个。”那一俯一仰之间,好像真能感觉到它在用力、在绷着劲,古玉的端肃里多了几分生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还喜欢把它拿到窗边,对着天光细细看。老提油的黑沁顺着玉纹丝丝缕缕地漫开,在马鬃、蹄踝处晕成深浅不一的墨色。有的地方浓得像积年的墨,有的地方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却偏偏在转折处勾出一线暗影。我会用拇指沿着黑沁的边缘一点点推过去,感受沁色和玉质之间细微的起伏,那是时间留下的纹路,不是刀子刻出来的,而是慢慢“渗”进去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偶尔我会把玉马翻过来,看它腹部和底座的老包浆。那些细小的磨痕、轻微的磕碰,被我一一摸过:有的是几百年前就留下的伤,有的是老周祖上跑船时一路颠簸的见证,也有一两处是我自己不小心蹭出来的小瑕疵。每摸到一处,我都会在心里默默记一笔,仿佛在和这件器物对账——它受过什么苦,我也该记得。</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时候兴致上来,我会把玉马放到掌心,让它在指缝间慢慢打转。先是顺着马头转一圈,感受轮廓的起伏,再倒着转回去,专门去摸那些刀锋略过的痕迹。明代的圆雕刀法利落,不拖泥带水,我能清楚地摸到刀与玉较劲时留下的“脾气”。指尖一滑,从平滑的马背滑到略带棱角的马耳,那种从柔到刚的变化,总能让我愣上一会儿。</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玉马的来路,还得从塘栖古镇的老周说起。那年也是岁末,我去塘栖逛年货市集,挤过卖糖糕、熏鱼的摊子,拐进了老周临河的古玩铺子。铺子不大,窗棂上挂着两枝腊梅,香气混着樟木箱的陈味,一进门就觉得心安。老周正捧着个锦盒在灯下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招手让我过去:“你瞅瞅这个,不是懂行的,我还不拿出来呢。”他掀开绒布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就是它了。明代圆雕的气息扑面而来,线条简练却筋骨毕现,跪姿虽静,却藏着一股要起身的力。老周呷了口黄酒,慢悠悠说,这玉马是他祖父传下来的,早年塘栖漕运兴盛,祖上跑船谋生,这物件是一位落魄京官当的,据说还是宫里流出来的。“我守着它半辈子,如今老了,就盼它遇个懂它的主儿,别糟蹋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红着脸问价钱,老周摆摆手笑了:“你我都是爱玉的人,谈钱就俗了。你常来我这儿蹭茶聊古玩,也算半个知音,这玉马归你,我放心。”那天我抱着锦盒回杭州,一路把车开得稳稳当当,连刹车都格外轻。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书房桌面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把玉马摆上去。后来不管搬几次家,它都跟着我,而且永远占据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这些年,我习惯在写东西卡壳、心里烦乱的时候,伸手去摸一摸它。有时是用指节轻轻敲一敲马背,听那一声清脆却不刺耳的回响;有时是把它握在手心,闭目养神一会儿,让冰凉慢慢变得温热。等回过神来,再看那一尊后仰的马头,总觉得它像是在提醒我:别急,慢慢来,再“做一个仰卧起坐”,总能挺得起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6年的钟声仿佛还在耳边,我又一次把玉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划过黑沁,划过磨痕,划过那道被我摸得愈发光滑的脊背,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一件器物,陪着你过年、陪着你搬家、陪着你熬过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时刻,它不再只是“明代青白玉马”,而是变成了你自己的一段人生注脚。古玩的妙处,大概就在这里:你以为是你在收藏它,其实是它在一点一点收藏你。每一次把玩,每一道指痕,都被悄悄记在玉里,等到多年后的某个元旦,再一股脑儿还给你——让你在冷雨敲窗的上午,忽然觉得,这一年,又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