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心之境

涌泉

撰稿：涌泉美篇号：76789782 “我们穿越森林，不是为了抵达某处，而是为了被森林穿越。” ——约翰·缪尔 下午三时的光，斜斜地切过西双版纳原始森林公园的入口。检票闸机“嘀”一声轻响，现代文明在入口处按下一枚清脆又伶仃的音符。电子门票的荧光熄灭，下一刻，便穿越混凝土与信号的疆域，踏入另一个时间的计量单位。 景交车是钢铁文明的最后摆渡，喘息着盘旋向上。车窗漂移，各种绿不断涌来又退去。那绿丢失了概念，只是体积与重量，从山脚一路深沉上来，层层簇簇，奔涌着不加掩饰的横流呼啸。电瓶的嗡鸣，仿若我以驭风，在这时光的静默里松松紧紧，却不是孤单与脆弱。 戛然，时空之洞已尽，门开处，沁凉扑面，这是草木之息。这寂静与万物茫茫无边，无悲喜无蔑视，清新得轻轻重重、微微发光。然后，我看见了它们——那些在路旁竹林间嬉动的精灵：一只幼猴用细长的尾巴勾住竹梢，垂悬着，澄黄的眼珠略略审视，不是畏惧，仿佛在倾听我内心的喧嚣。 竹影间，有游客轻巧地抛出一小块食物。近处一只成年猴子倏然舒展长臂，在空中旋腕轻揽，便接住了。动作流畅得像只是接住了一片偶然坠落的竹叶，没有乞讨的窘迫，只有林间生灵特有的、不经意的轻盈。竹竿因它们的腾跃微微摇颤，发出“嘎吱”的韵律——那是森林自己的节拍器，丈量着此地与尘世的距离。 继续步行，泥土松软，吞没脚步声。路向幽深处蜿蜒，人声渐杳。高大的望天树将天空切割成碎片的光斑，洒在蕨类与苔藓织就的、厚甸甸的地毯上。此刻，想起亨利·贝斯顿在《遥远的房屋》中所言：“我们需要的不是逃离生活，而是逃离那些使我们远离生活的视角。”城市里紧凑的视角，在这里被强行撑开，撑到与树冠同高，与藤蔓同长。 它们就在前方一株低矮的树枝上，像一枚枚被遗忘的、奢华的书签。羽屏并未打开，只是安静地收拢着，泛着金属般沉静的青蓝色光泽。 我们隔着一段谨慎的距离对视。它们没有表演的欲望，这份旁若无人的端庄，比任何舞台上的开屏都更具威仪。 越走，森林的穹顶越高，光线越显稀疏。空气稠得仿佛能拧出绿汁。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板根植物，如巨大的肋骨暴突出地面；气生根从半空垂落，试图再次抓住土壤。这里的一切生命，都在进行着最原始、最固执的向上奋争与向下扎根。时间慢了下来，或者说，另一种时间开始了流动——以年轮，以孢子的飘散，以一滴露水在叶尖汇聚又滑落的周期。 一道简陋的木质索桥，横跨在不算深的山涧上，标牌写着“荒野求生体验”。踏上去，桥身立刻不安地晃动起来，木板呻吟。脚下是潺潺的溪水与覆满青苔的石头。这短暂的摇晃与悬空，像一则小小的寓言：文明给予的安稳是扁平的，而自然的道路，总是需要调动全身的平衡去应对的、立体的真实。 穿过最后一段静谧的走廊，声浪毫无征兆地涌来。鼓点、电音、人声的喧哗，汇成一片热闹的漩涡。一个被灯光与音响装置烘托的“场”出现了。身着艳丽傣锦的少男少女，在舞台上旋转、跳跃，银饰叮当，笑容被汗水与灯光照得发亮。这是森林精心规划出的一个“肺活量”巨大的节点。 主持人充满煽动性的声音邀请观众加入。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人，很快，像被某种快乐的瘟疫感染，人群汇成涌动的环流。我被裹挟进去，笨拙地模仿着舞步。没有人在意姿势是否标准，那一刻，矜持与陌生被震耳的鼓点击碎，只剩下一种集体性的、近乎原始的欢腾。身体先于思维，找到了律动。 舞蹈的热浪未退，泼水环节已至。水盆、水枪、甚至双手，都成了祝福的武器。清亮的水花在空中划出无数短暂的弧线，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惊叫与欢笑混在一起，衣衫尽湿，却无人恼怒。这肆意的、孩童般的放纵，像一场涤荡身心的短暂暴雨，冲掉了所有文明的包装与负累。 亢奋的余温还在皮肤上跳跃，瞥一眼时间，心中一惊。匆匆挤出人群，逆着仍不断涌来的人流，向山谷另一端赶去。五点，孔雀放飞。这是一天中，森林与人类约定的、最庄严的仪式。 观景台已是一座环形的人山。找到缝隙立足，面前是开阔的山谷，一池碧水如镜，倒映着对岸葱茏的雨林。背景是人工瀑布形成的水幕，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雾气。 音乐换了调子，悠扬的葫芦丝响起，一艘木舟滑行般驶出，船头立着盛装的傣家少女，身姿婀娜，手臂弯曲成天鹅颈项般的弧度。舞蹈是静穆的，与方才的狂野迥异。 舞蹈将气氛酝酿至最饱满的静谧。所有的喧哗都沉了下去，只剩下音乐与水声。人们屏息，望向山谷的另一侧，那座被绿意覆盖的坡顶。那是一种集体性的期待，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忽然，对岸高高的山林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类似号角的鸣响（后来知道是饲养员的信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一只孔雀出现了。它从浓绿的树冠后滑翔而出，双翅展开，并非猛禽的迅疾，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优雅与从容，像一片巨大的、拥有生命的叶子，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舒缓的斜线，向湖面飘落。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接连不断地飞来，拖着长长的、在斜阳中闪烁着霓彩的尾羽，掠过水幕，掠过我们的头顶。 那一刻，时间被拉长了。我能看清它们每一次翅膀的缓慢扇动，看清颈项细微的调整以保持平衡。它们沉默着，唯有羽翼划破空气的“沙沙”声，轻盈而清晰，仿佛天空被最柔软的丝绸拂过。成群的孔雀在湖面上方盘旋，形成一个流动的、闪耀的圆环。金色的光，绿的水，斑斓的鸟，构成一幅超越现实的美景。这不是飞翔，这是降临，是神话在黄昏时分，对人间一次慷慨的显形。 仪式结束得和开始一样干脆。孔雀们陆续停驻在对岸的草坡上，收敛华彩，变回安静的禽鸟。人群开始松动，议论声、赞叹声嗡嗡响起。我随着人流向出口移动，双腿沉重，感官却异常轻盈，仿佛被那场飞行的雨洗涤过。 六点整，回到公园门口。回首望去，暮色正缓慢地浸染山林，那座巨大的绿色王国重新阖上了门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未读信息与信号的格数一同恢复满格。短短三个小时，却像经历了一次漫长的时空折叠。 坐在返程的车上，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手指触及手机，里面存着一些采撷的帧影：晃动的竹影、孔雀的侧影、泼洒的水光。但我深知，最核心的体验无法被像素承载。那是猴群眼神里的野性自在，是密林中时间不同的流速，是集体舞蹈时忘我的笨拙，更是孔雀滑过天际时，那种令心脏缓跳一拍的、纯粹的美。 我们总以为旅行是前往“别处”，是搜集地名与风景。而这一次，森林告诉我另一种可能：它并非一个等待被征服和标注的地点，而是一个强大的、静谧的场域。 它允许你进入，然后用它的密度、它的声响、它的生灵与仪式，将你里外浸润一遍。你穿越它，最终被它所穿越。归来的并非原样的你，而是被自然重新校对过感官与心律的你。 约翰·缪尔的话在此刻完整浮现：“在这片壮美的森林中，我找到了比教堂更神圣的殿堂，比经文更直接的启示。” 那三个小时，不是从生活中偷来的闲暇，而是生命本身，在漫长的遗忘后，一次失而复得的、饱满的时辰。 拍摄：涌泉旅友取景地：西双版纳拍摄日期：2025/11/222026/01/01于北京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