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冬日客途:围屋里的时间与乡愁</p><p class="ql-block"> 岁末年终,赣南的风里带着清冽的、刀刃似的薄寒。车窗外,田野是收割后坦然的荒寂,远山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底下,沉默地蜿蜒着,仿佛大地疲倦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此行目的,是龙南的老围屋:燕翼围、乌石围,以及那座名为“太平”的古桥。</p> <p class="ql-block"> 燕翼围:箭孔里的天,是方的</p><p class="ql-block"> 第一眼望见燕翼围时,心里蓦地一紧。它太突兀,太坚实了,像一个从历史深处直接坐落到现代田野上的、巨大的方形惊叹号。</p><p class="ql-block"> 四层楼高的土黄色夯土,被几百年的风雨削蚀出粗砺的肌理,却依旧壁立着,一种拒绝融化的倔强。围是方形的,天空在它顶上框着,也是小小的一方,显得低而压抑。</p> <p class="ql-block"> 围屋的门洞很小,门是厚重而斑驳的,推开时发出悠长而吃力的“吱呀”声,像一声来自古代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迈进门槛,天井的光瀑布似的泻下来,却照不亮四角沉沉的阴影。</p> <p class="ql-block"> 沿着狭窄的木楼梯盘旋而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围屋里激起空洞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 在最高的那层,墙上开着窗,不,那不能算窗,是“箭孔”。方形的,菱形的,排列齐整,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我凑近一个箭孔,将眼睛贴上去。</p> <p class="ql-block"> 风立刻灌进来,刺得眼眶生疼。透过这窄窄的、防御的窥视:新的楼旧的屋、路桥河流清𥇦可见,这是多好的防御视角啊。</p> <p class="ql-block"> 在这一刻,我忽然触摸到了一点这围屋最初的心跳。那不是在规划一个家,而是在构筑一个堡垒;不是迎接,而是提防。</p> <p class="ql-block"> 客家人漫长的迁徙史,那“客”字背后的飘泊与警觉,都凝结在这坚硬的角度与孔洞里了。</p> <p class="ql-block"> 温暖的人间烟火,是在这森然的戒备下沉潜、生根,最终开出的花。箭孔外的天,是方的,但方寸之间,他们为自己争得了一整个可以安睡的夜晚。</p> <p class="ql-block"> 乌石围:卵石地上的月光与星河</p><p class="ql-block"> 乌石围的气质是迥异的,如果说燕翼围是位棱角分明、紧锁眉头的武士,乌石围便是一位气度雍容、颔首沉思的老者。它的墙是柔和的弧线,围出一个圆润的、拥抱般的轮廓。</p> <p class="ql-block"> 走进围内,是一个宽阔的卵石铺就的场院。我蹲下身,细细地看这些石头。深赭的,青灰的,乳白的,各自不同,却又被无数双脚、无数个晨昏,摩挲成一种温顺的、紧密相依的秩序。</p><p class="ql-block"> 它们从哪条河滩上来?又经过哪些先民的手,被郑重地安放在这里,一任风雨,一任践踏,直到成为这围屋基底的一部分,成为“地”本身。</p> <p class="ql-block"> 恍惚间,觉得这不像是石头,而像是无数凝固的、微小的时间。它们也曾棱角分明,是山的一部分,是激流的一部分;而后被水冲刷,被路途颠簸,最终在此处安歇,彼此熨帖。这多像客家人的命运。</p><p class="ql-block"> 脚下这温厚、沉实、承载着无数人生的卵石地,构成了客家人安居的家园。一群人在大地上画下一个安稳的圆,而他们的渊源与遥想,却指向浩瀚无垠的深空。</p> <p class="ql-block"> 太平桥:水底的另一个围屋</p><p class="ql-block"> 太平桥,它静静地卧在桃江之上,两座苍黑的拱券,连着长长的、同样苍黑的桥廊。天色是鸭蛋青与蟹壳青之间的那种朦胧,江水是沉静的墨绿。</p><p class="ql-block"> 桥上的瓦楞间,生着毛茸茸的、枯黄的短草,在微风里瑟瑟地抖。一切都旧旧的,静得只剩下江水在桥墩下汩泪的、永无休止的幽咽。</p> <p class="ql-block"> 桥是“屋桥”,有顶,有廊,两侧有石栏。走在里面,光线霎时暗下来。我在廊边望着江水,最先看清的,是水底那桥拱完美的、墨黑的倒影。</p><p class="ql-block"> 水波轻柔,将那倒影揉皱,又抚平,再揉皱。两个拱券的倒影,连成一片幽深的、晃动的黑色宫殿,比水面上的真实桥梁,更显深邃,更显神秘,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这水下的、虚幻的桥,不也像一座“围屋”么?它围住的,是流逝的光,是破碎的云,是游鱼瞬间的踪迹,是所有不可挽留的事物。</p><p class="ql-block"> 而水面上的我们,用石头与木头,在陆地上围出屋舍,围聚家族,所渴望围住的,也不过是那同样易逝的安宁、温情与延续的企盼。</p><p class="ql-block"> 地上的围屋,是硬的,是实的,是对抗时间与离乱的堡垒;水下的“围屋”是软的,是虚的,是时间本身那容纳一切、又消解一切的怀抱。它们上下映照,构成一个完整的、关于“居”与“逝”的寓言。</p> <p class="ql-block"> 蝶恋花•过龙南古围屋</p><p class="ql-block"> 堞齿啮空云迹驻。</p><p class="ql-block"> 一霎风来,吹冷分襟处。</p><p class="ql-block"> 谁拾荒阶黄叶语,</p><p class="ql-block"> 垣苔青到无情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断碣残铭烟霭波。</p><p class="ql-block"> 半圮墙阴,恍有哀箫诉。</p><p class="ql-block"> 倦眼山河成逆旅,</p><p class="ql-block"> 斜阳立尽今何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