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华诗歌作品欣赏(三)

无为

<p class="ql-block"><b>在秋天</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每年这个季节,都要忠诚一阵子</p><p class="ql-block">我们情不得已,没有绕行的弯路</p><p class="ql-block">果实一定在经过双手之前经过语言</p><p class="ql-block">这容易让人想起爱情</p><p class="ql-block">想起在医院的高楼上与云朵的纠葛</p><p class="ql-block">色彩的汇聚里,你把白放在最前面</p><p class="ql-block">死亡是一枚沉重而干净的果实</p><p class="ql-block">我们吃下去,医治太多活着的病症</p><p class="ql-block">在秋天,你注定要与田野来往</p><p class="ql-block">仿佛在那里才能收割良心</p><p class="ql-block">你也会说到流水与白色的云</p><p class="ql-block">只有这样才能靠近命运</p><p class="ql-block">秋天,有太多要做的事情</p><p class="ql-block">所以夜晚就有了不熄灭的灯盏</p><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时光,在一辆马车上燃烧。照见平原,山川,河流</p><p class="ql-block">如果到了深秋,就会有人扬起脸审视留在高处的事物</p><p class="ql-block">和泥土对应,事物有多高就会有多深</p><p class="ql-block">我们都是同时向着两个方向奔跑的人</p><p class="ql-block">如果留在空中,就是等待结果的花</p><p class="ql-block">在泥土里则是期待开花的果</p><p class="ql-block">一枚果实习惯隐匿它的忙碌,如一句蜷缩起来的经文</p><p class="ql-block">遇见雪的时候再缓慢打开</p><p class="ql-block">现在的时光它用来红,无尽的红</p><p class="ql-block">直到风也尖叫,然后沉默</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秋天的月色不会多出流水之声</p><p class="ql-block">仰望的人多出是心灵的季候</p><p class="ql-block">但是这样的月色更适合入睡,适合在梦里</p><p class="ql-block">把意外一个个摘出</p><p class="ql-block">秋天是一片圣洁的高地,阳光,月光都凸了起来</p><p class="ql-block">我们不过是祭品之一,把心交出去,获取永恒</p><p class="ql-block">祖辈是这样做的,儿孙也会这样做,这是秋天的传统</p><p class="ql-block">而信仰是地域性的, 并不和时间产生瓜葛</p><p class="ql-block">在秋天</p><p class="ql-block"><b>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一定有事物从一个人的内心发生了改变诗歌赏析这首《在秋天》用深邃的哲思与细腻的情感,将秋天这一自然季节升华为承载生命、死亡与信仰的精神载体。全诗通过三个诗节层层递进,在自然意象与人生感悟的交织中,展现出对生命本质的探寻。</p><p class="ql-block">诗的第一节便点明秋天带来的特殊情感体验,“每年这个季节,都要忠诚一阵子/我们情不得已,没有绕行的弯路” ,“忠诚”一词赋予秋天以神圣感,仿佛人们在这个季节不得不直面内心,无法逃避。“果实一定在经过双手之前经过语言”,将果实与语言、爱情相联系,暗示收获与情感表达的紧密关联。“在医院的高楼上与云朵的纠葛”,医院象征着病痛与死亡,云朵则代表虚幻与纯净,二者的“纠葛”为后文关于死亡的思考埋下伏笔。“死亡是一枚沉重而干净的果实/我们吃下去,医治太多活着的病症”,这一独特的比喻极具冲击力,将死亡视为治愈生命痛苦的良药,颠覆了人们对死亡的常规认知,体现出诗人对生死关系的深刻理解。“在秋天,你注定要与田野来往/仿佛在那里才能收割良心”,田野作为自然与质朴的象征,成为人们洗涤心灵、寻找本真的场所,“收割良心”更是将农事活动与精神净化相融合。“你也会说到流水与白色的云/只有这样才能靠近命运”,流水象征时光的流逝,白云代表飘忽不定的命运,通过对自然意象的描述,诗人强调与自然对话才能接近命运的真谛。“秋天,有太多要做的事情/所以夜晚就有了不熄灭的灯盏”,忙碌的秋天与不熄的灯盏,展现出人们在这个季节对生活的积极态度与不懈追求。</p><p class="ql-block">第二节以“时光,在一辆马车上燃烧。照见平原,山川,河流”开篇,将时光比作燃烧的马车,充满动感与张力,形象地描绘出时光的流逝与力量。“如果到了深秋,就会有人扬起脸审视留在高处的事物/和泥土对应,事物有多高就会有多深”,深秋时节人们对高处事物的审视,暗含对人生高度与深度的思考,“高”与“深”相互对应,揭示出事物的两面性。“我们都是同时向着两个方向奔跑的人/如果留在空中,就是等待结果的花/在泥土里则是期待开花的果”,将人们比作同时向天空与泥土奔跑的存在,以花与果的不同状态,隐喻人生的不同阶段与追求,既向往绽放的绚烂,又期待沉淀的厚重。“一枚果实习惯隐匿它的忙碌,如一句蜷缩起来的经文/遇见雪的时候再缓慢打开”,果实如同经文,将自然之物赋予宗教般的神圣感,“隐匿忙碌”“缓慢打开”,暗示生命的积累与释放需要时间与契机。“现在的时光它用来红,无尽的红/直到风也尖叫,然后沉默”,“无尽的红”描绘出秋天浓烈的色彩,风从“尖叫”到“沉默”,展现出生命从热烈到沉静的过程。</p><p class="ql-block">第三节中,“秋天的月色不会多出流水之声/仰望的人多出是心灵的季候”,将秋天的月色与心灵相联系,强调这是一个适合内心感悟的季节。“但是这样的月色更适合入睡,适合在梦里/把意外一个个摘出”,梦境成为人们整理生活、排除意外的空间,体现出对平静与安宁的渴望。“秋天是一片圣洁的高地,阳光,月光都凸了起来/我们不过是祭品之一,把心交出去,获取永恒”,诗人将秋天比作“圣洁的高地”,人们作为“祭品”,通过奉献心灵来换取永恒,这一比喻充满宗教意味,表达出对精神升华的追求。“祖辈是这样做的,儿孙也会这样做,这是秋天的传统”,强调这种对生命与信仰的追寻是代代相传的传统。“而信仰是地域性的,并不和时间产生瓜葛”,指出信仰具有地域特色且超越时间,与前文的“传统”形成呼应又有所区别。最后“在秋天/一定有事物从一个人的内心发生了改变”,简洁有力地收束全诗,点明秋天对人内心的深刻影响,引发读者对自我内心变化的思考。</p><p class="ql-block">余秀华巧妙地运用丰富的意象,将秋天的自然景象与生命、死亡、信仰等抽象主题紧密融合,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情感真挚而深邃,在对秋天的描绘与感悟中,展现出对人生意义与精神世界的不懈探索,给读者带来强烈的心灵触动与深刻的思想启迪。 </p> <p class="ql-block"><b>《杏花》  </b></p><p class="ql-block"><b>余秀华/诗</b></p><p class="ql-block">恰如,于千万人里一转身的遇见:街灯亮起来</p><p class="ql-block">暗下去的时候已经走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孤单。热闹。一朵试图落进另一朵蕊里</p><p class="ql-block">用去了短暂的春天</p><p class="ql-block">——我们被不同的时间衔在嘴里,在同一个尘世</p><p class="ql-block">跌跌撞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多么让人不甘啊:我不过从他的额头捡下一个花瓣</p><p class="ql-block">他不再说话</p><p class="ql-block">但是那么多人听见了他的声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棵树死了,另一棵长出来。</p><p class="ql-block">一个人走了</p><p class="ql-block">另一个走过来</p><p class="ql-block">一个果子落了,一朵花开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长泣。悲欢于落满尘垢的一生,</p><p class="ql-block">寂寥,短暂</p><p class="ql-block">那些散落的结绳</p><p class="ql-block">不过是反过来,看着它腐烂,消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夜有风。流言适于内心,尊严也如此</p><p class="ql-block">家门口有一棵杏树,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诗歌里有一种生命的破壁力量,萦绕于她写下的许多作品里。这首《杏花》也是如此。</p><p class="ql-block">  整首作品被女诗人分为六节。前两行为第一节,依次是第二节四行,第三节三行,第四节四行,第五节三行。最后两行为第六节。  </p><p class="ql-block"> 一开头女诗人用拟人手法聚焦于人海中的一段流动场景:<b>“恰如,于千万人里一转身的遇见:街灯亮起来 / 暗下去的时候已经走散”。  </b></p><p class="ql-block"> 题目既然是《杏花》,这两行诗句必然是与题目相关的。杏花开的时候许多树还是光秃秃一片,在这样的景致里盛开的杏花自然令人眼前一亮。女诗人紧紧抓住成千上万朵杏花立于枝头的场景,把它们比作许许多多人群路过黄昏街头路灯下的情景。这场景也就在一瞬间的触人心弦之后马上消失于黑暗中。  </p><p class="ql-block"> 读了这两行,让人心中产生一种在哪里似曾见过的恍惚感觉。在哪里见过呢?是人海中寻觅到的一张美丽的脸庞,回眸一笑又扭头消失于人海?让人难忘。这两行里包含了对春光与花信短暂得转瞬即逝的洞察以及怜惜之意。  </p><p class="ql-block"> 诗的第一节紧承题目,开门见山,把眼中的一树杏花的繁密与印象中人潮的稠密相印证,比较,把杏花开的精彩瞬间予以聚焦、定格,更让人难忘。  </p><p class="ql-block"> 显然,第一节里的那一场遇见如惊鸿一瞥,令人惊艳之余,便有了第二节里的感慨遂深:<b>“孤单。热闹。一朵试图落进另一朵蕊里 / 用去了短暂的春天”。  </b></p><p class="ql-block"> 每一朵杏花皆是一个生命。女诗人不止把它们作为一个生命,更是予它们以人格化,然后就有了人的感受。这也是诗人看到杏花时的感觉,只是在诗中传递给了它们:<b>时而孤单,时而热闹。  </b></p><p class="ql-block"> 春天弹指即逝,而杏花的开落更是眨眼间的事。女诗人用 “试图” 一词把杏花代入了自己的一种憧憬,于是这一行诗就显得灵气十足起来,就好像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如何走进另一个生命里,如一颗心走入另一颗心,不负这青春韶华。  </p><p class="ql-block"> 后两行由前边的 “短暂的春天” 一词引申出更加深沉的感慨:<b>“——我们被不同的时间衔在嘴里,在同一个尘世 / 跌跌撞撞”。  </b></p><p class="ql-block"> 杏花也就在农历二月开几天,之后很快谢落。花落时那跌跌撞撞、纷纷扬扬的姿态真如女诗人在尘世里摇摇晃晃地疲奔的心境,充满了留恋。杏花浩荡才那么几天,而人生奔赴在这尘世则有百年,就好像被时间含在嘴里时才是生命,一旦被时间搁下,生命也就终止了。</p><p class="ql-block"> 女诗人在这里感慨的是与杏花的这一场遇见,不可谓不让人心惊,因为这遇见里包含了她的心灵与作为自然生灵的杏花的碰撞,暗含讴歌之意。这两行令人想起《花妖》歌词里写的恨不逢时的爱情的无缘。  人生百年其实也在须臾之间,如白驹过隙。杏花短暂的花期里被注入了女诗人的不屈之心:<b>“多么让人不甘啊:我不过从他的额头捡下一个花瓣 / 他不再说话 / 但是那么多人听见了他的声音”。  </b></p><p class="ql-block"> 女诗人这一生里不甘的事情有很多。此处的不甘是对一场遇见转瞬不能再见的遗憾,在时空明灭里半点不由人的不甘。谁能掌控这命运呢?他是谁?  </p><p class="ql-block"> 无疑,他就是杏花一朵。命运之神赐予他的只是有人在他额头上捡起他的一瓣花的时候他即欣然无语地离开。亦或他就是命运之神,当一个人从他额头取走一个花瓣,就如同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却忤逆了他的安排,从而让他也不甘地黯然说不。  </p><p class="ql-block"> 在人间轮回的命运在时间的嘴里吐纳着:<b>“——一棵树死了,另一棵长出来 / 一个人走了 / 另一个走过来 / 一个果子落了,一朵花开出来”。  </b></p><p class="ql-block"> 读诗至此,我们会发现第一节两行所比拟的人间场景领起全篇,与第二、三、四、五节是丝丝入扣,脉络相联的。其中的 “遇见”、“走散” 二词是这首诗里并列的诗眼,象征着生命的轮回。比如这第四节里的树、人、花、果,皆在时间的明暗里来来去去。  第五节写出了女诗人对这尘世里诸多生命的感悟、哲思:<b>“我们长泣。悲欢于落满尘垢的一生,寂寥,短暂 / 那些散落的结绳 / 不过是反过来,看着它腐烂,消逝”。  </b></p><p class="ql-block"> 诗人是感性的人,杏花不是;当诗人望着一树杏花,杏花也被感染了她的感性之处。生命在长泣,为跌跌撞撞的一生的悲欢离合,在颠沛流离的朴朴风尘里,在垢满面、鬓如霜的余光里。  </p><p class="ql-block"> 一个结绳就是一生一世,是一个轮回,一段历史。它们终究在时间的长河里渐消渐逝……  </p><p class="ql-block"> 至第五节女诗人的感慨达到高潮,极其感伤。第六节则从感伤里跳出:<b>“今夜有风。流言适于内心,尊严也如此 / 家门口有一棵杏树,是很好的一件事情”。</b></p><p class="ql-block">  从第一节里以眼前杏花起兴,代入诗人的咏叹、感慨,到第六节回到眼下,又置身于尘世的风里,活着就成了一个可议的话题。  </p><p class="ql-block"> 活在当下,人无不活在流言中,也活在尊严中。风,既能留给人以尊严,也能传给人以流言,关键在于一个人要有强大的内心维持着这些虚无之感,要适应这些轮回的物事。  </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行看似平淡,也意味深长。这行诗照应主题的同时,响应全篇,并定格于今世的遇见。杏花也寓意着幸运。幸好女诗人与杏树今世为邻,既被相同的时间衔在嘴里,也在相同的尘世里相观相照。因此,这是一件好事。  </p><p class="ql-block"> 纵观余秀华这首《杏花》,一反传统杏花诗词的典雅、绮丽的风格而显得清新朴素,抒情含蓄隽永,又不失深沉的哲思,实是一首难得的佳作!</p> <p class="ql-block"><b>《虚名在上,不拜不行》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们年轻时候喝过的酒,已经稀释在流水里</p><p class="ql-block">一个人越老越会留意他手臂上的疤痕</p><p class="ql-block">我知道神庙不倒你就不会重返人间</p><p class="ql-block">算了吧,重返人间太可怕了</p><p class="ql-block">那个可怜的民谣歌手还会唱你的诗</p><p class="ql-block">我们都知道,他完蛋了你不会让自己的骨灰垫在他脚下</p><p class="ql-block">他在唱</p><p class="ql-block">你的诗歌的时候追到了年轻的女孩</p><p class="ql-block">他的灵魂要分给多少空空的皮囊?</p><p class="ql-block">会有许多人悼念你,</p><p class="ql-block">这个我不反对虚名在上不拜不行。</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 </b></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海子是诗神。海子的诗确实好。他有诗歌天赋,也付出了很大努力,生前为了写诗似乎走火入魔一般,常常熬夜。   </p><p class="ql-block"> 海子太拼了,直到后来精神出了岔子,身体也出了问题。如今海子已经离世三十六年了,本期我们分享余秀华悼念海子的诗《虚名在上,不拜不行》。</p><p class="ql-block"> 还记得海子的著名诗句 “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p><p class="ql-block">让人一读即为之拜服。这诗句贴合了人们对幸福、自由的向往,从而让海子盛名远扬。但是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海子对名利的淡泊。</p><p class="ql-block">  这盛名真的并非海子所要的,谓之 “虚名” 是脱离世俗的眼光。由此,从余秀华这首《虚名在上,不得不拜》的题目来看,并非如舆论争议中的她在鄙视海子,而是在同理心的状态下对逝去的诗人海子的仰视和敬佩。  </p><p class="ql-block"> 作为诗人,海子、余秀华的性格皆很倔强,有着不媚俗于尘世间的灵魂。两个人虽不同代,但他们的生活尤其在精神层面上可谓历尽劫厄,却不苟且于眼下,为了诗与远方作出了不懈的斗争。这是两个的人相同之处,也是让余秀华对海子有同理心的原因之一。  </p><p class="ql-block"> 作为前辈诗人,海子的诗歌不论在技巧的使用上还是在语音的驾驭、诗意的捕捉上,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可以说新诗诞生以来,到海子的诗的出现,是一个分水岭。海子的诗对后来的诗人影响很大,包括余秀华。因此,余秀华说 “不得不拜”,是满满的崇敬和钦佩。  </p><p class="ql-block"> 从余秀华的这首诗的题目来看,争议在所难免,而一旦明白了余秀华对海子的态度,这种争议就会不存在了。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还有一个题目叫《三月,悼海子》。假如用这个明了的题目,就少了很多争议。这首诗被收录入女诗人诗集中的题目是《虚名在上,不得不拜》。  </p><p class="ql-block"> 在余秀华的心里,海子宛如仍然在世的朋友一般,因此题目的后面还带了几个字:“祭亲爱的海子”。可见余秀华对海子发自内心的喜欢甚至疼爱。接下来我们读一读这首诗。  余秀华这首诗有十四行。头一行就具有象征意味:<b>“我们年轻时候喝过的酒,已经稀释在流水里”。  </b></p><p class="ql-block"><b> </b>女诗人用 “我们” 一词把自己与海子的关系相连,从而流露出她的同理心和悲悯心,与题目中的注解 “祭亲爱的海子” 相呼应,堪称妙绝。  </p><p class="ql-block"> 谁没有年轻过呢?而年轻时的阅历又大不同,可是女诗人和海子有很多相同,比如年轻时喜欢写诗歌,爱情屡受挫,等等。  女诗人用喝过的酒来象征年轻时几度令他们着迷的事物,以 “流水” 暗喻已经消逝的青春岁月。这么一写,诗的味道就出来了,让人品之叹之,感慨不已。  </p><p class="ql-block"> 光阴都去了哪里呢?匆匆间、恍惚间人就老了。此亦所谓的 “流水十年间”。海子成了已故的著名诗人,而余秀华也成了当下知名诗人。阴阳已隔的同时,活着,谁还没个疤痕留在这世上呢?由此女诗人顺理成章地写道:<b>“一个人越老越会留意他手臂上的疤痕”。</b></p><p class="ql-block">  人越老疤痕越多。至少女诗人体验如此。谁会在意呢?除了自己明白,在意,在别人眼里只是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海子、余秀华都一样:找过几个男女朋友,结过几次婚,在什么地方跌倒过……  第一、二行比兴起句,引出诗人在第三、四行里的议论兼抒情:<b>“我知道神庙不倒 / 你就不会重返人间”。</b></p><p class="ql-block">  世上的人们把海子捧那么高,放进诗歌的神庙、殿堂之上供着,无非有所图耳。作为一名诗人,他首先是个人,阅尽尘事才能更好地成为诗人。这是余秀华的清醒。读诗至此,白马君才明白余秀华说过的话:<b>“我的身份顺序依次是女人、农民、诗人,但是如果你们在读我诗歌的时候,忘记我所有的身份,我必将尊重你。” </b>余秀华这两行诗间接地为海子正名的同时,也在含蓄地讽刺一些过度吹捧海子的人,由此引出第五、六、七行:<b>“算了吧,重返人间太可怕了 / 那个可怜的民谣歌手还会唱你的诗 / 我们都知道,他完蛋了”。</b>想想世路崎岖,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女诗人的善意和清醒不自觉地流露出来。昔日,海子的诗被人谱曲歌唱,为海子赢得身后名的同时,更让世俗之人名利双收,比如唱海子诗歌的民谣歌手,等等。  女诗人深明这一点对海子来说意味着什么:</p><p class="ql-block"><b>“你不会让自己的骨灰 / 垫在他脚下 / 他在唱你的诗歌的时候追到了年轻的女孩”。</b>她沿着前面几行娓娓道来,仿佛面对活着的海子说出个中情由,为海子愤愤不平。海子虽然写得一手好诗,却生前未婚,谈女朋友一次次以失败告终。多年以后在天堂的海子怎会想到唱他诗歌的人因为自己的诗歌找到了女朋友,还结了婚。  </p><p class="ql-block"> 听他唱歌的人是不是因为他而怀念海子?或许就把他当海子的化身了?可以肯定的是诗歌抚慰了一个空落落的灵魂:“他的灵魂要分给多少空空的皮囊?会有许多人悼念你,这个我不反对”。  </p><p class="ql-block"> 这位唱海子的诗的民谣歌手有很干净很厚重的灵魂吗?答案未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目的纯粹之处在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歌手自己的灵魂已足够卑微,还如何分给别人,慰藉别人呢?  </p><p class="ql-block"> 他对海子的好处是:让很多人悼念海子,了解海子的诗歌,让海子背负更加盛大的虚名。女诗人不会管这些的,因为她比那些人更了解海子,痛惜海子。由此,最后两行点题的同时戛然而止,结束全篇:<b>“虚名在上 / 不拜不行”。 </b>之所以题分两行,旨在突出女诗人在悼念海子时的复杂心情,沉重而深刻,又不失明心和悲悯。</p> <p class="ql-block"><b>从内衣店回来</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买了两个胸罩,最薄的。绣着牡丹和一只蝴蝶</p><p class="ql-block">这古色古香藏于不见人处算是亏了我想到你。阳光此刻从一条街上暗下去</p><p class="ql-block">从摇曳的裙摆上跳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个人在乡村里,我不太穿胸罩</p><p class="ql-block">胸口下垂的是一个女人悲剧史</p><p class="ql-block">喂养过一个孩子。也喂养过不多的几次情欲</p><p class="ql-block">他们对它没有不满,也没有赞美。</p><p class="ql-block">留在上面的口水</p><p class="ql-block">很容易洗去</p><p class="ql-block">如果你能看见我穿胸罩的样子该多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你能看见我把下垂的欲望</p><p class="ql-block">抬高了两公分该多好</p><p class="ql-block">还有我这隆起的小腹</p><p class="ql-block">它没能为你孕育一个孩子,孕育了</p><p class="ql-block">一世哀伤</p><p class="ql-block">是的,哀伤羞于见人,如同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如果直到我们离世,你也没见过</p><p class="ql-block">我穿胸罩的样子</p><p class="ql-block">我还是觉得</p><p class="ql-block">这同样是让我们羞愧的事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诗人用细腻且大胆的笔触,深入到女性的私密生活与内心世界,展现出丰富而复杂的情感层次,为读者揭开了一幅独特的女性生命画卷。</p><p class="ql-block">先是描述从内衣店购买胸罩的经历,“买了两个胸罩,最薄的。绣着牡丹和一只蝴蝶”,这看似平常的生活场景,却因 “古色古香藏于不见人处算是亏了” 一句,开始注入了别样的情感。这里的 “亏了”,暗示了一种对美好事物无法被充分欣赏的遗憾,也为后文情感的展开埋下伏笔。紧接着,<b>“我想到你。阳光此刻从一条街上暗下去 / 从摇曳的裙摆上跳下去”,</b>从对胸罩的描述自然过渡到对 “你” 的想念,阳光的变化营造出一种氛围,暗示着情感的起伏,此时场景从内衣店延伸到外部世界,为诗歌增添了空间感。</p><p class="ql-block">诗中,余秀华毫不避讳地提及自己在乡村的生活状态 ——<b>“一个人在乡村里,我不太穿胸罩”,</b>并直言 <b>“胸口下垂的是一个女人悲剧史”。</b>这一表述极具冲击力,她将身体的变化与女性的生命历程紧密相连,<b>“喂养过一个孩子。也喂养过不多的几次情欲”,</b>以直白的语言展现出女性身体所承载的生育与情感经历。<b>“他们对它没有不满,也没有赞美。留在上面的口水 / 很容易洗去”,</b>这种平淡又略带自嘲的描述,深刻地体现出女性在情感关系中常被忽视的境遇,身体成为一种被使用却未被珍视的存在。</p><p class="ql-block">然而,诗的情感并未停留在这种无奈与失落中。<b>“如果你能看见我穿胸罩的样子该多好”,</b></p><p class="ql-block">这一重复出现的愿望,表达了她对被关注、被欣赏的渴望。她渴望 “你” 能看到她努力将 </p><p class="ql-block"><b>“下垂的欲望抬高了两公分”,</b>这里的 “欲望” 既可以指身体的欲望,也可以理解为对爱与美好的追求。同时,她也提到了 “隆起的小腹”,“它没能为你孕育一个孩子,孕育了一世哀伤”,这一表述将未能实现的生育愿望与内心深处的哀伤紧密相连,“哀伤羞于见人,如同爱”,进一步强化了情感的深沉与复杂,爱与哀伤在她心中交织,却都因种种原因难以言说。</p><p class="ql-block">最后,<b>“但是如果直到我们离世,你也没见过我穿胸罩的样子 / 我还是觉得 / 这同样是让我们羞愧的事情”,</b>这几句将情感推向了高潮。这种 “羞愧” 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羞耻,而是一种对情感未能充分交流与表达的遗憾,是对生命中某些重要时刻可能永远缺失的怅惘。</p><p class="ql-block">余秀华通过这首诗,以女性身体为切入点,深入探讨了女性的情感、欲望、生育、爱情与哀伤等诸多主题,展现出女性在生活中的真实状态与内心的挣扎。她以独特的视角和大胆的语言,打破了传统诗歌在题材与表达上的局限,使这首诗不仅具有强烈的个人色彩,更引发了读者对女性命运与情感世界的广泛思考。</p> <p class="ql-block"><b>黄昏</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细雨落在他白色的伞上</p><p class="ql-block">黄昏落到他白T恤上,落到他皮肤上</p><p class="ql-block">他在读一个女诗人的诗《黄昏》</p><p class="ql-block">黄金般的声音渗出薄雾般的暮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远方的女人在窗口看乌鸦飞过</p><p class="ql-block">她的掌心在疼。一个名字还是不能</p><p class="ql-block">握得太紧</p><p class="ql-block">不然她的掌纹会被划得</p><p class="ql-block">更加错综复杂</p><p class="ql-block">喝醉了,她还在看着他</p><p class="ql-block">院子里的金银花都变黄了</p><p class="ql-block">——他怎么可以把一个人的黄昏</p><p class="ql-block">当成矿场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还是想再试一次:从黄昏里取出</p><p class="ql-block">一个黎明</p><p class="ql-block">从黄连里取出一个苹果</p><p class="ql-block">从白发里取出一个少女</p><p class="ql-block">站到他面前</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作为当代诗坛极具影响力的诗人,其质朴且直击人心的文字,打破了诗歌创作的常规范式,为读者开辟出一个个情感浓烈、意境独特的诗歌天地。</p><p class="ql-block"> 《黄昏》一诗,便是其极具代表性的作品,引领读者穿梭于复杂的情感迷宫,在有限的诗句中,领略无限的情感张力。</p><p class="ql-block">在开头部分,余秀华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充满画面感的场景:<b>“细雨落在他白色的伞上,黄昏落到他白 T 恤上,落到他皮肤上。他在读一个女诗人的诗《黄昏》,黄金般的声音渗出薄雾般的暮色。” </b></p><p class="ql-block">在这里,“细雨” “黄昏” “白色的伞” 与 “白 T 恤”,构建出一种静谧又略带朦胧的氛围。读诗的 “他”,沉浸在女诗人描绘的黄昏意境中,而 “黄金般的声音渗出薄雾般的暮色” 这一独特的通感表达,将听觉与视觉相互交融,为诗歌增添了神秘而迷人的色彩。开篇看似平静,却为后文情感的涌动埋下了伏笔,暗示了人物之间微妙的情感关联。</p><p class="ql-block"><b>“远方的女人在窗口看乌鸦飞过,她的掌心在疼。一个名字还是不能握得太紧,不然她的掌纹会被划得,更加错综复杂。” </b>这几句诗将镜头转向远方的女人,“乌鸦飞过” 这一意象,渲染出一种孤寂与凄凉的氛围。女人掌心的疼痛,实则是内心痛苦的具象化,“一个名字” 承载着她难以言说的情感,握得太紧会让情感愈发复杂,如同掌纹般纠缠不清。这种对情感的精准刻画,生动地展现了女人在爱中的挣扎与无奈。</p><p class="ql-block"><b> “喝醉了,她还在看着他,院子里的金银花都变黄了 —— 他怎么可以把一个人的黄昏,当成矿场呢。” </b>女人在醉意中依然凝视着他,院子里金银花的变黄,象征着时光的流逝与情感的变迁。“把一个人的黄昏,当成矿场” 这一独特的比喻,深刻地表达了女人对他过度索取情感的不满,揭示了两人情感关系的失衡,她在这段感情中被消耗,内心充满了痛苦与质问。</p><p class="ql-block"><b>“她还是想再试一次:从黄昏里取出一个黎明,从黄连里取出一个苹果,从白发里取出一个少女,站到他面前。” </b>尽管经历了诸多痛苦与挣扎,女人心中依然怀揣着希望。“从黄昏里取出一个黎明”,象征着从黑暗中寻找光明,从绝望中孕育希望;“从黄连里取出一个苹果”,寓意着在苦涩中挖掘甜蜜;“从白发里取出一个少女”,则表达了对青春与纯真的渴望。女人试图重塑自我,以全新的姿态面对感情,这种对希望的执着追求,让诗歌的情感得到了升华,也展现了人性在困境中的坚韧与不屈。</p><p class="ql-block"> 这首《黄昏》,凭借独特的意象运用、精准的情感表达和巧妙的结构安排,将一段复杂而纠葛的情感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在这首诗中,我们看到了爱情的美好与残酷,感受到了人性的挣扎与希望,余秀华以其独有的诗歌魅力,引领读者深入情感的内核,探索生命的真谛,让我们在诗歌的世界里,获得了一次深刻的情感体验与心灵洗礼 。</p> <p class="ql-block">余秀华、刘年同写堆雪人的两首诗堪称双璧相合,深情纯净,真妙!</p><p class="ql-block"><b>《晚来天欲雪》  </b></p><p class="ql-block"><b>诗/刘年</b></p><p class="ql-block">一直在等一场足够大的雪</p><p class="ql-block">堆一个失去多年的人</p><p class="ql-block">我已经在画家那里</p><p class="ql-block">学会了雕塑泪水和微笑的技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雪 </p><p class="ql-block">我开始回忆她脸部的细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想到雪人会很快死去</p><p class="ql-block">想到今年参加了太多的葬礼</p><p class="ql-block">又打消了堆她的念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想到她已经在心目中夭折</p><p class="ql-block">想到还可以救她一命</p><p class="ql-block">又立马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把院子清扫了一遍</p><p class="ql-block">有的地方还铺上塑料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要足够干净的雪</p><p class="ql-block">才能堆出那么好的人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堆雪人》</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把屋顶的雪扫下来,堆在了院子里的雪上</p><p class="ql-block">越来越厚</p><p class="ql-block">和情意一样,积压下来,让人畏惧</p><p class="ql-block">我在一堆雪前搓了半天手</p><p class="ql-block">对王单单说,这么多的雪可以堆许多个女人</p><p class="ql-block">王单单说,为了堆更多的女人得把她们都掏空</p><p class="ql-block">我的身体凉飕飕的</p><p class="ql-block">几天了,雪还没有化</p><p class="ql-block">为了暖和,我用这么多的雪堆出了一个人</p><p class="ql-block">结结实实的。我踮起脚,吻他</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 之前读到余秀华的《堆雪人》感觉写得倍儿棒,偶然浏览到刘年的这首《天来晚欲雪》,觉得也颇好的。</p><p class="ql-block">  一读到刘年这首诗的题目,就让人先想起了白居易的《问刘十九》:<b>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b></p><p class="ql-block"> 刘年这首诗一共有十六行,整诗分六节。后两节每节两行,第三、四节每节三行,第二节两行,第一节四行。  </p><p class="ql-block"> 一千二百年前的某个这样的冬日傍晚,雪还没有下,白居易以诗为信邀友,酒、火慰心;一千二百年后的又一个这样的冬日傍晚,诗人刘年身边没有酒与火炉,却与白居易一样,此时感觉如故人心上过:<b>“一直在等一场足够大的雪 / 堆一个失去多年的人”。  </b></p><p class="ql-block"> 诗人想堆出的人是长久失去音信的亲友还是已经过世的?让人遐思迩想,猜测不已。这人不论现在怎么样皆是诗人心头挥之不去的形象或影子。  </p><p class="ql-block"> 开头两行诗写出了诗人的心声。多年了,他一直在等,为了一个人。  </p><p class="ql-block"> 第三、四行在前两行里的心念深处递进:<b>“我已经在画家那里 / 学会了雕塑泪水和微笑的技艺”。  </b></p><p class="ql-block"> 诗人在这一节里通过倒叙手法抒发出他的一往情深。怀着爱,一切皆有可能。有时候许多人间情事到了后来,让人回眸一看当时的深情,留给人的不是微笑一缕就是泪珠一串。 </p><p class="ql-block"> 诗人在此处的写法是不符合现实道理的,他怎么可能从画家那里学习雕刻的技艺呢?泪水与微笑怎么可能被人雕塑出来呢?两件事物都是不易捕捉,不易被留存下来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雕塑是雕塑家的技艺,着重于突出事物的立体形象;画家的技艺在于画,着重于突出事物的色彩和平面形状。诗人把他们综合在一起,为了突出心中的人物形象,令那人的形象更加丰满,以抒发诗人自己的沉重情感。诗歌语言看似荒谬,但合乎人情。刘年这两行诗即合此论。  </p><p class="ql-block"> 有了堆雪人的技艺,就差下上一场大雪了:<b>“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雪 / 我开始回忆她脸部的细节”。  </b></p><p class="ql-block"> 心有千千念,老天即回应。在这样的心境里,听到天气预报传来的好消息,正像老天欲成全他的这份心。如此,即照应了题目《晚来天欲雪》。顺理成章地为堆塑那个人,诗人兀自在心中已经开始琢磨她的容颜细节。  </p><p class="ql-block"> 第三、四节反复用 “想到……想到……又……” 的句式,抒发出诗人的情感节奏的同时,自然形成诗歌的章法节奏。  </p><p class="ql-block"> 第三节写出了诗人想堆雪人时的忧愁、顾虑:<b>“想到雪人会很快死去 / 想到今年参加了太多的葬礼 / 又打消了堆她的念头”。  </b></p><p class="ql-block"> 第四节流露出诗人一念间的悲悯:<b>“想到她已经在心目中夭折 / 想到还可以救她一命 / 又立马出来”。  </b></p><p class="ql-block"> 生逝在一息间,是大事;悲悯在一念间,是良心。无论诗人堆不堆这个雪人,都在以悲悯为念,读后让人怦然心动。  </p><p class="ql-block"> 第五节表现出诗人慎重、隆重的心思:</p><p class="ql-block"><b>“我把院子清扫了一遍 / 有的地方还铺上塑料膜”。</b>这两行诗里满满的都是虔诚、敬意;所述之事,仿佛是一种仪式。  </p><p class="ql-block"> 第六节承接上一节诗意,在议论中定格诗人的敬重之意,升华并结束全诗:<b>“要足够干净的雪 / 才能堆出那么好的人”。  </b>人好,灵魂干净。这给人无限的想象,崇信这人的魅力。这正是诗人愿为之求一场大雪的缘由,而苍天定遂其愿。由此,末尾响应题旨。  </p><p class="ql-block"> 刘年的一些短诗特别能彰显他独有的语言的粗粝、钝感和心灵的隐痛、明净。这首《晚来天欲雪》即如此。  </p><p class="ql-block"> 和刘年的诗的钝感力相比较来说,余秀华的多呈现一种敏锐力,纯净、天真、通透而直击人心,与刘年作品风格的形成鲜明的对峙。神奇的是今天分享的这两首诗,好像两个诗人约定写成的:刘年没完成堆雪人的事,余秀华来完成了。这两首诗堪称双璧相合,一读之后让人倍感神奇。  </p><p class="ql-block"> 刘年的诗的结尾是 <b>“要足够干净的雪 / 才能堆出那么好的人”,</b>而余秀华仿佛在为他接力,一开头即写道:<b>“把屋顶的雪扫下来,堆在了院子里的雪上 / 越来越厚”。  </b></p><p class="ql-block"> 看到两首诗的文字如此顺承,一下子让人来了兴趣。女诗人已经弄了足够多的雪,为堆雪人备足了材料。  </p><p class="ql-block"> 刘年在诗中用了两次 “她” 字,可见他堆塑的原形是个女生,而余秀华也是以女生为原形的:<b>“对王单单说,这么多的雪可以堆许多个女人 / 王单单说,为了堆更多的女人得把她们都掏空”。</b>女诗人通过和另一位诗人王单单的对话,剔透了尘世里饮食男女的幻思、情思、哲思的不同之处,让人捧腹大笑的同时给人以生活和人生的深邃启迪。   </p><p class="ql-block"> 每个女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刘年笔下的女人让刘年念叨多年;余秀华笔下的女人是有无数个分身的她自己;王单单话里的更多女人是一些男人心里简单且质同、虚有其表,面目相同、实质无心的无差异化女人形象。  </p><p class="ql-block"> 虽然女诗人心中的雪人与王单单话里的雪人在数量上呈递进趋势,但是女诗人心中那些女人变幻莫测的灵魂与王单单调侃里女人们的无灵魂是相悖的,相矛盾的。这样,女诗人就感到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是不可接受的。由此,引出诗歌的第四节。  </p><p class="ql-block"> 最终,女诗人用了一院子雪只堆出一个厚实的雪人:<b>“为了暖和,我用这么多的雪堆出了一个人 / 结结实实的。我踮起脚,吻他”。</b>最后一节堪称点睛之笔。不是说好堆许多女人吗?结果只堆了一个,却是 “他”。为什么呢?这一节第一行已经点明:为了暖和。这结尾出意料的同时,让人拍案叫绝。真妙。  </p> <p class="ql-block"><b>这样就很好</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春天消逝了</p><p class="ql-block">树枝上还有浓稠的鸟鸣</p><p class="ql-block">这样就很好</p><p class="ql-block">听不见鸟鸣</p><p class="ql-block">却有一个露水丰盈的早晨</p><p class="ql-block">这样就不坏</p><p class="ql-block">这个早晨不是故乡的</p><p class="ql-block">是在路上</p><p class="ql-block">这样也很好</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你在哪里</p><p class="ql-block">但知道你在世上</p><p class="ql-block">我就很安心</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p><p class="ql-block">但是知道你用的口音</p><p class="ql-block">仿佛我听见</p><p class="ql-block">人间有许多悲伤</p><p class="ql-block">我承担的不是全部</p><p class="ql-block">这样就很好</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用质朴且极具感染力的文字,在当代诗坛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首诗,以简洁而细腻的笔触,传达出对生活独特的感悟与豁达的情怀,让我们在平凡的生活片段与真挚的情感表达中,探寻生命的真谛。</p><p class="ql-block"> 诗歌开始描绘了一幅春天消逝的画面,<b>“春天消逝了,树枝上还有浓稠的鸟鸣”。</b>春天离去本是带着些许遗憾与落寞的场景,但诗人笔锋一转,以 “这样就很好” 表明态度。在她眼中,即便美好事物流逝,仍有新的美好留存。这是一种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也是对当下积极的接纳。</p><p class="ql-block"><b> “听不见鸟鸣,却有一个露水丰盈的早晨,这样就不坏”,</b>承接上文。鸟鸣代表听觉上的生机,而露水丰盈的早晨则是视觉上的清新。诗人在此巧妙地运用感官转换,当一种美好缺失时,另一种美好悄然出现。“不坏” 一词,看似平淡,却蕴含着对生活不苛刻的宽容,展现出诗人能在平凡与变化中发现美的能力。</p><p class="ql-block"><b> “这个早晨不是故乡的,是在路上,这样也很好”,</b>将视角从自然景观延伸到个人的空间体验。对于很多人而言,故乡承载着深厚的情感与回忆,在路上往往伴随着漂泊与不安。但诗人却能打破常规认知,欣然接受旅途中的早晨,体现出一种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这种对所处环境的接纳,超越了地域的限制,是心灵自由的彰显。</p><p class="ql-block"> 诗的后半部分,情感转向对他人的牵挂。<b>“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知道你在世上,我就很安心”,</b>直白而深情的话语,将思念与牵挂具象化。在茫茫人海中,不知道对方身处何方,却因知晓对方存在于世而安心,这种纯粹的情感,传递出人与人之间微妙而深刻的联系。<b>“我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但是知道你用的口音,仿佛我听见”,</b>进一步描绘出思念的细节。通过口音这一独特的线索,即便无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诗人也能在想象中构建出对方的形象,情感细腻且真挚。</p><p class="ql-block"> 最后,<b>“人间有许多悲伤,我承担的不是全部,这样就很好”,</b>升华了诗歌的主题。余秀华直面人间的悲伤,以一种清醒而豁达的态度,认识到个人在面对生活苦难时的局限性。这种对自我的认知,并非消极逃避,而是在接纳现实的基础上,保持内心的平和与满足。</p><p class="ql-block"> 整首诗中,余秀华运用质朴无华的语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将生活中的细微之处、内心的复杂情感,清晰且深刻地展现出来。在节奏上,诗歌通过简短的句式和重复的 “这样就……” 结构,营造出舒缓的氛围,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有足够的时间去体会每一个词句背后的情感。</p><p class="ql-block"> 此诗不仅是余秀华对生活的感悟,更是对读者的启示。它让我们学会在生活的变迁中,珍视当下的美好,以宽容和豁达的心态面对生活的不完美,在平凡与琐碎中找寻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p> <p class="ql-block"><b>我们</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们” 在黄昏的雷声里出现</p><p class="ql-block">——你带着醉意的,磁铁般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把我变成了我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风从北山吹来,我们在风里</p><p class="ql-block">你携带的雷声和大雨都到了</p><p class="ql-block">我在 “我” 里重新生长了出来:</p><p class="ql-block">是雾里的花,是花里的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颤巍巍地站到你面前,对你说</p><p class="ql-block">“我们” 我们要成为相爱之外的我们</p><p class="ql-block">成为重逢之外的生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能一起面对的是什么</p><p class="ql-block">喘息之后长久地宁静?</p><p class="ql-block">流言蜚语之后乏味的日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 </p><p class="ql-block">“我们”</p><p class="ql-block">2023年05月25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凭借率真且炽热的文字风格,在当代诗坛中独树一帜。《我们》这首诗,以细腻的笔触、独特的意象,生动地描绘出爱情中两人从相互吸引到对未来的深度思索,让读者在其营造的氛围中,沉浸式体验这份复杂而深沉的情感。</p><p class="ql-block"> 诗歌开头 “‘我们’ 在黄昏的雷声里出现”,诗人巧妙地将 “我们” 的出场,置于黄昏雷声的宏大背景之下。黄昏本就带有一丝朦胧与暧昧的氛围,而雷声不仅增添了紧张感,更象征着爱情降临的强烈冲击。“你带着醉意的,磁铁般的声音,把我变成了我们”,通过 “醉意” 暗示沉浸在爱情中的状态,“磁铁般的声音” 则形象地描绘出对方声音的吸引力,展现爱情强大的感染力,瞬间拉近两人的距离,完成从 “我” 到 “我们” 的转变。</p><p class="ql-block"><b>“风从北山吹来,我们在风里,你携带的雷声和大雨都到了”,</b>此处描绘出两人置身于风雨之中,象征着他们面临外界的诸多挑战与考验。而 “我在‘ 我’ 里重新生长了出来:是雾里的花,是花里的雾”,运用独特的比喻,“雾里的花,花里的雾” 营造出一种朦胧、梦幻的意境,表明在爱情的滋养下,“我” 获得全新的生命体验,自我得到重塑,同时也暗示这份爱情的神秘与美好,令人捉摸不透。</p><p class="ql-block">“我颤巍巍地站到你面前,对你说‘我们’”,“颤巍巍” 一词,生动地刻画了 “我” 在爱情面前既紧张又激动的心情。随后 “我们要成为相爱之外的我们,成为重逢之外的生死”,将情感进一步升华,表达出对爱情更高层次的追求。“相爱之外”“重逢之外”,突破了普通爱情的范畴,渴望两人的关系超越简单的情感依赖,达到生死与共的深度。</p><p class="ql-block"><b> “我们能一起面对的是什么?喘息之后长久地宁静?流言蜚语之后乏味的日常?” </b>这一连串的问句,体现出诗人对爱情未来的理性思考。“喘息之后长久地宁静” 暗示激情褪去后的平淡,“流言蜚语之后乏味的日常” 则指出爱情可能面临的外界压力与生活的琐碎。诗人没有回避这些现实问题,而是勇敢地提出疑问,展现出对爱情的清醒认知。</p><p class="ql-block">然而,尽管对未来充满担忧,诗人还是坚定地回应 “但是,‘我们’”。这简短的两个字,充满力量,表达出无论面对何种困难,都要坚守爱情的决心,将诗歌的情感推向高潮,展现出爱情的强大力量与不可动摇性。</p><p class="ql-block"> 在这首诗中,余秀华通过独特的意象组合和情感的层层递进,营造出一种既热烈又深沉的氛围。诗歌既有对爱情甜蜜瞬间的描绘,又有对爱情未来的冷静思考,展现出爱情的多面性。余秀华用质朴而富有张力的语言,剖析了爱情中复杂的情感与心理,让读者深刻感受到爱情的美好与坚韧,同时也引发人们对爱情和人生的思考。</p> <p class="ql-block"><b>离婚证</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一叠新翠,生命里难得一次绿色环保</p><p class="ql-block">和我的残疾证放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合成一扇等待开启的门</p><p class="ql-block">36岁,我平安落地</p><p class="ql-block">至少一段时间里,我不再是走钢丝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比身份证显眼呢</p><p class="ql-block">在我近视的眼睛里,身份证总是可疑</p><p class="ql-block">她背后的长城时常出现我前生的哭泣</p><p class="ql-block">而前面的名字和数字</p><p class="ql-block">仿佛没有根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只是,身份证我总是用到</p><p class="ql-block">比如生病住院,邮局取东西</p><p class="ql-block">残疾证我偶尔用到</p><p class="ql-block">比如申请低保</p><p class="ql-block">但是离婚证有什么用呢</p><p class="ql-block">——我不再结婚,从此独身</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凭借自身独特的生活经历与犀利大胆的文字表达,为读者打开了一扇通往复杂内心世界的大门。《离婚证》这首诗,以别具一格的视角,将离婚证、残疾证和身份证这三种具有特定意义的证件串联,在诙谐又深沉的语言节奏中,探讨婚姻、身份认同以及自我价值等深刻命题,引导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她挣脱婚姻束缚后的解脱,以及对自我身份的深度思考。</p><p class="ql-block"> 开头写 “一叠新翠,生命里难得一次绿色环保”,余秀华用 “新翠” 和 “绿色环保” 来形容离婚证,这种新奇的表述打破常规认知,赋予离婚证别样的生机与希望,暗示着离婚对她而言是一种摆脱束缚、重获新生的象征。将离婚证与残疾证放在一起,称其 “合成一扇等待开启的门”,寓意这两份证件代表着她过往生活的烙印,同时也开启了新的人生篇章。“36 岁,我平安落地,至少一段时间里,我不再是走钢丝的人”,形象地描绘出离婚后摆脱婚姻压力,获得内心安宁的状态,让读者深切感受到她对这段失败婚姻的如释重负。</p><p class="ql-block"> 在对身份证的描述中,余秀华流露出对自我身份的怀疑与困惑。“比身份证显眼呢,在我近视的眼睛里,身份证总是可疑”,通过 “显眼” 与 “可疑” 的对比,表达出她对身份证所代表的既定身份的不认同感。“她背后的长城时常出现我前生的哭泣,而前面的名字和数字,仿佛没有根据”,这里长城作为国家象征,承载着宏大叙事,却与 “前生的哭泣” 并置,暗示个体在庞大社会体系下的渺小与无力,名字和数字所代表的身份信息,在她看来缺乏真实依据,进一步凸显出她内心深处的迷茫。</p><p class="ql-block"> 随后,余秀华通过对三种证件使用场景的描述,揭示出它们背后所蕴含的社会属性和功能。“只是,身份证我总是用到,比如生病住院,邮局取东西”,表明身份证作为公民身份的法定证明,在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维系着她与社会的基本联系。“残疾证我偶尔用到,比如申请低保”,体现出残疾证不仅是身体残疾的证明,更成为获取社会救助的凭证,反映出她作为弱势群体的生存困境。而对于离婚证,她发出 “但是离婚证有什么用呢?—— 我不再结婚,从此独身” 的疑问,看似是对离婚证实用性的质疑,实则是对自我情感状态和未来生活的宣告,展现出她在经历婚姻挫折后,对独立自主生活的坚定选择。</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运用质朴直白的语言,将内心的情感与思考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通过对三种证件的细致描写和独特解读,不仅反映出她个人在婚姻、身份认同等方面的挣扎与成长,也引发读者对社会规范、个体价值等问题的深入思考。《离婚证》不仅仅是余秀华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洞察,让我们在她的文字中,看到一个真实而又坚韧的灵魂,以及对自由、独立的不懈追求。</p> <p class="ql-block"><b>《写给儿子》   </b></p><p class="ql-block"><b>余秀华 / 诗 ㈠</b></p><p class="ql-block">儿子,与你相比我越来越矮了</p><p class="ql-block">所以你就要看到我看不到了的风景</p><p class="ql-block">我不要求你描绘给我听</p><p class="ql-block">但你要把足迹留在某一个晨曦</p><p class="ql-block">听见风,理解风</p><p class="ql-block">听到雨,怜悯雨</p><p class="ql-block">由此悲悯这个世界和一个残疾的母亲</p><p class="ql-block"><b>㈡</b></p><p class="ql-block">儿子,我喜欢你在星期天把鞋子涮干净</p><p class="ql-block">我们穿最廉价的鞋,</p><p class="ql-block">如果走的是自己的路</p><p class="ql-block">怎样的鞋都会让人欢喜</p><p class="ql-block">以后的路还长呢,儿子</p><p class="ql-block">我装在你童年口袋里的鸟鸣,</p><p class="ql-block">雨水,和泥巴房子</p><p class="ql-block">你要永远带着且常常掏出 ,月下细看</p><p class="ql-block">㈢</p><p class="ql-block">你有自己的房间了</p><p class="ql-block">有窗向南,有阳光进来</p><p class="ql-block">儿子,无论如何你应该学会写诗</p><p class="ql-block">我希望你的秘密塞满每一个角落,只被你一个人分享</p><p class="ql-block">儿子,从今天开始写日记吧</p><p class="ql-block">用海一样颜色的日记本,用天空色的笔墨</p><p class="ql-block"><b>㈣</b></p><p class="ql-block">儿子,我想你的时候会开出花朵</p><p class="ql-block">操场上的晴朗盛得下你青春的笑脸</p><p class="ql-block">同样的,我们要信任夜晚</p><p class="ql-block">信任泥泞和泥泞里的道路</p><p class="ql-block">不要说一定要走到哪里</p><p class="ql-block">一定要说爱会跟随行走,不会丢</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 偶尔会有人这样评价余秀华的诗歌:她的诗如果被你的孩子看到你有什么感想?让人马上意识到这话的意味。比较好的熏陶、教育孩子的方式是言传身教。故意以任何方式损人已经是大大不妥的举止,又如何教自己的孩子更阳光向上呢?不过,余秀华确实有几首诗适合给孩子看。</p><p class="ql-block"> 第一首虽然只有七行,其间的淳淳诱教之语既包含了母亲说话的温度与宽度,也包含了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希望。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变高,再多的生活感慨也会化作满心的喜悦。第一行诗即包含了这样的意味,并由此形成自己殷殷期盼的理由。</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很多诗通常在开头的语句里显得平平无奇,越到后面越有几率出现金句,而且是在不经意间跳出的金句,令人惊艳。上面这一首诗给人的阅读体验就是如此。在这首诗里,风、雨已经不只是自然界里的现象和事件,二者俨然已经成了人的一些情感和命运的象征。  </p><p class="ql-block"> 风是无法被阻挡的。无法阻挡的还有爱、命运,流言,以及其它的体验、感觉等等。它们如风无形却能被人感知。无法阻挡这些事物时,我们就坦然面对,予以理解,明白这些无法改变的力量和事实。此女诗人所谓 “听见风,理解风”。  </p><p class="ql-block"> 听到雨,怜悯雨。雨,此时已经是容易破碎、容易受伤的事物的象征了,仿佛人在某个时候的心。正如女诗人在一首作品里的句子:<b>“雨打窗棂 / 这从天而降的事物 / 离破碎不足一秒钟”。</b>这就是女诗人对自己的孩子传递悲天悯人的心法,是她心的玲珑之处。</p><p class="ql-block"> 第五、六行与第七行呈递进式的因果关系。从对 “听见” 和 “听到” 的外因事物的感知,到一个人“理解”、“怜悯” 的内部心绪的发生,最终到达第七行的心境 “由此悲悯这个世界和一个残疾的母亲”。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所传递的一段心路历程的熏陶和修行。之所以让这个世界和一个母亲并列而述,在于让孩子认识到这个世界和他们的母亲一样,完美与缺憾是共存的,需要他们的悲悯、认识、理解、尊重。</p><p class="ql-block"> 女诗人这么一写,也把这悲悯传递给了每一个读诗的人。由此,这首诗就具有了非常强的感染力。  </p><p class="ql-block"> 诗人的儿子余紫桐说从来不看母亲写的诗,但她已经把儿子教得非常优秀,以至于她骄傲地说 <b>“儿子对我一直非常有心,孝顺,两个仇人还能生出一个如此温情的男孩子,有些奇怪。” </b>有着这个好儿子,甚至调侃起已离婚的儿子他爸的时候,女诗人也显得洋洋得意起来:<b>“我和他爸歪锅对歪灶,倒生出了个好果”。</b>从这首诗来看余秀华的育儿经,她想不把孩子教好都难。</p><p class="ql-block"> 第二首仍以书信体的形式开头,用十行诗给女诗人的儿子以温润的告诫。第一、二行让孩子在绵绵的母爱之河里养成整洁衣表,注重仪表的习惯。第三行承接前两行的诗意,并与第四、五行转折、跳跃的诗意加以对比,让孩子明白物质生活的廉价之处同样可以让心灵、精神的高贵之处熠熠生辉。独立的灵魂,自主的选择,才是掌控自己人生快乐的关键。这几行诗意在引领儿子更趋向于追求自立人格的背后,是一位母亲的爱和眼界。剩下的五行则把女诗人的母爱浅浅地化在更令人感知的事物里:鸟鸣,雨水,泥房……</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女诗人叮嘱儿子不要丢掉这三件事物呢?女诗人和她的儿子皆生于乡村长大于乡村,这些事物已经成为他们生命里尤其是灵魂故乡的物质底蕴,心中装着它们就能生发让梦想飞翔的力量,也凭着它们让母子俩人的灵魂得以滋润的同时,找到慰藉之处、归宿之处。  </p><p class="ql-block"> 第一首的诗眼在后三行,第二首则在第四、五行。</p><p class="ql-block"> 从第三首诗的第一行来看,女诗人的儿子已经开始了独立起居的生活了。一句 “有窗向南,有阳光进来” 呈现了一位妈妈眼中的多少慈爱呐。在这一首里女诗人以多重反复的手法把心中的建议给儿子,让他自个选择。</p><p class="ql-block">  当读到后两行 <b>“儿子,从今天开始写日记吧 / 用海一样颜色的日记本,用天空色的笔墨” </b>的时候,有诗友说用天蓝的墨水写到海蓝的纸片上时,哪里看得到所写的字呢?这其实要与前面第四行联系起来读的:<b>“我希望你的秘密塞满每一个角落,只被你一个人分享”。</b>可见作为母亲的女诗人特别尊重儿子的秘密和人格,早把儿子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看了。</p><p class="ql-block"> 诗可以传递说教时的意绪,而以说教为诗则是写诗之大忌。所谓 <b>“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b>即是此理。在这一组诗里,女诗人以阳光般的慈爱让她想对儿子说的管教传语化为含有意象、意味的诗语,可谓清新纯朴,温馨动人。第四首开头一行就让人为之心醉:想儿子的时候那妈妈如何会开出花朵呢?是开成了紫色满天星还是蓝色茉莉呢?把看不见的思念予以具象化的花朵,不由得让人佩服女诗人把通感手法运用得相当妙。</p><p class="ql-block"> 晴朗,是女诗人对儿子祝福、寄语,也是自信和底气。儿子成长的天空晴朗如此,以至于儿子就是她的一片晴空。当女诗人想念儿子的时候就像拨开生活里的层层云朵,心头被晴空拥抱而开心如花,笑靥亦如花。 更重要的是这一节第三、四行作为诗眼,传达着她对现实的凝重意绪,智慧与爱并存的力量,鼓舞儿子以之为伴,走向黎明的远方。第五、六行在议论中定格、升华爱与生命同在的哲思,让人惊叹不已。  </p><p class="ql-block"> 如果可以,真希望余秀华这组诗能给友友们的孩子们看看,不论儿子还是女儿。可以让他们自己读,或读给他们听,不为孩子们热泪盈眶,不为孩子们感恩双亲,只为让他们感受到并拥有爱的力量。  </p> <p class="ql-block"><b>我想给你我生命的旖旎</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想给你我生命的旖旎,又怕你要</p><p class="ql-block">承担那些雷霆</p><p class="ql-block">但我还是觉得,这恰到好处的相遇</p><p class="ql-block">是花是果,是灰烬重塑的金身</p><p class="ql-block">是眼泪被擦干后蓝色的静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抱着你,又怕你触碰到我身体</p><p class="ql-block">里的破碎——</p><p class="ql-block">那些为遇见你糟糕的练习</p><p class="ql-block">躺在你身边,我会是什么样子呢</p><p class="ql-block">——雨里的蔷薇纷纷落下,冰凉的芬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给你我最后的蜜,又怕你走后</p><p class="ql-block">那空了的罐子让我眩晕</p><p class="ql-block">我想邀请你就在我身边老去</p><p class="ql-block">在你茂密的头发里摘出属于我的白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想法我多想现在就告诉你,又</p><p class="ql-block">怕你感觉到</p><p class="ql-block">我已在这浓稠的爱里迷失了自己</p><p class="ql-block">我们忍着不见面</p><p class="ql-block">我们忍着这爱情在无望的日子上</p><p class="ql-block">敲击的声音</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这首诗满溢着复杂情感,字里行间透露着她对爱情既热烈向往又极度忐忑的心境。</p><p class="ql-block"> 诗人开始写 <b>“我想给你我生命的旖旎,又怕你要承担那些雷霆”,</b>短短两句,便将诗人内心的矛盾展现得淋漓尽致。“生命的旖旎” 象征着她所能给予的最美好的部分,或许是她丰富的情感世界、独特的生活感悟,那是如诗如画般绚烂的馈赠。然而,与之相伴的 “雷霆”,暗示着她生命中经历的坎坷、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她害怕这些沉重的部分会成为爱人的负担。这种矛盾心理的呈现,瞬间将读者带入到她纠结的情感漩涡之中。</p><p class="ql-block"><b> “但我还是觉得,这恰到好处的相遇,是花是果,是灰烬重塑的金身,是眼泪被擦干后蓝色的静谧”,</b>诗人用一连串充满诗意的意象,描绘出这次相遇的珍贵与意义非凡。相遇如同花开结果,是生命中自然而美好的收获;<b>“灰烬重塑的金身”,</b>这一意象尤为震撼,意味着从过往的苦难与挫折中重生,相遇赋予了生命全新的价值与光芒;<b>“眼泪被擦干后蓝色的静谧”,</b>蓝色常代表着宁静与深沉,经历过痛苦后的平静,更凸显出相遇所带来的慰藉与安宁。</p><p class="ql-block"><b> “我想抱着你,又怕你触碰到我身体里的破碎 —— 那些为遇见你糟糕的练习”,</b>诗人渴望亲密接触,却又因自身的 “破碎” 而心生畏惧。“糟糕的练习” 暗指在遇见爱人之前所经历的种种不如意的感情经历,那些过往如同破碎的伤口,即使愈合也留下了痕迹,她担心爱人会因此而受伤。<b>“躺在你身边,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 雨里的蔷薇纷纷落下,冰凉的芬芳”,</b>这一想象中的画面凄美而动人。雨里纷纷落下的蔷薇,象征着诗人在爱情中的脆弱与敏感,花瓣虽美却在雨中凋零,“冰凉的芬芳” 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既美好又略带哀伤的氛围,体现出她对在爱人身边状态的不确定与迷茫。</p><p class="ql-block"><b>“我想给你我最后的蜜,又怕你走后,那空了的罐子让我眩晕”,“最后的蜜” </b>是她全部的爱意与温柔,而 “空了的罐子” 则预示着爱人离去后的空虚与失落,这一强烈的对比,深刻地展现出她对爱情消逝的恐惧。<b>“我想邀请你就在我身边老去,在你茂密的头发里摘出属于我的白发”,</b>这一愿望充满了对长久陪伴的渴望,在平凡的生活细节中,如在爱人头发里寻找自己的白发,描绘出一幅温馨而浪漫的晚年相伴图,表达出她对永恒爱情的向往。</p><p class="ql-block"><b> “这些想法我多想现在就告诉你,又怕你感觉到,我已在这浓稠的爱里迷失了自己”,</b></p><p class="ql-block">诗人内心的纠结再次达到高潮,她迫切地想要倾诉自己的爱意,却又担心在爱情中失去自我。最后 <b>“我们忍着不见面,我们忍着这爱情在无望的日子上敲击的声音”,“忍着不见面” </b>体现出两人在爱情面前的无奈与克制,而 <b>“爱情在无望的日子上敲击的声音”,</b></p><p class="ql-block">将爱情比作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即使忍着不见面,也无法阻挡爱情在心中的澎湃,这种煎熬让人为之动容。</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以其独特的视角和细腻的笔触,将爱情中的矛盾、渴望、恐惧与憧憬交织在一起,创作出这首情感真挚、富有感染力的诗歌,让读者深刻体会到爱情的复杂与深沉。</p> <p class="ql-block"><b>一只蝴蝶的路</b></p><p class="ql-block"><b>作者|余秀华 </b></p><p class="ql-block">这不是时间的问题,我总是准备不好</p><p class="ql-block">我的翅膀缺了一个口,而且不够轻</p><p class="ql-block">你喜欢鄂中平原的雨吗</p><p class="ql-block">刚好浇灭我身体里的火</p><p class="ql-block">是的,我的身体黝黑,残缺</p><p class="ql-block">只是除了赤身露体站在你面前,对一切</p><p class="ql-block">我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或者,你能烧干我身体里的水</p><p class="ql-block">再把自己举成黑夜里的诱惑</p><p class="ql-block">你见过寿终正寝的蝴蝶吗</p><p class="ql-block">那些没有坟墓的,那些不屑坟墓的</p><p class="ql-block">在泥泞里爬行</p><p class="ql-block">你喜欢鄂中平原的村庄吗</p><p class="ql-block">我除了点燃身体的油灯为你引路,无能</p><p class="ql-block">为力</p><p class="ql-block">也许不过是偶然,我手忙脚乱</p><p class="ql-block">口红和眉笔找不准地方</p><p class="ql-block">而不停颤抖的身体里,春天溜走了</p><p class="ql-block">哦,这不过是我这样一只蝴蝶</p><p class="ql-block">我们试着挥挥手吧</p><p class="ql-block">不管是不是道别</p><p class="ql-block"><b>赏析(豆包)</b></p><p class="ql-block">首先,我需要回忆一下余秀华的诗歌风格,她通常以直白、充满个人体验的语言表达情感,尤其是身体和心灵的挣扎。这首诗的标题是 “一只蝴蝶的路”,蝴蝶通常象征自由、美丽,但这里可能有残缺的意味。 </p><p class="ql-block">首先看第一节,</p><p class="ql-block"><b>“这不是时间的问题,我总是准备不好/我的翅膀缺了一个口,而且不够轻”,</b>这里直接点出蝴蝶的不完美,翅膀有缺口,不够轻盈,暗示自身的缺陷和准备不足,可能隐喻自我认同的问题。接下来问 <b>“你喜欢鄂中平原的雨吗/刚好浇灭我身体里的火”,</b>这里雨和火的对比,身体里的火可能是激情或痛苦,雨浇灭它,带来一种解脱或冷却,同时提到身体黝黑、残缺,表现出对自身身体的坦诚甚至自卑。</p><p class="ql-block">第二节,<b>“或者,你能烧干我身体里的水/再把自己举成黑夜里的诱惑”,</b>这里从被雨浇灭转向希望被燃烧,渴望对方的力量改变自己,成为诱惑,显示矛盾的心理。然后提到 “寿终正寝的蝴蝶”、“在泥泞里爬行”,蝴蝶本应飞翔,却在泥泞中爬行,象征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即使死去也不屑坟墓,表现出一种倔强。</p><p class="ql-block">第三节问 <b>“你喜欢鄂中平原的村庄吗”,</b>用村庄可能代表故乡或归属,点燃身体的油灯引路,再次强调自身的奉献和无力感。最后一节,<b>“偶然”、“手忙脚乱”、“口红眉笔找不准地方”,</b>表现慌乱和笨拙,春天溜走,时间流逝,最后说 <b>“试着挥挥手吧/不管是不是道别”,</b>带着无奈和释然,可能是对关系或命运的告别。</p><p class="ql-block">需要分析诗中的意象:蝴蝶、雨、火、油灯、泥泞、春天等,这些意象如何服务于主题。主题可能是自我接纳、身体与灵魂的挣扎、渴望与无力感,以及面对不完美的态度。余秀华常用第一人称,直白的语言,将个人体验升华为普遍情感,这里的蝴蝶既是个体,也是象征,代表所有在困境中寻找出路的人。</p><p class="ql-block">还要注意结构,每节都有问句,与 “你” 的对话,增加互动感,同时通过身体的描写,将内心的矛盾外化为具体的意象。最后挥挥手,不管是不是道别,表现出一种无奈中的洒脱,接受现实的不完美,继续前行。可能需要联系余秀华的其他作品,比如对身体残疾、女性身份的探讨,这里的残缺翅膀可能映射她自身的经历,但超越个体,引发普遍共鸣。</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一只蝴蝶的路》以残缺的蝴蝶自喻,在撕裂与温柔的张力中展开对自我、情感与生存困境的深刻叩问。诗歌通过身体意象的层层拆解,将个体的精神困境转化为极具感染力的生命寓言,展现出诗人对 “不完美存在” 的坦诚拥抱与悲壮抗争。</p><p class="ql-block">一、残缺身体的诗性重构:从羞耻到坦诚的自我凝视</p><p class="ql-block">诗中<b> “翅膀缺了一个口” “身体黝黑,残缺”</b></p><p class="ql-block">的直白书写,打破了传统文学中蝴蝶作为</p><p class="ql-block"><b>“轻盈、完美” </b>的审美符号。余秀华刻意强化身体的破损性——缺角的翅膀、不够轻的躯体、“赤身露体” 的坦诚,实则是对规训化身体美学的反叛。她拒绝用浪漫主义滤镜粉饰自我,反而将身体视为 “火” 与 “水” 交织的战场<b>(“浇灭我身体里的火”“烧干我身体里的水”),</b>在水火相蚀的疼痛中暴露出存在的真实质地。这种对身体缺陷的主动呈现,不是自怨自艾,而是通过 “无能为⼒” 的自嘲<b>(“除了点燃身体的油灯为你引路,无能/为力”),</b>完成对 “完美神话” 的消解,让残缺成为独特的生命印记。</p><p class="ql-block">二、隐喻系统的双重撕裂:理想与现实的永恒对抗</p><p class="ql-block">诗歌构建了多重二元对立的隐喻网络:</p><p class="ql-block">- 蝴蝶vs泥泞:蝴蝶本应翱翔于春天,却 “在泥泞里爬行”,甚至 “不屑坟墓”,既暗示对自由的渴望,也揭露现实的沉重——当理想的翅膀被现实磨损,个体只能在泥潭中挣扎,却拒绝向宿命低头。 </p><p class="ql-block">- 火vs雨:“身体里的火” 象征激情、欲望或痛苦,“鄂中平原的雨” 则是外部世界的冷却与消解,二者的博弈贯穿全诗,暗合诗人对情感关系的矛盾心态:既渴望被雨 “浇灭” 痛苦,又期待被火 “烧干” 懦弱,在毁灭与重生的循环中寻找存在的支点。</p><p class="ql-block">- 春天vs黑夜:“春天溜走了” 是时间流逝的叹息,“黑夜里的诱惑” 则是孤独中的自我投射,二者共同构成生命的两极——美好易逝,而黑暗中的自我燃烧(“举成黑夜里的诱惑”)成为对抗虚无的唯一方式。</p><p class="ql-block">三、对话结构的暧昧性:在 “你” 与 “我” 之间寻找救赎 </p><p class="ql-block">诗中反复出现的 “你”,既是具象的倾诉对象,也是抽象的他者或命运化身。这种暧昧的对话关系,让情感指向在亲密与疏离间摇摆:</p><p class="ql-block">- 前半部分的 “你喜欢……吗” 是试探与渴求,试图通过他者的认可填补自我认同的裂痕<b>(“我的身体黝黑,残缺/只是除了赤身露体站在你面前,对一切/我无能为力”);</b></p><p class="ql-block">- 后半部分的 <b>“手忙脚乱”“口红和眉笔找不准地方” </b>则暴露出面对他者时的笨拙与慌乱,暗示任何外在救赎都是虚妄,最终只能 “试着挥挥手”,在 “不管是不是道别” 的释然中回归自我——这不是绝望的放弃,而是认清现实后的自我和解。</p><p class="ql-block">四、语言的粗粝与温柔:余秀华式的诗性突围</p><p class="ql-block">诗歌语言延续了余秀华标志性的 “粗粝的温柔”: </p><p class="ql-block">- “赤身露体”“泥泞里爬行” 等直白意象,打破诗歌传统的优雅范式,以近乎残酷的真实感刺痛读者;</p><p class="ql-block">- “点燃身体的油灯”“挥挥手”等细节,却在粗犷中透出细腻的温柔,如油灯般微弱却坚定,照亮残缺生命的归途。</p><p class="ql-block">这种语言张力恰是诗人对自我撕裂的文学化呈现——既不逃避现实的沉重,也不放弃对诗意的追寻。 </p><p class="ql-block"><b>结语:在破损中飞翔的生命寓言</b></p><p class="ql-block">《一只蝴蝶的路》最终超越了个体的情感书写,成为一则关于 “不完美生存” 的普遍寓言。当蝴蝶不再执着于翅膀的完整,当 “挥挥手” 成为对命运的从容回应,诗中蕴含的力量便升华为一种悲壮的生命美学:接受残缺,便是拥抱自由;承认 “无能为力”,恰是向世界敞开真实的勇气。余秀华用蝴蝶的翅膀划破现实的雾霭,让我们看见:那些在泥泞中爬行的轨迹,终将成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路。</p> <p class="ql-block"><b>五月,遇见</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酒杯再一次被扶正,只是饮完一江水</p><p class="ql-block">我依然无法流露醉意</p><p class="ql-block">楚地辽阔,我没有楚楚动人,也不再</p><p class="ql-block">楚楚可怜</p><p class="ql-block">你无法不承认我身体里的一轮落日</p><p class="ql-block">和眉梢秋意</p><p class="ql-block">它们在风里</p><p class="ql-block">依然有动人之色</p><p class="ql-block">对照月光,一只蚯蚓还是会翻动春色</p><p class="ql-block">捡起一个断章足以让我们</p><p class="ql-block">完成一次肉与灵的交合</p><p class="ql-block">对长河长天</p><p class="ql-block">你说一粒小小的清白</p><p class="ql-block">就能够供奉人间</p><p class="ql-block">走吧,去河边汲水</p><p class="ql-block">我喜欢万物在水面荡漾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和你不断沉入水底的呼声</p><p class="ql-block">每一条鱼都来自上游</p><p class="ql-block">拍起的水纹,整齐如辞</p><p class="ql-block"><b>赏析(DeepSeek)</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五月,遇见》以细腻的意象群构建矛盾张力:"落日" 与 "春色" 共存,"荡漾" 与 "沉没" 交织,展现生命颓靡与勃发的双重性。诗中身体叙事与自然意象(江水、蚯蚓、鱼纹)紧密咬合,将情欲升华为宗教般的供奉仪式。"楚楚" 词义的双关 **(地域/姿态)和 " 整齐如辞" 的陌生化比喻,凸显诗人对语言边界的突破。全诗在颓唐中暗藏生机,完成了一次肉体重塑与精神超渡的独特书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豆包点评</b></p><p class="ql-block">仔细读余秀华的诗《五月,再见》这首诗,作者抓住主要意象和情感。诗里有酒杯、落日、秋意、月光、蚯蚓、断章、长河、鱼等意象,这些应该和相遇的主题有关。余秀华的诗通常直白又有张力,这里可能探讨的是肉体与灵魂的交融,还有对生命、时间的感悟。</p><p class="ql-block">第一节里,“酒杯被扶正” 可能暗示试图控制情感,但 “饮完一江水” 却无法醉,表现出克制与内心的汹涌。楚地辽阔,“楚楚动人” 和 “楚楚可怜” 的否定,可能是在强调自我的坚强或复杂。第二节的 “落日” 和 “秋意” 在风里动人,可能象征成熟或即将逝去的美好,带有时间的流逝感。</p><p class="ql-block">第三节蚯蚓翻动春色,断章完成交合,这里肉与灵的交合是关键,可能指通过片段的相遇达成身心的连接。第四节长河长天,清白供奉人间,转向对平凡或纯粹的赞美。最后去河边汲水,万物荡漾和沉入水底的呼声,鱼来自上游,水纹如辞,可能表现相遇的瞬间与永恒,自然的呼应。</p><p class="ql-block">要注意诗中的对比,如醉与清醒,外在与内心,短暂与永恒。余秀华常用自然意象表达深层情感,这里的相遇不仅是人与人,更是人与自然、灵与肉的交融。需要指出意象的运用、情感的层次,以及简洁的语言中蕴含的张力,还有对生命和相遇的独特诠释。</p><p class="ql-block">诗中以 “酒杯” “落日” “蚯蚓” 等意象串联起相遇的复杂况味,既有克制的清醒(“无法流露醉意”),也有肉体与灵魂碰撞的炽烈(“断章完成交合”)。自然物象(长河、鱼、水纹)与内心哲思交织,在 “清白供奉人间” 的朴素中,暗藏对生命相遇中灵肉共振、瞬间即永恒的深刻叩问,语言张力与诗意留白兼具。</p> <p class="ql-block"><b>如果海水不停漫上来</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放弃了抵抗。自暴自弃地迎接你</p><p class="ql-block">也要迎接退潮后的狼藉</p><p class="ql-block">而现在,蓝有多蓝,一直蓝下去</p><p class="ql-block">最后我会脱身于这样的蓝,而自己</p><p class="ql-block">却像蓝色般</p><p class="ql-block">生活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着迷于漩涡。着迷于注定的结局</p><p class="ql-block">所以你带来的雷霆和风雪</p><p class="ql-block">这礼物,这预言,这落下成的冗长</p><p class="ql-block">的黑夜</p><p class="ql-block">我一一接受。因为海水已经漫了上来</p><p class="ql-block">不停地漫上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没有解释。当我在你面前清晰地成为我</p><p class="ql-block">——摇晃着的,温柔的,坚韧的</p><p class="ql-block">让人们知道我像花痴一样爱上了你</p><p class="ql-block">让我知道</p><p class="ql-block">我曾经怎样珍惜过你的纯真!</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这首诗情感浓烈且富有深度。在这首诗中,余秀华以其特有的大胆与细腻,借助海水这一极具张力的意象,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对爱情或某种强大力量来临的复杂心境。</p><p class="ql-block"> 诗人写 <b>“我放弃了抵抗。自暴自弃地迎接你”,</b>这是以一种决绝的态度表明自己面对 “海水”(象征着即将到来的未知力量,可能是爱情,也可能是命运的某种冲击)时的心境。“放弃抵抗” 和 “自暴自弃” 并非消极沉沦,而是一种全身心投入的姿态,展现出诗人对这份情感或力量的无畏接纳,哪怕深知其后可能伴随着 “退潮后的狼藉”,也毫不退缩。这种明知可能面临不良后果却依然决然迎接的态度,凸显了诗人内心的勇敢与坚定。</p><p class="ql-block"><b> “而现在,蓝有多蓝,一直蓝下去,最后我会脱身于这样的蓝,而自己却像蓝色般,生活下去”,</b>“蓝” 在这里不仅仅是海水的颜色,更象征着一种深邃、广阔且具有包容力的氛围。诗人沉浸于这蓝色之中,仿佛与这种强大的力量相融,并且期望自己能像蓝色一样,在经历过后,拥有一种如蓝色般深邃、坚韧的生活态度。这几句诗体现出诗人对融入这股力量后的美好期许,以及对自我成长与蜕变的向往。</p><p class="ql-block"><b>“我着迷于漩涡。着迷于注定的结局”,</b>漩涡通常代表着危险与未知,诗人却对其着迷,暗示了她对这份充满挑战与不确定性的情感或力量的独特痴迷。她坦然接受 <b>“你带来的雷霆和风雪,这礼物,这预言,这落下成的冗长的黑夜”,</b>将这些艰难困苦视为命运馈赠的 “礼物” 和早已注定的 “预言”,哪怕是漫长黑夜,也甘愿一一接纳,只因 <b>“海水已经漫了上来,不停地漫上来”,</b>这种持续不断的冲击,让诗人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p><p class="ql-block"><b> “没有解释。当我在你面前清晰地成为我 —— 摇晃着的,温柔的,坚韧的”,</b>在这股强大力量面前,诗人不再寻求解释,而是坦然展现最真实的自己。“摇晃着的” 体现出面对未知时的不安,“温柔的” 彰显出内心的柔软与爱意,“坚韧的” 则突出了面对困难的顽强。她毫不掩饰自己 “像花痴一样爱上了你”,这种直白热烈的表达,将诗人对这份情感的珍视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同时也让她更加清楚自己曾经对对方纯真的珍惜。</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通过海水、蓝、漩涡、雷霆、风雪等一系列生动而富有冲击力的意象,构建出一个充满激情与挣扎的情感世界。在语言上,直白与含蓄交织,情感在细腻与奔放间游走,深刻地展现了诗人在面对强大情感或命运冲击时,从勇敢迎接、沉浸其中到自我认知与成长的全过程,使读者能深切感受到诗人内心深处那股炽热而复杂的情感力量,以及对生活、对情感的独特理解与执着追求。</p> <p class="ql-block"><b>每个人都有一枝桃花》   </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不一定,每个人都有一个春天。不一定他的肋骨上</p><p class="ql-block">会长出一个女子。不一定这个女子妩媚</p><p class="ql-block">在风起之时挥动手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我相信,每个人都有一枝桃花,结出果子</p><p class="ql-block">以后</p><p class="ql-block">还是花的模样,好像那些溃败的命运</p><p class="ql-block">把灯盏举出暗夜的水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个人的死,是一个桃子掉落的过程</p><p class="ql-block">那团出走的光,一定照见了某一段归程</p><p class="ql-block">一滴香抖落红尘几十载,</p><p class="ql-block">在一个轮回里重新坐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比如我,每个春天都忍不住叫一叫桃花</p><p class="ql-block">和它的距离不至于遥远,不陷于亲近</p><p class="ql-block">只是我已经拒绝了所有的形容词,</p><p class="ql-block">让它在每一段岁月沉溺于当时的模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比如此刻,我想起那些满是尘埃的诗句</p><p class="ql-block">对一朵桃花再没有一点怀疑</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 桃花,总让人感受刮一阵阵春风中的浪漫。传统诗词里有太多关于桃花的篇什:<b>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b>读到余秀华这首诗时,心里难免于不觉间绵延着传统诗歌里桃花形象。但是余秀华的诗歌自然求新,结合自己的成长历程,写出了桃花迥然不同于旧体诗歌中的精神内涵。</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一共有五节。前三节每节三行,第四节四行,第五节两行。  </p><p class="ql-block"> 第一节以议论入诗,以排比手法将诗人的质疑徐徐写出,让人浮想联翩。女诗人用了三组以 “不一定” 领起的反思之语。第一组明显有沉重的感觉:“不一定,每个人都有一个春天。”  前三字和后九字本来是一句话的,但中间用逗号隔开后这行诗里意味的思绪感就变了。没加逗号前的意绪显得明快;加了之后则露出诗语里凝思的沉重。显然,女诗人祈求每个人都有一个春天的同时也渴望自己有一个春天。  </p><p class="ql-block"> 这尘世里的饮食男女可以有互补的亲密关系,也可以有相对独立的个性与思想。圣经里说男人的一根肋骨被神取走生成了一个女人,后来男人女人一起组成一个家,于是就有了今天的人们。女诗人以这个故事参照自己的过往,不由得不怀疑这故事的可信度:<b>“不一定他的肋骨上会长出一个女子。”  </b>女诗人的婚姻、家庭、爱情并没有如圣经里所写的故事那般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她遇见的丈夫会揶揄她,骂她,打她,根本看不惯一个残疾的女人明明手脚干活弄啥都不利索,还要整天写写划划,去创作诗文。显然,这男的不是她的良偶,不是她的梦想支持者,与圣经里的文字不符。  </p><p class="ql-block"> 家庭不完美,而女诗人天生脑瘫,残疾,也不够完美。这被她如实写出:<b>“不一定这个女子妩媚 / 在风起之时挥动手帕”。  </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诗歌的特点之一就是好在真实,从而引起很多人的同频共鸣。她从不避讳自己身体残疾的事实,一直倔强地面对一切。第一节后两行即含蓄地写出她对上苍造物不完美的思考。每一个女子心里都有一个妩媚的自己,尽管妩媚只是女子们姿态万千的一面,像一朵桃花在风中的枝头上颤颤巍巍地抖动着花瓣。  </p><p class="ql-block"> 第一节递进式的质疑思索本来应该让女诗人很失望乃至绝望的,但她的可贵之处在于清醒后不失对梦想的向往。粉丝们说她是 “人间清醒”,是对她的一片敬佩的流露,赞叹。  </p><p class="ql-block"> 第二节从女诗人敢于对现实生活与人生的怀疑与否定里走出,展现出她对美好与光明的向往和追求:<b>“但我相信,每个人都有一枝桃花,结出果子以后 / 还是花的模样”。</b>诗人由此从第一节里的思考中跳跃开,响应主题。桃花在这里已经是一种隐喻,作为诗歌意象而象征着人们心里美好的愿望。人们的愿望与结果有时候一样,有时候不一样。但无论结果如何,美好的梦想总是聚焦在这结果上的光芒,依然存在于人们的初衷里。  如果达不到预期的时候太多,会让人痛苦,让人觉得命运多舛,前途渺茫。但是一个倔强、不服命运安排的人总是把初衷牢记于心,如一提灯盏,照亮自身和四周:<b>“好像那些溃败的命运 / 把灯盏举出暗夜的水面”。</b>女诗人用这个比喻一下子让人从对灼灼桃花固有的娇好印象里陷入对沧桑与命运的思考里,让人唏嘘不已。这就跳出了传统诗词里桃花形象的窠臼,令人耳目一新。  </p><p class="ql-block"> 第三节是女诗人对生生不息、世世轮转的生命规律的深思。相比于第二节对不堪的、破败的命运的不屈抗争,这一节更加深邃之思显得通透、敬畏、庄重、深沉。首先是诗人对生死的勘破:<b>“一个人的死,是一个桃子掉落的过程”。  </b>这个暗喻横切题目《每个人都有一枝桃花》。人活在世上都会怀着希望之花,但愿事事如意;一旦离开这个世上,希望也随之消失,宛如一朵花、一枚果的落下。  第二节第二行是对生命不将息的诠释:<b>“那团出走的光,一定照见了某一段归程”。</b>这一行是女诗人对人的回光返照的细述。所谓回光返照,不单单可以指人生命终结前短暂的活跃生机,也可以指在离世后再入世的活跃的魂魄之光的闪耀回归。虽然并无其实,如虚如幻,但这是人们的一厢意愿,是人们乐活于世的坚定信仰的反映。因此我们完全可以信其有。  </p><p class="ql-block"> 第三行化用了佛教里往生轮回的念想:</p><p class="ql-block"><b>“一滴香抖落红尘几十载, 在一个轮回里重新坐胎”。</b>其实不只是佛教里有生命轮回的说法,道教里也有。这说法旨在给人希望,一如女诗人给人、给自己说 <b>“每个人都有一枝桃花”。</b>这些无疑给人一种鼓舞的力量。因此这也能诠释女诗人在一段时光里为何喜欢听流行歌曲《花妖》的缘故。  </p><p class="ql-block"> 一滴香,一朵桃花,一枚桃子,都是对一个人的朴素比拟。由此,引出诗的第四节第一、二行:<b>“比如我,每个春天都忍不住叫一叫桃花 / 和它的距离不至于遥远,不陷于亲近”。</b>每个春天都是桃花再回世的时候。全新的生命让人总是不自禁地欣喜,欢迎它的到来。不远不近的距离产生的不只是美,还有敬和爱。  </p><p class="ql-block"> 让花成花,让果为果,洗去铅华,返璞归真:<b>“只是我已经拒绝了所有的形容词,让它在每一段岁月 / 沉溺于当时的模样”。 </b>每一世都有独一无二的经历,不改每一世的风姿,如女诗人自己,如每一个人,每一个生命。拒绝所有的形容词,即保留生命真实的模样。  </p><p class="ql-block"> 第五节与第四节皆以 “比如” 句式开头,即以反复、递进手法形成了诗歌的节奏:<b>“比如此刻,我想起那些满是尘埃的诗句 / 对一朵桃花再没有一点怀疑”。</b>那些写桃花的古典诗句皆是一次次轮回后当时的逼真模样,一世有一世的不同,恰如当下女诗人再见的桃花,令她确信不疑。</p> <p class="ql-block"><b>我要接受</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要接受你,然后接受我的悸动和愚昧</p><p class="ql-block">接受我的紧张,踌躇,小小的嫉妒心</p><p class="ql-block">如果它膨胀起来,我也承担</p><p class="ql-block">我要接受这无望,这无边黑漆的夜晚</p><p class="ql-block">和这夜晚里,谁点燃的野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要接受你,像接受我的挫败一般</p><p class="ql-block">更像接受我无数挫败铸成的皇冠</p><p class="ql-block">接受这自然的,不自然的一切</p><p class="ql-block">接受这灰心的,不灰心的一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爱你。如果能够爱你一辈子就让它</p><p class="ql-block">一辈子</p><p class="ql-block">如果它只有一天就让它一天</p><p class="ql-block">如果我记得你的名字,我就呼喊它</p><p class="ql-block">如果我不记得了,它就回到你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要接受你。然后接受我的爱恋和妄念</p><p class="ql-block">然后告诉我自己:你是你,我还是我</p><p class="ql-block">如果你不是你,而我又是谁</p><p class="ql-block">我说我爱你,如同重复了“余秀华”一样</p><p class="ql-block">我和它,互不相识</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首直抵人心、饱含深情与哲思的诗篇。诗歌以 “接受” 为核心,层层铺展,深入挖掘了爱情与自我认知的复杂内涵。</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写 <b>“我要接受你,然后接受我的悸动和愚昧,接受我的紧张,踌躇,小小的嫉妒心”,</b>诗人直接点明对爱人的接纳,且不只是对对方的接受,更是对因爱而生的自身种种情绪的直面。“悸动和愚昧” “紧张,踌躇,小小的嫉妒心”,这些细腻而真实的情感描绘,让我们看到爱情中的人常有的慌乱与不理智,余秀华毫不避讳地将它们袒露,承认它们是爱情体验的一部分。这种对自身情感的接纳,实则是对真实自我的尊重,哪怕那些情感并不完美,甚至带着幼稚与冲动,她也愿意一并接受。</p><p class="ql-block"><b> “如果它膨胀起来,我也承担”,</b>这里的 “它” 指代前面提到的嫉妒心等复杂情感。诗人表明,即使这些情感变得过度,她也有勇气去承受后果,进一步彰显了她对爱情的担当与执着。紧接着,诗人笔锋一转,<b>“我要接受这无望,这无边黑漆的夜晚,和这夜晚里,谁点燃的野火”,</b>将接受的范围从爱情中的情感拓展到生活的境遇。“无望” 和 “无边黑漆的夜晚” 象征着生活中的困境与迷茫,而 “谁点燃的野火” 则像是黑暗中那一丝意外的希望,尽管微弱且不知来自何方,诗人依然选择接受这充满未知与变数的一切。</p><p class="ql-block"><b> “我要接受你,像接受我的挫败一般,更像接受我无数挫败铸成的皇冠”,</b>这两句诗将接受爱人与接受自我的挫败紧密相连。把爱人比作挫败,看似奇特,实则暗示爱情中难免遭遇的挫折与失落;而将无数挫败比作皇冠,则体现出诗人对过往经历的重新审视与升华。在她眼中,那些曾经的失败,如同皇冠一般,虽沉重却也铸就了如今独特的自己,爱人也正是走进了这样一个由过往经历塑造的自我世界,诗人对此欣然接纳。</p><p class="ql-block"><b> “接受这自然的,不自然的一切,接受这灰心的,不灰心的一切”,</b>这一宽泛的表达涵盖了世间万物的各种状态。无论是顺应常理的 “自然” 之事,还是偏离常规的 “不自然” 之事,无论是令人沮丧的 “灰心” 时刻,还是充满希望的 “不灰心” 瞬间,诗人都以一种豁达包容的态度去接纳,展现出对生活全面而深刻的理解。</p><p class="ql-block"> 谈及爱情的时限,诗人直白地说 <b>“我爱你。如果能够爱你一辈子就让它,一辈子,如果它只有一天就让它一天”,</b>这种对爱情长短的淡然态度,不纠结于永恒,也不惧怕短暂,只着眼于当下纯粹的爱,体现出一种超脱世俗对爱情长久与否执念的洒脱。<b>“如果我记得你的名字,我就呼喊它,如果我不记得了,它就回到你自己”,</b>更是将爱情回归到一种自然本真的状态,名字只是一个符号,即使忘却,那份爱意依然存在,它本就属于爱人自身,无需依附于记忆。</p><p class="ql-block"> 最后,<b>“我要接受你。然后接受我的爱恋和妄念,然后告诉我自己:你是你,我还是我”,</b>在接受爱人与自身情感后,诗人明确了自我与他人的边界。爱情虽让彼此紧密相连,但双方依然是独立的个体。<b>“如果你不是你,而我,又是谁”,</b>这一追问充满哲学意味,进一步强调了自我与爱人之间相互依存又各自独立的关系。<b>“我说我爱你,如同重复了‘余秀华’一样,我和它,互不相识”,</b>“余秀华” 在这里代表着诗人自身,“我爱你” 这句话本应饱含深情,但诗人却觉得它与自己互不相识,这种矛盾的表述,恰恰反映出爱情中自我意识的复杂变化,在表达爱意的同时,自我仿佛也在经历着重塑与新生。</p><p class="ql-block"> 诗人通过对 “接受” 这一行为的多维度阐释,将爱情与自我、生活与哲理巧妙融合,展现出余秀华对爱情与生命独特而深刻的感悟,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她热烈又清醒、包容又坚定的内心世界。</p> <p class="ql-block"><b>我不知道如何爱你</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如何爱你,茉莉凋零在枝头</p><p class="ql-block">它们蜷缩的样子像拔完了身体里的刺</p><p class="ql-block">午后的阳光真好,像老虎吐出的呼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遇见你以后,我一块块拼凑自己</p><p class="ql-block">我想从碎瓷还原成瓷罐</p><p class="ql-block">我想那一黑一白的两条鱼回到我身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停后,麻雀的翅膀里有蓝色的风声</p><p class="ql-block">你不会忘记那个血肉模糊的夜晚</p><p class="ql-block">你不会忘记满天星宿倒灌,鱼渴死在水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总是试图触碰那根刺,那道疤,</p><p class="ql-block">那个图腾</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我把他放到你手里</p><p class="ql-block">让你鞭打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把哭泣都化成了笑声,化成了烈酒</p><p class="ql-block">当晚霞升起</p><p class="ql-block">我以为有一个未来在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等你年暮,等你走不动路</p><p class="ql-block">等你看不清万物,看不清我</p><p class="ql-block">等我忘记了他,也忘记我怎样毫无保留地爱过</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诗歌总能以疼痛的张力穿透生活表象,在破碎与重构中叩击灵魂。这首《我不知道如何爱你》如一场自我解剖的手术,用茉莉、碎瓷、鱼、刺等意象构建起爱的悖论空间,在热烈与克制、希望与绝望的撕扯中,展开了一场关于爱之本质的哲学性追问。以下将从意象系统、情感结构、诗性哲思三个维度解析这首诗的精神肌理。</p><p class="ql-block"> 诗中密集的意象构成了一个充满张力的隐喻网络,每一个物象都承载着复杂的情感编码。“茉莉” 作为开篇意象,以 “凋零在枝头” 的姿态撕开爱的序幕——凋零本是自然过程,却因 “蜷缩” “拔刺” 的拟人化书写,赋予死亡以自我伤害的悲壮感。这里的茉莉既是爱情的具象化符号,又暗喻着被规训的女性主体:花瓣如刺,暗示着传统女性在亲密关系中被迫剥离自我锋芒的生存状态。</p><p class="ql-block"> “碎瓷与瓷罐” 的对照贯穿第二节,构成创伤与修复的核心隐喻。碎瓷片是原生自我的破碎形态,而复原为瓷罐的渴望,暴露出主体在爱情中的异化困境——试图通过他者的凝视重新拼贴完整人格。值得注意的是,诗人拒绝使用 “完整” 这样的圆满词汇,而以 “还原” 强调复原的机械性,暗示这种重构本质上是对真实自我的遮蔽。“阴阳鱼” 的意象在此出场,黑白双色既呼应太极图的哲学原型,又暗指爱欲中灵与肉的永恒博弈,两条鱼“回到我身上”的诉求,实则是对身心分裂状态的逆反抗争。</p><p class="ql-block"> 诗的后半段转向 “自然意象的暴力重构”:雨停后的麻雀翅膀里藏着 “蓝色的风声”,色彩与声音的通感制造出诡异的诗意氛围,蓝色本是静谧之色,却成为风声的容器,暗示着表象平静下的暗潮汹涌。“血肉模糊的夜晚” 与 “星宿倒灌” 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将记忆切割成尖锐的碎片,而 “鱼渴死在水里” 的悖论式书写,更是将爱之困境推向极致——如同鱼在水中窒息,亲密关系中的个体往往在相拥时感受到最深的孤独。</p><p class="ql-block"> 全诗的情感流动呈现出 “压抑—爆发—消解” 的三重变奏,如同在钢丝绳上跳一支绝望之舞。开篇的 “不知道如何爱你” 奠定了认知困境的基调,这种不确定性并非源于懵懂,而是清醒意识到爱的不可言说性。茉莉拔刺的自残式书写,将亲密关系中的自我损耗具象化,午后阳光本应温暖,却被喻为 “老虎的呼啸”,温驯与暴力的并置,揭示出爱欲本质的危险属性。</p><p class="ql-block"> 第二节转入自我重构的挣扎,“一块块拼凑自己” 的动作充满仪式感,却难掩破碎的必然性。诗人用 “还原” 而非 “重塑”,暗示这种修复只是对社会规训的被动迎合,而非主动的自我创造。阴阳鱼的回归诉求,在句式上形成排比的递进节奏,却在 “回到我身上” 的落点处突然刹车,暴露出重构自我的不可能——灵肉合一的圆满状态,不过是爱情神话编织的美丽谎言。</p><p class="ql-block"> 第三节的情感张力达到峰值:“触碰刺、疤、图腾” 的动作充满施虐与受虐的情欲张力,“鞭打我” 的主动受罚姿态,将爱欲与疼痛的共生关系推向极致。这里的 “他” 既是具体的爱人,也是抽象的爱情符号,诗人在自我客体化的书写中,完成了对传统女性被动角色的颠覆性重构。然而情感的爆发旋即被 “笑声” “烈酒” 消解,晚霞升起时的未来想象,不过是疼痛间隙的短暂幻觉,最终在 “年暮” “走不动路” 的时间碾压下,所有的爱都将归于遗忘的虚空。</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诗歌始终在追问爱的本质,而这首诗则将这种追问提升到存在主义的高度。“爱作为自我分裂的起点”:“拼凑自己” 的行为本身,暗示着在相遇之前,主体早已是破碎的存在,爱情不过是触发自我认知的契机。茉莉拔刺的隐喻,揭示出人类在亲密关系中普遍存在的自我阉割现象——为了适配他者的期待,主动剥离个性的棱角,最终导致存在的空心化。</p><p class="ql-block">诗的结尾用三个 “等” 字构建起时间的牢笼,年暮、眼花、遗忘的递进,将浪漫主义的永恒之爱解构为生物学意义上的必然消逝。“毫无保留地爱过” 的结语充满反讽意味,曾经的极致坦诚,在时间的滤镜下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表演,爱之热烈与遗忘之冰冷形成残酷的闭环,印证了存在主义哲学中 “爱即孤独” 的永恒命题。</p><p class="ql-block">诗中反复出现的刺、疤、血肉模糊等创伤性意象,颠覆了传统爱情诗的甜蜜叙事,将疼痛确立为爱的本质属性。这种疼痛并非简单的情感挫折,而是存在本身的本体论疼痛——当个体试图通过爱与他者建立联结时,必然遭遇主体性碰撞的剧痛。诗人在 “鞭打我” 的自白中,完成了对疼痛的美学升华,将其视为确认自我存在的必要代价。</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如何爱你》之所以震撼人心,在于它拒绝提供任何爱的解决方案,而是以诗人特有的坦诚,将爱的困境赤裸裸地呈现在读者面前。那些破碎的意象、撕裂的情感、悖论的哲思,共同构成了一面棱镜,折射出人类在爱欲迷宫中的永恒迷途。或许正如诗中所言,爱从来不是答案,而是持续一生的提问——当我们学会在破碎中凝视光的形状,或许才能真正理解爱的本质:不是占有,不是救赎,而是两个孤独灵魂在黑暗中彼此映照的勇气。 </p> <p class="ql-block"><b>《人到中年》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清明到来,我就38岁了,</p><p class="ql-block">日暮乡关之感如针椎心</p><p class="ql-block">薄雾从村头飘来,坐在橘园里,一些</p><p class="ql-block">病果尚在枝头</p><p class="ql-block">蒲公英又一次开出黄色的花,如一年</p><p class="ql-block">一发的寂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能够思念的人越来越少。我渐渐原谅了</p><p class="ql-block">人世的凉薄</p><p class="ql-block">如果回到过去,我确定会把爱过的人</p><p class="ql-block">再爱一遍</p><p class="ql-block">把疼痛过的再疼一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我多么希望没有病痛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一年或者一星期</p><p class="ql-block">在春天的风里跳舞,踮起脚旋转 </p><p class="ql-block">他能看见也好,不能看见也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只有一个愿望:生命静好,余生平安</p><p class="ql-block">在春天的列车上有人为我让座</p><p class="ql-block">不是因为我摇晃的身体</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 余老师的作品往往能把看似不痛不痒的平常日子剪裁出让人心灵感到疼痒的诗句。这缘于她能够轻巧地把自己丰富且敏感的知觉转化为诗意的表达,即诗感降临。这首《人到中年》就是如此类型的诗。</p><p class="ql-block">  一看题目《人到中年》就让人觉得这首诗特适合中年人看,但想到女诗人以往作品里令人共鸣的的感慨和火花般的哲思,又觉得也未尝不可适合其他年龄的读者。这题目让人想起人们常说的 “人到中年万事休”,想起古诗句 <b>“只言旋老转无事,人到中年事更多”。</b>就白马君的个人感受来说,人活到中年后的思想确实有自省和不足,有通透和沉淀,有无奈和感叹,等等。  </p><p class="ql-block"> 女诗人这首诗一共有四节,每节三行。  读诗的时候我们着重于领会文字间的诗意,而诗意的表达是诗人通过一定的技巧与手法在诗行里实现的。女诗人在开头以自叙来切中题目,点明题意:<b>“清明到来,我就38岁了,日暮乡关之感如针椎心”。</b></p><p class="ql-block"><b>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b>女诗人通过借用古诗里的场景牵出自己已经到了中年时候的阵阵哀愁。清明是我们传统习俗里一个重要的节日。这日子是用来怀念已经故去的人的,自然伴有凄凄清清的意绪,掺和着女诗人的愁绪,诗歌由此渗入了痛感,一如针尖扎心。  </p><p class="ql-block"> 第二、三行里景物的烘托无疑更加加重了女诗人的情绪,可谓百感交集:<b>“薄雾从村头飘来,坐在橘园里,一些病果尚在枝头 / 蒲公英又一次开出黄色的花,如一年一发的寂寞”。</b></p><p class="ql-block"><b> </b>在这两行里,女诗人把身边的自然景物顺手擒来,烘托愁思之状的同时,又以拟人之语与这些事物共情。于是,她身边的事物作为诗歌意象也就有了多重意味,比如病果和蒲公英。  </p><p class="ql-block"> 病果,暗喻女诗人的身体状态;蒲公英,暗喻女诗人在一度春天里的姿态。无论病残还是寂寞,一路从过去的日子里走来,活在当下,已至中年,已经有了太多的沧桑感。黄色的蒲公英花语是自由、开朗,无尽的爱意。如今让女诗人遇见这花开时所生的感觉却是无限的寂寞。这一行让人想起了海子的诗句:<b>“那些寂寞的花朵是春天遗失的嘴唇”。</b></p><p class="ql-block"><b> </b>到了这个年岁,这寂寞的感觉实属正常。许多人有这感觉,却不一定有女诗人对这感觉的宽待:<b>“能够思念的人越来越少。我渐渐原谅了人世的凉薄”。</b></p><p class="ql-block"> 第二节第一行承接第一节第三行的诗意,并且与 “清明” 一词相关联,意味渐入佳境。尘世炎凉,而去日苦多。有多少人能与这尘世和解呢?那些在人间爱过、恨过、痛过、快乐过的影子渐行渐远,宛如被稀释在流水岁月里。如果不是如此,人世何来寂寞。一个懂原谅、懂宽恕的人必然有包容精神的宽广胸襟,以及豁达的情怀。由此,女诗人是一个值得让人敬佩的人。  </p><p class="ql-block"> 第二、三行抒发了女诗人一生无悔的深沉痛快的情意:<b>“如果回到过去,我确定会把爱过的人再爱一遍 / 把疼痛过的再疼一遍”。  </b></p><p class="ql-block"> 人间值得。爱即值得,爱过无悔。疼也值得,却无意于得失。因此,女诗人的人生显得豪迈的同时,自是不必再谈往事重来的假设。  </p><p class="ql-block"> 第三节间接地抒发女诗人对爱情的渴望:<b>“但是我多么希望没有病痛的日子,一年或者一星期 / 在春天的风里跳舞,踮起脚旋转”。  </b></p><p class="ql-block"> 一个女人对爱情的渴望是很正常也很平常的事,哪怕她老了也是这样。女诗人希望有一段好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能尽心展现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应有的美丽风姿。这两年她也基本实现了这个目标,只是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由于脚跛,真不方便于跳舞,可她愣是咬牙坚持训练,最终成功上场演出。  </p><p class="ql-block"> 她跳舞,踮起脚跟跳舞为了什么?为了心中的爱情向往?也不全是。难能可贵的是她对做一个自由、自主的人的意识:<b>“他能看见也好,不能看见也罢”。  </b></p><p class="ql-block"> 屡屡受挫的情感体验已经让女诗人有了随缘的心。他,也只是他,是心中的佳侣。  第四节头一行直抒胸臆:<b>“我只有一个愿望:生命静好,余生平安”。   </b></p><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应有心如止水的一面。女诗人早已经悟到生命是一个伴随苦痛的过程。由此,到了这个年岁的她对这人间的许多人事看淡、看透,也就自然释怀了。这是一颗很平凡的心,和许多人一样,在淡淡的愿望里祈求着岁月静好,安康吉祥。  </p><p class="ql-block"> 最后两行含蓄地抒发了女诗人对平等、友善、尊重的诉求:<b>“在春天的列车上有人为我让座 / 不是因为我摇晃的身体”。  </b></p><p class="ql-block"> 在公共场所让座,是人们自发地为他人着想的一种友善举止,多数情况下意在为残、弱人士提供便利。作为一个残疾人,女诗人见过友善的人,也见过不友善的人。她敏感于他人举止背后的心思,能清晰的分辨各种动机的善恶。  </p><p class="ql-block"> 她心存美好。无论这人生的中年多么艰难,女诗人总能发现人间的美好。有人为她让座,就是她愿望里静好、平安的祈福的持续。这一切所见,如是她愿,如春天般的温馨抚慰人心。因此,<b>“春天的列车” </b>就成了人性美所带来的象征意象。  </p><p class="ql-block"> 纵观余秀华这首《人到中年》,语言质朴,而风格深沉、婉约。诗意从心结的郁郁愁苦到灵魂的阳光向上,如拨云见日,让上人喜读;尤其是那句 <b>“能够思念的人越来越少。我渐渐原谅了人世的凉薄”,</b>让人心宽气舒,冗余释然,真是好句。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比死亡更沉默</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比死亡更沉默</p><p class="ql-block">比海水更蓝。比波浪无常。比波浪上的风</p><p class="ql-block">更不知来处和去向</p><p class="ql-block">在如此的浩瀚面前,允许我低下头哭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运行到海面上,尖利的礁石都隐匿起来</p><p class="ql-block">隐匿最深的,是昨日的沉船</p><p class="ql-block">比沉船更深的,是一个人胸口上的星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比死亡更沉默的,是我在爱你</p><p class="ql-block">这充满好意的黄金般的死亡</p><p class="ql-block">没有比爱更沉寂的事物了</p><p class="ql-block">风摇晃着我,如摇晃着一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这首诗如同一场深海独白,在死亡、海水、星光的意象漩涡中,展开了关于爱之本质的终极叩问。诗中 “沉默” 并非失语,而是超越语言维度的存在性体验,那些比死亡更深邃的寂静里,藏着爱欲最原初的模样——以下从意象的宇宙学、沉默的诗学、爱的本体论三个维度,潜入这首诗的精神深海。</p><p class="ql-block"> 诗的开始构建了一个层层嵌套的宇宙模型,<b>“死亡—海水—波浪—风” </b>的意象链条,形成从绝对静止到无限运动的能量梯度。“死亡” 作为终极沉默的载体,被 “海水” 的蓝色超越——蓝色不仅是视觉符号,更是宇宙原初的神秘感,如同博尔赫斯笔下 “上帝的颜色”。波浪的 “无常” 与风的 “不知来处”,解构了人类对秩序的执念,暗示存在本身的混沌本质。在这宏大的宇宙图景前,“低下头哭泣” 的动作充满哲学意味:人类以眼泪承认自身的有限性,在浩瀚面前完成存在的谦卑确认。</p><p class="ql-block"> 第二节转向微观的时空褶皱:“夜、礁石、沉船、星光” 构成深海考古现场。夜的运行如时间的巨轮,将尖利的礁石(现实刺痛)隐入黑暗,却无法淹没 “昨日的沉船”——那些沉没的记忆残骸,在潜意识深海中成为永恒的存在。而 “胸口的星光” 堪称神来之笔:星光本是遥远天体的辉光,在此处却成为内在于主体的精神光源,暗示着人类以记忆对抗遗忘、以心象重构宇宙的能力。这种宏观与微观的对照,揭示了个体生命在浩瀚宇宙中的悖论性处境:既是沧海一粟,又是自成宇宙的星系。</p><p class="ql-block"> “比死亡更沉默” 的重复书写,构成对语言霸权的温柔反抗。在传统诗学中,死亡常被赋予崇高性(如海子的 “面朝大海”),但诗人却以 “更沉默” 超越之,暗示着存在中尚有比终极状态更难言说的领域——那便是爱。“沉默作为爱的语法”:当语言的能指链无法触及爱的本质,沉默便成为最诚实的表达。海水的蓝、波浪的无常、风的混沌,这些不可言说之物,恰是爱欲的本体特征——如同维特根斯坦所说:“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p><p class="ql-block"> 诗中 “黄金般的死亡” 构成精妙的悖论修辞:黄金象征世俗价值的巅峰,死亡代表存在的终结,二者的并置暴露出爱欲的自毁性特质。这种 “充满好意” 的死亡隐喻,消解了传统叙事中爱与死的二元对立,将爱定义为 “温柔的毁灭”——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旧我的崩解,如同沉船在深海中锈蚀为新的珊瑚礁,爱使人在毁灭中获得重生。而 “风摇晃着我” 的末句,将主体置于动态的失衡状态,暗示着爱在沉默中的永恒震颤——那是语言消解后,灵魂与灵魂共振的频率。</p><p class="ql-block"> 全诗的哲学内核,在于将 “爱” 确立为超越生死的存在维度。“爱作为沉默的最高形式”:它比死亡更具穿透力,因为死亡是个体的退场,而爱则是超越个体的能量场。海水的蓝、波浪的运动、风的轨迹,都是爱的不同显态,如同斯宾诺莎的 “神即自然”,爱在此处成为贯通宇宙的内在力量。“胸口的星光” 与 “海面的夜” 形成呼应,揭示出爱既是内在于心的灵晕,也是外在于世的神秘秩序。</p><p class="ql-block"> 诗中 “允许我低下头哭泣” 的祈使句,暴露出爱之沉默的双重性:既是主动的选择(如礁石隐匿),也是被动的臣服(在浩瀚前认输)。这种矛盾性恰是爱的本质特征——我们既在爱中获得对抗虚无的力量,又在爱中体会到存在的脆弱性。当诗人说 “没有比爱更沉寂的事物”,她实则在宣告:爱不是喧嚣的抒情,而是如深海般的寂静轰鸣,是用整个生命去聆听的无声之乐。</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诗歌始终游走在语言的悬崖边缘,这首诗更是将 “沉默” 本身化为诗意的深渊。“未完成的末句”(“如摇晃着一个”)如断裂的琴弦,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刻戛然而止,这种留白不是表达的匮乏,而是对 “不可说” 的尊重。就像马拉美所说:<b>“诗永远应当是一个谜”,</b>未完成的句子邀请读者跳入沉默的深海,在想象的褶皱里完成对爱的终极认知。</p><p class="ql-block"> 诗中 “星光” 的双重指涉耐人寻味:既是物理意义的天体,也是精神层面的启示。当星光沉入 “胸口”,它便从客观存在转化为主体的生命质料,暗示着爱具有将宇宙微缩于心的能力。这种 “内宇宙” 的构建,让个体在沉默中与浩瀚达成和解——我们不必言说爱,因为我们就是爱的容器,是星辰大海在人间的具身化存在。</p><p class="ql-block"> 《比死亡更沉默》的震撼在于它打破了传统情诗的语言幻觉,在沉默的深渊里打捞起爱的真容。那些关于海水、波浪、星光的书写,不是对爱的装饰,而是对爱之本质的解剖——原来最深的爱意,从来不是热烈的宣言,而是如深海般的寂静坚守,是用整个生命的重量去承载的 “不可说”。当我们学会在沉默中聆听灵魂的震颤,便会明白:爱不是语言的狂欢,而是两个宇宙在黑暗中互相映照的微光,是比死亡更永恒的存在诗篇。正如诗中所写,在如此的浩瀚面前,允许我们以沉默为舟,在爱的深海里,打捞属于自己的星光。</p> <p class="ql-block"><b>允许自己开花</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玫瑰在四月走失,我想起了爱情</p><p class="ql-block">有人在雨里模仿玫瑰淬火后的神情</p><p class="ql-block">沽酒而回,在一棵树下碰到了三月的一场雪埋在雪里的事物露出了马脚: 野性的梨花怀揣月光</p><p class="ql-block">一转身,掉落殷红两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夜,我要回到一块石头,允许</p><p class="ql-block">自己开花</p><p class="ql-block">晾出偷来已久的烛光</p><p class="ql-block">把枯黄的经文,照还它原有的水声</p><p class="ql-block">允许烛光把我摇曳成风,潜进石头里的流水</p><p class="ql-block">不再触碰前世来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潜入一场病症,其实我一直头疼,晕厥</p><p class="ql-block">草原的花触到了星星</p><p class="ql-block">我的病再快一点就是一匹通体灼红的马</p><p class="ql-block">溅起八千里雨滴</p><p class="ql-block">八千里呼喊的桂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适合怀念你不曾给予的小情节</p><p class="ql-block">把一封信写的温柔辗转,放在上涨的河流</p><p class="ql-block">然后看着光阴流转于手指</p><p class="ql-block">虚拟出一场拉下帷幕的侥幸</p><p class="ql-block"><b>赏析(格命草)</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这首《允许自己开花》,是对自我的开解,全诗以自我为中心展开书写,诗人的情绪写得比较隐晦,将情伤写得若有似无。在此诗中,诗人选用了大量的意象来反映自己的呢伤,比如玫瑰淬火、三月的一场雪、理性的梨花、殷红两行。受伤后,诗人就需要疗伤,所以才有了 <b>“回到一块石头,允许自己开花” </b>的说法。在这首诗中,诗人似乎在通过不同的意象映衬自己,显现自己,诗人明显注重的是当下的感觉和现实,并以此为基础展开宏大的想象。与其以往的诗歌有很大的不同。下面逐节分析一下这首诗。</p><p class="ql-block"> 先看第一节,这句 <b>“玫瑰在四月走失,我想起了爱情”,</b>这节似乎写的是爱情的失败经历,充满暗示。玫瑰走失意味着爱情的失败,下一句中玫瑰淬火后的神情,这表现的是灼烧、枯萎、甚至毁灭,诗人用这种状态来形容神情,可见心中的悲伤。接着写喝酒回来时,在树下碰到一场三月雪,这种冰冷的感觉和酒后的燥热形成鲜明的对立,也许诗人处于冰火两重天的感受中。接着写埋在雪里的事物露出马脚,野性的梨花掉落殷红两行,这暗示了诗人流下伤心的泪水,这也是诗人当下心情的体现。这节从诗歌艺术角度来看,写得甚是精彩。让人体会到语言的魅力及诗人独特的思维方式。</p><p class="ql-block"> 再看第二节,诗人写 <b>“今夜,我要回到一块石头,允许自己开花”,</b>这是一种返回和重生,或许诗人意识到悲伤无济于事,想重新开启人生。接着,诗人创造出奇特的意境,让烛光把枯黄的经文照还原有的水声,这也暗示着一种回归。接着,由经文过渡到自己,让烛光把自己摇曳成风,这里 <b>“潜进石头里的流水/不再触碰前世来生”,</b>这应该是指石头里的自己通过流水的感化,对前世和来生的隔绝,以此将焦点放下当下。这也是诗人想要彻底回归的暗示。</p><p class="ql-block"> 第三节,开始说 <b>“潜入一场病症,其实我一直头疼,晕厥”,</b>这很可能就是诗人现实的身体状态。接着这句 <b>“草原的花触到了星星”,</b>这是一种超现实的写法,也是诗人夸张的幻想,更是一种向往,也许只有在想象中,在文字里实现。紧接写 <b>“我的病再快一点就是一匹通体灼红的马”,</b>这里的快可以理解为病的严重程度,意思是病发越快,思绪就转得越快,反映就超强烈,这两句 <b>“溅起八千里雨滴/八千里呼喊的桂花” </b>就是一种意象化了的反映,诗人写得大气磅礴,很有画面感。这一节强调的是诗人对自身疾病的认识,更是对思想的影响。</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节,诗人写怀念的是你不曾给予的小情节,那就是诗人臆想出来的,不存在的,这对诗人来说是多么的可怜。接着,诗人利用一封信的温柔及光阴流转,表达内心的情愫,似乎是在企盼什么奇迹出现一样。最后写 “虚拟出一场拉下帷幕的侥幸”,说明诗人还是渴望有好的结局出现,这是对爱情的一种奢望。</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虽然没那么惊艳,但是语言方面同样有强烈的余式风格。诗人在意象的组合使用方面是与众不同的,这就是诗人超常思维的体现,这方面是值得诗友们学习的。</p><p class="ql-block"> 抛砖引玉,就诗论诗,以写代学,至此,就结束了。</p><p class="ql-block"><b>诗人简介</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1976年出生于湖北省横店村,是当代著名诗人。她以其质朴、真挚、充满力量的诗歌作品,在诗歌界和社会上都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虽然患有疾病,行动不便,且生活在农村的边缘地带,但余秀华并没有被命运的捉弄所打倒,反而用诗歌表达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自由的渴望。她的诗歌语言质朴,却充满了力量,直击人心。2015年,余秀华的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出版,迅速走红,并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国际上也获得了广泛的认可。她的诗歌不仅展现了她的个人经历和情感,也反映了当代中国农村的现状和农民的生活状态。她的作品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和对自由的渴望,也表达了对社会不公的批判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p> <p class="ql-block"><b>《我在此刻》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生活过了,朝阳般,废墟般</p><p class="ql-block">我如竖笛般把这个世界吹出了七个孔</p><p class="ql-block">也像萤火虫一样把一个星空吸入腹部</p><p class="ql-block">那些从我身上掠过的形容词,都被卷入海深处</p><p class="ql-block">甚至我的名字也可以忽略</p><p class="ql-block">你看我的时候,甚至不必带上爱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我是一棵树,也不必一定要个春天</p><p class="ql-block">我龟裂的皮肤上,也不必记得多少个昨天</p><p class="ql-block">而作为余秀华,这越来越单薄的身体摇晃着我不需要她站立成一个更好的人型</p><p class="ql-block">我在此刻呼吸,疼痛,爱着</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这首诗一共三节,每节六行。  一开头女诗人起句平实:<b>“我生活过了,朝阳般,废墟般”。</b>这语气里,有自吁,有慨叹。第一行诗通过对往昔生活姿态的回顾,展现出女诗人活在当下的淡然从容,从而间接地响应主题《我在此刻》。生活其实有起有伏:有时如蒸蒸日上,朝气蓬勃;有时如鸡毛满地,破败不堪。此乃人生常势。 若以平常心泰然处之,而不失热爱之心,真会如女诗人接下来所写的这般精彩:<b>“我如竖笛般把这个世界吹出了七个孔 / 也像萤火虫一样把一个星空吸入腹部”。 </b>目前的诗坛里还有谁能有这般奇瑰的幻想?把生活写得如此多姿——在无常如波浪起伏的生活之海里,映见斑斓星辰,让这人间七音律动,活色生香。这两行好诗妙在比喻的贴切生动,引人入胜,以小见大,见微执著。  </p><p class="ql-block"> 人活世上,何其渺小。但一物一世界,一人一宇宙。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声出彩的一面。女诗人的发声无疑为这尘世烟火增添了许多动听之音。她如一只小巧的萤火虫,在黑暗中亦不失对星海的梦想,并在其四处飞行的轨迹里把那星空拖曳成一个亮点。这两行诗里如神佑一般的灵动比喻,一不小心就流露出余秀华的出奇才华,让人震撼,感佩不已。  </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三行渐渐转入对人生浮华如梦的思考:<b>“那些从我身上掠过的形容词,都被卷入海深处 /甚至我的名字也可以忽略 / 你看我的时候,甚至不必带上爱意”。</b></p><p class="ql-block">  人生海海,似浪淘沙。每个人心中皆可以用一串形容词来描述自己与众不同的生活感受。而在岁月与灵魂交汇的深处,那些不尽相同的形容词也终究将如泥沙俱下,回归于当前,回归于本质,芸芸众生,各自肃然。  </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作品里有很多以树为意象的诗句,且多富含哲思。比如在《客店踏秋》里她写道:<b>“没有人能活过一棵树。它们亘古的沉默对应我们奔走的喧嚣”; </b>在《搬动一棵树》里又这么写:<b>“一千八百年的对节白蜡,戏谑地把光斑丢在我们肩上 / 身上栓满了红飘带:多少人在这里说出一己之私 / 它轻轻地晃动着它们,多少已经破落在风里”;</b>在《足够》里则写道:<b>“从一棵树里出来,我们必将回到一棵树 / 一路遥长,我们收拾了雨水,果木,以及它们内心的火焰”……  </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这首新作《我在此刻》的第二节又写到了树:<b>“如果我是一棵树,也不必一定要个春天”。</b>这一行在议论中直抒情怀,让人想起了舒婷在《致橡树》里写的 <b>“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b>与舒婷写爱情主题不同的是,余秀华突出的是崎岖人生,和她那倔强的个性。春天,在余秀华这行诗里象征着人生美好温馨的一段时光。然而,一棵树不一定非得在这样的春天里生存。这就是余秀华式的倔强、通透、清醒。同时,这也是她坦然面对人生一切的灵魂流露。  </p><p class="ql-block"> 第一行把自己比喻成一棵树,第二行就接着树的象征意义写下来:<b>“我龟裂的皮肤上,也不必记得多少个昨天”。  </b>很多北方的树有着龟裂的树皮,看起来很粗糙,仿佛被岁月侵蚀的样子,却又没有那么多时日的记录。但是,一棵树的内部会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年轮,好比一个人任由岁月的风霜一次次降临,虽然改变了模样,却不改内心深处的坚强质地。它们愈老弥坚,一如女诗人:</p><p class="ql-block"><b>“而作为余秀华,这越来越单薄的身体摇晃着 / 我不需要她站立成一个更好的人型”。</b>虽然身体不够完美,但是她的灵魂已经褪去铅华,质朴坦诚,乐活于当下:<b>“我在此刻 / 呼吸,疼痛,爱着”。  </b></p><p class="ql-block"> 上面一行照应题目。下面一节则擒题升华,让一颗诗意满满的玲珑之心再现,如火闪动:<b>“我还在燃烧,把灰烬装进口袋里”。  </b></p><p class="ql-block">诗人的生命在燃烧,即使已成灰烬也在温暖着她的身心,温暖余生。本能地呼吸,体验有疼痛,深深地爱着这尘世及尘世上的万物。这些都在促成生命的燃烧。读诗至此,让人想起海子的诗句 <b>“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b>很明显,同样处于悲恸之境里,余秀华愈挫愈勇,愈加热爱这个尘世的心让人既怜又爱又敬佩。更敬佩她后续的诗句:<b>“我在人群里也在旷野上 /旷野上的那棵树啊,举过星辰 / 也举过火焰”。</b>白马君觉得,这三行和第一节里的第二、三行同样惊艳,充满张力的同时,有万物合心的意境。女诗人通过一系列动词的使用,明显让人觉得比使用形容词更能令诗歌意境呈现饱满、立体、生动、形象的效果,比如 “吹出”、“吸入”、“卷入”、“举起”……可这些动词明明也很普通的,只是在女诗人笔下的组合里才显得有如此神奇的艺术效果。  </p><p class="ql-block"> 最后两行顺延由一棵树带来的灵魂共鸣,完美收题:<b>“只有我知道,它的根蔓延到了何处 / 缠绕到我的心魄上”。 </b>此刻,那树的根已经成了女诗人灵魂的加持。由此,那棵树已在她的心灵深处永生,更是她人生里的图腾的象征。诗歌往往有荒谬之语,可是符合诗人的真实想象与心境后,又让人觉得无比真实。这就是有意境。这首诗即是如此。 </p> <p class="ql-block"><b>《一个失眠的人》</b></p><p class="ql-block"><b>——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她本身就是一个漏斗,光滑,幽冷,附着不了一盏灯火</p><p class="ql-block">只有耳朵聪敏:没有月光。落叶翻了一个身</p><p class="ql-block">是的,还有一个醉酒的人,他在哪里</p><p class="ql-block">他的腹部有雪。</p><p class="ql-block">有她想吃的雪。和一个隐隐约约的春天</p><p class="ql-block">她拿出那副地图,看那个小小的圆圈</p><p class="ql-block">“他一定在,在梦的气泡里游泳”</p><p class="ql-block">她的身体上有一块疤,曾经的鳍掉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知道要重新长出来</p><p class="ql-block">是来不及了</p><p class="ql-block"><b>赏析(阿夕)</b></p><p class="ql-block"> 如果给你一个题目,写一个失眠的人,你会如何写?大概第一句很难想到会是余秀华这样的。 </p><p class="ql-block"><b><i>她本身就是一个漏斗,光滑,幽冷,附着不了一盏灯火</i></b></p><p class="ql-block"> 漏斗让人想起沙漏,想起被计量的时间,失眠的人对时间是敏感的,是计较的,又是无法准确掌握的,一点点流逝,好像过了很久,好像也只是从翻身到翻身,从左侧身翻到右侧身。</p><p class="ql-block"> 光滑,幽冷。时间仿佛坐上了没有阻力的滑梯,下沉,流失。越是夜,越是睡不着,越是幽暗,寒冷,即使亮着灯,也无法温暖。这盏灯火,也许是自己房间的,也许是窗外的,也许是自己心里的。就像幽冷的,不仅是此刻的身体,也是 “她” 活在人世间的长期的感受。 </p><p class="ql-block"><b><i>只有耳朵聪敏:没有月光。落叶翻了一个身</i></b></p><p class="ql-block"> 夜里失眠的人耳朵会异常敏感,捕捉黑暗中发出的任何声音。但月光有没有,耳朵怎么会听到?是个跳转,是个通感,也是一个 “创造”。有没有月光不必去验证,失眠的人觉得没有月光,就是没有了。因为一切都足够幽冷。</p><p class="ql-block"><b> 没有月光的幽暗里,“她” 却看见/听见落叶翻了一个身。 </b></p><p class="ql-block"><b><i> 是的,还有一个醉酒的人,他在哪里</i></b></p><p class="ql-block"> 看到这里,就会发现,一切很可能都是 “她" 的想象。</p><p class="ql-block"><b><i> 没有月光,落叶翻身,一个醉酒的人。</i></b></p><p class="ql-block"> 写前面两者,都只是为了引出这个醉酒的人。扰人心意的,正是此人的 “不知所踪”。也许是知道他在哪里的。但不确定的关系让人物也变得飘渺,甚至是不是真实存在,都存了疑。 </p><p class="ql-block"><b><i> 他的腹部有雪。</i></b></p><p class="ql-block"><b><i> 有她想吃的雪。和一个隐隐约约的春天</i></b></p><p class="ql-block"> 雪是余秀华诗歌里经常出现的意象。春天也是。雪几乎都是关联春天。雪是冬天的,更是接近春天的。在描写两性关系里,余秀华一直很大胆,不似传统的温婉,腹部有雪,吃,这种意象带有一定的攻击性。女性不再完全地被动。 </p><p class="ql-block"><b><i> 她拿出那副地图,看那个小小的圆圈</i></b></p><p class="ql-block"><b><i> “他一定在,在梦的气泡里游泳”</i></b></p><p class="ql-block"> 所以 “她” 是知道他在哪里的,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圈里。他一定在,是肯定。在梦的气泡里,等于是否定。亦真亦幻,他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或许都是随心所动。 </p><p class="ql-block"><b> 她的身体上有一块疤,曾经的鳍掉落的地方</b></p><p class="ql-block"><b> 知道要重新长出来</b></p><p class="ql-block"><b> 是来不及了</b></p><p class="ql-block"> 情伤是什么,是身体里的一块疤,是一条鱼被拔掉了鳍,是明知道会受伤,还愿意束手就擒。</p><p class="ql-block"> 来不及,好像不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哀婉的调子虽然也有那么一点,但并没有自怨自怜,一种非常客观、平淡的语气说出。</p><p class="ql-block"> 是来不及了,</p><p class="ql-block"> 所以,会发生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当然,这个问题是我补上的,诗人只写到来不及。对于会发生什么,几乎习得性无助地不抱希望。</p><p class="ql-block"> 不管是 “腹部有雪” 的男人,还是 “情伤”,似乎都是诗人假想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事实上,余秀华自己也写文承认过,自己喜欢过很多男诗人,高兴或者不高兴的时候就说 “去睡你”,或者,“老娘去睡你,但这种喜欢好像从未落实,未得到回应,甚至自己都不确信是不是真正喜欢对方。</p><p class="ql-block"> 渴望爱情,渴望有个让自己奋不顾身去爱去睡的人,但最终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庸俗不堪,连庸俗不堪的人都没有喜欢上自己,“我真是失败”。</p><p class="ql-block"> 或许余秀华所有关于爱情的诗歌,都是如她所说的那句,与你无关,<b><i>“我只是为了赞美世界上有一个如此美好的你的存在”(语出余秀华《无端欢喜》),</i></b>我只是为了赞美世界上有一个如此美好的 “爱情” 的存在。</p> <p class="ql-block"><b>《南京的雨》  </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国都,你拎着刀和玫瑰</p><p class="ql-block">在南京的夜雨里:桐花一片片落下</p><p class="ql-block">一个国家在它的七寸处,阳光和雪花一齐纷飞∥</p><p class="ql-block">你心仪的歌妓背着窗拨弄吉他</p><p class="ql-block">一个轮回里,她就有几个分身:拨弄吉他的这个</p><p class="ql-block">卖花的那个</p><p class="ql-block">还有在深院里托着书本憔悴的一个∥</p><p class="ql-block">时光斑驳,阴影里有明晃晃的杀戮</p><p class="ql-block">有长时间撕扯后的嘴脸</p><p class="ql-block">你无处可去。像在今生,找不到来处</p><p class="ql-block">只有你死后没有腐烂的衣衫裹着这一刻的哀愁∥</p><p class="ql-block">我的少年</p><p class="ql-block">要多少爱才能在冰河里琢一个窟窿</p><p class="ql-block">让单薄的欲望落成一条光滑的鲤脊</p><p class="ql-block">把一个不要命的人重新割伤?</p><p class="ql-block">而横店晴朗。我闭紧了嘴,对日子的伤口</p><p class="ql-block">不舔。不言∥</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些修葺坟墓的人,你的影子无法阻挡地</p><p class="ql-block">为我这千里孤坟添土一层</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 女诗人这首《南京的雨》一共二十行。根据诗中意象的跳跃白马君把它分成了五节来读。第一节为前三行,接下来的四行为第二节,挨着第二节下来的四行为第三节,最后三行为第五节,中间的六行为第四节。</p><p class="ql-block">  要论写南京的诗,小编喜欢的古诗句有刘禹锡的 <b>“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b>还有 <b>“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b>这些诗句从不同角度的景致里把古都城南京曾经的的朝代兴衰、更替表达出来,不着慨叹字眼而饱含慨叹之情。作为现代诗,余秀华在《南京的雨》里一开头也用了类似的寓情于景的手法:<b>“那时候的国都,你拎着刀和玫瑰”。</b></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国都是什么时候呢?任人猜想。不过在此时,国都已经有了一种象征意义,最原始的象征是帝王与杈力。女诗人把国都与后面的刀和玫瑰相关联,就有了一种古典形象与现代意象相揉和的境界。刀象征着守护,而玫瑰象征着爱,而国都不单单指一方土地,也可以代指心灵、灵魂。这样,一个守护着灵魂与爱的人物形象就鲜明地立于读者面前。这人自然就是女诗人了。</p><p class="ql-block"> 第一行其实是女诗人走近南京时在心中留下的印象和想象。第二行从第一行里的想象中抽离,进入眼下的现实,照应题目:<b>“在南京的夜雨里:桐花一片片落下”。</b>桐花开谢于农历三月。夜雨和女诗人的心一样沉重,把淡紫的桐花一朵朵砸落。陡然间,诗句把读者引入这一伤感的场景里,而沉重的是女诗人对家国的复杂思绪:<b>“一个国家在它的七寸处,阳光和雪花一齐纷飞”。</b>南京作为曾经的数朝都城,这思绪有对历史往事的起伏、沉淀,女诗人把这古都比喻为一个朝代的命脉要害,而这要害之处孕藏着朝代的兴废,以喻象技巧含蓄地表达出自己对南京的历史思考,在这座城的夜雨里。  </p><p class="ql-block"> 这两行让人想起了她的《与李安源同游明孝陵》里的句子:<b>“风流人物俱往矣,我们乐留尘埃之心 / 天空蔚蓝。朱元璋做和尚的时候 / 我在木槿怒放的院子里织布 / 你停下手里的画笔,转身看见了我”。</b>我们可以明显地觉察到两首诗的情调不同。同样游历南京,《游明孝陵》流露的情调轻松明快,是乐活于尘埃之心的表达;《南京的雨》则显得滞涨、凝重,是游思于历史结局的通透、肃穆的抒怀。  </p><p class="ql-block"> 第一节里的思绪在宏大的历史漩涡里徘徊,第二节则是对这历史间的小人物的命运的回顾、幻想、思索,并混入了女诗人自己的影子和当代生活的事物、元素:<b>“你心仪的歌妓背着窗拨弄吉他”。  </b></p><p class="ql-block"> 许多朝代早已湮灭于长江水里,而人们依然记得那些朝代里的一些人物,比如歌妓。谁不知道她们卑微如尘呢?迫于生活,临窗卖唱。可女诗人不写她们操弄琵琶之类的弦乐,硬是凭空递她以现代的吉它。奇思为诗,意在亲近,近则有情调,堪吟咏之,咏其命运。那幻思中的歌妓与女诗人相同之处即在于她们的一生都有多个分身:<b>“一个轮回里,她就有几个分身:拨弄吉他的这个 / 卖花的那个 / 还有在深院里托着书本憔悴的一个”。</b>女诗人只是写了歌妓的三个分身:卖唱时的,卖花时的,读书时的。前二者在古时地位之卑微,与后者的读书之身自是不可相比的。读书之人明理,明史,明心,就难免有憔悴与忧患之态,从而引出第三节对时光、对人生、命运的勘破。  </p><p class="ql-block"> 岁月如梭,如刀,渐渐让人看清阳光背后的事物:<b>“时光斑驳,阴影里有明晃晃的杀戮 / 有长时间撕扯后的嘴脸”。</b>没有不落的玫瑰、桐花,没有不老的人,没有永久留存的事物……</p><p class="ql-block"> 第三节第一行与第一节第一行相照应,与第一节第三行同读,同样让人心惊。历史如此,人生如此,生活亦如此。经女诗人一番文字点拨后,往昔历历在目,遂觉人世孤苦伶仃:<b>“你无处可去。像在今生,找不到来处 / 只有你死后没有腐烂的衣衫裹着这一刻的哀愁”。</b>我是谁?生于何处?将往何方?这人生三问,是弥漫于人们一生的哀愁。前方等待的也是这哀愁,愁苦撕扯着的面容让人渐渐老去。</p><p class="ql-block">  一个年轻人在迷茫失措的时候,常常不自禁地自问。然而,人一般在少年时最单纯、纯情、纯洁。女诗人也是:<b>“我的少年 / 要多少爱才能在冰河里琢一个窟窿 / 让单薄的欲望落成一条光滑的鲤脊 / 把一个不要命的人重新割伤?” </b>尘世无情,历史也是。想从绝情的事物里找到自己的梦想,该何其难!琢,是用心地凿,尽显执着与专注。   </p><p class="ql-block"> 第四节后两行里女诗人神思转回到故乡:<b>“而横店晴朗。我闭紧了嘴,对日子的伤口 / 不舔。不言”。</b>这和阴雨中的南京形成对比。南京是异乡,而那个叫横店的小村是故乡,如鸟巢,永远晴朗如灵魂的港湾。想到故乡,身在异乡的女诗人已经能够更加隐忍地活下去,不舔自身的伤口,不言自身的苦痛,一任刀与玫瑰闪晃在雨中,在余生。  </p><p class="ql-block"> 第五节诗意在历史走向与个人宿命之间作出预言:<b>“我们这些修葺坟墓的人,你的影子无法阻挡地 /为我这千里孤坟 / 添土一层”。</b>一层土即是一个日子的叠加。生命莫不如此。诗意至此,虽然悲凉,却有悲壮感。人生将向何处?至此明了。  </p> <p class="ql-block"><b>油菜花开了?</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油菜花开了</p><p class="ql-block">是的,大片大片地开了,不遗余力地开了</p><p class="ql-block">可是我的腰还是疼,她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哦,我小小的女人,拨亮灯盏在木门前徘徊而我从来不怀疑,那些疼一定预先光顾了我的院子</p><p class="ql-block">我只是不动声色,像一个纵火犯脚底留着火星子等待结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亲爱的,我们身体里的地图有没有人知道</p><p class="ql-block">巴图的坟墓都会打开</p><p class="ql-block">那个年轻的法老经不起这香味的蛊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哦,我小小的女人,在这亘古的时间里</p><p class="ql-block">我只拿一朵花请求打开你,打开一条幽谧的河流</p><p class="ql-block">看你倒映着的容颜,天啊,这是一个以谜底为谜面的谜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就为我,为我留在今天</p><p class="ql-block">我信任的,再不会流逝的今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赏析(一叶轻落)</b></p><p class="ql-block"> 一朵花的绽放,仿佛是女人温柔而细腻目光的轻抚,而这个女人,正是作者心中理想与完美的化身。那条幽静的河流,又似作者灵感的源泉,被托付给了这位小巧的女人保管。她如同一条静谧的河流,外表看似风平浪静,内在却暗流涌动,从未为任何人打开。</p><p class="ql-block"> 当油菜花 “不遗余力地开了”,诗人却说 “我的腰还是疼”——这两句看似矛盾的描述,恰恰撕开了生命最真实的面目。就像我们总在热闹的节日里感到孤独,在春光灿烂时想起遗憾。余秀华的诗作总能巧妙地将光明与黑暗交织,直击心灵。油菜花那金黄的颜色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而 “我的腰还是疼” 这一低语,则犹如锋利的刀刃,愈发凸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感。诗人如同 “纵火犯”,隐匿着心底的火星,揭示了人们内心深处那难以言说的焦虑,却在表面故作镇定。</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将身体比作矛盾的容器:痛苦恰似陶罐上的裂缝,然而,正是这些缝隙让光线透入,勾勒出生命的轮廓。正如她在《无端欢喜》中所言:<b>“残缺是神的笔触,被其触碰之处皆绽放诗意。” </b>当 “坟墓” 与 “花海” 在馥郁香气中相互交织,生命的刻度于灼烧般的痛感中获得了深刻的重量。“巴图的坟墓” 和 “法老” 听着神秘,其实就是想说:再坚固的东西也经不起温柔的侵蚀。就像深夜刷手机时,突然被某首歌戳中旧伤口;像你以为早就忘记的人,闻到栀子花香又想起遥远的路口飘过的蓝色的百褶裙。诗中 “香味” 像把钥匙,打开记忆的抽屉,也打开我们对永恒的渴望。当诗人说 “拿一朵花请求打开你”,像极了我们拍照定格樱花,明知花会谢,却偏要留住这一刻。她反复强调 “今天”,不是在拒绝明天,而是告诉我们:所谓永远,不过是无数个 “现在” 串成的珍珠项链。就像妈妈总唠叨 “趁热吃”,看似平常的话里,藏着她想留住的温暖时光。在诗人的生花妙笔之下,“幽谧的河流” 被赋予了独特的时空观念。诗人巧妙地将 “亘古的时间” 与 “再不会流逝的今天” 并列,如同把河流化作一面镜子,映射出存在的悖论:“以谜底为谜面的谜语”。时空的折叠在 “女人见花开” 的顿悟中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理想化的自我并非遥不可及的虚幻镜像,而是 “身体里的地图”,等待着我们去解读。正如她在《我身体里也有一列火车》中所写:<b>“我身体里的火车从来不会错轨”,</b>河流的暗涌最终必将流向自我认知的澄明之境。当油菜花的浪潮退去,疼痛的礁石上生长出疼痛的泪光。那些被打开的何止是河流与坟墓?永恒不在远方,而在诗人编织的此刻。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不说破生活的苦,却让你尝到糖里有盐的滋味。当我们跟着她看油菜花、疼腰、闻香味,最终发现:<b>原来活着就是一边数伤口,一边种玫瑰。</b></p> <p class="ql-block"><b>不知天高地厚的人</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 </b></p><p class="ql-block">可是我依旧相信我能等来一个春天,</p><p class="ql-block">等来你</p><p class="ql-block">我要等到天说它有多高,</p><p class="ql-block">地有多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要在爱你的时候死去,</p><p class="ql-block">让风把我葬在天空里</p><p class="ql-block">可是我依然把你的名字写了一百遍,</p><p class="ql-block">每天都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要等这些红色的笔迹淹没我。</p><p class="ql-block">等你的名字</p><p class="ql-block">埋葬我</p><p class="ql-block">这一个村庄的</p><p class="ql-block">淤泥不能污染我。</p><p class="ql-block">这一个村庄的世俗</p><p class="ql-block">谋杀不了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爱你。我改变不了这样的事情</p><p class="ql-block">我改变不了这样的羞怯</p><p class="ql-block">这样的耻辱</p><p class="ql-block">而你啊,是不会怜悯我的</p><p class="ql-block">你被幸福赞颂过的生活是不会怜悯我的</p><p class="ql-block"><b>赏析(格命草)</b></p><p class="ql-block"> 从余秀华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这首诗,可以看出诗人爱的执着和生命的韧性。从这句 <b>“等来一个春天,等来你”,</b>以及 <b>“在爱你的时候死去” “把你的名字写了一百遍,每天都写” </b>这是多么浪漫的爱情誓言,也许诗人就是一个生而为爱的人,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执着等候,所以,诗人有很严重的 “恋爱脑”。而这一特点,让诗人写出了不少有个性,有风格的诗,深受读者的喜爱,这可能就是老天赏饭吃。</p><p class="ql-block"> 在第一节中,诗人用等来证明爱情的力量,这也是相信的力量,因为相信,所以执着。看这句 <b>“我要等到天说它有多高,地有多厚”,</b>这是对不管天高地厚的变异用法,说明诗人确信自己能等到爱情到来的一天,因为天说了,地也说了,让天地作为爱情到来的见证,很有浪漫精神。</p><p class="ql-block"> 第二节,要在爱你的时候死去,说明诗人想要在爱中死去,这样就是幸福的。把自己葬在天空,这仿佛是自由的象征。然后是写你的名字一百遍,每天写,这是爱,也是期待,体现了诗人爱的执着。</p><p class="ql-block"> 第三节,诗人等红色的笔迹淹没自己,等名字埋葬自己,这同样是爱的执着象征,读来甚是浪漫。接着,诗人写所在的村庄,淤泥不能污染自己,世俗谋杀不了自己,这是对现实的对抗,这也是诗人守护爱情所做的精神及意志方面的努力。所以,诗人选择爱情,就知道将面对的困难。</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节,诗人说 <b>“我爱你。我改变不了这样的事情”,</b>这就是对爱与的坚定,如同信仰一样。接着说 <b>“改变不了这样的羞怯”,</b>说明诗人依然保持着一颗少女心,以及纯真的爱恋情怀。又说 <b>“改变不了这样的耻辱”,</b>也许这是诗人自卑的说法,爱情是神圣的,诗人这么说,多少是不自信的表现。最后,诗人说不会被怜悯,也许是一种自嘲的想法,不少读者因为诗人的诗,也喜欢诗人,支持诗人,这就是诗人价值的证明。</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是诗人爱和浪漫主义泛滥的书写,在这种状态的加持下,诗人精彩的诗句不断涌现出来,这是一种文字享受,一种精神愉悦,也是对诗人的一种精神怜悯。也许,经过市场的考验,诗人应该知道了自己的价值,才能够更加肆无忌惮的放任自己,这种不被束缚的灵魂是世间少有的。诗人不断冲破现实的樊篱,展现自己的才情,这是多少人敢想不敢干的事情。作为局外人,应该为诗人的勇气所震撼,所鼓舞。</p><p class="ql-block"> 抛砖引玉,就诗论诗,以写代学,至此,就结束了。</p> <p class="ql-block"><b>阳光肆意的窗口</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从第一颗纽扣开始,我开始呈现我自己</p><p class="ql-block">花香以流水的声音覆盖在肋骨的伤口</p><p class="ql-block">我有虚幻的美,却有实体的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除了灵魂的暖,也要你健美的肌体</p><p class="ql-block">我想象你进入我的时候</p><p class="ql-block">空气里有多少惊叫的声音不是来自我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除了阳光,我总是不够富裕</p><p class="ql-block">从春天开始的寂寞的流程</p><p class="ql-block">让我越来越满,无法掏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刻,我抚摸自己柔软的乳房</p><p class="ql-block">呼唤你的名字</p><p class="ql-block">没有一只蝴蝶能够听见</p> <p class="ql-block"><b>《我养的狗,叫小巫》</b></p><p class="ql-block"><b>——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跛出院子的时候,它跟着</p><p class="ql-block">我们走过菜园,走过田埂,向北,</p><p class="ql-block">去外婆家</p><p class="ql-block">我跌倒在田沟里,它摇着尾巴</p><p class="ql-block">我伸手过去,它把我手上的血舔干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喝醉了酒,他说在北京有一个女人</p><p class="ql-block">比我好看。</p><p class="ql-block">没有活路的时候,他们就去跳舞</p><p class="ql-block">他喜欢跳舞的女人</p><p class="ql-block">喜欢看她们的屁股摇来摇去</p><p class="ql-block">他说,她们会叫床,声音好听。</p><p class="ql-block">不像我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还总是蒙着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一声不吭地吃饭</p><p class="ql-block">喊 “小巫,小巫” 把一些肉块丢给它</p><p class="ql-block">它摇着尾巴,快乐地叫着</p><p class="ql-block">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磕的时候</p><p class="ql-block">小巫不停地摇着尾巴</p><p class="ql-block">对于一个不怕疼的人,他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走到了外婆屋后</p><p class="ql-block">才想起,她已经死去多年</p><p class="ql-block"><b>赏析(不学无术的阿夕)</b></p><p class="ql-block"> 其实余秀华的诗歌我也不是所有都喜欢,有些或许在某个阶段和自己的一些经历相关,所以偏好一些,比如写爱情的诗歌。但过了那个时期,就又觉得有些是过于沉溺了,但基本上,作为语言应用的学习还是有可取的。但这首是好的,脱离了个人经验也还是好的。</p><p class="ql-block"> 先来看第一段,一组 “女人和狗” 的画面:女人跛脚走出院子的时候,小狗跟着,他们一起走过菜园,走过田埂,向北,那是去往外婆家的方向。我因为身体的残疾,走路跌倒在田沟,小狗便摇着尾巴,像是着急,又像是鼓励我重新站起。当我伸手过去,它会把我手上的血舔干净。在这摇摇晃晃的人间,小狗是女人的陪伴,唯一的。 第二段,时空突然转换,从当下跳到过去。男人喝醉了酒,说起在北京有个女人。“比我好看”。所有的叙事都带着对自己女人的打压。在北京,这样的男人不过是最底层的,讨生活常常到了没活路的时候,没活路反而想要放纵,去找女人,去跳舞。哪怕最底层的男人,哪怕没了活路,力比多依然成为一种原动力,在消费女人中,找到自尊的满足。 </p><p class="ql-block"> 从 “他” 到 “他们”,从个体到群体,有了群像的效果。或许这样的 “他”,这样的 “我”,还有千万个。 他说,她们会叫床,声音好听。不像我一声不吭还总是蒙着脸性是一种武器,对男人最狠的打压是攻击他的性能力,对女人最狠的打压是攻击她的性魅力。即使同样的底层,依然可以施暴。即使是最 “没用” 的男人,依然手握武器,刺向身边的女人,只要这个女人还比他弱。 我一声不吭地吃饭大概太多次类似的场景,我已经学会了用无声应对,我被最底层的男人打压,但我依然还可以 “给予”,我喊 “小巫,小巫”,把一些肉块丢给它。小狗摇着尾巴,快乐地叫着。这或许是我满足自尊的方式,一种不同于男人的方式。 第三段。暴力的现场。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磕,小巫的反应如同我跌倒在田沟,不停地摇着尾巴。而我,依然用一种麻木应对,对于一个不怕疼的人,他无能为力。生活吻我以痛,我选择不怕疼。这不是智慧,这是绝望。 第四段,时间又回到了 “当下”,还是女人和狗,我们走到了外婆屋后,外婆却没有出现,她已经死去多年。外婆大概是我想要寻找的依靠,外婆屋是我想象中的避难所,但一切落了空。外婆大概也曾如我一样,卑微地活着,她的悲剧已结束,但 “我” 的悲剧还在继续,女性的悲剧依然延续。或许,外婆是另一种命运,活得很好,但依然死去,给不到 “我” 任何庇护,“我” 依然只有小巫可以作伴,而小巫能做的,依然只有在 “我” 跌倒的时候,在 “我” 挨打的时候,在 “我” 给它几块肉的时候,不停地摇着尾巴,语焉不详,无能为力。从整体来看,你会发现一个未被说出的逻辑:男不如狗(求生备注:不是骂人,更不是性别对立,仅从文本来说)。这既是个体的现实:”我“ 的男人对我,不如我养的狗;也是集体的命运:那些在北京,在大城市最底层谋生的男人们,没了活路的境遇,又如何还能活得像个人?廖伟棠在书中也提到过这首诗,把它放在 “丑的诗意” 这个章节里,意思是弱的丑的也有诗意。个人觉得,现实本身就有弱有丑,不是表达出来就美,就有诗意,而是你如何表达。在一种克制,一种蔑视,一种无助的对抗、冲突中,是有力量和震撼性的。如果一味歌颂苦难,恐怕会变成一种口号式的空洞。</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这首诗正是毫不掩饰人的卑微、卑劣和谁都逃不掉的没有活路的命运,打动了人。</p> <p class="ql-block"><b>我以疼痛取悦这个人世</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当我注意到我身体的时候,它已经老了,无力回天了</p><p class="ql-block">许多部位交换着疼:胃,胳膊,腿,手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怀疑我在这个世界作恶多端</p><p class="ql-block">对开过的花朵恶语相向。我怀疑我钟情于黑夜</p><p class="ql-block">轻视了清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好,一些疼痛是可以省略的:被遗弃,被孤独</p><p class="ql-block">被长久的荒凉收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我羞于启齿:我真的对他们爱得不够。</p><p class="ql-block">2014年6月27日</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是一首极具个人生命体验与情感张力的诗歌,以疼痛为线索,将个体的生命困境、自我反思与对世界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展现出诗人对生命的深刻思考与独特感悟。</p><p class="ql-block"> 诗歌开头写道,<b>“当我注意到我身体的时候,它已经老了,无力回天了”,</b>直白而残酷地揭示出生命的不可逆与衰老的必然性。这种对身体衰老的敏锐感知,瞬间将读者带入一种沉重、无奈的氛围之中。紧接着,<b>“许多部位交换着疼:胃,胳膊,腿,手指”,</b>具体而细微地描述身体各处的疼痛,让抽象的疼痛变得具象可感,仿佛能直击读者的神经,传递出身体与心灵双重的痛苦。</p><p class="ql-block"> 诗人以一种近乎自责的口吻写道:<b>“我怀疑我在这个世界作恶多端 / 对开过的花朵恶语相向。我怀疑我钟情于黑夜 / 轻视了清晨” 。</b>在这里,“作恶多端” “恶语相向” 并非指真正的恶行,而是诗人对自己未能以更积极、更美好的态度面对世界的自我谴责。她将对生命的热爱与愧疚交织在一起,这种自我怀疑的背后,是对生活的高度敏感和对美好事物的强烈渴望。黑夜与清晨的意象,分别代表着诗人内心的阴暗面与光明面,钟情黑夜、轻视清晨,暗示着她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的挣扎与徘徊。</p><p class="ql-block"><b> “还好,一些疼痛是可以省略的:被遗弃,被孤独 / 被长久的荒凉收留”,</b>这几句诗在沉重中透露出一丝释怀。诗人意识到,相较于身体的疼痛,被遗弃、孤独等精神上的痛苦或许更为煎熬,而自己能够避免这些,已属幸运。然而,这种庆幸并未持续太久,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愧疚:<b>“这些,我羞于启齿:我真的对他们 / 爱得不够”。</b>诗人坦诚自己对世界、对他人爱的缺失,这种坦诚背后是对爱的渴望与对自己未能充分表达爱的遗憾,展现出诗人真诚而细腻的内心世界。</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在诗中以 “疼痛” 为核心意象,既指身体上的病痛,也暗喻着生活中的种种苦难与精神上的折磨。“我以疼痛取悦这个人世”,看似荒诞的表述,实则蕴含着深刻的生命哲理 —— 在苦难与疼痛中,诗人依然坚守着对生命的热爱,以独特的方式与世界对话,寻求与自我、与世界的和解。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情感浓烈,以直白的倾诉叩击读者的心灵,展现出诗人在困境中不屈的精神与对生命深沉的眷恋,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p> <p class="ql-block"><b>你在钟祥,我在横店</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在地理上,我从属于你,如一片叶</p><p class="ql-block">卷曲在你的袖口上</p><p class="ql-block">你醉酒的时候,我就有跌坠的危险</p><p class="ql-block">更多的时候,两种方言以汉水为界</p><p class="ql-block">冷暖自知</p><p class="ql-block">想象你走过的路线,一定有些出入</p><p class="ql-block">以莫愁湖为中心,你一反一正就绕</p><p class="ql-block">过冬天</p><p class="ql-block">没有水源的莫愁湖如果干枯</p><p class="ql-block">湖底会有横店的地图,如一只蝴蝶</p><p class="ql-block">而淤泥里的女子,是多么容易叫人忽略</p><p class="ql-block">此刻,我写下这些</p><p class="ql-block">总是责怪自己学不会</p><p class="ql-block">飘过钟祥街头那些女子的</p><p class="ql-block">妩媚</p><p class="ql-block"><b>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你在钟祥,我在横店》以地理空间的分隔为切口,编织出一幅充满隐喻与深情的情感画卷。诗歌通过细腻的意象与独特的语言表达,将两地的距离转化为情感的沟壑,同时也折射出个体对归属与自我认同的追寻。</p><p class="ql-block"> 诗中,<b>“在地理上,我从属于你,如一片叶 / 卷曲在你的袖口上”,</b>诗人以 “叶” 自喻,将自己与钟祥的关系具象化为依附于袖口的脆弱存在。“叶” 的卷曲姿态,既展现出一种被动与无力感,又暗含着对归属的渴望。而<b> “你醉酒的时候,我就有跌坠的危险”,</b>则通过 “醉酒” 这一行为,赋予“你”(钟祥)一种不可控的特质,让从属关系变得更加微妙,透露出诗人对这种依附关系的不安与忧虑。</p><p class="ql-block"><b> “两种方言以汉水为界 / 冷暖自知”,</b>汉水不仅是实际的地理分界线,更成为文化与情感差异的象征。不同方言背后是不同的生活方式与情感体验,“冷暖自知” 四个字,将两地之间难以言说的隔阂与个体在这种隔阂中的孤独感展现得淋漓尽致。诗人虽身处横店,却始终心系钟祥,对钟祥路线的想象,体现出她对故乡的牵挂。<b>“以莫愁湖为中心,你一反一正就绕过冬天”,</b>莫愁湖作为钟祥的标志性地点,被赋予了温暖与庇护的意味,“绕过冬天” 更是将对故乡的眷恋转化为对温暖的向往。</p><p class="ql-block"><b> “没有水源的莫愁湖如果干枯 / 湖底会有横店的地图,如一只蝴蝶”,</b>这一充满奇幻色彩的想象,打破了现实的地理界限。莫愁湖与横店本是两个遥远的地点,却在诗人的笔下产生了奇妙的联系。“蝴蝶” 这一意象,既轻盈又脆弱,暗示着两地之间的联系如同虚幻的梦境,美丽却难以触及。而 <b>“淤泥里的女子,是多么容易叫人忽略”,</b>“淤泥” 象征着困境与被忽视的处境,“女子” 或许是诗人的自指,表达出在异乡的孤独与不被理解。</p><p class="ql-block"> 诗歌结尾 <b>“此刻,我写下这些 / 总是责怪自己学不会飘过钟祥街头那些女子的 / 妩媚”,</b>将情感引向更深层次的自我审视。诗人对钟祥街头女子 “妩媚” 的羡慕,实则是对故乡文化与生活方式的认同渴望,也是对自己在异乡无法融入的无奈与自嘲。这种自我责怪,进一步凸显出诗人在身份认同上的矛盾与挣扎。</p><p class="ql-block"> 此诗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意象独特且充满想象力。余秀华以细腻的笔触,将地理距离、文化差异、情感归属等复杂主题交织在一起,展现出个体在异乡漂泊时对故乡的思念、对自我身份的迷茫,以及对融入与归属的渴望。诗歌不仅是对两地关系的书写,更是对人类普遍存在的精神困境的深刻洞察与表达。</p> <p class="ql-block"><b>每个春天,我都会唱歌</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每个春天我都会唱歌,看云朵从南来</p><p class="ql-block">风再轻一点,就是真正的春天了</p><p class="ql-block">一个人在田埂上,蒲公英怀抱着小小的火焰在春天里奔跑,一直跑到村外</p><p class="ql-block">而我的歌声他是听不到的</p><p class="ql-block">我总想给他打电话,我有许多话没说</p><p class="ql-block">一朵花开的时间太短,一个春天驻足的日子太少</p><p class="ql-block">他喊:我听不清楚,听不清楚</p><p class="ql-block">他听不清楚一个脑瘫人口齿不清的表白</p><p class="ql-block">那么多人经过春天,那么多花在打开</p><p class="ql-block">他猜不出我在说什么</p><p class="ql-block">但是,每个春天我都会唱歌</p><p class="ql-block">歌声在风里摇曳的样子,忧伤又甜蜜</p><p class="ql-block"><b>赏析(乌延永安)</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诗歌往往以其坦诚、直白,以及对自身境遇毫不掩饰的描写,触动着读者的内心。《每个春天,我都会唱歌》便是这样一首充满矛盾情感的诗歌。它以轻快的春天意象开篇,却在舒缓的旋律中暗藏着无法言说的孤寂与渴求,深刻地展现了诗人作为一名脑瘫患者,在爱与被爱面前的复杂心境和无法逾越的隔阂。这首诗的主题围绕着 “歌唱” 与 “倾听”,通过意象的巧妙运用和独特的语言风格,构筑了一个既充满生命力又略带忧伤的春天意境,引人深思。</p><p class="ql-block"> 诗歌的主题不是简单的对春天的赞美,而是借由 “春天” 这一意象,来表达一种被压抑的爱意和沟通的渴望。<b>“每个春天,我都会唱歌” </b>既是对自身生命力的肯定,也是一种孤独的宣言。春天象征着希望、新生与蓬勃的生命力,诗人选择在春天歌唱,表明她对爱情和美好生活的向往从未消退。然而,这份歌唱不是为了取悦他人,更多的是一种自我表达,一种在无声世界里挣扎的呐喊。这种呐喊的背后,隐藏着对爱情的渴望和对被理解的期待。</p><p class="ql-block"> 诗歌中反复出现的 “他” 成为了这份情感的投射对象,而 “他听不清楚” 则暗示了横亘在诗人与 “他” 之间的巨大鸿沟。这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障碍,更是由于社会认知和偏见造成的无法消除的心理隔阂。诗歌的中心主题因此浮出水面:诗人试图打破这种隔阂,却因自身条件的限制而倍感无力,最终只能在每个春天,继续用歌声倾诉自己无人能够真正理解的爱。诗歌中意象的运用也极具特色,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矛盾情感的春天意象。“云朵从南来” 和 “风再轻一点” 营造了一种轻盈舒缓的氛围,预示着美好春天的到来。然而,这仅仅是表象,真正引人注目的是 <b>“蒲公英怀抱着小小的火焰” </b>这一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意象。蒲公英象征着自由、飘逸和生命的韧性,而 “小小的火焰” 则暗示着诗人内心深处燃烧的爱意和渴望。 </p><p class="ql-block"> 诗人想象自己在春天里奔跑,一直跑到村外,这是一种对自由和爱情的向往,也是对现实束缚的挣脱。然而,这种奔跑注定是徒劳的,因为她的歌声 “他” 听不到,她的表白 “他” 无法理解。<b>“一朵花开的时间太短,一个春天驻足的日子太少” </b>则暗示了时光的流逝和生命的短暂,更加突显了诗人内心的焦虑和无奈。这些意象看似美好,却都带有淡淡的忧伤,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矛盾情感的春天意境,也暗示了诗人内心深处的孤寂与渴求。</p><p class="ql-block"> 诗歌的语言风格也十分独特,余秀华的诗歌以其口语化、直白的特点著称,这首诗也不例外。诗歌的语言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辞藻和复杂的修辞,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例如,<b>“我有许多话没说”、“他喊:我听不清楚,听不清楚” </b>这样直白的表达,更加真实地展现了诗人内心的渴望和无奈。<b>“他听不清楚一个脑瘫人口齿不清的表白” </b>更是毫不掩饰地揭示了诗人自身身份的特殊性,以及由此带来的沟通障碍。这种直白的表达方式,更容易触动读者的内心,引起共鸣。</p><p class="ql-block"> 诗歌的结尾 <b>“歌声在风里摇曳的样子,忧伤又甜蜜” </b>则将整首诗的情感推向了高潮。“忧伤” 是因为她的歌声无人理解,“甜蜜” 则是因为她仍然坚持歌唱,仍然对爱情抱有希望。这种矛盾的情感,也正是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诗歌的语言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深刻的情感,体现了诗人对生命、爱情和自由的独特理解。与余秀华其他作品相比,这首诗延续了她“用身体疼痛写诗”的创作特征,但较少见地表现出某种温柔的坚持。不同于《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激烈,《我爱你》中的卑微,这首诗中的抒情主体在承认“他猜不出我在说什么”的同时,仍然保持着歌唱的尊严。这种接受局限却不放弃表达的姿态,使诗歌超越了个体经验的倾诉,升华为对沟通本质的思考——当语言失效时,也许正是歌声这种前语言的存在,更能接近心灵的真相。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既坦诚地展现了脑瘫患者的表达困境,又拒绝被简单地归类为“励志文学”。诗中的忧伤源于对现实清醒的认知,而甜蜜则来自创作本身带来的救赎。当诗人说“歌声在风里摇曳”,她实际上完成了一种双重抵抗:既抵抗身体对表达的束缚,也抵抗社会对残疾者情感的漠视。《每个春天,我都会唱歌》最终让我们明白,诗歌不一定要解决生存的矛盾,它可以只是如春风中的蒲公英般,怀抱着那团“小小的火焰”奔跑。余秀华用她独特的艺术手法证明,真正的诗歌永远生长在语言的间隙处,在那些“听不清楚”的表白里,恰恰藏着最动人的心灵真相。每个春天都值得歌唱,哪怕歌声注定随风飘散,这或许就是诗人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作者简介,乌延永安,文学作品散见于《山西文学》《山东文学》《时代文学》《绿风》《万象》等文学期刊,著有小说作品集和诗集。诗歌在《中国作家》杂志获奖,小说、散文、随笔被中国作家网重点推荐,小说在“黄河象杯”全国微型文学大奖赛获奖。</p> <p class="ql-block"><b>麦子黄了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们举着灯盏去看一看屋后的麦地吧</p><p class="ql-block">我们在雨水盛大的时候去看一看麦子</p><p class="ql-block">去年的承诺和响声还在胃里,你走路的时候需要小心</p><p class="ql-block">把手电简亮起来,我们跨过苏醒的青蛇,蟋蟀,飘忽的花香</p><p class="ql-block">在雷声停下之前,看一看麦子泛黄的过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挨着麦子坐下,一棵麦子在为我们挡雨</p><p class="ql-block">说吧,说你多么爱我,爱这样的雨夜和没有边界的麦田</p><p class="ql-block">生存的船只摸黑靠岸</p><p class="ql-block">我们凿开船底,饮水取暖</p><p class="ql-block">麦子一夜之间的变化,你把我的手</p><p class="ql-block">捏得生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叔依然流落在远方,傻妹妹已经病人膏肓我们把她打进一颗小小的麦粒吧</p><p class="ql-block">然后把它放进我们的胃里,她的每一次疼痛都会靠在我们生命最近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在这之前,她会在每一次闪电里蜕下十八年的悲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明天的黎明会是什么样子呢</p><p class="ql-block">你听到麦浪的呼啸了吗</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 关于把麦子和麦地写入现代诗的诗人,之前比较有名的是海子,后有余秀华。海子的《麦地》写得质朴、可亲、浪漫:<b>“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 / 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 /家乡的风 / 家乡的云 / 收聚翅膀 / 睡在我的双肩”。</b></p><p class="ql-block">  同样地讴歌麦子与麦地, 余秀华与海子在诗中的行句风格不同。海子的诗篇幅较长,诗句简短。余秀华则与海子相反。而两人诗风相同之处在于情感饱满、真挚,措辞朴素无华,充满张力。下面我们来细读余秀华的这首《麦子黄了》。</p><p class="ql-block"> 题目《麦子黄了》呈现出诗意所处的时间。在江汉、黄淮,一般农历五月份麦穗开始发黄,成熟。在这样的日子里,对依靠麦子生存的人们来说,看到的是希望,自然而然地心生喜悦。女诗人也是农民,在麦子黄的时候她的喜悦里更有一腔敬畏之心和爱心。  </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一共四节。前三节每节五行,第四节只有两行。诗一开头用了反复手法,呼告起句,<b>“我们举着灯盏去看一看屋后的麦地吧 / 我们在雨水盛大的时候去看一看麦子”。  </b></p><p class="ql-block"> 开头这两行呼告句让人好奇:为何麦地、麦子有那么大吸引力令女诗人不顾雨水和黑夜的障碍而前往探看呢?当明白了她生长、生活的处境后,我们就懂她为之而生的高涨情怀了。这呼告的诗意其实就是对土地、生命相关事物的不遗余力的讴歌。  </p><p class="ql-block"> 麦子依靠麦地、雨水而活,农人则依靠麦子而活。我们无法不敬重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事物。灯盏,作为发光的事物,让人看清四周和前程,在女诗人的作品里成为了一个独特的意象,让人想起她那首《手持灯盏的人》。这些事物与人的关系自然构成了女诗人作品中的象征体系。由此我们可以看出,麦子和麦地象征着希望,灯盏则象征着一种前行的辅助力量。因此,这两行读起来很有情感张力。  </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两行是往麦地路上的叙事:<b>“去年的承诺和响声还在胃里,你走路的时候需要小心 / 把手电简亮起来,我们跨过苏醒的青蛇,蟋蟀,飘忽的花香”。 </b>一路上有惊心和惊艳的时刻,比如遇到蛇,比如蟋蟀与花香。这一路走来,分明还带着曾经掷地有声的承诺。还有什么比这尘世间的承诺更沉重呢?谁能轻易实现自己的承诺呢?大地无声,默默孕育着麦子,青蛇,蟋蟀,花香。人们最需要的是麦子,而万物相生也共生。与麦地相隔的一些障碍与诱惑需要被一一跨过,才能遇见满地触手可及的希望:<b>“在雷声停下之前,看一看麦子泛黄的过程”。</b>承诺在心,驱使着女诗人一样的农人在雷鸣的雨夜去看看希望的麦地。至此,诗歌昭应主题。在这一节里,女诗人反复用了三次 “看一看”,以递进手法缓缓响应主题。这组词给人的感觉很温馨、很亲昵。这是女诗人内心温情的体现,是对一片希望的麦田的真心寄托。诗人温馨的心灵内蕴与麦田险恶的气象形成鲜明对比,由此让人体会到在尘世磨难中生存的勇气的弥足珍贵和难得。</p> <p class="ql-block"><b>五月十二日清晨》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大伯和父亲在楼下吵架</p><p class="ql-block">七十五岁的男人和六十五岁的男人偶尔找一找</p><p class="ql-block">敌对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灶上的火越来越旺。呼出细微的风声</p><p class="ql-block">火是新火,账是旧账</p><p class="ql-block">陈谷子翻出霉味,骨缝里长出骨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两个同时在河沟里下龙虾的兄弟</p><p class="ql-block">因为眼神不好而认不出自己的笼子</p><p class="ql-block">他们觉得这和他们是同一个祖宗关系很大</p><p class="ql-block">祖宗该打</p><p class="ql-block">一辈子的坏事装进一个虾笼子绰绰有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盯着这对老弟兄</p><p class="ql-block">生怕一个粗气就吹散了这轰隆隆的</p><p class="ql-block">烟火气</p><p class="ql-block">但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大伯,加油,你不能吵输了</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 诗歌以时间为题,有点类似于日记体诗歌的题目特点,不过这在古诗里也是常见的拟题方式。这类作品通常是通过对日常叙事、遐思、摹景的剪裁,达到对诗人心境或诗意的定格。余秀华这首《五月十二日清晨》就是如此。</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一共十六行。根据诗中诗意叙事的节奏,我们可以把它分为四节来读。前两节每节三行,后两节每节五行。  </p><p class="ql-block"> 前三行是关于一场吵架的叙事:<b>“大伯和父亲在楼下吵架 / 七十五岁的男人和六十五岁的男人偶尔找一找 / 敌对关系”。  </b></p><p class="ql-block">女诗人的父亲有兄弟三人。她父亲居中。她三叔父精神失常,多次出现在她的诗歌里,作为一个乡愁的疼点而存在的人物形象。显然,在这首《五月十二日清晨》里,又一次以女诗人的大伯父和父亲为人物形象。两个老头年龄都六、七十岁了。看着自己的亲人渐渐变老,自己终究会在某一时刻思索老人们的这些状况感叹、心疼不已的。遇见老兄弟俩吵架的女诗人心里肯定也不是滋味,也注定让她有劝和的心,想办法平息这争吵,让一家人和睦如初。  </p><p class="ql-block"> 乡村里的男人很多时候如公牛,不论年龄大小,总是有点牛脾气的。从女诗人写的 <b>“偶尔找一找敌对关系” </b>一句来看,这俩老弟兄平时相处得还是不错的。这三三行既点明了争吵的人物关系,也蕴藏着诗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女诗人把这事定位成兄弟之间偶尔的摩擦,可见她并不是很介意的,让我们仿佛看见她站在俩老兄弟适当远的距离外笑嘻嘻地瞧着事情的发展:<b>“灶上的火越来越旺。呼出细微的风声 / 火是新火,账是旧账 /陈谷子翻出霉味,骨缝里长出骨刺”。</b>女诗人没有直接去写事态发展得如何如何,而是通过一连串形象的比喻来生动地模拟,写出两个老人的越来越大的脾气。她先用乡村的灶火来比喻一家子人。能在一个灶火边吃饭的自然是一家人。灶火的红与旺象征着这一家人丁兴旺。第二节头一行的借喻在暗示这一传统寓意的同时,也在借指两个老兄弟愈演愈烈的火脾气。她更用 <b>“呼出细微的风声” </b>来让人仿佛看到两个老人似乎都在喘着粗气争吵不休。新火,暗指之前两人从没吵过呢;旧账,则暗示以前都有类似的误会发生过,但从来没计较过,彼此皆融洽地包容了。陈谷子一样琐碎的小事,一旦翻起来,味道真不好闻的。即使是骨肉亲兄弟,老了骨缝里也会长些小刺,实属正常。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大伯,心连心的,谁都不能怪呢——女诗人是大大的明白人。  </p><p class="ql-block"> 第一节简明叙事,第二节描摹事态,第三节则铺叙事由。女待人把这些组成诗的节奏,用朴素可亲的语言细细道来:<b>“这两个同时在河沟里下龙虾的兄弟 /因为眼神不好而认不出自己的笼子”。</b>读诗至此,让人已然明了,且觉得好笑。女诗人的家乡,河沟生小龙虾,随处可见人们往水中下地龙笼捉虾。这一对兄弟也在其中。男人至老是少年。小时候爱掏螃蟹、摸鱼捉虾,老了还是好这一口。他俩下地笼在同一个地方下,混淆了后等到第二天清早去起笼子的时候已经弄不清哪个是自己的了。  </p><p class="ql-block"> 你说吵架就吵架呗,奇妙的是俩人都还不怪罪对方:<b>“他们觉得这和他们是同一个祖宗关系很大 / 祖宗该打 / 一辈子的坏事装进一个虾笼子绰绰有余”。</b>这还是顾及彼此脸面呗。到底是亲兄弟,都以为这地方虾子多,在相同的时间段里下了笼子,又在相同的时间里去起笼子,并且俩人眼神都不好使了……这分明是祖传的经验,遗传的基因。这事要怨就怨老祖宗……老祖宗们说不定一辈子经常犯这种拿错虾笼子的事……  这些怪罪祖宗的借口让人觉得荒诞可笑:祖宗早已不在世上,说说也无妨。诗人分明洞察到了自己父亲和大伯间的兄弟情分很牢固以及两人处世的圆滑之处。</p><p class="ql-block"> 在乡村,人们确实有自己为人处世的法则,比如不轻易得罪人;比如彼此留得三份面,下次好相见。显然,女诗人从两个老人的争吵言语里体会到了其中吵而不破的微妙,从而渐渐有了劝和这俩老人的办法。她大伯都古稀之年了,父亲也在耳顺之年,自己稍有言语不慎便很容易让一方不痛快。作为一个晚辈的女诗人是极聪慧、孝顺的人,很不情愿让两个老头吵得脸红脖子粗的:</p><p class="ql-block"><b>“我盯着这对老弟兄 / 生怕一个粗气就吹散了这轰隆隆的 / 烟火气”。</b>人间烟火气,就是一家亲。女诗人十分懂这一点。一般来说,长辈对话,甚至吵架,晚辈只有听的份,非长辈问去插话是不礼貌的举止。女诗人用一个 “盯” 字流露出她对两个老人的关切和疼爱,谨慎得大气不敢出。她肯定很着急。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女诗人急中生 “智”,忍不住地喊话她爸的哥哥:<b>“大伯,加油,你不能吵输了”。</b>真相信这貌似黑色幽默的话是女诗人的一种智慧,而不是火上浇油。年齿有序,长幼有序。比起年轻的父亲,更应该先宽慰她的大伯,而女诗人早已确定自己的父亲是深爱自己的。先宽慰大伯反而会让大伯放松、熄火,况且俩老人并非已经破了颜面大争大吵。但她这话让人猛一听忍俊不禁,细思却有道理。  </p><p class="ql-block"> 这个余秀华,劝架还是有一套的,还能把这一场吵架写成乡村常见的风景诗篇,让人如身临其境,不得不服她的睿智与才华。</p> <p class="ql-block"><b>别看你现在得意 </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 </b></p><p class="ql-block"> 说到死亡这件事情,我就无法自欺的心虚。</p><p class="ql-block"> 年少的时候觉得它是一件遥远的事情,而且与自己没有关系,哪怕身边的人死了,也不会联想到自己:那时候真不识愁,所以愁就不是愁了。</p><p class="ql-block"> 现在年纪大了,才感觉死亡就在身边,而且如影随形,哪怕一道门槛也可能是一个死亡的暗语。即便如此,我对死亡的事情依旧一知半解,哪怕自己也经历过死亡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几年前的一个深夜,我突然醒来,突然被一种深深的恐惧抓在手里,无法挣脱:死亡如一个面带微笑而非常阴冷的中年男人坐在我床边。他告诉我:如果你死了,一切就不存在了,世界上你曾经留下的不多的信息一会儿就消失殆尽,之后将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你。</p><p class="ql-block"> 就算有一点微薄的怀恋,也是怀恋者一点自娱的精神自慰,与你与他从来就没有什么关系。这是我四十年的生命历程里唯一一次对死亡如此深刻的恐惧,以至许多年后还记得那个深夜的恐惧和绝望。</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反反复复对当时的恐惧加以分析和判断,才知道不过是死亡的恐惧突然而至的一种惊讶,根本不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p><p class="ql-block"> 因为死亡是一件未知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死了以后会有什么发生,所以才会惴惴不安。如同爱情到来一样,如同结婚一样,我记得当时我对婚姻的恐惧并不小于对死亡的恐惧,唯一不同的是,我们可以摆脱婚姻,但是无法摆脱死亡。</p><p class="ql-block"> 但是世界上唯一公平的事情却也只有死亡。</p><p class="ql-block"> 也许死亡之后不公平的事情还会继续,但是无法改变的是死亡的本身是公平的。因为死亡是公平的,所以我们才有信心在这个世界上苟活,活得愤愤不平的时候还可以骂一句:别看你个狗日的现在得意,到时候和老子一样,死了也是一堆灰。</p><p class="ql-block"> 因为死亡的时间漫长,所以我们要活得尽兴。但是这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一出生就在一个陈旧的世界上,许多游戏规则要遵守,否则就会被踢出局。</p><p class="ql-block"> 怎样活着永远是活着的课题,人们无所事事的时候会想一想,想不明白的时候就放一边,等无所事事的时候再想一想,所以一辈子过去了,在死亡这件事上还是浅尝辄止。</p><p class="ql-block"> 当然最好也就是浅尝辄止了,否则一骨碌跌进去,就爬不起来了。近来网上疯传的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还是个研究历史的天才,因为一眼望透了以后几十年的日子而自杀了,网上叹息一片。</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里,我对死亡的免疫力无端提高,没有任何人的死亡能够真正打动我,让我能长久一点地为他悲伤,何况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p><p class="ql-block"> 微信上会有这样的心态:别人转载了他的死亡,如果我不转,似乎我没有同情心,似乎我对一个天才的消失无动于衷,于是上升到道德范畴——你这个人道德败坏!且不说道德败坏是哪些人的判断,也不说他们是不是有资格进行这样的判断,反正道德一直在那儿,别人怎么玩是别人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我唯一想知道的事情是这样的同情心在死亡面前有什么用:谁该死谁不该死?谁应该自杀谁不应该自杀?生命如同上帝给一个人买了一部手机,你爱惜着用,可以用许多年。你有摔东西的习惯,摔碎了,就没有了。上帝也不富裕,没有钱给你买第二部。</p><p class="ql-block"> 十八岁的高中生自以为把这部手机摸得透透的了,也看出了没有再多一点的功能,于是感到 “没意思” 了,于是经过 “深思熟虑” 把这部手机给砸了,至死的,还是一部崭新的手机,那些已经把自己的手机用得破旧不堪的人看了真正心疼啊。</p><p class="ql-block"> 年轻的时候我也想过:要么活得有意义,这个意义就是不断给自己新的东西;要么死去,反正人迟早是要死的。后来我觉得这个想法完全错误:意义不是我们想象的样子,价值也不是我们自以为是的那样。活是整个宇宙最宽泛的东西,我们的所谓意义和价值充其量就是一条直线,把另外的风景都弃置一边了,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情。</p><p class="ql-block"> 十八岁的高中生把生命的价值和意义都粗暴地简单化了。上天给了一个人某一方面的才能已经是额外的恩赐了,他不一定希望你的才能为人间做贡献,因为人间怎么发展是上帝的事情。他之所以把一种才能给你,是上帝的的确确喜欢你这个人,他怕你在漫长而庸俗的日子里觉得枯燥。而其他的大部分人必须过的是漫长的没有意义的枯燥的日子,这个没有选择。</p><p class="ql-block"> 有的人会成功,但是成功是短时间之内的一个事件,成功之前和之后同样是枯燥而漫长的日子。这是我们必须忍受的。我觉得一个人的成功除了事业的成功以外,更持久和更入心的成功是在庸俗的日子里寻找到快乐。这个快乐点燃会很简单:你种过一棵植物吗?你看过它发芽、生长、开花、结果的整个过程么?</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想到这个高中生之所以对生命感到厌倦,是不是因为整天处在 “人” 这一单一的物种里,而世界那么大,他来不及去看看。其实许多事情,包括整个历史系统也可以用一两句粗糙的话一言以蔽之,然后就无话可说了。其实这只是看见了生命的横向性,没有看清楚生命的纵向性。</p><p class="ql-block"> 比如一部手机,是的,它的功能不用几天就可以摸得清清楚楚,但是摸清楚以后不等于完全地利用,就算完全地利用以后也还会更新。比如我的手机,我首先会下载一个好用的电子书阅读器,光这一项,就足够我玩好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我不看轻那些自杀的人,我就希望他们自杀未遂。如果真正经历了死亡,人生境界真的会很不一样。它虽然不能消除对死亡的迷信和诱惑,但是可以活得从容一些:奶奶的,我就要和这庸俗的没有意义的生活死磕到底!史铁生说:不要急,死亡一直在等着你。好像死亡是一个你非常讨厌的结婚对象。那么好吧,既然必须和这个无聊的家伙结婚,我一定要把我的忠贞,我的热情,我的好奇心,我的爱浪费在这个世界上,把一副空壳留给它。</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我的身体是一座矿场</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隐藏着夜色,毒蛇,盗窃犯和一个经年的案件</p><p class="ql-block">暴露着早晨,野花,太阳和一个个</p><p class="ql-block">可以上版面的好消息</p><p class="ql-block">五脏六腑,哪一处的瓦斯超标</p><p class="ql-block">总会有一些小道消息</p><p class="ql-block">怎么处理完全凭一个绑架者给出的条件</p><p class="ql-block">他住在村子里,不停地吸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座设备陈旧煤矿,黑在无限延伸</p><p class="ql-block">光明要经过几次改造,而且颜色不一</p><p class="ql-block">我会在某个塌方前发出尖锐的警告,摇晃着蛇信子</p><p class="ql-block">那些在我心脏上掏煤的人</p><p class="ql-block">仓皇逃出</p><p class="ql-block">水就涌进来</p><p class="ql-block">黑就成为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袒露着虫鸣,月光,狐狸的哀嚎和一个经年的案件</p><p class="ql-block">隐藏着火焰,爱情,和一土之隔的金黄</p><p class="ql-block">总有人半途而退</p><p class="ql-block">一个人往里面丢了一块石头</p><p class="ql-block">十年以后</p><p class="ql-block">就听到了回声</p><p class="ql-block"><b>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在《我的身体是一座矿场》中,以独特而大胆的想象,将身体喻为矿场,构建起一个充满隐喻与象征的诗歌世界,深入挖掘了生命的复杂与内心的挣扎,展现出强烈的个人色彩与深刻的情感内涵。</p><p class="ql-block"> 诗人写 <b>“隐藏着夜色,毒蛇,盗窃犯和一个经年的案件”,</b>一连串暗黑系意象的罗列,瞬间为 “矿场” 赋予了神秘、危险且充满未知的氛围。“夜色” 象征着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隐秘角落,“毒蛇” 代表着潜藏的危险与不安,“盗窃犯” 暗示着某种被掠夺的感觉,而 “经年的案件” 则隐喻着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无法释怀的创伤或经历。这些意象共同勾勒出身体这座 “矿场” 内部的阴暗面,让读者感受到诗人内心世界的复杂与沉重。</p><p class="ql-block"><b> “暴露着早晨,野花,太阳和一个个可以上版面的好消息”,</b>与前文形成鲜明对比,展现出身体呈现于外界的积极、光明的一面。“早晨” “野花” “太阳” 等意象充满生机与希望,代表着对外展示的美好表象,以及那些可以被外界看到、认可的成就或优点。然而,这种光明与黑暗的并存,暗示着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表面的光鲜与内心的挣扎相互交织。</p><p class="ql-block"><b> “五脏六腑,哪一处的瓦斯超标 / 总会有一些小道消息”,</b>将身体内部的健康状况比作矿场中的瓦斯问题,以 “小道消息” 隐喻身体发出的细微警示信号。<b>“怎么处理完全凭一个绑架者给出的条件 / 他住在村子里,不停地吸烟”,</b>“绑架者” 的形象模糊而神秘,可能象征着疾病、命运或内心的某种困境,它掌控着身体的走向,而人们却往往只能被动接受,凸显出面对身体与命运时的无奈与无力感。</p><p class="ql-block"><b> “这是一座设备陈旧煤矿,黑在无限延伸”,</b>进一步强化了矿场的破败与黑暗,暗示着身体与内心世界随着时间推移逐渐陷入困境。<b>“光明要经过几次改造,而且颜色不一”,</b>表明追求光明与希望并非易事,即使获得,也并非纯粹、单一,充满了曲折与变化。<b>“我会在某个塌方前发出尖锐的警告,摇晃着蛇信子 / 那些在我心脏上掏煤的人仓皇逃出 / 水就涌进来 / 黑就成为白”,</b>这几句充满戏剧性与冲击力,“塌方” 象征着身体或内心的崩溃边缘,“发出警告” 展现出自我保护的本能,而 “黑就成为白” 的转变,或许意味着在经历危机后,黑暗与光明的界限变得模糊,也可能是一种涅槃重生的隐喻。</p><p class="ql-block"> 诗歌后半部分 <b>“袒露着虫鸣,月光,狐狸的哀嚎和一个经年的案件 / 隐藏着火焰,爱情,和一土之隔的金黄”,</b>再次重复意象的对比,深化了内心世界的矛盾与复杂。“总有人半途而退”,暗示着在探索内心、追求希望的道路上,许多人难以坚持;<b>“一个人往里面丢了一块石头 / 十年以后 / 就听到了回声”,</b>用 “石头” 与 “回声” 的意象,表达出内心世界的深邃与漫长,曾经的经历与情感,会在时光的沉淀后,以某种方式重新显现。</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通过将身体比作矿场,运用丰富的意象与强烈的象征手法,生动地展现了诗人对自我、生命的深刻思考,以及在现实与内心世界的冲突中,不断挣扎、探索的过程,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p> <p class="ql-block"><b>和妈妈一起回家</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村里扩建公路,路基都毁了</p><p class="ql-block">连同一直挂在天上的月亮也毁了</p><p class="ql-block">一场雨,把刚刚踩出的一条小径毁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个年老的女人拉着一个走路不稳的女人</p><p class="ql-block">一双沾满泥巴的脚拖着另一双陷在泥巴里的脚</p><p class="ql-block">一个声音说走错了,另一个声音说没有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40岁的生日在不远的一个深夜里等着</p><p class="ql-block">妈妈说40岁的生日不给我过了</p><p class="ql-block">妈妈说我离婚了,40岁的生日过得没意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妈妈拉着我的手回家</p><p class="ql-block">拉得那么紧,不允许我颤抖</p><p class="ql-block">妈妈说的那些话铿锵有力,不像一个病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家以后,妈妈房间的灯很快就熄灭了</p><p class="ql-block">我一夜没有熄灯</p><p class="ql-block">以为这样,就能早一点触碰到黎明</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此诗看似描绘了一段与母亲同行的普通经历,却在字里行间流淌着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将生活的苦难、亲情的温暖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与期许,编织成一首触动人心的生命之歌。</p><p class="ql-block"> 诗歌开篇便以极具破坏力的意象,营造出压抑而混乱的氛围。<b>“村里扩建公路,路基都毁了 / 连同一直挂在天上的月亮也毁了 / 一场雨,把刚刚踩出的一条小径毁了”,</b>公路扩建象征着生活秩序的打破,月亮被毁则隐喻着希望与光明的消逝,而一场雨毁掉小径,进一步强化了前路的迷茫与艰难。这些意象层层递进,不仅描绘了现实环境的恶劣,更暗示了诗人内心世界的动荡不安。</p><p class="ql-block"> 随后,诗歌聚焦于两个女人同行的画面:<b>“一个年老的女人拉着一个走路不稳的女人 / 一双沾满泥巴的脚拖着另一双陷在泥巴里的脚”,</b>这组极具画面感的描写,将母女二人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情景生动呈现。<b>“沾满泥巴的脚” </b>与 <b>“陷在泥巴里的脚”,</b>既写实又象征,写实之处在于描绘了道路的泥泞,象征意义则指向生活的困境。而 <b>“一个声音说走错了,另一个声音说没有错”,</b>简短的对话,暗示了母女在面对生活时不同的态度与心境,也折射出生活的不确定性。</p><p class="ql-block"> 接着,诗歌将视角转向即将到来的40岁生日。<b>“40岁的生日在不远的一个深夜里等着 / 妈妈说40岁的生日不给我过了 / 妈妈说我离婚了,40岁的生日过得没意思”,</b>妈妈的话语直白而残酷,道尽了生活的无奈与辛酸。离婚这一生活变故,让40岁生日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也让诗人陷入了对未来的迷茫与痛苦之中。然而,妈妈接下来的举动却给了诗人温暖与力量:<b>“妈妈拉着我的手回家 / 拉得那么紧,不允许我颤抖 / 妈妈说的那些话铿锵有力,不像一个病人”,</b>妈妈紧紧拉住的手,是亲情的守护与支撑;铿锵有力的话语,展现出母亲在困境面前的坚强与对女儿的鼓励。尽管母亲自身也是病人,但此刻却化身为女儿的精神支柱,这一对比,更凸显出母爱的伟大与坚韧。</p><p class="ql-block"> 诗歌结尾,<b>“回家以后,妈妈房间的灯很快就熄灭了 / 我一夜没有熄灯 / 以为这样,就能早一点触碰到黎明”,</b>母女熄灯与未熄灯的不同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妈妈房间的灯熄灭,象征着母亲在生活的疲惫中选择休息,而诗人一夜未熄灯,既表达了她内心的不安与焦虑,也寄托了对光明与希望的渴望。<b>“以为这样,就能早一点触碰到黎明”。</b>这一略带天真的想法,流露出诗人在困境中对未来的执着期盼,尽管前路依然迷茫,但心中的希望之火从未熄灭。</p><p class="ql-block"> 诗歌以简洁而富有张力的语言,将生活的苦难与亲情的温暖交织在一起,展现了生命在困境中的坚韧与对希望的追寻。诗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真挚的情感和独特的视角,打动着每一位读者的心,让我们在感受诗人痛苦的同时,也看到了亲情的力量和生命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b>山鬼•霓良</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他牵着谁的裙裾辗转到西湖旁</p><p class="ql-block">当年的富家子弟如今负债累累</p><p class="ql-block">好皮囊染了风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唱山歌,吟诗文,好嗓音骗了</p><p class="ql-block">好些个浅薄女</p><p class="ql-block">——谁指望着他的玲珑心,谁指望</p><p class="ql-block">捅开混沌救得了他心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野狐狸围着轮回道哀唱</p><p class="ql-block">那人的名字叫霓良</p><p class="ql-block">谁不是凡尘子,偏做多情郎</p><p class="ql-block">谁不是捧着一本账,看谁今夜沦落到</p><p class="ql-block">他床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总有要走上祭坛的人,贱卖给了他</p><p class="ql-block">偏还装深情</p><p class="ql-block">说这无处安放的心也能放在猪圈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看到白骨森森,谁知道</p><p class="ql-block">曾经有人叫霓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城深绿裹住了霓虹和坟场</p><p class="ql-block">一件白体恤裹着了他的白骨和荒唐</p><p class="ql-block">脚冷的人也来借一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偷一尺裹不住肉身的欲望</p><p class="ql-block">裹不住他们的肮脏</p><p class="ql-block">西湖的风吹动了没死的我们的坟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村子里的狗追着一个影子叫</p><p class="ql-block">谁知道那个影子叫霓良</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这首《山鬼・霓良》笔触独特,将魔幻与现实熔铸一炉,塑造出 “霓良” 这一充满争议与悲剧色彩的人物形象,在跌宕起伏的诗句中,裹挟着对人性、欲望与命运的深刻叩问。</p><p class="ql-block"> 诗歌开头写 <b>“他牵着谁的裙裾辗转到西湖旁 / 当年的富家子弟如今负债累累 / 好皮囊染了风霜”,</b>寥寥数语便勾勒出霓良今昔对比的落魄境遇。曾经的富家身份与如今的负债累累形成强烈反差,“好皮囊染了风霜” 既实写其外在形象的沧桑变化,也暗喻其内在精神世界的堕落。西湖这一承载着浪漫与诗意的意象,在此却成为落魄者命运沉浮的见证地,赋予场景一种荒诞的悲剧色彩。</p><p class="ql-block"><b> “他唱山歌,吟诗文,好嗓音骗了好些个浅薄女”,</b>展现出霓良以才华作为伪装,骗取女性感情的行径。<b>“谁指望着他的玲珑心,谁指望 / 捅开混沌救得了他心肠”,</b>通过反问,直接揭露其内心的混沌与不可救药,将他自私、薄情的本质展露无遗。<b>“野狐狸围着轮回道哀唱 / 那人的名字叫霓良”,</b>“野狐狸” 与 “轮回道” 的意象组合,为霓良蒙上一层魔幻与神秘的色彩,仿佛他是游走于人间的鬼魅,在情感的轮回中不断伤害他人,也被命运反噬。</p><p class="ql-block"> 诗歌中段,<b>“谁不是凡尘子,偏做多情郎 / 谁不是捧着一本账,看谁今夜沦落到 / 他床上”,</b>以辛辣的笔触讽刺那些与霓良有情感纠葛的人。他们看似多情,实则也在这场情感游戏中计算得失,揭露了人性在欲望面前的虚伪与贪婪。<b>“总有要走上祭坛的人,贱卖给了他 / 偏还装深情 / 说这无处安放的心也能放在猪圈上”,</b>将陷入情感中的人比作 “走上祭坛” 的牺牲者,用 “猪圈” 这一极具侮辱性的意象,嘲讽所谓 “深情” 的廉价与不堪,进一步批判这种扭曲的情感关系。</p><p class="ql-block"> 后半部分,<b>“她看到白骨森森,谁知道 / 曾经有人叫霓良”,</b>“白骨森森” 既是对霓良最终命运的隐喻,也象征着被他伤害的情感支离破碎后的模样。<b>“一城深绿裹住了霓虹和坟场 / 一件白体恤裹着了他的白骨和荒唐” </b>“深绿” “霓虹” 与 “坟场”、“白体恤” 与 “白骨”“荒唐” 形成强烈的视觉与意象冲突,城市的繁华与死亡的阴森、外表的体面与内在的堕落相互交织,展现出社会表象与人性本质的巨大反差。<b>“脚冷的人也来借一尺 / 偷一尺裹不住肉身的欲望 / 裹不住他们的肮脏”,</b>借 “脚冷” 隐喻内心空虚、充满欲望的人,他们试图用各种方式满足欲望,却终究无法掩盖内心的 “肮脏”。</p><p class="ql-block"> 结尾<b> “村子里的狗追着一个影子叫 / 谁知道那个影子叫霓良”,</b>以 “狗追影子” 这一荒诞画面作结,“影子” 暗示霓良如同虚幻的存在,曾经的种种行为如同泡影,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在世间被随意评说。这首诗通过魔幻意象与现实场景的交织,深刻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欲望的丑恶以及命运的无常,是一首充满力量与深度的人性悲歌。</p> <p class="ql-block"><b>或许不关于爱情的</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来,封我为荡妇吧,不然对不起这</p><p class="ql-block">春风浩荡里的遇见</p><p class="ql-block">我的野鸽子,你衔来桃花衔来杏花衔来炮弹</p><p class="ql-block">我备了酒备了背叛背了不死不归的决心</p><p class="ql-block">能让我在你身上找死吗?你的身体</p><p class="ql-block">还如此干净</p><p class="ql-block">没有一口水晶棺材</p><p class="ql-block">我们有共同的情人:虚无,流逝,</p><p class="ql-block">午夜里的红狐狸</p><p class="ql-block">我们雌雄同体,你有时候用女人的身体摩擦我</p><p class="ql-block">我偶尔用男人的狂妄摁倒你</p><p class="ql-block">这样的游戏只限于你我之间,不太好玩</p><p class="ql-block">走吧,我们去后山大干一场,把一</p><p class="ql-block">个春天的花朵都羞掉</p><p class="ql-block">至于前世我的逃脱我深表歉意</p><p class="ql-block">漏出了你的网,到现在我还是咸鱼一条</p><p class="ql-block">你不来翻动我,我就装死给这个春天看</p><p class="ql-block">你喜欢麦子,稻子, 月光这些能养活人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我不过贪喝了稗子酿的酒</p><p class="ql-block">就被你贬到这一轮的人世,这陌生的窑子里</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或许不关于爱情的》,标题便充满暧昧与矛盾,既点明<b> “或许不关于爱情”,</b>却又在字里行间涌动着浓烈而复杂的情感暗流。整首诗以极具冲击力的语言和独特的意象,构建出一个充满野性、叛逆与挣扎的情感世界,打破了人们对爱情诗的常规认知,展现出别样的情感深度与艺术魅力。</p><p class="ql-block"> 先看这几句 <b>“来,封我为荡妇吧,不然对不起这春风浩荡里的遇见”,</b>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口吻,打破世俗的道德枷锁。“荡妇” 一词在传统语境中充满贬义,诗人却主动索取这个标签,展现出对世俗眼光的不屑与反抗。“春风浩荡” 本是美好、生机勃勃的象征,与 “荡妇” 形成强烈反差,暗示这场相遇带来的情感冲击与突破常规的力量。紧接着,<b>“我的野鸽子,你衔来桃花衔来杏花衔来炮弹”,</b>“野鸽子” 这一意象充满自由与不羁,“桃花” “杏花” 代表美好与柔情,而 “炮弹” 则象征着激烈与毁灭,三种截然不同的事物被巧妙组合,暗示这场情感相遇既有着美好的憧憬,又潜藏着巨大的危险与冲突。</p><p class="ql-block"><b> “我备了酒备了背叛背了不死不归的决心 / 能让我在你身上找死吗?你的身体还如此干净 / 没有一口水晶棺材”,</b>诗人在此将情感的浓烈与决绝推向极致。“备了酒” “备了背叛”,酒可醉人,背叛则意味着打破常规与忠诚,体现出诗人为这场情感愿意付出一切的疯狂。“找死” “干净” “水晶棺材” 等词语,进一步强化了情感的矛盾与挣扎,既渴望在对方身上寻求极致的情感体验,又意识到这种情感可能带来的毁灭,而对方 “干净” 的身体与 “水晶棺材” 的缺失,暗示着这段情感尚未被世俗规则所束缚,保留着原始的纯粹与危险。</p><p class="ql-block"><b> “我们有共同的情人:虚无,流逝,午夜里的红狐狸”,</b>诗人巧妙地将抽象的概念 “虚无” “流逝” 与具象的 “红狐狸” 并置,作为两人共同的 “情人”。“虚无” 与 “流逝” 象征着生命的无常与情感的不可捉摸,“午夜里的红狐狸” 则增添了神秘与魅惑的色彩,暗示两人的情感关系超越了世俗的爱情,更多是对生命本质与情感深度的探索。<b>“我们雌雄同体,你有时候用女人的身体摩擦我 / 我偶尔用男人的狂妄摁倒你”,</b>“雌雄同体” 的设定打破了传统的性别界限,展现出情感关系中双方角色的模糊与互换,强调了情感的平等与自由,也体现出诗人对传统性别观念的挑战。</p><p class="ql-block"><b> “走吧,我们去后山大干一场,把一个春天的花朵 / 都羞掉”,</b>这句诗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与激情,“大干一场” 的直白表述,与 “羞掉春天的花朵” 的浪漫想象相结合,将情感的炽热推向高潮,仿佛要以两人的情感力量颠覆整个春天,展现出一种无所畏惧的疯狂与浪漫。诗的后半部分,<b>“至于前世我的逃脱我深表歉意 / 漏出了你的网,到现在我还是咸鱼一条 / 你不来翻动我,我就装死给这个春天看”,</b>引入前世今生的概念,将情感的纠葛延伸至更广阔的时空维度。“咸鱼” “装死” 等生活化的意象,既展现出诗人在情感中的被动与无奈,又暗含着对对方的期待与渴望。<b>“你喜欢麦子,稻子,月光这些能养活人的东西 / 我不过贪喝了稗子酿的酒 / 就被你贬到这一轮的人世,这陌生的窑子里”,</b></p><p class="ql-block">通过 “麦子” “稻子” 与 “稗子” 的对比,以及 “人世” 与 “窑子” 的隐喻,展现出两人在价值观与生活态度上的差异,同时也暗示了诗人在这场情感中的困境与挣扎。</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这首诗,以独特的语言风格、大胆的意象运用和深刻的情感表达,打破了传统爱情诗的桎梏,展现出对情感、生命、世俗的深刻思考与勇敢挑战。它让我们看到,情感的世界可以如此复杂、狂野与真实,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爱情定义,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p> <p class="ql-block"><b>你在水面下看到的是我的脸</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水草摇曳,它枯黄的样子堆积了一次次哭泣</p><p class="ql-block">风在水里已有刀锋,迎上去的人岂敢喊疼</p><p class="ql-block">你见过的水肯定有一部分在汉江里</p><p class="ql-block">我们必须如此同源,因为不能同生共死</p><p class="ql-block">我爱你!我居然清除了春天的白骨</p><p class="ql-block">而让杏花白得不像花样,我也不像人样了</p><p class="ql-block">哈,这破损的肉体又一次被割裂</p><p class="ql-block">我基根不牢的样子是结局中的结局</p><p class="ql-block">这一次,我真的挣脱了,自由地爱你</p><p class="ql-block">可是我依然不敢靠近你</p><p class="ql-block">你看,我多爱惜自己:我怕一靠近我就是灰烬</p><p class="ql-block">你看,我多么固执:我一定要看着</p><p class="ql-block">你在人世</p><p class="ql-block">走动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哪怕已经伤痕累累</p><p class="ql-block">鲜血淋漓</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用独特而锐利的笔触,将爱情中的矛盾与挣扎、自我的破碎与坚守,编织成一首令人震颤的情感诗篇。全诗通过意象的堆叠与情感的迸发,展现出诗人在爱与痛之间的复杂心境,极具感染力与思想深度。</p><p class="ql-block"> 诗歌开头写 <b>“水草摇曳,它枯黄的样子堆积了一次次哭泣”,</b>“枯黄的水草” 作为视觉意象,既象征着生命的衰败,又暗喻着内心的悲伤与失落,“堆积的哭泣” 赋予水草以人的情感,将无形的情绪具象化。<b>“风在水里已有刀锋,迎上去的人岂敢喊疼”,</b>“水中的刀锋” 这一奇特的意象组合,将风的凛冽与锐利表现得淋漓尽致,暗示着在爱情与生活中所面临的伤害,而 “迎上去的人不敢喊疼”,则体现出面对痛苦时的隐忍与坚强,为全诗奠定了压抑又坚韧的基调。</p><p class="ql-block"><b> “你见过的水肯定有一部分在汉江里,我们必须如此同源,因为不能同生共死”,</b>诗人以 “水” 为媒介,构建起与对方的联系,“同源” 却 “不能同生共死” 的矛盾表述,深刻地展现出爱情中的无奈与遗憾。<b>“我爱你!我居然清除了春天的白骨,而让杏花白得不像花样,我也不像人样了”,</b>“清除春天的白骨” 这一极具冲击力的意象,打破常规对春天美好的想象,暗示着为了爱不惜打破内心的枷锁与过往的伤痛;“杏花白得不像花样,我也不像人样了”,通过对杏花与自我状态的双重描写,展现出在爱情的冲击下,自我的迷失与重塑,情感表达浓烈而直接。</p><p class="ql-block"><b> “哈,这破损的肉体又一次被割裂,我基根不牢的样子是结局中的结局”,</b>诗人毫不避讳地直面自身肉体与精神的双重困境,“破损的肉体” 与 “基根不牢”,既是对现实中身体缺陷的坦然面对,也是对情感世界脆弱性的真实写照。<b>“这一次,我真的挣脱了,自由地爱你”,</b>传递出突破束缚、勇敢追爱的决心,但紧接着 “可是我依然不敢靠近你”,这种矛盾的情感瞬间转折,将内心的纠结与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p><p class="ql-block"><b> “你看,我多爱惜自己:我怕一靠近,我就是灰烬”,</b>“灰烬” 的意象生动地描绘出对爱情炽热又恐惧的心理,害怕因过度投入而自我毁灭;<b>“你看,我多么固执:我一定要看着你在人世走动的样子,哪怕已经伤痕累累,鲜血淋漓”,</b>又展现出对爱人执着的守护与深情,即使对方遍体鳞伤,依然默默注视。这种矛盾的情感交织,让读者深刻感受到爱情中复杂的心理与纯粹的深情。</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这首诗充满张力的意象、跌宕起伏的情感,在破碎与炽热的碰撞中,谱写了一曲关于爱与自我的生命之歌,让读者在字里行间,触摸到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悸动与挣扎。</p> <p class="ql-block"><b>《五月》  </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万物蓬勃。</p><p class="ql-block">牧羊人打开山谷,同时打开一群羊,一只老虎,一种对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地宽广到让人忧伤啊</p><p class="ql-block">我是能够在天空倒立行走的,但是我不</p><p class="ql-block">如何把身体里的闪电抽出,让黑夜落进来</p><p class="ql-block">让所有的来路拥抱归途,被月光狠狠地照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必然有一种喧哗面对你</p><p class="ql-block">而用同等的沉默面对我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被一颗麦子连夜追回</p><p class="ql-block">这必定是幸福到耻辱的认定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        </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这首诗和她的其它作品相比较而言稍短一些,一共五节十三行。除了第一节有三行外,剩下的四节每节两行。          </p><p class="ql-block"> 女诗人以月份为题目,作品自然要围绕这个月份里的事物特征来写。一开头她这么写:<b>“万物蓬勃。 / 牧羊人打开山谷,同时打开一群羊,一只老虎,一种对峙”。</b>第一行诗极简明扼要地紧紧抓住五月里许多事物共同具有的面貌特征。是的,五月是植物们郁郁葱葱、动物们欢腾生活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不同的事物之间总让诗人感觉到一种对峙的状态或关系,比如牧羊人和羊群,羊群和老虎,牧羊人和老虎,都有一种相存而又相对的关系。这就是五月里大自然的生命生存法则,万物疯狂生长的诱因,更是让人能体会到的大地的诗意。  </p><p class="ql-block"> 女诗人在第一节后两行里的造境之语让人回味五月的特点的同时,让人好奇她为什么选择了牧羊人作为诗中的形象,而后用一组排比句式来增强牧羊人魔法一般的神奇之处——这要归缘于五月所带来的自然力量。女诗人用 “打开” 一词间接地展现这五月借助于牧羊人之手而呈现的万物繁茂之势。  因此,我们可以说第一行 “万物蓬勃” 领起第一节。由此,我们可以体会到诗行里的牧羊人、山谷、羊群、老虎分别具有与诗人情感、状态相对应的隐晦含义或象征意义,比如我们可以想象到女诗人以羊群象征柔情、情感,山谷象征心灵、胸怀,老虎象征欲望、野心,而牧羊人恰恰象征她自己,也象征着五月本身。  </p><p class="ql-block"> 在这一节里诗人选择、使用 “打开” 一词,力量感满满的同时,让人也领会到十足的画面感,而一卷卷画面的流动刚好组成了万物生机勃发的动感,让人心惊,感叹,敬畏。这一切本来是季节的神奇力量,而对于一个牧羊人或女诗人来说恰恰是人的神思与灵魂的不可思议之处。</p><p class="ql-block">  这大地是人类的家园,是人间,让诗人倾心讴歌:<b>“——大地宽广到让人忧伤啊 / 我是能够在天空倒立行走的,但是我不”。</b>大地宽广,包容万物,包容我们的喜欢,也包容我们的忧愁,一如女诗人的感觉。女诗人的独特之处在于她的思想和个性,是长期的读书、勤于思考、敏感于生活阅历而形成的脾味儿。为什么诗人说大地宽广到让人忧伤?因为大地总有我们不能到达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她又说自己能在天空倒立行走?这是她的神思天马行空,无所不能的愿力以致于此,一半是浪漫的幻想,一半是对自由的向往。如同鸟儿飞翔于天空,却终落于大地,栖居于大地——这就是女诗人热爱这人间大地,对自己即使能行走于天空却偏偏说不的缘由。天马行空的思绪纵有千万端,心中总有一念系根于这大地,栖灵魂于其间。这是女诗人倔强的内因所驱动的言语,是她的爱。即使她有倒行于的通天本领,仍然眷恋这一回回颠簸破败后又一次次蓬勃如新的人间。  </p><p class="ql-block"> 第一节写五月里的万物,第二节写五月里的大地,第三节写五月里的女诗人自己:</p><p class="ql-block"><b>“如何把身体里的闪电抽出,让黑夜落进来 / 让所有的来路拥抱归途,被月光狠狠地照耀”。</b>五月赋予万物疯长的能量,也赋能予诗人自己。疯长的最终结果是一步步成熟、老去,是一段激越的过程。这就引起了女诗人的反思,于是闪电、黑夜、来路、归途、月光就成了她反思人生历程中的一系列无形、无常、永恒、无声的事物的代指形象。诗歌之所以有意味,往往是通过诗人周围眼界中熟悉的事物以寄托、象征诗人的情、趣、感觉来实现的,需要读诗的人品味、领会。  在这一节里闪电象征着人的灵魂或精神的能量,而黑夜象征着一个人心安、静谧的心绪状态。由此二者也形成了诗人在精神、思想上一种对峙。闪电的气势磅礴、迅疾,而它的存在一闪即逝,太快太短暂了。怎样缓和、化去这人生的对峙呢?如何让人生的来处与去处完美融洽地对接?如何让这人生始终被温柔以待而不失智慧之道?女诗人把人生哲学予以寻常事物的形象化,一种圆满的慢生活的人生哲学便被人渐悟,从而让女诗人的哲思显得生动起来。这些是诗人在五月里的思索,是她对理想与幻想的理性的反向思索。  </p><p class="ql-block"> 第四节从第三节的灵魂叩问和思考里跳出,转而写出女诗人的情感思辨:<b>“我必然有一种喧哗面对你 / 而用同等的沉默面对我自己”。</b> “必然” 一词的使用让人感觉到女诗人思考观点和论断的果绝、力度之强,不容置疑,是女诗人的强烈直觉。在这一节里,“我” 和 “你”,喧哗与沉默,再次形成对峙,是她心中关于情绪状态的自我对峙。你,就是五月。  </p><p class="ql-block"> 在万物疯长的季节里,女诗人也不能自已:一边面对的是五月对万物热情得如火如荼的催化,令她不能噤声,不能呵止,激动不安;一边面对的是自己灵魂的审视,守心无言,面对五月的灼伤与疯长的苦痛不舔、不语。但是,正由此,这状态构成了女诗人在精神与心灵层面的平衡、通透。  </p><p class="ql-block"> 第五节仍是诗人对五月的赞颂:<b>“如果被一颗麦子连夜追回 / 这必定是幸福到耻辱的认定”。</b>和第四节一样,这一节以议论入诗。通过对一颗麦子从黄到青的反向假设证明五月的大爱无声。女诗人一度把麦子写入她的作品里,比如 <b>“在雷声停下之前,看一看麦子泛黄的过程”,</b>等等。如果把五月的闪电抽出,把五月的阳光、雨水抽出,大地上就没有麦子从青到黄的过程,就长不出一颗饱满的麦子。假如五月被麦子追回,必将带来痛苦的经历和结果。由此,诗人完成对五月的寄托和颂扬。  </p><p class="ql-block"> 纵观余秀华这首《五月》,短小精捍,内蕴深厚,诗中现代象征主义色彩较浓,初读感觉意象凌乱,细读实感张力十足,意味深长,是首好诗。</p> <p class="ql-block"><b>我是一个孤独的人</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像在大海里,一滴水寻找着另外一滴水,一条鱼寻找它的尾翼</p><p class="ql-block">像在月夜里,一束光质问着另外一束光,一片叶子碰不到它的根</p><p class="ql-block">有风的白日里,白色的风围绕着黑色的风</p><p class="ql-block">一棵高粱问另外一棵高粱为什么站到了这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曾经有过爱情。我打开一扇门,</p><p class="ql-block">看到的世界白雪皑皑</p><p class="ql-block">白雪覆盖了我的丑恶,暴露了我的善良</p><p class="ql-block">我对这样的欺骗满含敬意</p><p class="ql-block">敬意一旦产生,爱情就四散开去,</p><p class="ql-block">重新回到我骨头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爱那个玫瑰色的离婚证。我爱我</p><p class="ql-block">突然从春天里抽离的背影</p><p class="ql-block">一个冬天,浓重的雾气压在我的村庄上</p><p class="ql-block">乌鸦都不再上下翻飞,如同死亡不再轻易泄露它的腹语</p><p class="ql-block">我注定做一个比孤独更可耻的人</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这首《我是一个孤独的人》语言极具穿透力,将个体的孤独感层层剖析,在自然意象与生命体验的交织中,呈现出复杂的情感世界与对存在意义的深刻叩问。</p><p class="ql-block"> 诗歌开篇便以极具画面感与象征意味的比喻奠定孤独基调。<b>“像在大海里,一滴水寻找着另外一滴水,一条鱼寻找它的尾翼”,</b>大海的浩瀚无垠反衬出水滴、鱼的渺小与孤立,“寻找” 一词道出个体对同类、对完整自我的渴求,却又暗示这种追寻注定徒劳。</p><p class="ql-block"><b>“在月夜里,一束光质问着另外一束光,一片叶子碰不到它的根”,</b>月光清冷,光与光的 “质问”、叶与根的分离,进一步强化了人与人、人与自我间无法跨越的隔阂。<b>“有风的白日里,白色的风围绕着黑色的风”,</b>两种颜色的风相互环绕却无法相融,<b>“一棵高粱问另外一棵高粱为什么站到了这里”,</b>高粱的茫然无措,皆将孤独感具象化为生命存在的常态。</p><p class="ql-block"> 诗歌中段,诗人将笔触转向爱情与自我认知的维度。<b>“我曾经有过爱情。我打开一扇门,看到的世界白雪皑皑”,</b>“白雪皑皑” 的世界看似纯净,实则是爱情带来的虚幻表象,它 “覆盖了我的丑恶,暴露了我的善良”,这种对自我的美化实则是一种 “欺骗”。然而,诗人却 “对这样的欺骗满含敬意”,因为在爱情中短暂的自我理想化,何尝不是一种对美好与完整的向往?但<b> “敬意一旦产生,爱情就四散开去,重新回到我骨头里”,</b>爱情的消逝让孤独回归本质,也暗示着爱情虽能短暂填补孤独,却无法真正治愈灵魂的空缺。</p><p class="ql-block">末段中,<b>“我爱那个玫瑰色的离婚证。我爱我突然从春天里抽离的背影”,</b>“玫瑰色” 与 “离婚证” 形成鲜明反差,看似矛盾的情感背后,是诗人对挣脱一段关系后重获自我的释然;“从春天里抽离”,则象征着告别虚妄的美好,直面真实生活。<b>“一个冬天,浓重的雾气压在我的村庄上/乌鸦都不再上下翻飞,如同死亡不再轻易泄露它的腹语”,</b>压抑的冬日景象、死寂的村庄,烘托出极致的孤独氛围。而 <b>“我注定做一个比孤独更可耻的人”,</b>以近乎自嘲的口吻,将孤独感推向更深层——孤独不仅是无人理解的状态,更是一种不被世俗接纳的 “原罪”,诗人在此将个体的孤独与社会的审视相勾连,深刻揭示出存在的困境。</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以坦诚而尖锐的文字,将孤独从情感体验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哲学思考。她在自然意象与个人经历的碰撞中,展现出孤独背后的自我探寻、对爱情的期待与失望,以及与世俗的对抗,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生命的沉重与倔强。</p> <p class="ql-block"><b>《我们的五月》 </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们的五月,万物葱茏</p><p class="ql-block">而我依然是屋檐下一颗带泪的水珠</p><p class="ql-block">看鸟儿在云层下翩飞</p><p class="ql-block">在梦境里,你是飞舞的另外一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们的情谊里,我的苍老是一种符号</p><p class="ql-block">你的青春带着我从前的印记</p><p class="ql-block">你拉着我的手走过的那些地方</p><p class="ql-block">围起来就是一个人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倒映过你身影的江水都叫汨罗</p><p class="ql-block">留下过我眼泪的夜晚都叫花月</p><p class="ql-block">五月的麦田,燃烧过的灰烬里</p><p class="ql-block">一滴泪就和成了这笔尖墨</p><p class="ql-block">而你始终藏在笔杆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另一个乾坤里,把我的爱分发出去</p><p class="ql-block">我允许你,爱更多的人</p><p class="ql-block">给出比我给你的,更苍翠的爱 </p><p class="ql-block">2025年05月13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 读余秀华老师这首诗之前,我们需要了解一下她的朋友圈子,特别是她关系好的朋友们。这首诗题目中的 “我们”,就是指这些关系很铁、很亲密的朋友们。老余已经在诗歌开篇前的序文里一一列出了她的一众好友,比如大高个陈宇、胡涛、杨志鹏,导演范俭、艺人赵文瑄,等等。</p><p class="ql-block">  友情,和爱情一样在诗歌里是永恒的主题。古今中外写友情的诗歌名篇不胜枚举。余秀华这首《我们的五月》以新诗体裁作成,自是饱含她无尽的感动心意和感慨。因此,这首诗我们可以看作是余秀华老师心灵深处长久友情沉淀的文字表达。      </p><p class="ql-block"> 和女诗人在《五月》一诗里对生命与大地的讴歌、赞美不同,这首《我们的五月》是对友情热烈而深沉的抒发。整首诗一共4节。第一、二、四节每节四行,第三节五行。  </p><p class="ql-block"> 诗一开头应题而叙:<b>“我们的五月,万物葱茏 / 而我依然是屋檐下一颗带泪的水珠”。  </b></p><p class="ql-block">还记得女诗人在《五月》一诗里开头用 “万物蓬勃” 来描摹五月的生机之状,而在她这首新作里则用了 “万物葱茏” 一词。葱茏,也是植物们呈现的生机勃勃的颜色,刹那间让人想到女诗人和她的朋友们的情谊,让人想到友谊之树常青,永存。由此,开头一行点题的同时,我们的五月即成为一个充满热情与挚爱的群体诗歌意象。第二行中的 “我” 从第一行里孑然、鲜明地跳出,作为一个暗喻的个体形象,房檐下带泪的水珠含着令人伤感、孤伶、清醒、悲苦、束缚的感觉,读之令人不由得心生爱怜。  </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两行以景寄心:</p><p class="ql-block"><b>“看鸟儿在云层下翩飞 /在梦境里,你是飞舞的另外一只”。</b>水珠的晶莹剔透,诗心的玲珑温润,对自由与浪漫的殷切向往,尽体现于这两行诗中。这两行与第二行一样受词眼“依然”所约束,流露出女诗人身心一如既往地受困、受限的境地。她依旧如屋檐下含泪的水珠子,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头的鸟儿自在飞飞,依旧只在梦境里遇见和另一只比翼双飞,而现实里却无。这窘境对女诗人来说,无疑很扎心。</p><p class="ql-block">  第二节则从第一节的窘迫之境中跳出:</p><p class="ql-block"><b>“在我们的情谊里,我的苍老是一种符号 / 你的青春带着我从前的印记”。</b>有真情谊的人们之间往往相互温暖、相互辉映。女诗人和她的朋友们也是。人都要或将要从青春走过。谁能永远不老呢?所谓苍老是一种符号,是一种相对于过去的岁月、年轻的朋友来说,在女诗人心中留下的感叹。而朋友青春的模样在她的心里也一次次映出她自己青春时候模样,如同烙印。  </p><p class="ql-block"> 前两行感慨匪浅。接下来的两行愈加深沉,愈加暖心:<b>“你拉着我的手走过的那些地方 / 围起来就是一个人间”。</b></p><p class="ql-block">  这两行读起来感觉特别好。首先,它们的好在于真朋友之间的默契与深情的诗意体现,抒情自然质朴;其次,这两行好在把人间的值得与眷恋写得贴切,入心,入魂,让人一读心动不已,从而爱上这个人间。这就是正能量。  </p><p class="ql-block"> 这两行是余秀华诗歌普遍具有的个人抒情特征,独家风格。这风格与她的阅历和思考相关,是当下其它诗人不具备的。读诗至此,让人想起了女诗人写其他友人的诗句。比如在《这个傍晚,致李元胜》里的诗句:<b>“你,和你们曾经把诗歌的触须轻轻按在 / 我的手心里 / 告诉我还可以颠沛流离 / 还可以竖这红尘为庙宇 / 竖几个元胜为菩萨”;</b></p><p class="ql-block">在《2020年秋与李安源同游明孝陵》里的诗句:<b>“草地上的落叶,像许多手掌合在一起 / 我真想张开双臂 / 又怕你的气息浸透我胸膛”……</b>女诗人每每借身边事物取譬,每每达到妙绝如神、触人心弦的效果,令人倍感惊艳与震撼。  </p><p class="ql-block"> 我,你,你们,一起成了朋友后就是亲密的我们。前两节写我们,第三节仍然如此写:<b>“倒映过你身影的江水都叫汨罗 / 留下过我眼泪的夜晚都叫花月”。</b>显然,这两行是承接着上一节的最后两行而写的。这汨罗的江水中曾经有屈子为国献身,到如今又有能够为了陪伴朋友而不惜自己光阴的你。汨罗在女诗人心中的印象如此,全是因为她的好友的灵魂所致。而同样作为象征意象的花月是因为女诗人自己的夙愿所致。由此可见,花月就是感情的象征,有多少眼泪就有多少哀伤;汨罗就是友情与挚诚的象征,无论好友的身影在哪里都会传递给她忠贞与温馨。  接着的三行诗意象跳转,回到主题中的五月:<b>“五月的麦田,燃烧过的灰烬里 / 一滴泪就和成了这笔尖墨 / 而你始终藏在笔杆里”。  </b>诗人写作品取意象,常常从熟悉的事物中择取,比如余秀华经常选择乡村事物作为诗歌的意象、形象。在这一节里她又写到了五月的麦田。燃烧过的灰烬象征着曾经燃烧的青春岁月,至今还掺和着她的泪水。她的笔尖写出的诗意来自于青春与泪水,她的好友们给予她的深情厚谊也在笔囊里化作诗意的灵感和源泉,等着她假以时日,持续输出新的篇章,而意犹未近。  </p><p class="ql-block"> 第四节开头两行衔接前一节的后两行:<b>“在另一个乾坤里,把我的爱 / 分发出去”。</b>上一节末尾写情谊的暗藏,这两行则写爱的分发。为什么不是在当下世界里分发她的爱意呢?第一节诗意已经是答案。而另一个乾坤,也只能是她的梦境里了。现实窘迫,真爱难觅,以至于女诗人如此。放手,随缘,祝福:<b>“我允许你,爱更多的人 / 给出比我给你的,更苍翠的爱”。</b>这是爱的自由。这份爱相对于第一节里向往的身心自由,很明显地达到了新的高度和宽怀。   </p><p class="ql-block"> 纵观余秀华这首新作,有青春的眷恋,有感情的羁绊,而最终从眼中向往的自由升华到予人以自由去爱的放怀,让人随之眼界一宽,哀愁尽释,如五月阳光一照,气吐坦荡,豁然开朗。这首诗真堪称佳作。</p> <p class="ql-block"><b>老余最近在忙啥</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半夜看到阿文发的这句,懒得回他</p><p class="ql-block">要回就是:赤身裸体跑在星空下</p><p class="ql-block">我和阿文网上认识,见过一面</p><p class="ql-block">有就差一日的情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午喝茶,弄花。晚上喝酒,酒沫子吐到天空</p><p class="ql-block">就是星星几颗</p><p class="ql-block">最大的送给杨志鹏。那些小的</p><p class="ql-block">见人就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阳台上种花。秋天了,我要它们</p><p class="ql-block">和我一样活着</p><p class="ql-block">活的不耐烦了,就枯萎,死去</p><p class="ql-block">替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阿文人还不错,就是穷鬼一个</p><p class="ql-block">碰到直播间的那些富婆就拿下吧</p><p class="ql-block">肉身都是三手了</p><p class="ql-block">有啥舍不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秋风吹动了我衣襟,吹动了我心里的蓝</p><p class="ql-block">这蓝啊,汪汪的</p><p class="ql-block">你是要不到了</p><p class="ql-block">我自己,也要的谨慎</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 诗人以口语化的表达,将生活琐事与内心情绪相融合,看似随意的话语中,藏着对生活、情感与自我的独特感悟。</p><p class="ql-block"> 诗歌以 <b>“半夜看到阿文发的这句,懒得回他” </b>开头,用极生活化的场景切入,瞬间拉近与读者的距离,仿佛在听诗人唠家常。</p><p class="ql-block"><b>“要回就是:赤身裸体跑在星空下”,</b>这句极具想象力和叛逆感的回复,打破了日常交流的平淡,展现出诗人内心深处对自由与释放的渴望,与前文的 “懒得回” 形成情绪上的张力,暗示着她对常规社交的倦怠,更向往一种无拘无束的精神状态。</p><p class="ql-block"> 诗中大量呈现生活细节,如 <b>“上午喝茶,弄花。晚上喝酒,酒沫子吐到天空/就是星星几颗”。</b>将喝茶、弄花、喝酒这些普通的生活行为,通过奇妙的联想转化为诗意的表达,<b>“酒沫子吐到天空就是星星”,</b>这种荒诞又充满创意的意象,把平凡生活赋予了浪漫色彩,同时也透露出诗人在琐碎日常中寻找诗意与乐趣的生活态度。她把对朋友的情感寄托在 “星星” 意象上,<b>“最大的送给杨志鹏。那些小的/见人就发”,</b>以星星赠予他人,既展现出她对友情的珍视与豁达,又暗含着在孤独生活中,希望通过情感联结来填补内心空缺的渴望。<b>“阳台上种花。秋天了,我要它们/和我一样活着/活的不耐烦了,就枯萎,死去/替我”,</b>这里的 “花” 成为了诗人的镜像。她希望花如同自己一般,经历完整的生命历程,甚至在 <b>“活的不耐烦” </b>时替自己走向枯萎与死亡。这不仅是对生命无常的感慨,更隐晦地表达出诗人在面对生活困境与内心痛苦时,一种无奈又倔强的情绪,她将自己的生命体验投射到花的命运中,花的生长与凋零,恰似她内心世界的缩影。</p><p class="ql-block"> 诗人对阿文的调侃 <b>“阿文人还不错,就是穷鬼一个/碰到直播间的那些富婆就拿下吧/肉身都是三手了/有啥舍不得”,</b>以看似戏谑的语言,实则是对情感与现实关系的一种调侃与自嘲。她看透了生活的真实,不避讳谈论物质与情感的纠葛,这种直白甚至有些粗粝的表达,撕开了生活温情脉脉的面纱,展现出底层人物在情感与生存压力下的真实状态。</p><p class="ql-block"> 结尾 <b>“秋风吹动了我衣襟,吹动了我心里的蓝/这蓝啊,汪汪的/你是要不到了/我自己,也要的谨慎”,</b>“蓝” 这一意象的运用,充满了朦胧的诗意与神秘色彩。“心里的蓝” 是诗人独有的情感与心境,它深邃、幽远,既代表着内心的忧郁与孤独,也象征着珍贵而难以言说的情感。“你是要不到了” 彰显出她对自我内心世界的坚守,而 “我自己,也要的谨慎” 则流露出她在守护这份情感时的小心翼翼,以及对生活中诸多不确定性的无奈与警惕 。</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的《老余最近在忙啥》用质朴又极具个性的语言,通过生活场景与情感碎片的交织,构建出一个充满矛盾与挣扎,却又饱含生命力与诗意的精神世界,让读者得以窥见她独特的生命体验与对生活的深刻思考。 </p> <p class="ql-block"><b>《在莫干山的一棵绣球树下》 </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它把半个春天的云朵举在枝头</p><p class="ql-block">我惊讶于时间的长度里,缓慢赶来的遇见</p><p class="ql-block">在一山苍翠里,想问白为何而来</p><p class="ql-block">我只是惊讶,惊讶就足够</p><p class="ql-block">为这跋山涉水过的生活小酌,大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我有具体的人想赠,他曾经的新绿</p><p class="ql-block">已被万亩竹影浸染</p><p class="ql-block">我们的相逢如一棵新笋的破土</p><p class="ql-block">那一声惊叹瀑布般,落成为连绵的河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被星光抚摸过的事物都有他的模样</p><p class="ql-block">花瓣落在指尖,落在手腕上</p><p class="ql-block">它的厚重处有我半生皮肉的单薄</p><p class="ql-block">昨夜聚集在花朵里的雨水,一晃</p><p class="ql-block">落如别离时的清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了这么远,遇见一棵正在落花的树</p><p class="ql-block">而我们的这么多年,一定有彼此的名字</p><p class="ql-block">把我们钉在尘世上</p><p class="ql-block">让我们更具体,让爱更模糊</p><p class="ql-block">莫干山的那把剑隔空一劈,一棵绣球树</p><p class="ql-block">就站稳在了春天的激端 </p><p class="ql-block">2025年04月27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是我们喜欢的诗人之一。从这首诗的题目和写成时间来看,这是她今年浙江春游莫干山时写的作品。</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一共有二十行,分为四节,第一节、第三节每节五行,第二节四行,第四节有六行。  </p><p class="ql-block"> 诗一开头紧扣题目中的绣球树而写:<b>“它把半个春天的云朵举在枝头 / 我惊讶于时间的长度里,缓慢赶来的遇见”。</b>木绣球的花近看是一朵一朵的小花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圆球型花簇,有多个颜色的品种。显然,女诗人看到的是云朵一样的颜色。半个春天的云朵不重么?那绣球树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量举起云朵状的花簇,一如女诗人对一场青春的感动而拼出全力。举,是女诗人常用于她诗歌作品中的字眼,常常流露出为美好生活争取的上心劲,对坎坷命运的抗争劲。第一行诗是女诗人对莫干山中那棵木绣球树的远观与仰视之状,透着惊喜与惊艳。  </p><p class="ql-block"> 第二行诗让人想到古人的名句 <b>“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b>只是古人写的是浓烈深厚、委婉含蓄的情思,是回家团圆,而女诗人写的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令她窃喜的命运安排,是旅途美景中的人生哲思。  </p><p class="ql-block"> 在前两行里女诗人不只是抒发出她对那木绣球花的讶异感觉,更代入了自己的哲思,一如前辈诗人席慕容在《莲的心事》里所写的 <b>“无缘的你啊 / 不是来得太早,就是 / 太迟”。</b>席慕容的诗句充满伤感,余秀华的这两行则显得静适明心,有一丝幸运感。女诗人说自己惊讶就足够,可见其内心在一丝涟漪之后的平静,是随缘之喜。  </p><p class="ql-block"> 接着的三行是女诗人见到绣球花的颜色而生的瞬间好奇、短暂遐思:<b>“在一山苍翠里,想问白为何而来 / 我只是惊讶,惊讶就足够 / 为这跋山涉水过的生活小酌,大醉”。  </b></p><p class="ql-block"> 诗人在多首作品里写到白色和白色的事物。在她心中,白色具有多种象征意义,比如纯真、纯洁、愁绪、柔情……具有很宽泛的意象特征。在那莫干山遍野苍绿里,忽然就出现一团绣球树的皎洁白花,正合女诗人心中的敏锐色彩。但是在这行诗里,白并没有上述的象征意义,只是木绣球花的一种指代形象。后两行直抒胸臆,干净利落。由此可见,这遇见就成了女诗人的一种小确幸,令她心安的同时,更似心醉于此,为千山万水历程后的偶遇。  </p><p class="ql-block"> 想问一树白花从哪里来,随之而来的即是女诗人的风情无限:<b>“而我有具体的人想赠,他曾经的新绿 /已被万亩竹影浸染”。</b></p><p class="ql-block">  第二节诗意陡转,从绣球花的一场遇见跳跃到对一个人形象的跃然心头。女诗人想赠予那人什么呢?定然是自己心中的一场白——似水柔情。那人至少是她的好友。自己已经如白绣球花的盛放,那朋友也如莫干山的苍绿欣然托浮着那如雪花团。这样,第一节第三行里心灵叩问就有了答案。  </p><p class="ql-block"> 显然,白生于绿的感觉,正是诗人情动于心的友谊渲染。第二节后两行又用了两个比喻来形容这友情的力量与美好:<b>“我们的相逢如一棵新笋的破土 / 那一声惊叹瀑布般,落成为为连绵的河水”。  </b></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与《我们的五月》同为讴歌诗人的好友、友情而作。第三节一开头依然围绕第二节里的好友来写:<b>“被星光抚摸过的事物都有他的模样”。</b>这一行让人感觉很神奇的同时,更让人敬佩诗人的感觉、想象、思念的力之所及处,有哲思和相思的传达。由此,星光就有了爱的力量的象征意义。  </p><p class="ql-block"> 绣球花团中的一朵朵小花仿佛一颗颗小星星,发出白色的光芒。它们也是被星光抚摸过的事物:<b>“花瓣落在指尖,落在手腕上 / 它的厚重处有我半生皮肉的单薄”。</b>友情的厚重在这里被比喻为那一片片花瓣的厚重。从生命的角度来看花与人,在花瓣与人的体肤接触的一刹那间,是生命的厚重的相逢相承,是厚重情谊的相融合,是星光一样皎洁的不同灵魂的对视。女诗人通过以 “厚重” 形容她的好友们给予她的情谊,以 “单薄” 形容她自身的卑微、坎坷,通过这两个矛盾词汇的对比,抒发出她对友情的感动和赞美。 花瓣落的时候,花间的雨水也落下来:<b>“昨夜聚集在花朵里的雨水,一晃 / 落如别离时的清凉”。</b>显然,这花瓣和雨水的落下让女诗人感慨匪浅。它们这一世的聚散恍如人生的别离。清凉而不是悲凉,是给相遇的温馨降了温度,而不失豁达、从容、平静。这就照应了前面诗人抒发的 “惊讶就足够” 的感觉。  第四节里对这一场人与花刹那间的遇见联想到人与人多年的友情、遇见,并由此陷入沉思:<b>“走了这么远,遇见一棵正在落花的树 / 而我们的这么多年,一定有彼此的名字 / 把我们钉在尘世上 / 让我们更具体,让爱更模糊”。  </b></p><p class="ql-block"><b> </b>从木绣球树的一春短暂的落花起兴,响应主题的同时,让女诗人庆幸彼此那么长久的情谊源远流长,肝胆相照,心心相印。当然,友情与爱情不同,很相似,完全可以用心心相印形容。这一节的。第二、三行让人想起了她在《与李安源同游玄武湖》中所写的 <b>“安源你说:有没有怕水的鱼 / 把尘世的铁钩死死含在嘴里?” </b>两处诗句皆因为真挚的友情而乐活于这尘世,让人读后感慨不已。当然,我们有一万个理由乐活在这个人间,而女诗人的诗句刚好给了我们启发与共鸣。  </p><p class="ql-block"> 正因为彼此已经那么熟悉,具体到灵魂与身体的细枝末节,而心中的爱意已经融入其中,反而不是那么清晰了。  </p><p class="ql-block"> 最后两行再次响应第一节第三行里的好奇一问:<b>“莫干山的那把剑隔空一劈,一棵绣球树 / 就站稳在了春天的激端”。</b></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莫干山的剑已经不是古人干将、莫邪所铸的剑,而是为了让象征友情的木绣球花树永存,诗人挥动内心的愿力之剑,为那树生生劈开一个时空让其成为永恒。这是她的心愿,想象力所致。  </p> <p class="ql-block"><b>无题</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1. 每个夜晚,我守望你,如一颗星星</p><p class="ql-block">守望另外一颗</p><p class="ql-block">每个夜晚,我看着你。但是我说不</p><p class="ql-block">出口:我的依恋,我的自责我的祈祷,我的心</p><p class="ql-block">2. 我躲起来了:我有丫鬟的怯懦却有王后的心肠</p><p class="ql-block">我躲起来了:让这样的遇见像呼啸于风里的沙</p><p class="ql-block">我也能劫匪的英勇却有高楼小姐的害羞</p><p class="ql-block">3. 我心有佛塔,我从来不转</p><p class="ql-block">我心有袈裟,我从来不穿</p><p class="ql-block">我心有你,你从来不知道</p><p class="ql-block">4. 我有桃花千枝,在遇见你以前,开了又败我有桃园万亩,遇见你以后,你不看</p><p class="ql-block">就一果不存</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无题》成为了她袒露内心隐秘情感的窗口,字里行间交织着炽热与克制、骄傲与自卑,勾勒出一个深陷情感困境的灵魂。全诗共四节,以一种近乎独白的方式,将爱而不得的复杂心绪层层展开,既展现出人性的多面性,也折射出情感世界里永恒的矛盾与挣扎。</p><p class="ql-block">诗歌第一节写 <b>“每个夜晚,我守望你,如一颗星星守望另外一颗”,</b>运用了极具浪漫色彩的比喻,将 “我” 对 “你” 的凝望比作星与星的遥相对视,赋予这份情感以辽阔而静默的美感。然而,这份美好的守望却伴随着难以言说的痛苦,<b>“但是我说不出口:我的依恋,我的自责 / 我的祈祷,我的心”,</b>四个并列的短语,将 “我” 内心汹涌的情感浓缩成压抑的沉默,展现出一种无法表达的无奈与煎熬。这种矛盾从一开始就奠定了诗歌情感基调,让读者感受到爱而不得的苦涩。</p><p class="ql-block">第二节中,诗人用独特的意象组合进一步揭示内心的矛盾与挣扎。<b>“我躲起来了:我有丫鬟的怯懦却有王后的心肠”,</b>“丫鬟” 象征着卑微与怯懦,“王后” 则代表着高贵与强势,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特质在 “我” 身上并存,生动地刻画了 “我” 面对感情时既自卑又高傲的复杂心态。<b>“我躲起来了:让这样的遇见像呼啸于风里的沙”,</b>“沙” 在风中的漂泊无定,暗示着这段感情的不确定与无法掌控,也暗示了 “我” 选择逃避的缘由。<b>“我也能劫匪的英勇却有高楼小姐的害羞”,</b>再次以反差极大的意象,将内心的矛盾推向高潮,展现出 “我” 在情感面前既渴望勇敢追求,又羞于表露的纠结。</p><p class="ql-block">第三节中,<b>“我心有佛塔,我从来不转 / 我心有袈裟,我从来不穿”,</b>“佛塔” 和 “袈裟” 本是与修行、超脱相关的意象,在这里却被赋予了新的含义。它们象征着 “我” 内心深处对这份感情的克制与坚守,“从来不转”“从来不穿”,看似是一种拒绝与疏离,实则是将这份爱深藏心底,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守护着。<b>“我心有你,你从来不知道”,</b>最后一句直白而又沉痛,将所有的隐忍与深情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道出了单恋者的孤独与悲哀。</p><p class="ql-block">最后一节,诗人用 “桃花” 这一传统意象,诉说着情感的变迁。<b>“我有桃花千枝,在遇见你以前,开了又败”,</b>“桃花” 的盛开与凋零,暗示着 “我” 在遇见 “你” 之前,经历过无数次情感的起伏与失落。<b>“我有桃园万亩,遇见你以后,你不看 / 就一果不存”,</b>曾经繁茂的 “桃园” 因 “你” 的无视而失去了生机,这强烈的对比,不仅展现出 “我” 对 “你” 的深情,也透露出被忽视后的绝望与心碎。</p><p class="ql-block">诗人通过独特的意象组合、矛盾的情感表达和直白而富有张力的语言,将单恋者复杂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诗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真挚的情感和深刻的洞察,触动读者内心最柔软的角落,让人们在字里行间看到了爱情的美好与残酷,以及人性在情感困境中的挣扎与无奈。</p> <p class="ql-block"><b>我不相信我的爱情</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喝过威士忌以后,我又喝红糖水这酒多么容易醒来,仿佛假的这夕阳多么容易沉下去,仿佛假的可是我依旧感觉到,这红糖水是甜的仿佛前几天我熟睡的样子每一次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以为不会再爱了如同每一次醉后我以为不会再醒来而客观的事实是我还没有入睡就已经醒了过来醒在痛和哭的经纬里而今天,我的父亲和他的女朋友新养了一棵树葱翠欲滴我甚至看见了几颗从它的叶片上滚落下去的露水这仿佛你终于有一天和我一起生活能够呈现的样子</p><p class="ql-block">赏析</p><p class="ql-block">今天分享的是余秀华的诗《我不相信我的爱情》,这首诗可以看作是诗人对自己许多次爱情的复盘,诗人沉沦于现实和幻想之间,通过酒精麻醉自己,在痛和哭的清楚中告别爱情,又从叶片滚落的露水的美妙中渴望爱情,一边告别,又一边想象,这就是诗人体内的矛盾和情感张力的呈现。诗中说“每一次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以为不会再爱了”,这是对现实和理想的书写,说明事与愿违,说明内心有抑制不住的情感和无尽的伤痛。爱情就这样反复折磨着诗人,而诗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或许,这就是爱情的魔力,诗题中写“我不相信我的爱情”,这是清醒时候对自己的判断,虽然不相信,但还是勇敢去爱,如同一个为爱而生的战士,而最终只留一个人孤独、悲痛和幻想。诗人的体质就是抒情软体。</p><p class="ql-block">在诗歌开头,诗人写酒容易醒,仿佛假的,夕阳容易落,仿佛是假的,这可以看作是心理幻觉,对待事实的扭曲心理,源于身体和精神的双重伤害。诗人唯独感觉红糖水是甜的,仿佛像自己熟睡的样子,从味觉移情到视觉,这一跨度相当之大,跳跃性极强,说明诗人睡得很熟的时候,有一种甜蜜感在空气中蔓延。这一比喻显然是超常的,有创意的,让诗人感觉舒服的。</p><p class="ql-block">接着,写“每一次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以为不会再爱了/如同每一次醉后我以为不会再醒来”,这是诗人对事实的误解,情感难以自控,证明诗人是多情种,醉后容易醒,说明内心伤痛使人更加清醒,酒精已失去了麻醉的功效,只能是借酒浇愁愁更愁。接着,写道“而客观的事实是/我还没有入睡就已经醒了过来/醒在痛和哭的经纬里”,这足以证明诗人的情路是充满荆棘的,幸福快乐极短,而痛苦悲伤极深长。这或许就是诗人爱情的现实写照。</p><p class="ql-block">最后,诗人写父亲和女朋友新养的树葱翠欲滴,仿佛看到了爱情的果实和结晶。而这一幕恰好是诗人朝思暮想的,没有实现的。此刻能感受到诗人羡慕的眼神和内心渴望。最后,以一片叶子上滚落的露水来幻想自己和爱人美好生活的样子。这似乎能读出诗人对爱情的渴望和卑微,如今仿佛连露水都不如了,也许在多次失败的爱情经历后,爱的信心受到极大打击,所以才如诗题所写,我不相信我的爱情。这是一种自我否定,不相信爱情,更明确的是不相信自己和那个爱的人。这就是诗人爱情的悲哀之处。</p><p class="ql-block">此诗写得清醒,对自己的剖析也是精准的。从这首诗来看,诗人如同一个失败的情种,挫到最后,开始怀疑起人生。而看到他人爱情甜蜜的模样,又能重新点燃爱的火种,也许是极度缺爱才有这种心理,仿佛没有爱情就活不下去一样。从诗人这样的爱情体验中,我们可以到人性的复杂和多面,以此为基础,我们能更深刻地体会诗歌文本所显现的沉重感和精神损伤。</p><p class="ql-block">抛砖引玉,就诗论诗,以写代学,至此,就结束了。如果您有不同的看法,欢迎评论区交流。如果您有值得推荐的诗歌,欢迎留言告诉我,一同欣赏,共同进步。我是诗者格命草,欢迎关注,下期诗评见!</p><p class="ql-block">诗人简介余秀华,1976年出生于湖北省横店村,是当代著名诗人。她以其质朴、真挚、充满力量的诗歌作品,在诗歌界和社会上都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虽然患有疾病,行动不便,且生活在农村的边缘地带,但余秀华并没有被命运的捉弄所打倒,反而用诗歌表达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自由的渴望。她的诗歌语言质朴,却充满了力量,直击人心。2015年,余秀华的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出版,迅速走红,并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国际上也获得了广泛的认可。她的诗歌不仅展现了她的个人经历和情感,也反映了当代中国农村的现状和农民的生活状态。她的作品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和对自由的渴望,也表达了对社会不公的批判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p> <p class="ql-block"><b>离我最近的是雨声</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一直想给你写一封信,右手按住左手</p><p class="ql-block">写乖巧的字体</p><p class="ql-block">像不染风尘的少年。∥</p><p class="ql-block">如今我老了,你却还是生机勃勃的</p><p class="ql-block">你的面孔和身体都是明媚的</p><p class="ql-block">我的衰老与时间无关∥</p><p class="ql-block">但是我却老了</p><p class="ql-block">再没有指望了。我在下雨的夜晚给你写信∥</p><p class="ql-block">刚写下你的名字</p><p class="ql-block">风吹了进来:纸张颤抖我也颤抖着∥</p><p class="ql-block">雨打窗棂</p><p class="ql-block">这从天而降的事物</p><p class="ql-block">离破碎不足一秒钟</p><p class="ql-block">2017年04月09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这首作品的题目本身就给人一种遐思迩想的诗意。读诗,也需要足够的遐想和思考,否则就体会不到一首好诗的妙处。雨声,一般能体现出心声。心情好的时候可以把雨声当作自然的天籁,差的时候就感觉是一种嘈杂扰心的事物了。离人最近的事物一般是和人关系很亲密的,和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这首诗的题目也不容易看出诗人的心情,但已经给人一种置身雨中的境地了。想到这,雨声似乎就有了一种影响心情的外在因素,从而具备了一定的象征意义,而具体的诗意如何,还需要让我们细细阅读整首诗。</p><p class="ql-block">  余秀华这首诗一共有十五行。我们可以把它分作五节来读,每节三行。  </p><p class="ql-block"> 一开头那三行诗句就把人吸引住了:<b>“我一直想给你写一封信,右手按住左手 / 写乖巧的字体 / 像不染风尘的少年。” </b>一个人在想给某个人写信的时候,是思念正浓的时候,或愁肠百结,或期待满满,或心绪如麻,幻想至极……女诗人毕竟是与众不同的。你看她写字用的是左手,因为吃力才用右手按着左手。这一句是她写字的姿势。这很像一个孩子刚学写字的样子,而正好与后面比喻中的少年相呼应。  </p><p class="ql-block"> 接着的一句是她对自己写出的字的欣慰之语,因为她输出的那些字就是她对自己真情实感的准确抒发或描摹。何为乖巧的字?为谁而乖巧?这些需要我们体会女诗人的内心。一个桀骜不驯的人只有遇见令之心悦诚服的人或事的时候,让她内心泛起爱的涟漪,柔情满怀,才能让她体现出性情里乖巧的一面。在这样的时候,内心的乖巧也化作了文字的乖巧,无论字迹还是字的内涵。  第一节最后一句恰好写出了字的内涵,亦即女诗人的天真、纯净之处。少年多不谙世事,未染尘俗,自然干净。无论作为诗人还是作为一个人,这一点尤其难得。成人的大部分世界是利来利往,熙熙攘攘,时间久了会让一个有纯净内心的人厌倦,比如 <b>“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b>等等。  </p><p class="ql-block">久染风尘人易老,难得常有少年心。在第二节里诗人发出这样的慨叹:<b>“如今我老了,你却还是生机勃勃的 / 你的面孔和身体都是明媚的”。</b>前一节由自己写的字想到纯真的少年,第二节里则感慨自己在当下的状态,二者形成鲜明的反差、对比。老,可以指身体方面的衰老,也可以指心灵、精神方面的衰老。让人好奇的是女诗人想给谁写信呢?诗中的“你”,可以是女诗人少小时候、青春时候的自己,也可以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好友。  诗人说到自己如今的状态,又念及“你”,从“你却还是”四个字里传达出两人年龄相若、一样大小的内涵,从而让我们想到诗中的“你”就是她自己。由此,可以看出这诗意正是女诗人对青春岁月的无限眷恋、无尽怀思,对人生的慨叹。这样,我们就好理解整首诗的含义了。  一个人常常会在无意中变老,而又会在突然间发现自己的老,从而在一刹那间意识到这种蜕变而显得惊讶、沮丧、颓堂,很少有人从容淡定。对一个女人来说,年轻就是一朵花,而花谢之日,即是花容失色之时。女诗人是淡定清醒的。一句“我的衰老与时间无关”让人从她青春的明媚和衰老的黯然的对比中跳出——她十分明了,尽管慨叹如此。  为何衰老与时间无关呢?不是岁月催人老吗?这是源于生命个体的感觉,也只是女诗人独一无二的个人体验和感受。当心愿的实现与身体的营养得不到供养,必然而至的就是憔悴和衰老。此正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在这样的生命律动里,诗人的惆怅诗情便滚滚而来:“但是我却老了 / 再没有指望了。”  显然,这两行诗中有一些悲观之意。人在某个时刻是无法阻挡悲观念头的,正如古诗所写的“人到中年万事休”。但是,一个有觉醒意识的人往往会努力从悲观中跳出,化悲怆为挣脱束缚的力量。女诗人常常这样,我们可以从接下来的诗行里看到:“再没有指望了。我在下雨的夜晚 / 给你写信”。  从没有指望到想以文字输出而抒发心声,寻求对明媚阳光的生机的入口,我们可以看作是女诗人的竭力挣扎,虽然这两行朴素的文字让人读起来感觉口吻很平静、很柔和。  第四节紧承第三节叙事:“刚写下你的名字 / 风吹了进来:纸张颤抖 / 我也颤抖着”。  读诗至此,有没有被这诗意感染呢?即使作为一个旁观者,也能察觉到女诗人心灵的悸动。那风是干扰与险阻,象征着人生的意外。幸好写字的人用右手按着纸,坚决不让风扯走这信纸,也由此感受到风吹纸抖的情状。诗人的颤抖随之而来:世事难料,有时想表达一下心声也很难。这就是风尘中的人世。显然,做一个不染风尘的人,更难。诗人反复用两次“颤抖”,由物及人,十分传神地传递出她心中对生命岁月无常的敬畏之意。这两行可谓神来之笔。  第三、四、五诗节意脉连贯,呈递进式抒情之势,特别是第五节,在响应主题的同时,更升华主题:“雨打窗棂 / 这从天而降的事物 / 离破碎不足一秒钟”。  如果说上一节里的风象征人生旅途中的一些变数,这一节里的雨则象征着尘世中与人偕律共振的一些生命。由此,雨声即成为与人心灵同节奏、共鸣响的天籁之音,从它于天空里诞生到落地而去的过程即是生命短暂而匆匆的灵动诗意,让人悟之心惊,百感割肤,飒飒而来。从而,这雨声抵近诗人的身心,也让读者聆听分明,震撼灵魂。</p> <p class="ql-block"><b>晚秋</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流云易散。我这里的天一定与你的天空</p><p class="ql-block">相连</p><p class="ql-block">映着我倒影的流水一定与你的河流贯通</p><p class="ql-block">只有欢乐和哀戚归于个人</p><p class="ql-block">怀抱不能翻译的方言</p><p class="ql-block">能够盯着你看就是快乐</p><p class="ql-block">仿佛垂下去的果实凝视大地</p><p class="ql-block">现在,还不能把一颗果实的核说出来</p><p class="ql-block">如同神谕,如同箴言</p><p class="ql-block">我相信走到你面前的人是光芒的</p><p class="ql-block">包括我</p><p class="ql-block">包括我的口无遮拦和小小的嫉妒心</p><p class="ql-block">当然还有我易喜易愁的孩子气</p><p class="ql-block">与你离别的绝望也有蜜的基因</p><p class="ql-block">所以我愿意在与你相遇的路上奔波</p><p class="ql-block">并以此</p><p class="ql-block">耗尽我的后半生</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晚秋》用极简的篇幅承载着极重的情感,如同晚秋枝头最后一颗果实,在萧瑟中透着执拗的饱满。这首诗以 “流云易散” 起笔,却在万物将息的季节里,写出了穿透时空的情感联结,让私人化的爱欲在天地宇宙的维度中获得了不朽的重量。</p><p class="ql-block"><b>“流云易散。我这里的天一定与你的天空 / 相连”,</b>开篇以流云的 “易散” 反衬天空的 “相连”,在瞬息与永恒的张力中,建立起跨越物理距离的精神坐标系。余秀华对自然的书写从不停留于景物描摹,而是将天地万物转化为情感的导体 —— 流云的短暂性恰是人间聚散的隐喻,而天空的连续性则暗喻着爱超越分离的本质。</p><p class="ql-block"><b>“映着我倒影的流水一定与你的河流贯通”,</b>流水意象在此延续了中国古典诗词中 “脉脉不得语” 的抒情传统,却又注入了现代性的个体意识。流水既是物理空间的连接者,也是情感记忆的载体:“我的倒影” 与 “你的河流” 的贯通,暗示着两个生命在时间里的相互映照。这种连接并非单向的奔赴,而是如同水循环般的共生关系 —— 我在你的河流里看见自己,你在我的倒影中确认存在。自然意象的辩证运用,构成了诗歌的第一层张力:流云易散却天空相连,流水相隔却河流贯通。余秀华用这种矛盾的统一,揭示了爱最本真的状态 —— 既受困于现实的距离,又在精神层面永恒相拥。</p><p class="ql-block"><b>“只有欢乐和哀戚归于个人 / 怀抱不能翻译的方言”,</b>当自然意象完成了 “连接” 的使命后,诗人笔锋一转,切入个体经验的私密性。“方言” 在此是绝妙的隐喻:它是一个人最本真的情感表达方式,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血脉的温度,却无法被另一种语言完全解码。这种 “不能翻译” 的特质,恰是爱中最动人的部分 —— 那些未曾言说的、难以名状的褶皱,构成了情感最深邃的秘境。</p><p class="ql-block"><b>“能够盯着你看就是快乐 / 仿佛垂下去的果实凝视大地”,</b>果实意象的出现,让抽象的情感有了可触的质感。垂落的果实与凝视的姿态,形成了双重的指向性:既是对大地的感恩与回归,也是对滋养之源的深情回望。这种凝视不含占有欲,只有近乎虔诚的敬畏 —— 如同信徒仰望神祇,却又比宗教情感多了几分血肉的温热。</p><p class="ql-block">而 <b>“现在,还不能把一颗果实的核说出来 / 如同神谕,如同箴言”,</b>将诗歌的张力推向高潮。果核是生命的密码,是不可轻易示人的隐秘,它承载着过去的积淀与未来的可能。这种 “不能说” 并非怯懦,而是对情感本质的深刻体认 —— 最珍贵的内核往往无法被语言驯化,只能在沉默中生长出更坚韧的力量。神谕与箴言的比喻,赋予这份情感以超越世俗的神圣性,让私人的爱欲升华为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守。</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诗歌从不避讳人性的复杂,《晚秋》中 <b>“我相信走到你面前的人是光芒的 / 包括我 / 包括我的口无遮拦和小小的嫉妒心 / 当然还有我易喜易愁的孩子气”,</b>展现了对自我的全然接纳。这种坦诚打破了传统抒情诗中 “完美爱人” 的幻象,让 “光芒” 有了真实的肌理 —— 它并非来自无瑕的伪装,而是源于带着裂痕依然向前的勇气。口无遮拦的率真、微不足道的嫉妒、孩子气的敏感,这些被文明规训所压抑的特质,在此都成为光芒的组成部分。</p><p class="ql-block">“与你离别的绝望也有蜜的基因”,这句诗堪称神来之笔。绝望与蜜,本是水火不容的两极,却在此构成了奇特的共生关系。离别的痛苦中,藏着曾经相遇的甜蜜余温;绝望的底色里,生长着对重逢的隐秘期待。这种辩证的情感观,超越了简单的悲喜二分,抵达了爱的本质 —— 它既是伤口,也是愈合伤口的良药;既是枷锁,也是挣脱枷锁的力量。</p><p class="ql-block">最终,<b>“所以我愿意在与你相遇的路上奔波 / 并以此 / 耗尽我的后半生”,</b>以近乎献祭的姿态,完成了情感的升华。“奔波” 一词,道尽了爱的艰难与执着:它不是静态的占有,而是动态的追寻;不是一劳永逸的抵达,而是永不停歇的奔赴。“耗尽后半生” 的决绝,在晚秋的萧瑟背景中,绽放出对抗时间荒芜的生命烈度 —— 如同晚秋枝头最后一颗果实,即使即将坠落,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视它深爱的大地。</p><p class="ql-block">余秀华以朴素的语言承载着磅礴的情感,在个体与世界、短暂与永恒、绝望与希望的张力中,写出了爱的本真形态。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爱,既能在流云易散中看见天空的相连,也能在离别的绝望中品味蜜的甘甜;既能坦然接纳自身的不完美,也能带着所有的褶皱与裂痕,勇敢地走向那个让生命绽放光芒的人。</p> <p class="ql-block"><b>《与雨林夜谈》 </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就那几件人间事,在温婉的夜灯里正好</p><p class="ql-block">有秋风起自袖口,你尝一遍我尝一遍舌尖的苦涩借酒变淡∥</p><p class="ql-block">总是你撑舟而下,把该挂的灯挂在几个渡口其余的放入江水,有鱼衔起昨夜月光浸染今世尾鳞∥</p><p class="ql-block">约你:该来看我了,借这半世之身</p><p class="ql-block">还能踮脚摘星,安置在你湖水一样的眼睛</p><p class="ql-block">多看我一眼,多看水中月几眼∥</p><p class="ql-block">约你在楚辞里登岸,放你在俗事里走远</p><p class="ql-block">我们的人间情事都越来越少</p><p class="ql-block">你给我,定是下一世的珠宝∥</p><p class="ql-block">放下手机,我去神话里找一份玄机</p><p class="ql-block">却不想问缘起</p><p class="ql-block">也不问缘灭在几时</p><p class="ql-block">2025年06月03日</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  </b></p><p class="ql-block">雨林是谁?在网上搜了一下。搜到一个老画家叫雨林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位。不管是谁,能被女诗人写入自己的作品里,并被赋予深刻的内涵,高格而发光的灵魂,我们就可以肯定这人是她的朋友。这让人想起女诗人和画家李安源的友情以及与之相关的诗篇。虽然诗人与画家各有各的艺术造诣和灵魂深度,有共同语言的方面必然也很多。而从题目上猜想,这首诗可以看作是两个好友的灵魂的碰撞、交互。</p><p class="ql-block">  女诗人的这首诗一共有五节,每节三行。诗一开头以超然、冲淡的语气起句:<b>“就那几件人间事,在温婉的夜灯里正好”。</b>人生过半,干山走遍。一辈子总要经历几件人间事的:学习,谋生,恋爱,结婚,育子,等等。有灯光照亮前程令人欣然,令人感觉温馨和婉。这夜色,这灯光,显然是因为有了聊得来的人、心灵能高度契合的人而显得温婉可亲。往事不可追,往日也无悔。得一人于当下里倾心夜谈,真是人间幸事——只是晚了些,都人生过半了:<b>“有秋风起自袖口,你尝一遍我尝一遍 / 舌尖的苦涩借酒变淡”。  </b>秋风,象征着人到中年后的一些悲凉之意。一个人总要经历一些事才知道这尘世的酸甜苦辣。他人尝过的人间滋味,我们大多也尝过。这样,人的思想与感悟就有可能产生共鸣。从心灵的苦涩到舌尖的苦涩,又一次被酒冲淡。有时候灵魂需要酒,友情也是。  显然,第一节里女诗人写出的是一种共鸣之意。第二节则写友人雨林的悲悯之心:<b>“总是你撑舟而下,把该挂的灯挂在几个渡口 / 其余的放入江水”。</b>一个为众生渡苦厄、指迷津的人,最受人尊重、敬仰甚至崇拜。女诗人懂这个友人,更钦佩这友人的悲悯心。撑舟而下,更意味着不顾个人安危,深入苦海。灯,象征着指引迷津、为人照亮前程的方式。几个渡口象征着前面第一节里所提到的人生常面临的几件人间事,件件都是人生的紧要之处。从这里我们可以体会到女诗人写出雨林慈悲、智慧的形象的同时,是对雨林精神内涵的由衷赞颂。  </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两行渐渐从对人物形象的摹写、赞颂转为对当下的感慨:<b>“其余的放入江水,有鱼衔起昨夜月光 / 浸染今世尾鳞”。</b>诗歌有味的原因在于诗人通过体会人间生活的滋味后以象征、暗示的语言反映诗人的真实感觉,进而形成诗歌的意境,不论造虚境还是写实境。显然,女诗在此三行里运用了造虚境之语言,却同样达到了让人能感受到诗中人物真实品格的目的,且极具感染力。例如,诗人用月光比喻雨林的品格和智慧,以鱼和尾鳞暗喻当下的人或生命,于是这两行就有雨林先生德泽生灵的高格以及女诗人的欣然向往,从而引出诗的第三、四节。  </p><p class="ql-block">第三、四节从章法上形成了以“约你”为词眼的重叠结构,继而自然形成诗歌的节奏。第三节一开头女诗人这么写:<b>“约你:该来看我了,借这半世之身 / 还能踮脚摘星,安置在你湖水一样的眼睛”。</b>约人,要找个理由。对女诗人来说,没有写 “我想你了”,而是 <b>“你应该会来看我了”。</b>这是一种包含了猜想的思念、期望,从而在心灵深处自然发出的相约之意。去年女诗人的脚因跳舞受伤,今年年初还没痊愈,常以轮椅代步。许多朋友去看她,估计也包括了这位叫雨林的好友。这不由让人感叹友情的弥足珍贵。  </p><p class="ql-block">所谓半世之身即人生过半的中年之身。即使诗人脚伤未痊愈,也会仍然幻想踮起脚尖摘那天上的星星,再把星星放入面前的友人眼睛里。读诗至此,我们可以领悟到只有像女诗人如此天真、乐观的人有这么浪漫的想法,也只有像雨林这么好的友人配得上这份浪漫诗意。  </p><p class="ql-block">接着第三节的第三行紧承前两行所写的与好友相见的想象场景:<b>“多看我一眼,多看水中月几眼”。</b>女诗人反复两次用 “多看”,流露出与好友相见的渴慕之思的同时,更是对世事如梦的慨叹,而唯有你我才是最真实的。一切如虚似幻,如雾中花、水中月。此诗意正与第一节开头 “就那几件人间事” 相呼应。诗人对尘世的望穿看透,恰恰是她灵魂的通透之处。多看几眼,是眷恋不舍的流露,也是对这尘世的体察。而你我正是如来的具象化,人间事正是心间虚妄的具象化。这几三诗,也恰恰是女诗人以温婉之眼看人间的诗语所化,虚实参差,极具感染力。  </p><p class="ql-block">如果说第三节是诗人心灵的出世之语,第四节则是她心灵的入世之语:<b>“约你在楚辞里登岸,放你在俗事里走远 / 我们的人间情事都越来越少 / 你给我,定是下一世的珠宝”。  </b>这三行每一行都包含了一份痛楚。第一行前半句是对浪漫思绪的向往,后半句是对我们步入红尘的任之、由之、顺之、渡之。在现实与理想中切换,一边是浪漫美好,一边是颠沛流离。由此,这相约意就有相背而驰的苦楚。青春远去。在人间,情投意合之人愈加难觅,正如女诗人在另一首作品里所写的 <b>“能思念的人越来越少”。</b>这是一种悲哀,想想就心痛。好友能给的,为什么不是这一世的珠宝呢?因为人到中年,已经懂得什么叫克制和看淡。该尝过的已经尝过,再看余生里的遇见,虽有千般喜爱也会在不知觉间多看几眼后归心于静。知命自会敛心。苦而不言,也是一痛。  </p><p class="ql-block">读到第五节我们方始明白女诗人和雨林的夜谈原来是在晚间用手机聊天后的感觉:<b>“放下手机,我去神话里找一份玄机”。</b>结束聊天后诗人进入对某段神话的冥想里,试图在其中寻觅今生那些关于人间情事、关于如获至宝的恰巧的机缘。时也,命也:<b>“却不想问缘起 / 也不问缘灭在几时”。</b>何必再问。由此可知,诗人已在自渡。  </p><p class="ql-block">纵观余秀华这首诗,给人最大的觉悟就是惜福惜缘,多多自渡。诗中关于生命、情谊、缘分、宿命的思考交错相附,读后令人感觉哀而不伤,通透明心,而诗风质朴通俗,堪当近期力作。</p> <p class="ql-block"><b>《日记,2025年05月11日》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诗人有词语的秩序,泼妇叉腰之时</p><p class="ql-block">会选择腰的位置</p><p class="ql-block">如同夏天选择把一枝凌霄花伸进我的窗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晚野鬼进村,家狗会叫起来</p><p class="ql-block">月亮好好地挂着,月亮好好地挂到</p><p class="ql-block">鬼变成人,人变成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风里谁在练习吹笛,花妖一遍</p><p class="ql-block">罗刹海市一遍</p><p class="ql-block">“又鸟不知它是鸡,马户不知自己是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好的驴子在商洛,生了个骡子叫陈斌</p><p class="ql-block">人间有人间的秩序</p><p class="ql-block">偏有野兽披人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上一段是插曲。约李清照来喝酒</p><p class="ql-block">问:既当诗人亦会骂人岂不快哉?</p><p class="ql-block">她有点晕:少管人间事你尝这狗肉鲜不鲜?</p><p class="ql-block">2025年05月11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其实,通读余秀华这首作品一遍后许多人都会哈哈一笑,因为这诗中有几行调侃骂人的意味,文骂的那种。网上经常有几个人有缘有由的骂余秀华老师。有的甚至还连写数篇文章去狠狠地损余老师。而她一旦听闻这些针对自己的文字后也会立马回敬过去。这首《日记》就是如此。由于其间的讽刺意味甚浓,节奏感也挺强,我们完全可以把它作为一首诗来读。</p><p class="ql-block">  第一节一开头女诗人从自己的写作经验起笔,后以类比手法从侧面摹写这世间的一些人和事物:“诗人有词语的秩序,泼妇叉腰之时 / 会选择腰的位置 / 如同夏天选择把一枝凌霄花伸进我的窗户”。  这一节的诗眼在“选择”、“秩序”一词。诗人写诗,常常自觉地积极运用各种技巧和修辞排列成自己需要的语序,从而精准地表达出心中的感觉和诗意。 这当然是诗人文心选择的结果。她自然深有体会。依此类推,女诗人想到了泼妇骂街。想提气发出更大声响时,一些吵架的妇女自然会把两只手分别按在腰眼的位置,以壮声势。炎夏时节,凌霄花开。女诗人在诗句里强调的是夏天的热情烈如火,把一枝美丽的花递到她窗前,给予她以惊喜。  第一次记住凌霄花因为舒婷的《致橡树》里的那一行句子:“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缘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在《致橡树》一诗中凌霄花成为一种虚荣的反面形象,让人生厌。而余秀华在自己的新作里让凌霄花作为夏日礼物一般呈现于一扇窗前,令人顿感惊喜、惊艳,生机勃勃,眼前一亮。  第二行显得出诗人对生活里一些人物的犀利观察,而下笔摹写的语言更是生动、诙谐,其中的意味教人忍俊不禁。第三行因为这一枝花的出现而让夏日诗意顿生。两行诗皆堪称神来之笔,意趣皆佳。  第一节写的是女诗人脑海中的人间风景,是关于人的,,第二节则写出了女诗人心中浮想的人间险恶之处:“夜晚野鬼进村,家狗会叫起来 / 月亮好好地挂着,月亮好好地挂到 / 鬼变成人,人变成鬼”。  这人间哪有什么鬼呢?要么是人害怕至极的幻像,要么是一些人装神弄鬼,心生的妄念歹意。传说里鬼见不得阳光,只在夜晚出没。女诗人对人间事熟谙且敏感,对人心的体察自有一番感受与看透。  在这人间,温馨与冷酷并存,善良与恶意并存,且常常相互转化。女诗人所在的横店村少为人知,却也是人间的一个角落,能让她从中洞悉到各种人性,从而领会到这人间的美丑、善恶,并用自己的熟练的文字排序成为诗行。第二节三行尤其能体现第一节头一行“诗人有词语的秩序”的内涵。   第一行里的两句字数相等,构成叙事的顺序结构。第二行同样如此,却由一字之差的略加变化形成不同的状态和含义,对第一行里的恐怖感形成烘托场景、气氛的作用,并引出女诗人最重要的感悟。但是,以女诗人的慧眼,还是分辨得出人与鬼的。显然,女诗人笔下的鬼与古人笔下的魑魅魍魉一样,象征着总想祸害别人的家伙。另外,女诗人笔下在民间传说里,人去世后变成鬼,鬼再投胎转世成人。  第三节诗承接第二节关于鬼的两个含义而写:“夜风里谁在练习吹笛,花妖一遍 / 罗刹海市一遍 / “又鸟不知它是鸡,马户不知自己是驴”。  《花妖》是一首特别缠绵的情歌,属于多回转世仍然错过的那种爱情吟唱。而《罗刹海市》是对人间那些丑美不分、却仍扮高雅的一些圈子的巨大讽刺,让人觉得荒诞可笑之余,揭露出并批判了当下一些人的鬼畜之质。  第四节恰好正是女诗人对经常攻击谩骂她的一位小丑的还击:“最好的驴子在商洛,生了个骡子叫陈斌 / 人间有人间的秩序 / 偏有野兽披人衣”。  显然,女诗人沿用了《罗刹海市》里对驴的品性的描写,仍然以“驴”来作为一种隐喻对象。诗词自古以来就有以畜牲、野兽来讽刺人的用法,如“硕鼠硕鼠,无食吾黍”,再如“蹇驴得意鸣春风”,“驴骡无知,伏食如故”……人间的理想状态是什么样的呢?应该是友善祥和的,能让人诗意栖居的,让人们悠然自得,各得其适。但是,一旦有野兽混入这人间,理想的人间秩序必被野蛮搅乱。他们说着假仁假义的言语,做着损人利己的事情。这是让人愤恨不已的原因。  第五节头一行诗意跳转,是另一番想象的场景:“以上一段是插曲。约李清照来喝酒”。  其实,生活里很多事都是小事,真可谓小插曲,我们大可不必太计较,真的可以放怀以赏。比如女诗人在前四节里所写的那些。女诗人约宋时的大才女来喝酒,豪爽是一面,谐趣又是一面。这趣味真堪入诗“问:既当诗人亦会骂人岂不快哉? / 她有点晕:少管人间事 / 你尝这狗肉鲜不鲜?”  狗肉因冷时腥不入席,爱之亦人间风味。并没有谁规定了诗人不可骂人,只是诗人本无骂人念头,看不惯人间一些人事的时候才回敬于人。古时妇女束于礼节,束于三从四德,而今这些束缚俱无。吃狗肉,却是古今闲人趣事,狗肉需趁热偷吃,更加诱人。李清照能搓麻能喝酒,不失千古才女大名。至于吃狗肉之语,乃是老余的自悟:回骂几句给那些无识之货即可,并无太多计较。凡此类事,过后而释怀。  读了余秀华这首《日记》,让人看到的是世间众生相的一部分,并未看到她对这人世的厌憎,反而在嘻怒骂笑之间看到她对这人世的热爱。</p> <p class="ql-block"><b>一个人的庄园</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一个人的庄园,是把落日从古墓里挖出来</p><p class="ql-block">浇上水,浇上油。果实挂在树上</p><p class="ql-block">不是为了叫人吃的</p><p class="ql-block">一个人爱你,不是想和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一个人选定了一个日子叫做生日,</p><p class="ql-block">一个人再选一个日子</p><p class="ql-block">叫做祭日</p><p class="ql-block">只有祭日别人给她点上蜡烛</p><p class="ql-block">几十个生日都是一个人张灯结彩,</p><p class="ql-block">大摆筵席</p><p class="ql-block">她以为在孤独里可以钊一口井:埋白月光</p><p class="ql-block">埋白骨</p><p class="ql-block">一个人的村庄叫做横店。一个人的庄园叫做世界</p><p class="ql-block">她爱一个人,却不能把他推出这个</p><p class="ql-block">世界</p><p class="ql-block">也不能把他挂上枝丫</p><p class="ql-block">她为什么活着?而她又为什么去死?</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用粗粝而滚烫的笔触,在孤独的旷野上搭建起一座精神的堡垒。这首诗没有温情脉脉的修饰,却用 <b>“落日”“古墓”“白骨” </b>等沉重意象,撕开了个体存在的真相,在爱与孤独、生与死的撕扯中,完成了一场对生命本质的赤裸叩问。</p><p class="ql-block">诗歌一开始便颠覆了常规的认知逻辑:<b>“一个人的庄园,是把落日从古墓里挖出来 / 浇上水,浇上油。” </b>“落日” 本是自然的馈赠,象征着温暖与终结,而 “古墓” 则指向死亡与沉寂。将落日从坟墓中 “挖出”,这种逆向的动作本身就充满了荒诞感 —— 仿佛要从虚无中打捞希望,从死亡里榨取生机。“浇水”“浇油” 的细节更耐人寻味:水是生命的必需,油却易引燃烧灼,两种液体的并置,暗示着这份从废墟中重建的存在,始终游走在滋养与毁灭的边缘。</p><p class="ql-block">紧接着,诗人抛出更尖锐的悖论:<b>“果实挂在树上不是为了叫人吃的 / 一个人爱你,不是想和你在一起”。</b>果实的存在本是为了被食用、被延续,爱的常态本是渴望相守,而在 “一个人的庄园” 里,所有事物都被剥离了世俗的目的。果实成了孤独的标本,爱成了灵魂的独白 —— 这种爱无关占有,只关乎个体内心的震颤,如同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独自完成一场盛大的告白。</p><p class="ql-block"><b>“一个人选定了一个日子叫做生日,一个人再选一个日子 / 叫做祭日”,</b>这两句诗将时间的刻度牢牢攥在个体手中,拒绝了外界的定义。生日本是群体庆祝的契机,祭日本是他人凭吊的节点,而在这里,两者都成了孤独的注脚。“几十个生日都是一个人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张灯结彩” 的热闹与 “一个人” 的寂寥形成强烈反差,这场自我狂欢的盛宴,实则是对孤独最悲壮的拥抱 —— 用喧嚣对抗虚无,用仪式感加固精神的壁垒。</p><p class="ql-block">而 “只有祭日别人给她点上蜡烛” 的对比,更显悲凉。生前的孤独是主动的选择,死后的 “被纪念” 却成了被动的赋予,这种错位恰恰揭示了个体与世界的疏离:我们终其一生构建自我的庄园,却在死亡的瞬间,被外界以他们的方式重新定义。</p><p class="ql-block"><b>“她以为在孤独里可以钊一口井:埋白月光 / 埋白骨” </b>的意象,充满张力。“井” 是孤独的象征,深不见底,却能容纳最私密的情感 ——“白月光” 代表纯洁的向往,“白骨” 象征残酷的现实,两者在井中共存,恰如个体内心的光明与阴影。这份自我挖掘的孤独,既是庇护所,也是囚笼。</p><p class="ql-block"><b>“一个人的村庄叫做横店。一个人的庄园叫做世界”,</b>将微观的自我与宏观的世界等同,展现了孤独者的精神维度:在物理空间里,她的世界或许渺小如 “横店”,但在精神疆域中,她的庄园却辽阔如宇宙。这种认知的倒置,是对世俗价值的反叛 —— 当外界无法理解她的孤独,她便将孤独本身定义为世界。</p><p class="ql-block">然而,爱与占有之间的矛盾始终存在:<b style="font-size:18px;">“她爱一个人,却不能把他推出这个世界 / 也不能把他挂上枝丫”。</b>她的爱无法融入世俗的逻辑,既不能让对方脱离她的精神世界,也不能将其据为己有(如 “挂上枝丫” 的果实般成为标本),这种无力感,是孤独者最深的隐痛。</p><p class="ql-block">诗的结尾以两个诘问收束:<b>“她为什么活着?而她又为什么去死?” </b>这并非寻求答案的疑问,而是对存在本身的凝视。在 “一个人的庄园” 里,生与死不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孤独循环中的两个节点 —— 活着是守护庄园的执念,死去是庄园回归尘土的必然。余秀华用这两句诗,将个体的困惑抛向虚空,却在字里行间告诉我们:正是这种对意义的永恒追问,让孤独的存在有了重量。</p><p class="ql-block">这首诗如同一把钝刀,缓慢切割着孤独的肌理,让我们在疼痛中看清:每个人都是自己庄园的主人,在爱与孤独的拉扯中,在生与死的叩问中,完成着独一无二的生命仪式。</p> <p class="ql-block"><b>《避雨》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下午四点,雨下得大了</p><p class="ql-block">几只麻雀藏到了窗棂下。月季的花蕾</p><p class="ql-block">在雨风里颤动∥</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在对面的屋檐下。都穿着掉了色的灰衬衫</p><p class="ql-block">他们说话,并不看着对方</p><p class="ql-block">仿佛对生活没有不放心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去阳台看那棵月季,它前几天热得</p><p class="ql-block">奄奄一息</p><p class="ql-block">现在又缓过神来</p><p class="ql-block">我和它一起看着雨珠从阳台的栏杆上滚下去摇晃着小病初愈的欢喜</p><p class="ql-block">都怀抱借这人世的屋檐避雨的欢喜∥</p><p class="ql-block">对面的两个人,一个点燃了一根烟</p><p class="ql-block">递给另一个</p><p class="ql-block">那一丁点火星多绚丽呀</p><p class="ql-block">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燃起来的</p><p class="ql-block">我也想抽烟了</p><p class="ql-block">想让这棵月季也抽一口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读诗歌的时候,很多时候我是这么想的:不管这个诗人出不出名,他的诗歌感动了我,至少触动了我的心弦,我就认为是一首好诗。这判断多含主观意愿。人生每一个阶段有每一个阶段的诗,但有时候一首好诗也能贯穿人的一生,常在心灵深处濡润着灵魂。年少的时候我们喜欢读席慕容、汪国真,后来再深入一点读海子、顾城、北岛,而现在我们喜欢读余秀华。读余秀华诗歌的时候,也并非忘了从前那些喜欢读的诗人作品。</p><p class="ql-block">有诗友说了:咦,白马君你每次评论余秀华的诗歌,并且每每写那么多文字,让人感觉你的文字拔高了余秀华诗歌的水平,这不是在吹捧余秀华吗?其实不是这样的。读余秀华的诗歌是我们的爱好。每一次都有每一次的感想,并且他的诗歌也能触发我们的很多感想,每一次都有每一次的收获和共鸣。这就说明了余秀华的诗歌确实好,无需别人吹捧,正如山之高,水之灵,不以人的爱恨转移。比如说余秀华这首《避雨》,就是如此。</p><p class="ql-block">  以前看到有朋友的网络签名曰 “没有伞的孩子要努力奔跑”,虽有点悲怆数,但让我心里有点感慨这朋友的自强不息、努力向上的劲头。当人生的处境在无处可避雨的时候,何不放手一搏,且拼一番呢?这样我们看到余秀华诗歌题目,感觉这题目就有了一定的象征意义,但也不完全是,也可能有其他的感想。  这首诗一共有十七行。我们可以把它分成四节来读。  一开头女诗人这么写:<b>“下午四点,雨下得大了 /几只麻雀藏到了窗棂下。月季的花蕾 / 在雨风里颤动”。</b>这三行先点题的同时呈现的是万物之相或姿态。在同一片天地里,在这人间,因为雨的落下万物有不同的神态和需求。比如小麻雀们怕雨水打湿它们的翅膀而避雨人家的窗棂间,而一株月季则喜迎这甘霖的降临,身心颤动,一如喜极而泣。从这不同的物性需求中所反映的是包容,是和而不同。由此看出女诗人的笔触里那一丝丝对这人间的清欢和爱怜。  前三行为第一节,写物;接下来的三行作为第二节,则由物转移到人:<b>“两个人在对面的屋檐下。都穿着掉了色的灰衬衫 / 他们说话,并不看着对方 / 仿佛对生活没有不放心的地方”。  </b>除非被逼无奈,谁愿意在雨里奔跑呢?在人世里我们每天遇见的也是各种人相或态度的集合。女诗人所选择的避雨之人对生活有着随和、从容、淡定的态度。她从衣着的色彩和说话的神态作为诗意的裁取角度,从而窥见平凡世界里的平凡的人们的不平凡之处。女诗人用 “仿佛” 一词道出了她对那从容的两个灵魂的赞叹。  读诗至此,有诗友难免会一如既往地呵呵一笑说 “这不就是散文的分行嘛”。若果真如此简单我们可以把许多古诗当作散文的豆腐块化了。散文的几个要素在这样真正的诗歌里呈现了几个呢?估计这么说的诗友也辨别不出。话说回来,诗意呈现的手法自古以来就以赋、比、兴为主,而许多诗歌中诗意的呈现是诗人特意对所选择的事件、景物的铺陈、摹写来实现的。这即为 “赋”。余秀华这首诗即可这样看。  接下来的五行作为第三节,从前一节对避雨的两人的传神简写,跳跃到对自己和所养的一棵月季花现状进行浓墨详写:<b>“我去阳台看那棵月季,它前几天热得奄奄一息 / 现在又缓过神来”。  </b>让我们相信的一点是,一位好诗人能做到与万物通灵互动——这缘于诗人对人间的敏感与丰富细腻的情感。余秀华就是当下少有的这类诗人之一。她笔下的任一形象都不是无缘无故地被述以文字的。比如这首诗中的那株月季花,很明显地被赋予了女诗人自己的心神和灵魂。  诗人以拟人手法表达出对阳台月季的怜悯之意,从而与第一节第二、三行里月季的颤抖之姿生动地相衔接。在后三行里,她更与之共情、共鸣起来:<b>“我和它一起看着雨珠从阳台的栏杆上滚下去 / 摇晃着小病初愈的欢喜 / 都怀抱借这人世的屋檐避雨的欢喜”。</b>这三行在前几行的基础上明显地增加了颇深的意境,读起来尤其令人心慰,温馨之意从字里行间源源而传出。在这样的时刻里,有在同风雨、共患难的感觉,有共度人间时光时灵魂的相依相濡,也有尚安、同在而欢聚的小确幸和小欢喜。久旱逢甘霖,是一喜;在人世屋檐下得以避开一些劫厄,又一喜。如此,皆是幸运,又怎不喜呢?  这就是一种生活态度,和第二节里避雨的人的神态很相似。由此,第四节诗意再次回到那两个人的身上,聚焦并放大了他们的形象:<b>“对面的两个人,一个点燃了一根烟 / 递给另一个 / 那一丁点火星多绚丽呀 /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燃起来的”。  </b>两个在屋檐下的人,也是心灵相通的人,都很贫困——他们共享了一支香烟,你一口我一口地抽起来。女诗人感动于他们心灵之火的绚丽与光亮,因此第三、四行就蕴含着她用双关诗语写就的赞美。这二人心神的相通之处,也正如女诗人与她的月季的共情,并由此升华:<b>“我也想抽烟了 / 想让这棵月季也抽一口”。</b>这两行,忘情之处,让人惊叹之下是对其真情的触动与感慨,我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假如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欢喜过、这么激动过,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此诚不可妄猜。而我们也由此可见女诗人的至情至性,天真烂漫之处。  </p> <p class="ql-block"><b>深秋</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是那一片被虫咬出花窗的树叶,在明显陵</p><p class="ql-block">在松树和断裂的石像深沉的呼吸</p><p class="ql-block">在朱祐杬比海还深的睡眠里</p><p class="ql-block">天空的蓝泼到这片叶子上的时候</p><p class="ql-block">顺着虫眼流到了我的眼睛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横店村空了,同时被溢满</p><p class="ql-block">喝醉了和桐泽说的话都是风里旋转的</p><p class="ql-block">卷曲的落叶</p><p class="ql-block">要是从前,它们会被粘成一群跳舞的少女</p><p class="ql-block">而现在,我等着它们自燃的声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横店如同一棵掉下来的板栗</p><p class="ql-block">被我揣在怀里,它的刺有时候是我的良药</p><p class="ql-block">我想穿袈裟的时候刺我吧</p><p class="ql-block">我想穿戏服的时候也刺我</p><p class="ql-block">生活掉落到水面上,我无力打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从不钟意某一朵花,某一棵树</p><p class="ql-block">我喜欢流荡的云,不止息的风</p><p class="ql-block">也为自己的颠沛流离画出了一条</p><p class="ql-block">路若我死后,若埋我入土</p><p class="ql-block">啊,2023年的秋天,让我带着你</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深秋》是一曲写给季节的私语,更是一首关于灵魂栖居的挽歌。诗人将目光从宏大的时空拉回具体的褶皱,在明显陵的落叶与横店村的空寂中,在自然的流转与生命的颠沛里,完成了一场与自我、与世界的温柔对话。那些看似零散的意象,如同深秋的星辰,在字里行间闪烁着孤绝而温暖的光。</p><p class="ql-block">诗的开始从一片特殊的叶子切入:<b>“是那一片被虫咬出花窗的树叶,在明显陵 / 在松树和断裂的石像深沉的呼吸 / 在朱祐杬比海还深的睡眠里”。“虫咬出的花窗” </b>是自然的鬼斧神工,带着残缺的美感;而 <b>“明显陵”“断裂的石像” “朱祐杬” </b>则指向历史的厚重 —— 帝王的沉睡与石像的沉默,构成了时间的纵深。一片小小的叶子,就这样成为连接自然与历史的媒介,在它的 “花窗” 里,既能看见虫豸的生命痕迹,也能窥见王朝的兴衰残影。</p><p class="ql-block"><b>“天空的蓝泼到这片叶子上的时候 / 顺着虫眼流到了我的眼睛里”,</b>这两句将视觉的流动转化为触觉的浸润。“泼” 字带着随性与力量,仿佛天空的蓝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风景,而是可以触摸的液体;而 “顺着虫眼流入眼睛” 的意象,则让自然的澄澈与个体的感知完成了隐秘的对接 —— 此刻的 “我”,既是观察者,也是被自然包裹的一部分,在一片叶子的光影里,与天地精神相往来。</p><p class="ql-block">从明显陵的历史景深中走出,诗人将镜头对准熟悉的故土:“横店村空了,同时被溢满”。“空” 与 “溢满” 的悖论,道尽了故乡在诗人心中的复杂位置 —— 物理空间的人去楼空,反而让记忆与情感得以充盈,那些逝去的时光、鲜活的人事,都在 “空” 的容器里发酵,成为精神的养分。</p><p class="ql-block"><b>“喝醉了和桐泽说的话都是风里旋转的 / 卷曲的落叶”,</b>酒后的真言在秋风中失去了重量,如同落叶般飘零。这里的 “卷曲” 既是落叶的形态,也是心事的褶皱 —— 有些话语注定无法扎根,只能在风里完成短暂的绽放。而 <b>“要是从前,它们会被粘成一群跳舞的少女 / 而现在,我等着它们自燃的声音”,</b>则展现了心态的转变:曾经对美好意象的构建(跳舞的少女),如今已让位于对自然本真的接纳(自燃的声音)。“自燃” 是一种决绝的燃烧,不带期许,不问结果,恰如诗人对生命的态度 —— 在无法掌控的流转中,学会与消逝和解。</p><p class="ql-block"><b>“横店如同一棵掉下来的板栗 / 被我揣在怀里,它的刺有时候是我的良药”,</b>板栗的比喻充满生活气息。“刺” 是故乡的棱角,是记忆中的疼痛,却也是 “良药”—— 那些扎心的过往,恰恰能治愈漂泊的疲惫,让灵魂在痛感中确认归属。<b>“我想穿袈裟的时候刺我吧 / 我想穿戏服的时候也刺我”,</b>“袈裟” 代表精神的超脱,“戏服” 象征世俗的扮演,而故乡的 “刺” 则是永恒的提醒,无论在何种状态下,都不能忘记本真的自己。</p><p class="ql-block"><b>“生活掉落到水面上,我无力打捞”,</b>这句诗带着坦诚的无奈。生活如同水中的倒影,看似清晰却无法触及,与其徒劳打捞,不如承认自身的局限 —— 这种无力感,反而让诗人获得了另一种自由。</p><p class="ql-block"><b>“我从不钟意某一朵花,某一棵树 / 我喜欢流荡的云,不止息的风”,</b>对固定物象的拒绝与对流动意象的偏爱,暴露了诗人内心的游牧特质。她不追求永恒的依附,只向往精神的自由,正如 “流荡的云” 与 “不止息的风”,在无拘无束中与世界相遇。“也为自己的颠沛流离画出了一条路”,即便命运多舛,也要在漂泊中为自己开辟航道,这种主动的 “画路”,是对宿命最温柔的反抗。</p><p class="ql-block">诗的结尾落在具体的时间刻度上:<b>“若我死后,若埋我入土 / 啊,2023 年的秋天,让我带着你”。</b>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某个瞬间的眷恋。2023 年的秋天,或许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记忆,诗人希望将这份具体的温暖带入永恒的沉寂,让个体的生命与季节的流转达成最后的和解。</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深秋》,没有刻意的雕琢,却在自然的意象与坦诚的独白中,展现了灵魂的韧性。在这片深秋的风景里,历史与当下交织,疼痛与温暖并存,而诗人就在这样的褶皱里,找到了安放灵魂的角落 —— 不是在永恒的完美中,而是在残缺的真实里;不是在固定的归宿中,而是在流动的过程里。</p> <p class="ql-block"><b>我只是死皮赖脸的活着</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只是死皮赖脸地活着</p><p class="ql-block">活到父母需要我搀扶</p><p class="ql-block">活到儿子娶一个女孩回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活一无是处,爱情一无是</p><p class="ql-block">处婚姻无药可救,身体有药难救</p><p class="ql-block">在一千次该死的宿命里</p><p class="ql-block">我死抓住一次活着的机会</p><p class="ql-block">在这唯一的机会里</p><p class="ql-block">我唱歌,转动我的舞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脸消失在黑夜</p><p class="ql-block">天亮我又扯起笑容的旗帜</p><p class="ql-block">有时我是生活的一条狗</p><p class="ql-block">更多时,生活是我的一条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坚强不是一个好词儿</p><p class="ql-block">两岸的哈哈镜里</p><p class="ql-block">它只能扁着身子走过</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诗总带着泥土的腥气与生命的痛感,《我只是死皮赖脸的活着》更是以近乎自毁的坦诚,将生存的褶皱一层层剥开。这首诗没有华丽的修辞,却用最直白的语言撞开人心,让我们看见一个生命在泥泞中如何 <b>“死抓住活着的机会”,</b>在破碎里拼凑出属于自己的生存哲学。</p><p class="ql-block">标题 <b>“我只是死皮赖脸地活着” </b>开篇便掷地有声。“死皮赖脸” 这个带着市井气的词,剥离了 “坚强”“勇敢” 等光环,将生存还原为最朴素的状态 —— 不是英雄式的抗争,而是带着韧性的黏连。诗人紧接着给出活着的理由:<b>“活到父母需要我搀扶 / 活到儿子娶一个女孩回家”。</b>没有宏大的理想,只有血脉相连的责任,这种近乎本能的生存动力,让 “死皮赖脸” 有了沉甸甸的分量,那是普通人在生活面前最真实的牵绊。</p><p class="ql-block">诗的中段用近乎残酷的直白铺展生存困境。</p><p class="ql-block"><b>“生活一无是处,爱情一无是处 / 婚姻无药可救,身体有药难救”,</b>四句排比像四记重锤,砸碎了对生活的浪漫想象。“一无是处”“无药可救” 的重复,将挫败感推向极致,却在绝望的谷底生出转折:<b>“在一千次该死的宿命里 / 我死抓住一次活着的机会”。</b>“死抓住” 三个字带着狠劲,是对宿命的反叛,更是生命本能的倔强。而 “唱歌,转动我的舞步”,则是在绝境中开出的花 —— 不是对苦难的美化,而是在裂缝中挤出的生机,笨拙却鲜活。<b>“我的脸消失在黑夜 / 天亮我又扯起笑容的旗帜”,</b>这组对比藏着生存的真相。黑夜是卸下伪装的脆弱,白天是不得不扬起的 “旗帜”,笑容在此刻成了一种生存策略,带着无奈却也藏着不屈。诗人从不回避生命的狼狈,却也从不沉溺于自怜,这种清醒的疼痛让诗歌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p><p class="ql-block"><b>“有时我是生活的一条狗 / 更多时,生活是我的一条狗”,</b>这句充满张力的比喻道尽生存的辩证。当 “我是生活的狗” 时,是被现实碾压的卑微;当 “生活是我的狗” 时,是在挣扎中夺回的主动权。这种主被动的转换,不是廉价的胜利宣言,而是在反复撕扯中形成的生存智慧 —— 认清生活的獠牙,却依然敢与它对峙、周旋。余秀华用最粗粝的比喻,写出了生命在绝境中的弹性。</p><p class="ql-block">结尾对 “坚强” 的解构尤为动人:<b>“坚强不是一个好词儿 / 两岸的哈哈镜里 / 它只能扁着身子走过”。</b>在世俗的想象中,坚强该是挺拔的、光鲜的,而诗人却用 “哈哈镜” 的意象戳破了这种想象 —— 真实的坚强从来不是舒展的,它是在生活的挤压下 “扁着身子” 的变形,是带着伤痕的佝偻前行。这种对 “坚强” 的祛魅,让诗歌的情感更显真实,也让每个在生活中挣扎过的人都能找到共鸣。</p><p class="ql-block">整首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带着棱角与粗粝,却也因此保留了生命最本真的温度。余秀华从不美化苦难,也不刻意扮演悲情,她只是坦诚地写下自己的生存状态:有狼狈,有疼痛,有不甘,更有 “死皮赖脸” 的坚持。这种坚持无关宏大叙事,只关乎对生命本身的珍视 —— 哪怕生活 “一无是处”,哪怕身体 “有药难救”,依然要在这 “唯一的机会里” 唱歌、跳舞,扯起笑容的旗帜。</p><p class="ql-block">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真实,让这首诗有了穿越人心的力量。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生命力量不在光鲜的标签里,而在那些 “死皮赖脸” 的坚持中,在褶皱里依然向上生长的韧性里。余秀华用她的诗证明,哪怕命运布满荆棘,生命本身依然可以活得热气腾腾。</p> <p class="ql-block"><b>一个人的横店村</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到了七月,万物葱茏。如果一个人沉湎往事</p><p class="ql-block">也会被一只蜜蜂刺伤</p><p class="ql-block">而往事又薄又脆,也不听任月光和风的摇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去看看田地,有时候去看看坟墓</p><p class="ql-block">拎一瓶酒,走到半路上,天就黑了</p><p class="ql-block">谁能断定横店村地下没有一个海呢,</p><p class="ql-block">而苦苦寻找</p><p class="ql-block">一片潮声的来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哦,这些文艺范儿的小姿态,在一个人的村庄里</p><p class="ql-block">也有落地生根的趋势</p><p class="ql-block">如果一个石磨被背了几十年,就会染上一个人的体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候什么也不看,天也黑下来</p><p class="ql-block">这贫穷的村子里,胡须一刻不停地生长</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把人悬在树上,有时候把人牵进土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一些人依然会迎面走来: 大志,三狗,传友.....</p><p class="ql-block">还是有墓没有盗,还是有鸡没有偷</p><p class="ql-block">还有没有睡过的女人,没有吹熄的灯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我对一个人示爱的时候,就如同摸一把横店上空的云朵</p><p class="ql-block">而一块土坷垃</p><p class="ql-block">一定会绊倒我。而酒刚刚醒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题目里的横店,是自己的出生地,一个江汉平原上的小村落。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共有十九行,诗人把它分成了六节。除了第二节有四行,其它五节每节有三行。  第一节三行在简洁摹景的同时夹议入诗:<b>“到了七月,万物葱茏。如果一个人沉湎往事 / 也会被一只蜜蜂刺伤 / 而往事又薄又脆,也不听任月光和风的摇晃”。  </b></p><p class="ql-block">一个村庄到了夏天,特别是七月里,最壮观的就是植物们郁郁苍苍的勃勃生机感。在这样的背景里,不宜过度地回想以前的不堪。一个人的过去虽然不尽相同,但总有那么一点甜蜜,一点忧伤。女诗人也一样,只是更多的是坎坷后的忧伤。如此,面对过去时犹如被蜜蜂蛰后的阵痛。  </p><p class="ql-block">从这三行里我们可以看出女诗人非常擅长运用通感表达她那独有的知觉。化虚为实,感官交互,往往能生动、贴切地抒发诗人的情、趣、感、悟。这是通感手法巧妙运用的文字艺术效果。往事不可追,往事且如风。但在女诗人笔下,往事有了薄与脆的实物属性,能被量出厚度,被触摸其软硬度。  更绝的是它有了和女诗人一样的倔强、自主意识,不随风去,不随月移。在她心里往事是烙印,而沉浸过久就是对心的再次烫伤。诗人以 “如果……也会……也不” 进行假设推理,从而达到以隐喻、夹议入诗的效果,让人感同身受,颇有代入感。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写往事,第二节诗意跳跃至对村庄日常生活的描摹:<b>“有时候去看看田地,有时候去看看坟墓 / 拎一瓶酒,走到半路上,天就黑了”。  </b></p><p class="ql-block">第一行里的乡村生活片段给人一种关于人生的象征和暗示。田地,象征着人们生活的源泉,是人们努力劳动的地方;坟墓,象征着人生的终点,是人一生结束后静眠的地方。年幼的时候不知道老人们总喜欢去麦地里逛逛走走的意义,直到他们真老去了方明白人们话语里说 “去看麦” 的意思。  </p><p class="ql-block">从这里可见女诗人这三行诗的象征内涵。生命独舞,借酒以醺,以慰劳顿。人生往往是忽明忽暗的一个过程,也是一个易让爱生活的人陶醉的过程。女诗人写诗至此,已经暗蕴此意。由此也体现出诗歌语言富含象征和暗示的特点。这看似简单的文字,就是诗。  第二节后两行以反问再次转向议论:<b>“谁能断定横店村地下没有一个海呢,而苦苦寻找 / 一片潮声的来历”。  </b></p><p class="ql-block">一个人的时候有平静也有心潮起伏。孤独时起伏的心潮需要其他的心声共鸣。而这个村子里,应该有看不见的心海,听不见的心潮,与诗人呼应。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抒发女诗人的感悟:<b>“哦,这些文艺范儿的小姿态,在一个人的村庄里 / 也有落地生根的趋势”。</b>第二、三节里的沉湎往事、拎酒半路、苦寻共鸣,在女诗人单独面对这个村庄的时候又有了自嘲的意味。在她那个村子里,文艺范儿的人恐怕很少,以至于写出“文艺范儿”四个字的时候有调侃味,但作为诗人,至少她已经作为一枚种子落入那村子的僻壤,为那片土地增加一份文艺的氛围。  </p><p class="ql-block">说文艺的氛围是轻松的,而在村庄里一些事物却依旧沉重,压着一个人的平生:<b>“如果一个石磨被背了几十年,就会染上一个人的体味”。  </b></p><p class="ql-block">石磨,不单单是石磨,还可以是那些精神负荷或心理负荷的象征。无论如何,至少在当下女诗人已经卸去了许多石磨一样的事物,从而有了文艺范的清新、通透的一面。这里让我们看得出石磨与文艺范儿的灵魂的对立、矛盾,却又有联系之处,这二者也正是女诗人灵魂的蜕变之处。  </p><p class="ql-block">第二、三节紧紧围绕这个村子而写,第四节也是:<b>“时候什么也不看,天也黑下来 / 这贫穷的村子里,胡须一刻不停地生长”。  </b></p><p class="ql-block">天明天黑并不以我们看不看时间而改变二者的更替,而岁月依旧催人老,每每冷酷无情。诗人却是感性的人、多情的人,更是悲悯的人,不改天性。以前要看时间的日子里,她得巴巴地活着,打水,做饭,按时吃药。一旦到了少看时间的日子,忽然就觉得自己老了。这就产生了一种疼痛感。诗歌不只是来展示美的,也展示疼痛,以及其他的感官感觉。  </p><p class="ql-block">第三行写出了这个横店村最难为人的方面:</p><p class="ql-block"><b>“有时候把人悬在树上,有时候把人牵进土里”。</b>贫穷在岁月里持续着,难免让人上也不能,下也不能,摇摆挣扎,徒耗时日;而耗着耗着人就老去了。这悲哀里藏着女诗人的悲悯。  </p><p class="ql-block">然而在这样的村子里,一代人又一代人走去又走来,生生不息:<b>“但是一些人依然会迎面走来:大志,三狗,传友.....” </b>他们依然粗糙,土气,和文艺范儿的形象没一丝关系。可是他们最其码还是人,还有一丝希望在他们身上寄托,流着原始的粗犷和血液,让他们走下去:<b>“还是有墓没有盗,还是有鸡没有偷 / 还有没有睡过的女人,没有吹熄的灯火”。  </b>这两行以排比的句式构勒出这个村庄固有的粗野和原始气息,也是女诗人心中为之默默祈祷的执念,同样蕴含着她的心疼、乡愁、爱怜。  </p><p class="ql-block">第六节以表白爱意的感觉比喻女诗人对她那个村庄的感情:<b>“当我对一个人示爱的时候,就如同摸一把横店上空的云朵”。</b>这比喻有点令人好奇。细想之下却是从侧面烘托她对横店村的爱。她爱意绵绵的时候,那横店村的云朵也是绵绵的,如她梦里的自己。但同样是在横店村,天上的事物毕竟与地上的不同。前者让她幻想,后者让她梦醒:<b>“而一块土坷垃 / 一定会绊倒我。而酒刚刚醒来”。 </b>诗人通过云朵与土坷垃的对比,道出远方与眼下现实的残酷,让人的感觉再次如背起石磨一般沉重。在这横店村里,她梦想的浪漫终归于泥中的生活。这正是<b>“云上写诗,泥里生活” </b>的真实反映。  </p> <p class="ql-block"><b>除了继续写,还是继续写</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更深的夜晚。更长的暗道,更粗粝的后半生更凄楚的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能被掠夺的,一样不剩能够侵入的,焚烧干净但是我掏出这些方块字体,并不是虚拟的重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只有诗歌和我互不掩饰不会担心被剥夺自由和尊严——这干净的宿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面对面,沉默为深渊</p><p class="ql-block">我感谢这怀抱里幽蓝的火焰</p><p class="ql-block">在风雨里保持不熄的庄严</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这首诗近乎宣言的标题揭开序幕,在短短八行诗句中,完成了一场对苦难的直面、对写作的坚守,以及对生命尊严的庄严捍卫。这首诗没有华丽的修辞铺陈,却如一把锋利的刻刀,在粗粝的生活肌理上刻下文字与生命交织的深刻印记,让我们看见一个诗人在命运的风雨中,如何以笔为炬,照亮前行的暗道。</p><p class="ql-block">诗歌开始用沉重的意象铺展生命底色:<b>“更深的夜晚。更长的暗道,更粗粝的后半生 更凄楚的美”。</b>四个 “更” 字层层递进,构建出一种不断下沉却又暗含力量的语境。“更深的夜晚” 不仅是时间的推移,更象征着精神世界的幽暗与孤独;“更长的暗道” 则直指人生之路的崎岖与迷茫,暗喻着诗人在身体与命运双重困境中艰难跋涉的历程。而 “更粗粝的后半生” 以极具质感的词语,将生活的磨砺具象化,那些难以言说的苦难、偏见与挣扎,都凝聚在 “粗粝” 二字中。但紧随其后的 “更凄楚的美”,却在绝望中撕开一道光亮 —— 这美不是轻盈的、甜腻的,而是在破碎与疼痛中淬炼出的坚韧,是余秀华诗歌中最动人的精神内核。</p><p class="ql-block"><b>“能被掠夺的,一样不剩 能够侵入的,焚烧干净” </b>两句,以近乎决绝的姿态诉说着生命的失守与反抗。生活中那些可以被轻易夺走的东西 —— 健康的身体、世俗的认可、安稳的生活,早已在命运的碾压下 “一样不剩”;而那些试图侵入精神世界的偏见、歧视与否定,却被诗人以 “焚烧干净” 的姿态彻底驱逐。这里的 “焚烧” 不是毁灭,而是一种净化与捍卫,是在一无所有中守住内心最后一片净土的倔强。余秀华的人生经历赋予这两句诗沉甸甸的分量,她用诗歌告诉我们:当外在的一切都被剥夺,精神的领地依然可以寸土不让。</p><p class="ql-block"><b>“但是我掏出这些方块字体,并不是虚拟的重生” </b>一句,堪称全诗的灵魂宣言。在物质与尊严被不断侵蚀的困境中,“方块字体” 成为诗人最坚实的依托。这些由笔墨构成的文字,不是逃避现实的虚幻慰藉,不是自我麻痹的 “虚拟重生”,而是真实的生命力量的外化。余秀华笔下的 “方块字体” 承载着她对世界的观察、对情感的倾诉、对命运的诘问,每一个字都带着体温与痛感,是从血肉中生长出的精神之花。这种将写作视为生命本身而非工具的态度,让她的诗歌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p><p class="ql-block"><b>“只有诗歌和我互不掩饰 不会担心被剥夺自由和尊严 —— 这干净的宿命” </b>三句,深刻揭示了诗人与诗歌的共生关系。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与世俗眼光中,“互不掩饰” 成为一种奢侈,而诗歌却始终是最真诚的伙伴。它不评判、不索取,只是安静地接纳诗人的一切 —— 脆弱与坚强、痛苦与热爱。在诗歌的世界里,诗人不必伪装、不必妥协,可以完全舒展地拥有 “自由和尊严”,这是现实世界难以给予的馈赠。而 “干净的宿命” 一词,将写作提升到生命本质的高度,仿佛从诞生之初,诗歌就与她的生命绑定,成为一种无需言说的使命,纯粹而坚定。</p><p class="ql-block">结尾 “<b>我们面对面,沉默为深渊 我感谢这怀抱里幽蓝的火焰 在风雨里保持不熄的庄严”,</b>以充满画面感的意象收束全诗。诗人与诗歌 “面对面” 的沉默,不是疏离,而是最深沉的默契,这种沉默如 “深渊” 般包容着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而 “幽蓝的火焰” 这一意象尤为精妙 —— 幽蓝象征着诗歌的沉静与深邃,火焰则代表着不灭的生命力。这团火焰在 “风雨里保持不熄的庄严”,既是对诗歌生命力的礼赞,也是诗人自身精神状态的写照:无论外界如何狂风暴雨,内心的诗意与尊严始终如火焰般燃烧,保持着生命的庄严与高贵。</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除了继续写,还是继续写》,承载了极重的生命重量。她用诗歌为我们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坚守 —— 当命运将一切可掠夺的都带走,唯有文字可以成为精神的锚点;当生活布满荆棘与暗道,诗歌便是照亮前路的火焰。这首诗不仅是一个诗人的创作宣言,更是一曲关于生命尊严与精神自由的颂歌,让我们在粗粝的现实中,依然能看见文字燃烧的光芒。</p> <p class="ql-block"><b>我们总是在不同的时间里遇见</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半辈子过去了</p><p class="ql-block">你回复了一句:我在呢</p><p class="ql-block">你在,能否证明我在?</p><p class="ql-block">事隔长久的对照,</p><p class="ql-block">小小的雷霆和火焰</p><p class="ql-block">在风里摇晃</p><p class="ql-block">你总是对的。但是我不能承认</p><p class="ql-block">你是甜的</p><p class="ql-block">但是不能中和我身上苦的味道</p><p class="ql-block">你说出爱</p><p class="ql-block">也无法打消我对人世的怀疑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问我:怎么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水落下来,我都吞进肚里</p><p class="ql-block">但是屋前的河水一直往汉江里流,再到长江</p><p class="ql-block">我如果想见你就顺水而下</p><p class="ql-block">但是不能这么容易</p><p class="ql-block">不能</p><p class="ql-block">一辈子对于一份爱情太短了</p><p class="ql-block">连思念都不够 </p><p class="ql-block">你在</p><p class="ql-block">这真是要命。而我的命与你无关</p><p class="ql-block">我要活着。这是最紧迫的一个问题</p><p class="ql-block">你在,真好啊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乍一看这首诗的题目,非常接近《花妖》里两个人物的遭遇——这也是余秀华喜欢这首歌的原因之一。其实说白了就是两人无缘。这首诗《我们总是在不同的时间里遇见》恰恰是余秀华对那种即使有缘却无份,爱而不得的生命状态的感性思考。两个人还能在这人世里遇见,感觉已经比《花妖》里的人物幸运许多,而女诗人用 “总是” 一词所表达的意思就显得有万分的慨叹在心里,在诗文里了。</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一共有四节。前十一行为第一节,接着的第十二行为第二节。第三节有十行。最后一行为第四节。  第一节前两行就显得颇让人回味:<b>“半辈子过去了 / 你回复了一句:我在呢”。  </b>这分明是一段漫长的情感对话。一个人先问,一个人后答。这中间竟然隔了半辈子。是夸张吗?也许不是。也许回复者在经过艰难地长久思索后才给予回应。而女诗人在迫不及待地等待回答。哪怕人家在很短的时间内回应她,她仍然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半辈子,甚至恍如隔世。  这场似乎历经半生的对话轮到女诗人发言了。显然,从她的回应可以看出她的敏感与睿智:<b>“你在,能否证明我在?”  </b>虽然陷入在情的漩涡中,但仍然不失女人的快言快语,脑回路清奇可辨,让人不好接她的话茬。女诗人这言语虽然貌似哲思翻涌,但要真从 <b>“我思故我在” </b>的生命哲学予以思考,也是大大的不妥,因为这句冷冷的言语背后是她寻觅一位知音同频共鸣的渴望。  </p><p class="ql-block">明白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理解她这行诗句了。如果这一行是对第二行的反问式回复,也可证明两人同在;如果只是写出了女诗人心中的思考,就不好说了。其实,这也是女诗人对存在主义的灵魂叩问。也许前一秒的感觉是恍如隔世,而下一秒则又为地老天荒。身体同在世间时,灵魂能交融共呜吗?而灵魂数度同频后,肉体或许早已灰飞烟灭。无论如何,女诗人希望得到的回答应是关于生命里和谐爱情答案的确认,而不是答非所问或者根本不着情感边际的忽悠。  这问题容易让人青丝瞬间变白发,让人郁闷甚至怄火——人间情事岂能用一行哲思回应。诗人自己也在自顾思索中:<b>“事隔长久的对照,小小的雷霆和火焰 / 在风里摇晃”。  </b></p><p class="ql-block">可以看出来,女诗人很中意诗句中的 “你”,作为感情理想的另一半。只是那人也似乎慢慢悠悠的,让女诗人觉得两人的对话不是那么合拍,从而故意由感性转为理性,去探讨生命的生存。然而现实是望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心在渴望与失望之间制造着雷霆,火焰,低沉隆隆,明明灭灭。雷霆、火焰作为暗喻,是对心里闪烁翻涌的失落、希望、恼人情绪的生动的具象化。  </p><p class="ql-block">前六行算是在夹叙夹议间抒发迷茫困惑的思绪。接下来的五行里女诗人在议论中抒发她对生活、爱情、人生的存在关系的探讨和思考:<b>“你总是对的。但是我不能承认 / 你是甜的 / 但是不能中和我身上苦的味道 / 你说出爱 / 也无法打消我对人世的怀疑”。</b>道理的对错不适合判断情感的整体。一个人总是头头是道,未必能带给女诗人甜蜜感,更何况她饱经坎坷与痛楚的侵蚀。道理的直与硬,不容易制造出爱情的甜蜜。即使有爱情的甜蜜,也不能消除过去与当下生活灌入身心的满满苦楚。然后是对爱的信任和对人世的怀疑,二者并不矛盾。爱情的美好只是爱情的,我们还要直面这人世的风雨。所谓人间清醒,个性独立,从女诗人这几行诗里可见。  </p><p class="ql-block">那么多疑问和矛盾摆在她眼中,说出来也让对方迷茫,为难:<b>“你问我:怎么办?” </b>情感与生命的问题出现在生活中时,谁还能再说本来无一物呢?已然惹尘埃:<b>“雨水落下来,我都吞进肚里”。</b>雨水,也是泪水、苦水、一步步踉跄过的干山万水。所有难以再言喻的过往她全扛下了,咽下了。这一行诗意内敛含蓄,在读者心中留下的女诗人形象是悲苦的、坚忍的。对方反问 “怎么办” 的时候,等于把第一节里的四个问题又抛回给女诗人。  由此,让女诗人感觉更加悲辛。一个故意这么反问的人或者没有一点办法拉近两个灵魂亲近的人令女诗人感到的何止无语。她也只能把所有的无语、矛盾、荒诞全吞肚里。  第三节的十行诗通过对爱情和活着的现实需求进行了一番详尽的比较、思考。第一行紧承第二节的问话作出无声的回答。沉默就是答案,而答案就是否定,并不怎么办。为什么落下来的雨水她一个人都吞肚子里?接着的四行先写出不能相见的感觉,以烘托第一行诗意的难言:<b>“但是屋前的河水一直往汉江里流,再到长江 / 我如果想见你就顺水而下 / 但是不能这么容易 / 不能”。  </b>第一节反复用 “但是” 写出活着的艰辛,在第三节同样反复用“但是”写出女诗人爱意的千回百转与渴望,哪怕顺水而下即能得见,她仍觉得美好的爱哪能这般容易——她在不知觉间把生活的不易套在对爱情的追求上。这与第一节里写的对人世的怀疑相照应。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第五、六行是对爱情、人生的感慨,也是对前面四行里反复以“不能”写成的绵绵拒见之意的缘由:<b>“一辈子对于一份爱情太短了 / 连思念都不够 ”。  </b>半辈子思念等到的是一句 “我在呢”,可见这句话在女诗人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愁苦滋味。可是,生活得继续下去:<b>“你在 / 这真是要命。而我的命与你无关 / 我要活着。这是最紧迫的一个问题”。  </b></p><p class="ql-block">你在,爱就在,和生命一样珍贵。她的命运需要自己掌舵,生命也是。这样,活下去是她面临的最基本、最现实的需求。如此,爱情则仿佛锦上添花,随遇而见的事:“你在,真好啊”。  最后一节是对 “我在呢” 的感慨回复,意味深长而不限于赞美,婉讽,凄凉,悲叹……虽然仅有五字,亦可谓百感交集,悲欣无奈,绝妙之语。  </p> <p class="ql-block"><b>孔二狗</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一个四川的家伙,一个作家</p><p class="ql-block">有人在微博上说他说我性冷淡,也许还有更多形容</p><p class="ql-block">我承认了。我们根本不认识但是不妨碍他说什么</p><p class="ql-block">我承认什么人世的阴冷里,无论我醉或清醒</p><p class="ql-block">被水墨圈出的他们越来越淡了,终将溶进</p><p class="ql-block">某个春天的暮色</p><p class="ql-block">我曾接纳了一些美誉。后半生我要接受更多的臭名声</p><p class="ql-block">花痴,女流氓,可怜虫</p><p class="ql-block">我将用花园里开得最好的花</p><p class="ql-block">给它们命名</p><p class="ql-block">迷雾从不曾解开,那些金黄的诗句</p><p class="ql-block">妖冶如同幻觉</p><p class="ql-block">它们是我的粘合剂,把我破碎的魂拼凑得支离破碎</p><p class="ql-block">写到这里,他应该明白,我完成更年期了</p><p class="ql-block">从20岁更到现在,鲜血淋漓的战争</p><p class="ql-block">我省得可怜自己,而可怜了更多的人</p><p class="ql-block">他这样说,就逃脱了被我可怜的一次</p><p class="ql-block"><b>诗歌赏析(诗僧人)</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这首诗以一场突如其来的网络争议为起点,将个体在舆论漩涡中的挣扎、反抗与超越熔铸成诗。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带着生命的体温与锋芒,在直白的叙事中藏着对人性、尊严与创作的深刻叩问,展现了一个独立灵魂如何在污名化的泥沼中开出倔强的花。</p><p class="ql-block">诗人直面争议核心:<b>“一个四川的家伙,一个作家 / 有人在微博上说他说我性冷淡,也许还有更多形容”。</b>这种近乎新闻报道式的直白叙事,消解了诗歌的朦胧感,却让冲突瞬间凸显。余秀华没有愤怒的控诉,也没有委屈的辩解,只用一句 “我承认了” 完成了最初的姿态确立。这 “承认” 并非屈服,而是一种解构式的反抗 —— 当恶意评价如箭矢般射来,她不躲闪、不接招,反而以 <b>“我们根本不认识但是不妨碍他说什么 / 我承认什么” </b>的坦然,消解了评判者的话语权力。在世俗的恶意面前,她先一步卸下了 “被伤害者” 的身份铠甲,露出的不是脆弱,而是看透世情的通透。<b>“人世的阴冷里,无论我醉或清醒 / 被水墨圈出的他们越来越淡了,终将溶进 / 某个春天的暮色”,</b>这几句如冷雾中的微光,照见诗人对世俗评价的超越。“水墨圈出的他们” 是绝妙的意象 —— 那些躲在屏幕后评判他人的身影,如同水墨画中模糊的背景,看似喧嚣,实则终将被时间的暮色消融。余秀华清醒地知道,舆论的热度终会冷却,恶意的言语终将褪色,这种认知让她得以在 “阴冷” 中保持内心的定静。而 “春天的暮色” 又带着温柔的力量,暗示着生命终将战胜阴霾,给冰冷的现实注入一丝暖意。</p><p class="ql-block">面对 “美誉” 与 “臭名声” 的交替,诗人展现出惊人的主动。<b>“我曾接纳了一些美誉。后半生我要接受更多的臭名声 / 花痴,女流氓,可怜虫 / 我将用花园里开得最好的花 / 给它们命名”。</b>这种将污名 “命名” 的行为,充满了颠覆性的智慧。当世俗用 “花痴”“女流氓” 等标签试图定义她、矮化她时,她却以 “花园里开得最好的花” 为这些标签重新赋意 —— 丑的、恶的评价,在她的生命花园里,都能被转化为养分,滋养出美的绽放。这是对 “污名化” 最有力的反击:你给我贴标签,我却用生命的美好为标签重新上色。</p><p class="ql-block">诗歌的中段转向创作与生命的痛苦共生关系。<b>“迷雾从不曾解开,那些金黄的诗句 / 妖冶如同幻觉 / 它们是我的粘合剂,把我破碎的魂拼凑得 / 支离破碎”。</b>这里的矛盾表述直击创作的本质 —— 诗歌既是救赎的良药,又是痛苦的显影剂。“金黄的诗句” 带着理想的光泽,却 “妖冶如同幻觉”,暗示创作带来的慰藉并非永恒;它们试图粘合破碎的灵魂,最终却让破碎更加清晰。这种坦诚的自白,撕开了 “诗人” 光环下的真实困境:创作不是逃避痛苦的桃花源,而是直面破碎的战场。</p><p class="ql-block"><b>“写到这里,他应该明白,我完成更年期了 / 从 20 岁更到现在,鲜血淋漓的战争”,</b>这句堪称全诗的精神爆破点。“更年期” 的隐喻极具冲击力 —— 它不仅指生理的蜕变,更是诗人对一生苦难的浓缩。从 20 岁到如今,身体的残疾、生活的困顿、世俗的偏见,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围剿,这场 “鲜血淋漓的战争” 早已让她炼就了钢铁般的意志。<b>“我省得可怜自己,而可怜了更多的人”,</b>这份从自怜到怜人的超越,彰显了灵魂的成长。当世人以为她会在恶意中沉沦时,她却将痛苦内化为共情的能力,这正是苦难给予的最珍贵的礼物。</p><p class="ql-block">结尾 <b>“他这样说,就逃脱了被我可怜的一次”,</b>带着一丝冷冽的幽默与彻底的疏离。评判者本想以恶意伤害她,最终却因这份恶意,失去了被她理解与怜悯的资格。这种姿态不是傲慢,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 我已看透你的狭隘,便不再将你纳入我的共情范围。</p><p class="ql-block">《孔二狗》不是对一次网络争议的简单回应,而是一首完整的生命宣言。余秀华用直白的语言、鲜活的意象,展现了一个独立个体如何在世俗的恶意中保持尊严,如何将污名转化为养分,如何让痛苦孕育出共情。在这首诗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诗人的愤怒与温柔,更是一个生命在泥泞中开花的倔强与荣光 —— 那些试图定义她的标签,最终都成了她生命花园里独特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b>晚风——致陈宇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想念你,是天空的蓝落入海里</p><p class="ql-block">是一条鲸鱼的尾翼把堆砌的浪甩到天空</p><p class="ql-block">是这横店的天空下晚风把最初的秋色</p><p class="ql-block">挑在野草尖上,是我熟悉的路径上</p><p class="ql-block">49次同一片野草生死之间举出的一枚</p><p class="ql-block">可摘的月亮∥</p><p class="ql-block">我想念你,是喝醉后猫在我手背上抓出的爪痕</p><p class="ql-block">是怎么也站不起来的沮丧</p><p class="ql-block">在如此远的地方,一个人如此喧嚣的爱</p><p class="ql-block">也如此静谧像夏日最后一朵花踟蹰而去的足音</p><p class="ql-block">我如何邀请这晚风</p><p class="ql-block">停留,旋转出一个小漩涡</p><p class="ql-block">让你看过的某一片星辰落下来∥</p><p class="ql-block">我想念你,是和你喝酒的那些日子梦见的弥勒佛</p><p class="ql-block">我是前世未经雕琢的石头</p><p class="ql-block">你刻佛,我就是佛。</p><p class="ql-block">你刻魔,我就是魔</p><p class="ql-block">是我站在板凳上和你相拥</p><p class="ql-block">掉落一地的苦涩</p><p class="ql-block">2025年08月16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这首抒情新作情意饱满,韵味悠悠。根据诗中情感节奏的律动,我们可以把以 “我想念你” 为领句的一行作为每一节的开头,一共分为三节。第一、三节每节六行,第二节有七行。  </p><p class="ql-block">一读这个题目,就让人想起女诗人的很多关于风的诗句,如 <b>“晚风悠悠里, 让我短暂地信任你 / 如同信任这万千纷扰里, 我们如此相识”;</b>如 <b>“要一个黄昏,满是风,和正在落下的夕阳”;</b>如 <b>“这不息的风,这吹进腰部的风 / 肉体落定下来,灵魂还在打转”……  </b></p><p class="ql-block">在余秀华的作品里,风好像是她灵魂、生命的动力源泉一般,为她的诗句注入了十足的灵气和张力。通读一遍她这首新作,我们可以感觉到她以《晚风》为题,整首诗同样具有清新、灵秀、张力感满满的艺术效果。  诗歌的第一节直抒胸臆,以排比的气势铺开她那翻涌的情意。头一行她这么写:<b>“我想念你,是天空的蓝落入海里”。 </b>感觉开头这个比喻如何?柔和轻灵,闳约隽永,集悠悠之相思于海宇,落朗朗之念想于蓝颜。题目下已经标注了 “致陈宇” 三个字,而陈宇在近年是能常陪她的好友之一。和《致李健》里写爱情不同,我们在这首作品里读到的是女诗人对友人的思念的具象化。  </p><p class="ql-block">接着的诗行就上句中的 “海” 字就近取譬,更是神来之笔:<b>“是一条鲸鱼的尾翼把堆砌的浪甩到天空”。  </b>想念是意念,本不可见,述之于诗,经过女诗人积极修辞后,清晰得见。她的思念,从第一行的高远神静,到第二行的近观惊魄,如鲸鱼摆尾,拍浪连天。这比喻不可谓不新颖清奇。  前两行以远方的天空写思念,而后四行以头顶的近处天空来写:<b>“是这横店的天空下晚风把最初的秋色 / 挑在野草尖上,是我熟悉的路径上 / 49次同一片野草生死之间举出的一枚 / 可摘的月亮”。  </b></p><p class="ql-block">读余秀华的诗,总是感觉到亲切、自然、真实。这几行同样如此。思念在人间,因所念对象不同而色彩纷呈:亲人,爱人,友人……在这四行里,女诗人的思念又被比作她家乡晚风里野草尖上的秋色,比作伸手即可摘的月亮。女诗人写着写着就转到当下的秋色里,回到她熟悉的家乡横店村。在这份友情里姿意纵横,畅想友情的回甘无穷,直到晚风催动野草微黄,催动诗人的心渐趋衰老,圆满。  此处,“晚风”出现,响应题目。我们可以看出来女诗人运用拟人手法赋晚风以主动和力量,让人间的生命依次轮回。显然,这晚风是岁月的使者,轻抚野草也轻抚诗人的心,无奈地让野草一茬茬荣枯,让诗人从小活到现在。生死之间的明月触手可及,是幸运中的幸运,更是觉悟后的智慧,人间真情谊的升华。49次,即女诗人49岁,是小圆满之数,轮回之数。  在第二节里,诗人继续以暗喻手法来具象化她的思念,但是相对于第一节以远近时空里的事物来比拟,在第二节借用的是女诗人近身边的事物和感觉来生动贴切地进行描摹、类比。第一行带着不觉的疼感:<b>“我想念你,是喝醉后猫在我手背上抓出的爪痕”。  </b></p><p class="ql-block">思念是心力的幻化,过度则会损伤自己。沉迷其间自然会在醒来时感到伤痕的痛。而温柔如猫,爪痕依然是爱的印记。  在第二节里用了爪痕和沮丧来比拟诗人的思念,而后者更细腻化了:<b>“是怎么也站不起来的沮丧 / 在如此远的地方,一个人如此喧嚣的爱 / 也如此静谧 / 像夏日最后一朵花踟蹰而去的足音”。</b></p><p class="ql-block">  人生聚散无常。分别后的过度思念是让人徒增的两手空空和虚无,失落与沮丧尽在女诗人身上体现出来。化之为诗,更是心在颤抖,念之惜之,每一刻的情谊之念都如告别最后一朵夏花渐走渐远的脚步声。诗句感人,往往是诗人动了真心。由此可见女诗人的感动、珍惜、默祈。  第二节后两行正是她心动的延续和升华:<b>“我如何邀请这晚风停留,旋转出一个小漩涡 / 让你看过的某一片星辰落下来”。</b>女诗人从自问延伸出一片幻思。无疑,这幻思的浪漫之源来自于她的思念和爱意。一读这两行就让人感觉到诗人的笔生莲花,才思泉涌。谁能让风和岁月停留呢?只能在心中和文字间辟出一片时空,让她好友注目过的星辰在风的漩涡间落下,让那一片璀璨闪亮在她眼前。好美的诗句,惊艳的文字——非女诗人文笔莫属。  第三节的两组暗喻从上升到思想、品性的角度写起,而后落于现实的阻塞,让人惋惜、感叹。第三节前三行让人体会到人性的变格:<b>“我想念你,是和你喝酒的那些日子梦见的弥勒佛 / 我是前世未经雕琢的石头 / 你刻佛,我就是佛。你刻魔,我就是魔”。</b></p><p class="ql-block">弥勒佛是未来佛,是从魔王到成佛路上的乐观修行者。谁人不是在佛与魔、善与恶之间的念头摆动的俗身呢?一念成佛,另一念成佛。在利他与利己之间权衡,在争与渡之间修心,而肉身始终只是如一块石头。把好友比作雕刻师,可见这好友在女诗人心中的份量与重量,非他人可比。   </p><p class="ql-block">最后两行诗意凝固成永恒:<b>“是我站在板凳上和你相拥 / 掉落一地的苦涩”。 </b>女诗人身材娇小玲珑些,和高大的友人相对而言,恰恰又达到了灵魂的契合、融洽。这情谊,应是天地间热量与热量相加的火,炼出蜜后而自然去除苦涩,反倒是苦涩又化为相思。   </p> <p class="ql-block"><b>《我叫 “楚” 》  </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大家闺秀一般等你来爱我,或者等你为我制毒</p><p class="ql-block">我信心满满,月满西楼时临水吹箫</p><p class="ql-block">我把信念,书签,写诗的小毫全部藏起来</p><p class="ql-block">只留一阶月色,和可有可无的细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叫楚,内心一直有着万千河流和大雪覆盖的火山</p><p class="ql-block">手里握着四季和已经破碎的物种</p><p class="ql-block">我的山河在千年的情感里空明着前朝光泽</p><p class="ql-block">小舟逆水来,号子起来,谁的哭声开始诗情画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叫楚,头戴凤冠,着霓裳,一舞花飞雨</p><p class="ql-block">我的国度在我心里是一张永远的地图</p><p class="ql-block">我漫不经心地等你来爱我</p><p class="ql-block">随手种下大豆和芝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土地在什么时候都可以生根发芽</p><p class="ql-block">你什么时候来都风调雨顺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猛一读诗歌题目《我叫楚》,是不是感觉这题目仿佛有一种读自传体小说的风格呢?题目很短,并没有让人联想到太多的诗意。但是通读一遍整首诗后我们可以发现这是一个女子渴求爱情的抒怀作品。</p><p class="ql-block">  楚,是女诗人家乡所在地域的古国名字。她曾经在自己的作品《五月,遇见》里写道:<b>“楚地辽阔,我没有楚楚动人,也不再 / 楚楚可怜 / 你无法不承认我身体里的一轮落日 / 和眉梢秋意 / 它们在风里依然有 / 动人之色”。</b>其中连续用了五个 “楚” 字,组成的词语令诗中的人物意象显现出一种成熟、沧桑、丰盈的独特意味。由此可见诗人对诗歌艺术语言的精妙把控。她用一个 “楚” 字,把人物意象的地域特征和美妙、坚韧的形象清晰地地表达了出来,给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真堪称 “唯楚有才”。而《五月,遇见》一诗中的这个人物意象就是女诗人自己。这首《我叫楚》的作品也是如此。  这首《我叫 “楚” 》一共有四节。前三节每节四行,第四节只有两行。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先写一个女子等待爱情的模样和场景。在第一行里女诗人这么写:“我大家闺秀一般等你来爱我,或者等你为我制毒”。  与大家闺秀对应的是小家碧玉。二者都是古代留下来的对上层阶级里名门权贵家的女子和下层阶级里小户人家的女子的美称。大家闺秀更是集才华、美貌、品德于一身,知书达礼的女子。女诗人所写的爱是碍于礼的矜持的爱。但既能写出示爱的方式,也算是大胆地求被爱了。把自己比作爱情故事里的大家闺秀,是古典式的浪漫爱情。  </p><p class="ql-block">有时候爱情是毒药,比如让人痴迷、疯狂、晕眩的时候。女诗人所谓的 “制毒”,正是渴望一个人来和她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让她陷入爱河。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后三行是对大家闺秀式爱情的精彩销魂的呈现:<b>“我信心满满,月满西楼时临水吹箫 / 我把信念,书签,写诗的小毫全部藏起来 / 只留一阶月色,和可有可无的细风”。  </b></p><p class="ql-block">这三行皆是那女子等一个心上人来的梦想之境。大家闺秀,自是从容而待,心无怯意,相信两人一见如故的情缘。月满西楼,雁字回否?临水弄箫,声动凤来。梅笺小毫,怎如四目相对,读写两张面容上的深情?云阶月地,恰好神仙眷侣,心绵绵时风细细。  读第一节前两行感觉有点直白,而后三行忽然就令人陷入到李清照词的婉约风格里。女诗人并非刻意而这么写,因为爱情的古典婉约式浪漫和个人内心大胆奔放的流露并不违和。从这一节里可以看出来,女诗人被一些诗友称作 “当代李清照” 是有一定原因的。  第二、三两节皆以 “我是楚” 开头,照应题目的同时,形成整篇的诗歌节奏。这种节奏正是女诗人内心流露出的爱的宣言。第二节一开头诗人这么写:<b>“我叫楚,内心一直有着万千河流和大雪覆盖的火山”。  </b></p><p class="ql-block">心中的万千条河流是绵延不息的情感;大雪覆盖的火山同样是虽然在尘世里压抑去暗暗汹涌的对爱情的渴望。这两处隐喻充满了豪情与力量,和第一节后三行的温情以待的景状迥然不同。这种抒怀以宏大的叙事来完成,也是余秀华诗歌里常见的手法,比如 <b>“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b>比如 <b>“我想和你翻滚八千里野花,让这大地为这肤浅之爱 / 疼上一疼”,</b>等等。  </p><p class="ql-block">人们常说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在余秀华的一些诗篇里,包括这首《我叫楚》,已经得以完美体现。虽然看似夸张,却是真情节、真境界,一读就能触人心弦,可以说入神、入魂。  </p><p class="ql-block">然而,就是如此真挚、深沉的爱藏在女诗人心中,春经夏,夏抵秋,秋到冬,冬复春,却从没有让她圆了美好的爱情梦想。这,让爱情的种子仿佛已经破碎了一般:<b>“手里握着四季和已经破碎的物种”。  </b></p><p class="ql-block">读诗至此,想想就痛。这样,就让人明白了为什么 “我叫楚”。那是一种楚楚可怜,是何等的痛楚。痛楚之余是死灰一样的孤冷,空寂:<b>“我的山河在千年的情感里空明着前朝光泽 / 小舟逆水来,号子起来,谁的哭声开始诗情画意”。  </b></p><p class="ql-block">在无望的时候,诗人可以写心中的山河漾着干古爱情的鲜美与亮泽,也可以写一个女子眉间飘下万年的雪。当爱只是从前的传说,空明正是那女子极度的情感奢望后失望的返照。于是,在跋涉千山万水后,在逆水行舟之间,在力求一搏的呼号声里,愁苦的崩溃是从嘤嘤而泣到嚎啕大哭的痛心酸楚。诗情画意,正是千愁百绪的体验和共鸣。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一开头和第二节第三节相衔接:<b>“我叫楚,头戴凤冠,着霓裳,一舞花飞雨 / 我的国度在我心里是一张永远的地图”。  </b></p><p class="ql-block">这也是大家闺秀的楚楚动人之姿,在千年的荆楚大地上,在一个女子情思飞扬的国度里,在纷纭的唐诗宋词里,舒袖回眸,摇曳轻舞,成为一代又一代女子心中的爱情仪式感。这些,是她等爱的方式:<b>“我漫不经心地等你来爱我 / 随手种下大豆和芝麻”。  </b></p><p class="ql-block">漫不经心的是仪态,是另类的矜持;藏在心中的是她正在燃烧的火辣的灵魂,对一个人千呼万唤。一切都仿佛是随意而为,其实她想让这情缘被自己把握得恰到好处,接近完美。比如,随手播下的爱的种子。  </p><p class="ql-block">第四节诗句在滚烫的热情里结束全篇:<b>“我的土地在什么时候都可以生根发芽 / 你什么时候来都风调雨顺”。  </b></p><p class="ql-block">显然,这两行与第三节第四行诗意脉络相承。写得这么明白而又不失含蓄,让人一下子就懂了她对爱人百依百顺的柔情。  </p> <p class="ql-block"><b>《十月将尽》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他消失在长满栾树的街头,他白发苍苍地</p><p class="ql-block">消失在一阵叶片旋转的风里</p><p class="ql-block">风吹拂我的毛呢裙子,在下雨之前</p><p class="ql-block">我要回到我的老屋子,回到一盏绿色的台灯下</p><p class="ql-block">那些照片我不会再看啦</p><p class="ql-block">那些痴狂的岁月,哦,我亲爱的野兽</p><p class="ql-block">那叫人心碎的嘶吼</p><p class="ql-block">不会再响起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终将离开这里。让我想一想没有你的</p><p class="ql-block">空旷岁月</p><p class="ql-block">想一想死亡光顾的那天</p><p class="ql-block">——苍白的手指从云端滑下来</p><p class="ql-block">我从我的指尖开始消失</p><p class="ql-block">应该想一想死亡的事情了,想想某一次离别</p><p class="ql-block">你说:我也拉拉你的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月将尽。在这个阳光大好的下午</p><p class="ql-block">一个黑色的花瓶静默在窗台上</p><p class="ql-block">它里面插过一枝橘子,一株高粱苗</p><p class="ql-block">此刻它有一种喜悦,万物来过又离开</p><p class="ql-block">我歪一下身子,香樟树就装了一枝进来</p><p class="ql-block">更多的时候是装一片天</p><p class="ql-block">这一片天只被我看到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诗歌是不饰雕琢的文字组合,是自然流淌的心声、知觉和情感。它偶尔有粗砺感,但常含悲悯心。读她的诗,有时像在茫茫黑夜冥想,头顶忽然有流星划过而从眼底消失;有时像在草原策马扬鞭,眼前陡现清河横亘,而对岸野花如锦;有时仿佛路边独酌,兴起时会招呼携琴背剑的过客同饮……凡此种种,皆缘于对余秀华诗歌意境的沉浸式体验。通读一遍这首新作《十月将尽》,感觉让人心动的是她对人生哲思的深深沉淀。</p><p class="ql-block">  诗仍以 “十月” 题,写这个月份又将成为过去,仿佛含有女诗人的感概、怅叹、留恋之意。这首诗一共有三节。前八行为第一节,第二、三节各有七行。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充满了惜别的情意。开头两行择取目送一个人的场景:<b>“他消失在长满栾树的街头,他白发苍苍地 / 消失在一阵叶片旋转的风里”。  </b></p><p class="ql-block">这场景可以是对一次现实生活中告别的描摹,可以是脑海里想象的惜别,也可以是对一段时光,比如十月渐渐过完的拟人化、具象化。女诗人通过反复手法对一个渐渐消失于长街尽头的人物形象的二次嗟叹,抒发出一种依依而别的情感。长满栾树的街头,是生命繁华的场景。白发苍苍是是生命衰老的迹象。落叶旋转的风里是生命归去的暗示。因此,女诗人在这两行里蕴含着对生命渐行渐远的慨叹。前两行诗中的人拟指十月,就是女诗人在含蓄点中题目《十月将尽》。  与往昔告别,女诗人也在沐风而行,总是能在生命里的坏天气中回归于心灵深处守望的港湾:<b>“风吹拂我的毛呢裙子,在下雨之前 / 我要回到我的老屋子,回到一盏绿色的台灯下”。  </b></p><p class="ql-block">前面两行反复用 <b>“消失在…” </b>为诗歌造境,而这两行以女诗人为个体形象,反复使用 <b>“回到…” </b>造境抒发胸臆,并形成一种复沓的诗意节奏。这诗意里有微妙的留恋不舍之情。如果可能,谁愿意在岁月里沐风栉雨而行呢?谁不渴望留住那些美好的时光和事物呢?因此,这诗歌里包含了我们听不见的女诗人内心深处的叹息。  </p><p class="ql-block">老屋子,可以是过去的时光的象征;那盏台灯正是照亮岁月里梦幻和希望的象征。后面四行是对往昔所爱的封存与割舍过程里疼痛的流露:<b>“那些照片我不会再看啦 / 那些痴狂的岁月,哦,我亲爱的野兽 / 那叫人心碎的嘶吼 / 不会再响起了”。  </b></p><p class="ql-block">没有具体的人物和事物指向,没有具体的场景描绘,诗人只是以含糊的字眼咏叹那些足以让她挂怀一生的事物、时光和声音。那些是什么样的人事、情状和声响呢?这给人留下了很宽广的畅想空间。让人浮想联翩的同时,即明白这同样是深情的告别,特别是那些能令她足够爱却与她距离遥远,纵其一生难以扺达的爱情,难以牵手的佳侣。别了,心中的至爱,青春,梦境。  </p><p class="ql-block">第二节是对生命大别以及尾声时的诉说。前两行是对生命望眼欲穿的洞察,对孤独实为寻常的觉悟:<b>“我们终将离开这里。让我想一想没有你的 / 空旷岁月”。  </b></p><p class="ql-block">生活过的土地,蜗居过的房间,注目过的窗外,凝眉过的台灯前……生命在这样的时空里流淌,至干涸。岁月无限,空旷得生命只留下回声,哪怕再无影踪。这足以让人爱,让人幻思大别前的那一刻的弥足珍贵:<b>“想一想死亡光顾的那天 / ——苍白的手指从云端滑下来 / 我从我的指尖开始消失”。  </b></p><p class="ql-block">多少人会懂得生命存在即是一种美好。有着在云端无边飘游的浪漫,而最终从云端开始渐渐熄灭。  </p><p class="ql-block">女诗人对这尘世的无限眷恋,促使她思考生命结束的事宜,一次次写进她的诗歌里。这是有始有终的有意义的思索,让人更加懂生命里每一刻的好:<b>“应该想一想死亡的事情了,想想某一次离别 / 你说:我也拉拉你的手”。  </b></p><p class="ql-block">不论我们如何曾经沦陷于现实的许多伤痛,我们总能在亲友间一次次的离别中得以真情告慰,明白 <b>“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明白“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b></p><p class="ql-block">明白 <b>“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b>明白 <b>“劳君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b></p><p class="ql-block">第三节从第二节的幻思中跳开,回到当下,回到女诗人的眼下:<b>“十月将尽。在这个阳光大好的下午 /一个黑色的花瓶静默在窗台上”。  </b></p><p class="ql-block">将第一、二节的诗意里关联起来,女诗人在这里点题的同时,已经把 <b>“十月将尽” </b>当作生命里一段时光将尽的象征。这分明是岁月静好的一刻,与第一节里风雨来袭的景状形成鲜明对比。  </p><p class="ql-block">阳光下的黑色事物比较容易引人注目。女诗人注目在窗台那黑色花瓶上,由此展开对自由、包容、随喜的灵魂内核:<b>“它里面插过一枝橘子,一株高粱苗 / 此刻它有一种喜悦,万物来过又离开”。  </b></p><p class="ql-block">读诗至此,可见这黑色花瓶已经成为女诗人悲悯之心的象征。它里面自有一方天地,洒阳光,含雨露,滋养万物,让生命圆满自冾,而它心悦于此间。第三节第三行是通灵好句,是全篇的诗眼,让人一读即可点破心中对人生的万千困惑而豁然开朗。  </p><p class="ql-block">人人都可以如这瓶中的一枝橘,一株苗,插在生活的瓶子里来了又去;每个人的心也如这瓶子,容下这尘世万千事物而不必抓紧它们,任来任去。所谓 <b>“物态本闲暇”,</b>源于我们心灵的敞开和喜欢。  </p><p class="ql-block">这些正如女诗人曾写过的话 <b>“爱过又忘记” </b>无挂碍。最后三行又掀起第四行的诗意,绵密地延展、升华:<b>“我歪一下身子,香樟树就装了一枝进来 / 更多的时候是装一片天 / 这一片天只被我看到”。  </b></p> <p class="ql-block"><b>余秀华、王单单同以柿子为诗,慨叹人生,吟咏高格,皆让人喜读</b></p><p class="ql-block"><b> 《红柿子》  </b></p><p class="ql-block"><b>诗 / 王单单</b></p><p class="ql-block">已熟透,但它拒绝成为软柿子</p><p class="ql-block">别的柿子都已被出售,或者腐烂</p><p class="ql-block">就剩下它,死咬着冰冷的枝条</p><p class="ql-block">死咬着那截通入体内的反骨∥</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我们仰望天空、流云</p><p class="ql-block">还有飞鸟投下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却忽视了它———</p><p class="ql-block">除了太阳,这天空唯一收藏的红∥</p><p class="ql-block">就在昨夜,下了</p><p class="ql-block">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p><p class="ql-block">这枚柿子,终于落下来</p><p class="ql-block">像上天吐在雪地上的一摊血∥</p><p class="ql-block">现在,我看见雪原</p><p class="ql-block">在它周围展开。为了迎接它</p><p class="ql-block">无边的阒寂与洁净都聚拢过来</p><p class="ql-block">终于理解了,这枚红柿子———</p><p class="ql-block">即便是死,也要等到</p><p class="ql-block">一个配得上自己的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十月的柿子挂在秋风头》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火从肺腑起,殃及皮肉。疼从昨夜生,牵连余生</p><p class="ql-block">十月的柿子树举着雨水熄灭不了的火</p><p class="ql-block">十月的柿子树举着一个孤独的村庄∥</p><p class="ql-block">她在柿子树下坐到深夜。风摇晃着枝头</p><p class="ql-block">火与火碰撞在了一起,雨水与雨水碰撞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碰出的绝望,悬地三尺∥</p><p class="ql-block">此刻的村庄是倒悬在天空里的。和乡村一起倒悬的</p><p class="ql-block">是我</p><p class="ql-block">和她怀抱着的一个时代∥</p><p class="ql-block">我们是随时从风里掉下的一枚果。甜的安慰剂里</p><p class="ql-block">该失去的已经失去</p><p class="ql-block">应该得到的还没得到∥</p><p class="ql-block">这个秋天,她给你写了许多信</p><p class="ql-block">那些文字内部的灰烬</p><p class="ql-block">从未被烧起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常常读诗,难免会碰见不同的诗人以相同的事物作为诗歌意象而写的作品。这不,白马君又读到了云南诗人王单单作品《红柿子》,同时想到了余秀华的《十月的柿子挂在秋风头》。  </p><p class="ql-block">王单单和余秀华是老朋友。记得一次她在给诗友推荐当下好诗人的时候戏谑地称他为“王蛋蛋”。这让人觉得余秀华实际上可调皮,而不只是波辣、睿智。她在作品《堆雪人》里以二人对话为诗句:<b>“对王单单说,这么多雪可以堆许多个女人 / 王单单说,为了堆更多的女人得把她们掏空”。</b>这诗意集谐趣、天真、惊诧、哲思为一体,意味匪浅。读了王单单的《红柿子》,可以看得出他确实是一个不俗的实力诗人。  </p><p class="ql-block">王单单这首诗比较贴近生活。通读整首诗,可以看出它是一首咏物诗。诗人通过对一枚柿子遭遇的摹写,抒发出他对一个倔强的人的一部分优良品格的热爱。这首诗一共有十八行。我们可以把它分为四节来读。前三节每节四行,最后六行为第四节。  </p><p class="ql-block">开头一行两句,承接题目。前半句先点出柿子的处境,后半句直接延续出柿子在社会生活中的特殊含义 <b>“已熟透,但它拒绝成为软柿子”。  </b></p><p class="ql-block">这 “软柿子” 一词一出现,就代入了生活困境中的人的清醒与硬朗。由此,诗歌切入到社会生活状况的残酷事实里,从而让人品味一个人的精神及灵魂。  </p><p class="ql-block">具体到怎样拒绝被当作软柿子被人拿捏,诗人用第一节的后三行娓娓写出:<b>“别的柿子都已被出售,或者腐烂 / 就剩下它,死咬着冰冷的枝条 / 死咬着那截通入体内的反骨”。  </b></p><p class="ql-block">一枚柿子本来可以硬,可以软,但更可以拒绝被拿捏。这就成了维持人的尊严的一种个性。当然,或许也有接受成为软柿子的,或者心有不甘成为那类软弱者的。每个事物都有自己的命运或去处。诗人以被卖掉的柿子和已经坏掉的柿子,与枝头那枚有硬骨气的作对比,就有了一种鲜明的人物形象感。  那柿子是与众不同的犟种,体内有反骨,就是要打破世俗,守心如初,不坠污泥。反骨,是看不惯它、拿捏不了它的人对它的污蔑、贬损,但同时也可以看作一种反向的赞美。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运用反衬手法。烘托它的品格。第二节依然用反衬、对比的手法写它的卑微:<b>“有时候,我们仰望天空、流云 / 还有飞鸟投下的身影 / 却忽视了它——— / 除了太阳,这天空唯一收藏的红”。  </b></p><p class="ql-block">只有摇晃它的时候它才动,平常就静挂枝头。于是,那枚柿子与飞鸟、云流、天空等会动的、宏大的事物形成对比,显得卑微起来,让人忽略它、小看它。但是相对于卑微,它也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比如它的遍身彤红,让天空怜之、爱之、藏之。这足以让它骄傲。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通过对柿子自然落到雪地上的叙事,流露出诗人对它命运的冷静思考,不动声色地先白描柿子落地的景状:<b>“这枚柿子,终于落下来 / 像上天吐在雪地上的一摊血”。</b>这比喻有点惊人,却与第二节的最后一行相接,含有怜悯意,  </p><p class="ql-block">前三节每节最后一行聚焦那枚柿子的形神。最后一节在诗人的造境之语中升华,启示人生:<b>“即便是死,也要等到 / 一个配得上自己的世界”。  </b></p><p class="ql-block">能把一枚柿子赋予鲜明、执着、深沉的人格,让人读出精警感,可见王单单诗歌的实力和魅力。和王单单以拟人手法赞咏柿子不同,余秀华以象征手法把柿子写出了人生的痛感和力量。题目《十月的柿子挂在秋风头》给人一幅画面感。只看两首诗的题目是看不出内容的优劣和意境的不同的。  </p><p class="ql-block">王单单的诗用语平实朴素而不失节奏感,叙事稳重、冷静,余秀华的则显得犀利、紧凑,一开头就让人感觉到从内到外张力与疼感:<b>“火从肺腑起,殃及皮肉。疼从昨夜生,牵连余生”。  </b></p><p class="ql-block">王单单的诗开头也很简洁,是开门见山,平铺叙事。余秀华则以隐喻抒发人生感慨。这感慨因见丹柿如火而引起对自身及余生的联想,以时间为纵,以身心为横,涉及种种磨难。不由让人发问因何火?有何殃?因何疼?从而引出第一节里响应主题的后两行:<b>“十月的柿子树举着雨水熄灭不了的火 / 十月的柿子树举着一个孤独的村庄”。  </b></p><p class="ql-block">至此,火成了柿子的指代和隐喻,成了光和热在生命里绽放的象征。由此可见,虽然同样写柿子,王单单、余秀华分别赋予了它不同的品格和精神内涵,因此,它们在二人笔下就成了迥然不同的诗歌意象。不同的手法成功造境,有境界自有高格。所以,两人写得都很好。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第一行可以看作整首诗的诗眼,领起全篇,其中的四行短句一一照应余下的四节,释放出心灵、生命、生活、爱情的迷茫与疼痛,也算解笞了读者心中的疑问。这些尽是女诗人的独特体验。  </p><p class="ql-block">第二节里人物形象开始出现:<b>“她在柿子树下坐到深夜。风摇晃着枝头 / 火与火碰撞在了一起,雨水与雨水碰撞在了一起 / 碰出的绝望,悬地三尺”。  </b></p><p class="ql-block">深夜久坐,风摇枝头,更晃心头。那人思绪如麻,更催生肺腑之火,红彤彤如枝头柿子一样的火纠缠、乱窜、相撞。火与火并,煎熬人心;雨水相合,凉彻入骨。这些皆是人世里绝望至极的感受,而经历不同的挫折后自有不同的感受。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抒发女诗人活在当下的窒息感,如柿子倒悬,恍如殃火。第四节通过议论自省得失,流露出通透、从容面对缺憾乃人生常态的心。第五节写出的是对情感凉薄的心冷如灰。  </p><p class="ql-block">纵观王单单、余秀华这两首诗,皆堪称佳作,只是风格不同,前者直白些,后者含蓄些。喜欢与合心,全在于读者自己的阅历、感受能否与诗意相合。</p> <p class="ql-block"><b>在一棵梧桐树下避雨  </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跺了跺脚上的泥巴,进了一棵梧桐树的家</p><p class="ql-block">原野的繁华这一刻匍匐在风里</p><p class="ql-block">四野空旷</p><p class="ql-block">我们的感情于此刻触到了——相依为命</p><p class="ql-block">锄头停泊在脚边</p><p class="ql-block">缺了的一角如同生活豁了的一个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越来越大</p><p class="ql-block">避雨成为一个虚无的词</p><p class="ql-block">在一棵梧桐树下,我淋的雨和在任何一个地方一样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一直做着这样的事情:我吃饭,但是我永远饥饿,但是我不停地吃饭</p><p class="ql-block">我不停地说话,却无时无刻不在孤独着</p><p class="ql-block">我爱,却看不到爱我</p><p class="ql-block">活着,却分分秒秒死亡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刻,能说一说思念该多么幸福</p><p class="ql-block">说这雨是你的泪,多少滴落在我身上</p><p class="ql-block">我身上就出现多少个窝</p><p class="ql-block">此刻装雨水,装泥土</p><p class="ql-block">下一刻装长虹,装你的城市,你的方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越来越大</p><p class="ql-block">一棵梧桐树倒塌在我的身体里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前几期我们读过她的一首《避雨》,一首写人生积极态度的诗篇,里面的诗句好让人喜欢 <b>“我和它一起看着雨珠从阳台的栏杆上滚下去 / 摇晃着小病初愈的欢喜 / 都怀抱借这人世的屋檐避雨的欢喜”。</b></p><p class="ql-block">  本期分享的这首诗题目很接近于《避雨》,只是在后者的基础上,在前面加了一组方位介词。加了修饰词语后似乎更加有一种象征性的意味。梧桐树是我们古典诗歌里经典的意象之一,象征着一种秋思或离愁别绪。余秀华这首诗中的梧桐树形象是否继承了古典诗词中梧桐树的象征内涵呢?那就需要我们读一下这首诗才能得知了。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一共有五节。前六行为第一节,接下来的三行的第二节,第三、四节每节五行,最后两行为第五节。  </p><p class="ql-block">诗歌一开头女诗人先娓娓而叙,生动地含畜点题:<b>“我跺了跺脚上的泥巴,进了一棵梧桐树的家”。</b></p><p class="ql-block">显然,女诗人已经把这棵梧桐树当成一个人了。读诗需要随着诗人的幻想而联想。能把来到一棵梧桐树下避雨的情形,比作进入一个人的家里避雨——这是一个人在雨里怀着多大的幸运和激动的情状呢。在城里去别人家串门,总会主动地在门口换上拖鞋以示尊重;而在乡下去人家堂屋里前,也会先跺跺脚上的土气。由此可见诗人在找到一方避雨之处时的惊喜。同时,跺去脚上的泥巴更象征着在生活里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  </p><p class="ql-block">这就是诗语,是散文所不具备的带积极修辞特征的叙事和意味之语。这一行有开门见山的点题作用,又显得出隽永的诗意,再同第二、三、四行相衔椄,顿时意境陡增 <b>“原野的繁华这一刻匍匐在风里 / 四野空旷 / 我们的感情于此刻触到了——相依为命”。  </b></p><p class="ql-block">我们可以想象在一片风雨交加的原野上,一个人努力奔跑着寻找避雨地,最终躲到一棵梧桐树下的情景。举目四望,原野上那些看着茂盛却稍嫌软弱的事物都被风吹弯了腰,而避雨的人已经侥幸找到了一棵树,并迅速地与那树产生了共情。此刻,也只有女诗人有这样的心——与万物共情,共患难。而此刻的梧桐是繁华的生命,因为它披挂着千千片桐叶,生机十足,却也难免匍匐于风雨中。  </p><p class="ql-block">这多像女诗人。她也是繁华的,来日方长,但有必要在这样的日子里避开风雨,一如避开人生路上的一些磨难。这一刻,她用 <b>“相依为命” </b>来形容她与梧桐树所处的困境,是很相宜、很形象的。由避雨的眼前景状,自然代入对人生的泥泞、困苦的感觉,再把这感觉融入身边的事物里,就成了诗。这四行开头写得很好。  </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两行里意象跳跃开去,摹写避雨时的感想:<b>“锄头停泊在脚边 / 缺了的一角如同生活豁了的一个口”。  </b></p><p class="ql-block">把缺角的锄头同豁口的生活联系起来,作为一个睹物感慨的比喻,不懂生活艰辛的,不知乡村事物的人真不易产生共鸣。锄头虽小,却是田间劳作常用的工具,而今缺口了还在使用,实属无奈之举,如同生活,总是难免有一些缺失和遗憾。由此,女诗人触景生情,从一点缺憾触及到眼前更严重的困境:<b>“雨,越来越大 / 避雨成为一个虚无的词 / 在一棵梧桐树下,我淋的雨和在任何一个地方一样多”。  </b></p><p class="ql-block">在这种天气状态里,在这树下,避雨也成了淋雨。这情况让女诗人觉察到她的生活中很多意与愿相违、相矛盾的地方,从而引出诗的第三节。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第一行诗意承前启后,领起后四行:</p><p class="ql-block"><b>“我一直做着这样的事情 / 我吃饭,但是我永远饥饿,但是我不停地吃饭 / 我不停地说话,却无时无刻不在孤独着 / 我爱,却看不到爱 / 我活着,却分分秒秒死亡着……”  </b></p><p class="ql-block">这是女诗人自己独特的人生和生活体验,一些人们或许也有类似的感觉。一直不停地重复着荒诞而真实的事情、动作、场景,一如在梧桐树下避雨时仍然被淋得得浑身湿漉漉的无助感、困惑感和一些无能为力。  </p><p class="ql-block">女诗人擅长从本能和欲望里发掘真实的感觉,化之为诗,体现人生哲学的同时记录察悟之疼痛、之悲辛。这一节正是如此。爱,活着,吃饭,说话……无一不是人们的正常需求与本能,然而以女诗人自己独特的人生阅历来看,很多矛盾却是真实的存在:仍无希望的爱情,知音难觅的灵魂,麻木如蚀的生活,能生存却时常慌恐,想找个能挡风避雨的事物却发现只是徒劳……  </p><p class="ql-block">读诗至此,我们已能明白诗中的梧桐树正是理想中遮挡风雨现实中却并无作用的事物的象征,正如诗中所写的避雨真成了一个虚无的词语。尽管如此,女诗人还是渴望在这令人窒息的感觉里寻求一丝丝抚慰:<b>“此刻,能说一说思念该多么幸福 / 说这雨是你的泪,多少滴落在我身上 / 我身上就出现多少个窝”。  </b></p><p class="ql-block">在苦痛的生存夹缝里寻觅浪漫的幻想与气息,而思念是难得的,把雨说成是一个人的泪,为女诗人而滴,还滴落在她身上。这幻想里该包含了她的多少感动,并且相对的恰恰是她渴望的温馨安慰。她太需要这份慰藉了,以至于每一滴泪化的雨都能在她身上砸出一个窝。  </p><p class="ql-block">无物可以避雨的时候,女诗人为自己找到了淋雨的理由和意义。这是多悲哀的一丝念头。就凭这念头,她能扛到雨停,扛到更幸福、幸运的来临,那正是憧憬中的将来:<b>“此刻装雨水,装泥土 / 下一刻装长虹,装你的城市,你的方言”。  </b></p><p class="ql-block">女诗人反复用 “此刻” 领起心中的千百念,并由此形成了一种生活信念,构成诗歌局部的内在诗意与节奏。这与前面三节的诗眼 <b>“避雨成了一个虚无的词”,</b>作了鲜明对比,这就导致一个必然的结果:<b>“雨,越来越大 / 一棵梧桐树倒塌在我的身体里”。  </b></p><p class="ql-block">最后一节头一行和第二节头一行,遥相呼应,形成全篇的诗歌节奏。如此,雨即象征着人生的风雨,而梧桐树已经变得无足轻重,成为人生风雨路上必经的一丛风景、印象和回忆。 </p> <p class="ql-block"><b>丘陵上的落日</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  </b></p><p class="ql-block">盛装就免了。我们偶尔从荆门的楼群里看到它</p><p class="ql-block">绯红的。挂霜的柿子结实地悬在枝头</p><p class="ql-block">要怎样的一支画笔才能把它摇落到雪地里</p><p class="ql-block">它首先经过了横店村,才落到荆门的楼群里</p><p class="ql-block">他们还在路边坐着,等衰老把他们剥干净</p><p class="ql-block">他们落下去,比丘陵上的落日要麻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个安静的冬天,没有几桩白事</p><p class="ql-block">小麦在村庄四周绿了起来。</p><p class="ql-block">太阳升起之时就被喂养,风起来之时也是</p><p class="ql-block">这个生病的冬天,麦哨暗哑在骨肉间</p><p class="ql-block">在我的阳台上看落日,只有仓皇的屋脊</p><p class="ql-block">承担生死仓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落日之前走进医院,走进银行,走进废弃的</p><p class="ql-block">政府大院</p><p class="ql-block">如一个漩涡落进海底。水在水里活着</p><p class="ql-block">落日满是皱褶。桂花和坟墓都在其间</p><p class="ql-block">酒醉之后有巨大的哭声。哭这白白地活着</p><p class="ql-block">白白的死像落日</p><p class="ql-block">落到楼群那边,看不见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人的心情状态会随时随地随境而变化。读一遍余秀华这首《丘陵落日》,让人感受到的首先是她对人生多舛命运的悲凉抒发,让人想起王子安名句 <b>“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b>余秀华这首诗亦是即景抒情,感慨良多,读罢让人沉思的一首作品。</p><p class="ql-block">这首诗的题目很有画面感。以落日为主要意象,限之以丘陵,自然地联系到女诗人家乡钟祥那片土地上的落日气象。她家乡以平原、丘陵地貌为主。以此为题,必然寄予了诗人的深思与复杂的感受,从而成为她眼中或心灵上一种带生命体感的象征。    全诗一共有十九行,分为三节。前两节每节六行,后七行为第三节。  </p><p class="ql-block">诗的第一节前三行着重于落日场景的摹写:</p><p class="ql-block"><b>“盛装就免了。我们偶尔从荆门的楼群里看到它 / 绯红的。挂霜的柿子结实地悬在枝头 / 要怎样的一只画笔才能把它摇落到雪地里”。  </b></p><p class="ql-block">盛装是人们逢上重大节日里喜庆的时候才穿上的华丽得体的服装。一枚落日,如果穿着盛装,那盛装应该是千里晚霞。而它在女诗人眼中免除了盛装,显然是在赋予它人格,拟人化的同时,直指它的内心或内核。这是女诗人在化繁为简,直视沧桑的结果。  尽管免去了盛装,此时的落日场景仍然如诗如画。女诗人家乡钟祥属于荆门。在这城里买了房,也生活数年了。平日忙于生活事务,她无暇以顾城市里的一些景观。而在荆门的楼群里看到那落日属于偶尔的惊鸿一瞥。  </p><p class="ql-block">这一瞥让女诗人想起的是秋日枝头熟透的柿子。柿子熟透时红色的皮上长有一层白霜,就成了绯红。这一瞥女诗人看到了生命的本真之美和摇落之痛。因此,诗人用 “结实” 一词流露出生命对这人间的万般不舍。真正到了不得已告别的时候,也要落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带着干净的灵魂,比如落在雪地上。  </p><p class="ql-block">看见红红的夕阳时女诗人神思游动,想起乡村里熟在枝头的柿子,又联想起生命终结后的归宿。那能控制生命归宿的画笔该是如何神圣的模样……让她苦苦思索,冥想。  这样,她想起有柿子树生长的家乡横店村:<b>“它首先经过了横店村,才落到荆门的楼群里 / 他们还在路边坐着,等衰老把他们剥干净 / 他们落下去,比丘陵上的落日要麻烦”。  </b></p><p class="ql-block">那柿子一样的落日正是女诗人自己的一种生命与人格的象征。落日与诗人自己的轨迹有共同点,就是那个小村,只是小村是诗人生命的起点。荆门也一样——只是对诗人来说是她自己人生轨迹上的一点,对落日来说是终点。  </p><p class="ql-block">生命是一个从诞生到落下的过程。女诗人诗中的 “他们”,是生活在丘陵小村落横店的那些老人们。她见过、也意识到生命衰老的残酷现实。后面两行,读着让人心疼。与落日免除了盛装在诗人心中的轻描淡写相对来说,老人们在路边坐着不得不接受衰老,直到老去的沉重意味。生命的时日与希望消耗殆尽后,再麻烦活着的人把他们收纳于大地。这让人们必须无奈地面对。只是落日有无数次,而一个人老去只有一次。  </p><p class="ql-block">读诗至此,我们渐渐明白了女诗人在开头一句 “盛装就免了” 的意义:生命的衰老已经让人痛心不已,但是与尊严、自主、活着相比,奢华就是可有可无的多余装饰。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从城里视角看落日,第二节则从视角转移至乡村叙事,与第一节后两行相衔接:<b>“这个安静的冬天,没有几桩白事 / 小麦在村庄四周绿了起来”。  </b></p><p class="ql-block">有生命归葬于大地,又有生命始长于大地。岁月静谧,肃然。这人间村落,色彩幽冷。白事的操办与绿色的麦地同框,让人不慌不怠,循序而行,想到初来人间的偶然和寻常:<b>“太阳升起之时就被喂养,风起来之时也是 / 这个生病的冬天,麦哨暗哑在骨肉间”。  </b>来去不由人。病痛有时也是。女诗人跳舞演出时扭伤了脚,整整沉默了一个冬天。直到写出这首作品,还没完全康复。这期间她读书,思考。关于生老病死,她仿佛勘破了一个又一个玄关。人生漫漫,时有惊险:<b>“在我的阳台上看落日,只有仓皇的屋脊 / 承担生死仓皇”。  </b></p><p class="ql-block">在横店村的自家楼房阳台上,能看到的是一大片屋脊。女诗人用 “仓皇” 一词把它们拟人化了。虽然面对生死的时候它们也感觉迷茫、慌张,但还是承担了这一幕幕的人间气象。这也象征着诗人在这些大事上的灵魂决断。一个人必须面对和承担起这些仓皇。这一节正是丘陵落日的应题摹写。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抒发女诗人对人生如一场虚无的感慨与哀叹。前两行写活着的虚无:<b>“在落日之前走进医院,走进银行,走进废弃的 / 政府大院 / 如一个漩涡落进海底。水在水里活着”。  </b></p><p class="ql-block">活着,因为与这人间的一些角落有了交集,就需要与这些角落里的人来往。水在水里活着,人在人间活着。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第四行是对生命过程与终点的呈现:</p><p class="ql-block"><b>“落日满是皱褶。桂花和坟墓都在其间”。</b></p><p class="ql-block">生命到了如落日的时候,布满了衰老的皱纹,生命的芳香和坟墓的冰凉对峙在这一过程中,让人思忖这一生的意义何在:<b>“酒醉之后有巨大的哭声。哭这白白地活着 / 白白的死像落日 / 落到楼群那边,看不见”。  </b></p><p class="ql-block">生命的意义在于其过程的发光发热,活色生香,一如落日。一旦陷入喑哑可悲、徒增虚无的感觉里,女诗人在内心里即用醉酒,痛哭,奋起对抗这虚无乏力的一面,直至老去。  </p><p class="ql-block">纵观余秀华这首新作,语言朴实,张力、痛感十足,虽无金句但全篇自有境界,堪称对人生意义有所感思的一首力作。</p> <p class="ql-block"><b>舒婷、余秀华同以诗歌咏祖国,倾吐心声,感觉余秀华写得更好一些</b></p><p class="ql-block"><b>《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b></p><p class="ql-block"><b>诗/舒婷</b></p><p class="ql-block">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p><p class="ql-block">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p><p class="ql-block">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p><p class="ql-block">照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p><p class="ql-block">我是干瘪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p><p class="ql-block">是淤滩上的驳船</p><p class="ql-block">把纤绳深深</p><p class="ql-block">勒进你的肩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祖国啊!我是贫困</p><p class="ql-block">我是悲哀</p><p class="ql-block">我是你祖祖辈辈</p><p class="ql-block">痛苦的希望啊</p><p class="ql-block">是 “飞天” 袖间</p><p class="ql-block">千百年来未落到地面的花朵</p><p class="ql-block">—— 祖国啊</p><p class="ql-block">我是你簇新的理想</p><p class="ql-block">刚从神话的蛛网里挣脱</p><p class="ql-block">我是你雪被下古莲的胚芽</p><p class="ql-block">我是你挂着眼泪的笑窝</p><p class="ql-block">我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p><p class="ql-block">是绯红的黎明</p><p class="ql-block">正在喷薄</p><p class="ql-block">—— 祖国啊</p><p class="ql-block">我是你十亿分之一</p><p class="ql-block">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p><p class="ql-block">你以伤痕累累的乳房</p><p class="ql-block">喂养了</p><p class="ql-block">迷惘的我,深思的我,沸腾的我</p><p class="ql-block">那就从我的血肉之躯上</p><p class="ql-block">去取得</p><p class="ql-block">你的富饶,你的荣光,你的自由</p><p class="ql-block">—— 祖国啊</p><p class="ql-block">我亲爱的祖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我爱你,祖国》      </b></p><p class="ql-block"><b>余秀华 / 诗</b></p><p class="ql-block"><b>1 </b>像一滴水爱着一片海,像一片云爱着天空</p><p class="ql-block">像一棵树爱一座山,像一粒谷子爱一片田</p><p class="ql-block">我是你海里的一滴水,痛苦的时候</p><p class="ql-block">往下沉。抱住一片水</p><p class="ql-block">快乐的时候升腾为气,触摸这天空</p><p class="ql-block">我是你山里的一棵树,绿也好看</p><p class="ql-block">落叶也从容</p><p class="ql-block">我是飞过这山水的一只云雀</p><p class="ql-block">我的叫声里能翻译出中国方块字</p><p class="ql-block"><b>2 </b>具体到一个村庄,我爱一个叫横店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爱它四季里的水稻,油菜,棉花,小麦</p><p class="ql-block">它们养育了我也养育了我的诗行</p><p class="ql-block">我写诗歌的时候,它们就从我心里</p><p class="ql-block">站到了纸上</p><p class="ql-block">具体到一个地方的方言,我爱</p><p class="ql-block">这舌尖上的弹舌音</p><p class="ql-block">像从漳河水库流下来的</p><p class="ql-block">涓涓细流</p><p class="ql-block"><b>3 </b>我是在以我最私密的情感爱你</p><p class="ql-block">爱你的灿烂,文明,爱你</p><p class="ql-block">一天天崛起</p><p class="ql-block">我是在以我最私密的情感爱你</p><p class="ql-block">爱你的曲折,小小的暗斑</p><p class="ql-block">像爱我孩子身上的胎记,父亲的老年斑</p><p class="ql-block">它们在我心里也是好看的</p><p class="ql-block">我是在以最沉默的感情爱你</p><p class="ql-block">没有时刻把你挂在嘴上</p><p class="ql-block">因为这爱就是一个人的性命</p><p class="ql-block">不敢炫耀</p><p class="ql-block"><b>4 </b>我不想说,天天喝水</p><p class="ql-block">我的身体里有了半条长江</p><p class="ql-block">我不想说,在我小院子里种花</p><p class="ql-block">我心怀着一个昆仑</p><p class="ql-block">我想说的是,我是一粒沙子</p><p class="ql-block">落下来是你的土地,飘起来是你的天空</p><p class="ql-block">如果我死了</p><p class="ql-block">埋我的是你的泥土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舒婷老师是前辈诗人,朦胧派的代表诗人之一。她的这首《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创造于70年代末,是当时爱国诗歌的经典、名篇。当时祖国正在一步一步克服各种苦难,最终得以在和平中求发展,人民生生活水平正变得越来越好。作为觉醒的一代人,女诗人对祖国的热爱是溶于血肉、铭于骨子里的。一个不爱自己祖国的诗人是没有家国情怀的人,是一个很狭隘的人。因此,舒婷的这首诗一问世即产生了很大的反响。</p><p class="ql-block">舒婷这首诗的题目包含了反复吟哦的抒情味道。具体到整首诗,更是紧紧围绕题目而写,并以此形成全篇四节诗的情感节奏。  诗的前两节从祖国饱经苦难的历史写起,从埼呕中一路探索而来,通过一系列的排比句式,涵盖、罗列了各种历史形象与场景,比如破旧的老水车、熏黑的矿灯、干瘪的稻穗、失修的路基、淤难上的驳船,等等。诗行里充满了沧桑感、磨难感、压抑感,从而体现诗人对祖国过去的痛惜与刻骨铭心的爱,以及深沉的责任感。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用了五组 “我是…” 句式,第二节用了四组。到第三节用了五组同前两节一样的句式,第四节使用两组,后两节随着历史翻过去,渐渐开启新时代的篇章。由此,诗意从前两节低沉、郁愤的情感意味渐渐转变为高亢、雄壮的情志气息,而这些是诗人通过撷取新时代的物象与场景来体现崭新的风貌与气象的,比如新刷的雪白起跑线,喷薄绯红的黎明,等等。  </p><p class="ql-block">诗人抒情,往往通过典型的赋比兴手法。在舒婷这首诗中,更多的是 “比” 的手法。以爱国为主题的诗其实是不容易写的,因为主题宏大,不太容易从一个角度切开,从而注入自己的情感,所以一不小心就写成假、大、空的老干体。而舒婷这首诗从历史、人文的角度切入,通过以祖国历史与当下广袤大地上已有的物事、思想为一系列的比喻和自己关联,从而得入注入她深沉、炽热的爱心,让人一读即感受到她那大大方方、真真切切的情感。最后一节抒发的报国之情尤其感人。  </p><p class="ql-block">舒婷这首诗,简约大气,不愧为名家名作。自从舒婷这首诗出现后,基本上没有读过比她写得更好的同题作品。直到余秀华的《祖国,我爱你》出现。  </p><p class="ql-block">和舒婷的同题诗歌相比较来说,余秀华的题目同样直抒胸臆却显得简洁些,而具体到诗歌内容则比舒婷的诗显得饱满、曲致一些。同样分为四节,舒婷擅长把自己化为祖国大地上曾经出现的各种事物形象和当下的事物形象,通过新、旧事物的对比来抒发情感。余秀华则通过撷取当下的自然事物、家乡风情以及田园物事来突出与自己的情感联系,以多种修辞技巧表白对祖国的爱,可见她擅长于以小见大的写法。  </p><p class="ql-block">很显然,两位女诗人都紧紧抓住了构成祖国大地风景的各种事物,寄情于其间。她们所处的写作背景不同。舒婷写《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的背景为祖国的发展刚刚扬帆起航的初期;余秀华的写作背景则已经是祖国的盛世乍开。舒婷以时间为轴,由古至今,一一写来;余秀华以祖国大地为画,由点到面,面面俱到地写出,从情感细微之处牵出藏在心中如火炽烈的爱国之情。  </p><p class="ql-block">一滴水,一片云,一棵树,一粒谷子,一只云雀……无一不是用最平凡的事物代表着余秀华自己作为一个平凡的人而心系祖国的情丝。这样,就与舒婷诗中厚重、沉郁的意象集合区别开来,从而显得清新怡人:<b>“我是飞过这山水的一只云雀 / 我的叫声里能翻译出中国方块字”。</b>余秀华在这些诗句的表达里流出的是轻松欢畅的心情。  </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诗的第二节又从面到点而摹写她村庄里四季的庄稼作物,自己的诗歌与方言、河流,在互相对比之间抒发对家乡的热爱。爱家乡就是爱祖国。  </p><p class="ql-block">舒婷、余秀华这两首诗最大的差别在于舒婷有诗无句,而余秀华则时有好句。舒婷的诗除了第四节后几行略可品味,其它诗行味道单薄一些。余秀华往往在平平无奇的文字里忽然就冒出能出奇煽情的诗句,她这首也是。比如第四节八行诗都比较感人,尤其是后四行:<b>“我想说的是,我是一粒沙子 / 落下来是你的土地,飘起来是你的天空 / 如果我死了 / 埋我的是你的泥土”。  </b></p><p class="ql-block">最后四行堪比艾青的名句:<b>“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雪下到黄昏</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说到雪,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同说到死亡</p><p class="ql-block">在横店村,雪不能埋掉一棵槐树,埋掉一群乌鸦</p><p class="ql-block">我想起我离婚的那个日子,穿着灰色毛衣</p><p class="ql-block">三年了,它还在。</p><p class="ql-block">有人说,看看吧,这些被谎言喂大的骗子</p><p class="ql-block">雪是白的,埋不了白骨</p><p class="ql-block">横店村的雪埋不了墓碑。她们还在墓碑上</p><p class="ql-block">呼吸</p><p class="ql-block">我在深夜读《易经》。读了一卦</p><p class="ql-block">便想给人看前程</p><p class="ql-block">这些最初的黑字是一个老人刻在深山的石头上</p><p class="ql-block">雪是杀不死的。</p><p class="ql-block">一群孩子跑到村子的土路上仰起头</p><p class="ql-block">看虚空之物,如此落下</p><p class="ql-block">这些孩子里,一定有一个是和我约好一起投身于此世的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这首诗的题目让人感到一种凄清的景致。雪下到黄昏时停了吗?而雪有雪的诗意,黄昏有黄昏的诗意。二者叠加,和女诗人往昔的独特坎坷经历、作品风格相结合,自有一番气象与意境。其实,雪与黄昏是余秀华诗歌里常见的意象,不同的篇什里有不同的象征内涵与意境。她这首《雪下到黄昏》与之前的写雪、写黄昏的诗也是大大不同。  </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这首诗一共有十六行。我们可以把它分成四节、每节四行来读。  </p><p class="ql-block">诗歌一开头即点中题目中的第一个字:<b>“说到雪,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同说到死亡”。  </b></p><p class="ql-block">这一行里的情感表达十分含蓄,却又明晃晃的如在眼前的人身上无声地流露出来。以提及死亡的话题来比喻谈到下雪的话题,释放出的是敏感、惊恐的感觉,更包括了寒冷得让人抖擞的特质。这不禁让人追问:为什么那人如此害怕谈及下雪?  </p><p class="ql-block">由此我们可以察觉到,女诗人在这里写的雪不仅仅是天上飘下的自然事物,还象征着那人往昔经历的事物,如惊弓之鸟。这从第一节后三行可以品味出:</p><p class="ql-block">“在横店村,雪不能埋掉一棵槐树,埋掉一群乌鸦 /我想起我离婚的那个日子,穿着灰色毛衣 / 三年了,它还在。”  </p><p class="ql-block">第二行接着写雪,具体到她生活的那个村庄的雪。女诗人反复用 “埋不掉” 来突出雪看似微薄的事物,它的白掩盖不了冬日里一棵槐树高大光秃的灰色枝杆,掩盖不了黑压压的一群昏鸦。可是它让人害怕,甚至恐惧,长久地疼,长久地冰冷。由雪的这种特质,兴起后两行诗里的叙事。  </p><p class="ql-block">这是一种比兴技巧。通过雪引出女诗人对离婚所带来的疼痛感的回顾。对一个平凡的女人来说,若非婚姻让她痛苦不已,她是不会主动提这事的。这是她一生的灰色疤痕,不只是三年。女诗人离婚时正是中年。显然,第一行里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人正是诗人自己。  </p><p class="ql-block">在这题目里,女诗人以黄昏象征她的中年,而诗篇里并未出现 “黄昏” 一词,只以雪为主要意象贯穿全篇。这已经让我们体会到她人生的苦楚之处。把题目与诗篇结合来读,顿时让人感觉到这首《雪下到黄昏》的凄凄的浑融意境。  </p><p class="ql-block">读着第一节里的诗文,让人不由得也很沉重,心生悲悯,让人想起女诗人曾写的诗行:<b>“不要信任雪,不要信任我 / 不要信任有碑和没有碑的坟墓 / 以及我破开胸膛呈现的颜色”。  </b></p><p class="ql-block">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余秀华诗歌中的色彩体系往往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或者说它们代表着一些情感体系。尤其是白色,在她作品里出现得最频繁,却独独能包含她的诸多情绪。  </p><p class="ql-block">第二节头一行从第三者角度写雪:<b>“有人说,看看吧,这些被谎言喂大的骗子”。  </b></p><p class="ql-block">有的人开始揶揄落雪,满满的嘲讽味道。诗的前面已经具体地写出女诗人对雪的印象是埋不掉一些事物的,更埋不掉女诗人长久的心痛。这和积雪能埋掉一个世界的话迥然不同。也难怪有人说它是大骗子。可是,雪埋不了的事物多着呢:<b>“雪是白的,埋不了白骨 / 横店村的雪埋不了墓碑。她们还在墓碑上 / 呼吸”。  </b></p><p class="ql-block">它埋不了一个人的品格——尽管那人已经不在了;它也埋不了人们的思念,墓碑就是活着的人为已去的人立的怀念之物。而现在在女诗人笔下,雪如人一般有了生命,有了呼吸,有了思念,它们如何会埋掉自己的思念呢?为逝者痛。这样,第二节后三行就驳斥了一些人认为雪是谎言喂大的骗子的说法。由此,这三行诗层层递进,其间的意味也显得很沉重、很肃然。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通过雪与失败的婚姻映射诗人心中的哀伤。第二节通过对雪与逝者各自清白的澄清,在夹叙夹议中表达女诗人对生命的觉醒。第三节四行诗则试图通过看八卦预测未来的命运,抒发出女诗人对未来迷茫的感觉。前两行很有意思:<b>“我在深夜读《易经》。读了一卦 / 便想给人看前程”。  </b></p><p class="ql-block">对未来的困惑过多容易让人睡不着。女诗人也是。总是有人相信读懂了《周易》就能对命运了如指掌。千般无奈的时候,女诗人也试图从中找一线光明,才读一个卦就想给人看前程。这两行充满诙谐的同时更有一种生活经险的暗示。一些人们常常在对一种事物的认识才已知半解甚至略知毛皮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想揭开谜底,找到答案。虽然明知道这想法是不可能的,但对未来的好奇心与困惑感自然地驱使人那样做。女诗人将之述著入诗,读者从第三者角度来读,隐隐感到其中的可笑与可爱之处,也隐隐地不觉自察以前是否有类似的想法与举止。  </p><p class="ql-block">第三、四行把易经里的八卦符号与雪联系起来:<b>“这些最初的黑字是一个老人刻在深山的石头上 / 雪是杀不死的。”  </b></p><p class="ql-block">雪与八卦符号的相似之处是二者皆由横、竖短线组成。八卦是《周易》中研究事物的内在变化规律的依据。雪在这里是女诗人心中不屈的生命的象征。当人们最初尝试通过形象的符号变化推演人生规律的时候,正是原始易经《连山易》诞生的时候。从古至今,人们一直想把命运研究透彻,就有了女诗人心中的雪,大无畏的顽强生命力。  </p><p class="ql-block">第四节把雪与未成年的孩子们联系起来。孩子们是人类未来的延续和希望。他们将开启各自崭新的人生,也将接纳各自的命运与洗礼。前两行以诗人之眼看他们:<b>“一群孩子跑到村子的土路上仰起头 / 看虚空之物,如此落下”。  </b></p><p class="ql-block">乡村小孩,土生土长。他们看雪落下,是对这世界探索的开始,一如中年的女诗人在半夜读周易。孩子们自然不懂何为虚空之物,只会觉得好奇、好玩。不论说这是一个童话世界还是虚空,都是大人的感觉。落雪,对孩子们来说是一种洗礼。  </p><p class="ql-block">最后两行是女诗人思絮万千的感慨与升华:</p><p class="ql-block"><b>“这些孩子里,一定有一个是和我约好 / 一起投身于此世的”。  </b></p><p class="ql-block">这两行令人感动,直触心弦。 在泥土上生长的孩子,在虚空里落下的雪,一起在人间相遇,是偶然。而更大的偶然必定是有孩子与女诗人相约相遇于这一世。如此,即形成新旧生命在落雪人间的命运的铿锵二重奏,让人心受到很大的鼓舞。  </p> <p class="ql-block"><b>在青城山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放弃了把故乡安放于此的心思</p><p class="ql-block">甚至我多舛的灵魂也没有多停留∥下午的时候,游客尚多,私语明亮一只山雀一直跟着我对我摇晃的行走充满信任一块石头随时准备和我相认,所以我不敢停留到黄昏∥那些发髻高束的人,与我前世为邻他们借过我的月光,借过我的灯所以此生有不退的黑暗我只是惊讶,这黑暗没有契进这青山∥下山的时候,我绊倒了给这苍山结实一跪磕掉了我一瓣魂魄  以前从金庸小说里的青城派得知四川有座山叫青城山。了解了一下后才知道它在成都,集道家洞天、名山、仙山之美名为一体。余秀华这首诗以《在青城山》为题,自是蕴含着她去那道教圣地之后的一番思绪和感怀。  女诗人习惯用方位介词构成题目,比如《在长沙火车站》、《在开封的红桥边》、《在刘年办公室》、《在海口的海边上》、《在莫干山的一棵木绣球树下》……本期分享的这首诗题目结构也是如此。  《在青城山》一共有十四行。根据诗歌意象的跳跃和节奏变换,我们可以把它分成四节来读。前两行为第一节,接下来的五行为第二节,第八行到第十一行为第三节,最后三行为第四节。  开头两行起笔突兀:“后来,我放弃了把故乡安放于此的心思 / 甚至我多舛的灵魂也没有多停留”。  当下的一些人们常常有“异乡容不下灵魂,故乡容不下肉身”的感慨。显然,女诗人在去青城山之前,由于慕名此山而产生了把故乡安放在这里的念头。然而,在抵达青城山后,就否决了以前的念头。这不由得让人猜想是什么缘由呢?  其实,关于故乡与灵魂的安放,古诗里有很多名句已经写过,比如“此心安处是吾乡”,比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比如“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酒晕子李太白,有酒喝的地方就是故乡。由于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遭遇和心境,因此女诗人也是这样。四十岁之前她几乎没走出过她的家乡横店村。她命运多舛,历经坎坷,家乡是铬印在骨子里的,而异乡能带给她的感觉多是新奇与景仰。她在青城山大致就有这感觉。  然而我们也可以这么理解前两行:女诗人想以青城山为心中的故乡,并把她的灵魂安放在青城山,抑或是女诗人有了皈依道家的念头。而来到青城山一游之后,却发现自己始终忘不了故乡横店村,更不用说灵魂长驻于这青山了。  诗的第二节以游山抒发女诗人的胸臆:“下午的时候,游客尚多,私语明亮 / 一只山雀一直跟着我 / 对我摇晃的行走充满信任”。   </p><p class="ql-block">  这三行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心间䋈语似的温馨亲昵,有通灵的澄澈感。一座道教名山,香火旺盛,前往朝圣的人加上观光游客,常常令山路拥挤,特别是在上午的时候。下午人还有那么多,可见青城山的魅力非凡。  女诗人以了了数字从侧面烘托出身处此间的亲切感、神圣感。诗人也会和一些香客一样在这里默默祈祷、发愿,以求灵魂和余生的安栖,求众生得渡苦厄……这些悄悄的发自内心的言语是闪着光芒的,真的会让人眼前一亮,让人的苦心得以解脱。女诗人所谓的私语明亮,即是如此。  私语明亮,万物通灵。这一切的感觉反映出诗人的喜悦之心,并融心于这片青山中。那山雀本是怕人伤害它的,可是它愿意跟着诗人飞了一路,相信她不会吓到自己。其实这情形源于诗人在喜悦的一刹那间的感觉,源于她对那只山雀的信任。写之为诗,让人读后也恍如置身于一个童话世界,纯情,安逸,轻松,自在。  记得女诗人在《我们何以爱这荒唐的人世》中写道:“偶尔, 想和一个陌生人喝酒, 比如同你 / 这样我们就能在这个陌生的人间 / 认个亲”,写的是诗人想主动和人相认所流露的渴望爱的情形。她孤独。而《在青城山》一诗中写一块石头随时准备和她相认则是事物的拟人化后的接纳、融合,也是诗人内心对这山中事物的主动接纳与认可,致意。  头顶陌生的山雀,路边陌生的石头,都缘于这青城山而令女诗人倍感亲切起来了。可是,女诗人怕黄昏来临:“一块石头随时准备和我相认,所以我 / 不敢停留到黄昏”。  这诗意令人遐思。但是我们一想到异乡容不下灵魂的时候,就能理解女诗人为何不敢在黄昏留下来。那些身边的自然事物属于这片山,它们的灵也源于这山,而女诗人不是。她生于横店村,长于横店村,每每携着她的小村四访于这尘世里。这次来青城山也是。  她已经是个有枝可栖的人。让她在这山里停留太久。她会愧疚于自己的故乡的。无论自己的虔诚令这山上的草、木、石、鸟多么感动,被它们信任、迎接,都不能让她的心流离于故乡以外。  第二节写女诗人对青城山上的事物产生的感觉,第三节则写和青城山上的人物相关联的感觉:“那些发髻高束的人,与我前世为邻 / 他们借过我的月光,借过我的灯 / 所以此生有不退的黑暗”。  发髻高束的人可能是在青城山上修行的道姑、道人。当诗人说他们在以前的某一世做过邻居的时候,她便与他们产生了深深的联系。月光和灯都是光明的源头,一旦借去,终须还来。上世借去,今世已偿。这些也是让女诗人感到私语明亮的原由之一。而那些前世借光的人,注定要在这青山里皈依仙家,证道求法,以脱黑暗。  这三行诗意有因果互生的意味,而因果轮回却未涉及到这青城山,让女诗人倍感神奇:“我只是惊讶,这黑暗没有契进这青山”。  其实,她的发觉更令自己对这山心生敬畏,也是不愿安放自己的身心与故乡在此处的原由。仙山之名,真非虚传。但更主要的原由是女诗人想在尘世的坎坷中摇晃地行走以修行,而非止在此处。  最后一节是全篇的升华,堪称神来之笔:“下山的时候,我绊倒了 / 给这苍山结实一跪 / 磕掉了我一瓣魂魄”。  跪拜乃大礼。诗人被绊倒来了这下实诚的一跪,看似身体的原因,与第二节第三行里“摇晃的行走”相呼应的同时,更让天意与人心相合相通,一个坦然接纳大礼,一个虔诚无意而为。何为道法自然?这就是。  人有三魂七魄。磕掉一瓣魂魄,是女诗人跪拜后去除的执念,恰如第一节两行表达的诗意。  余秀华的多首诗融入了禅佛之理,而融入道家理念的诗目前有这首《在青城山》。整诗以时间为变换的诗歌节奏,诗句隽永含蓄,笔触清奇质朴,让人耳目一新。诗友们感觉如何?欢迎一起讨论交流。欢迎关注白马侃诗文。</p> <p class="ql-block"><b>在秋天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b>1 </b>每年这个季节,都要忠诚一阵子</p><p class="ql-block">我们情不得已,没有绕行的弯路</p><p class="ql-block">果实一定在经过双手之前经过语言</p><p class="ql-block">这容易让人想起爱情</p><p class="ql-block">想起在医院的高楼上与云朵的纠葛</p><p class="ql-block">色彩的汇聚里,你把白放在最前面</p><p class="ql-block">死亡是一枚沉重而干净的果实</p><p class="ql-block">我们吃下去,医治太多活着的病症</p><p class="ql-block">在秋天,你注定要与田野来往</p><p class="ql-block">仿佛在那里才能收割良心</p><p class="ql-block">你也会说到流水与白色的云</p><p class="ql-block">只有这样才能靠近命运</p><p class="ql-block">秋天,有太多要做的事情</p><p class="ql-block">所以夜晚就有了不熄灭的灯盏</p><p class="ql-block"><b>2 </b>时光,在一辆马车上燃烧。</p><p class="ql-block">照见平原,山川,河流</p><p class="ql-block">如果到了深秋,就会有人扬起脸</p><p class="ql-block">审视留在高处的事物</p><p class="ql-block">和泥土对应,事物有多高就会有多深</p><p class="ql-block">我们都是同时向着两个方向奔跑的人 </p><p class="ql-block">如果留在空中,就是等待结果的花</p><p class="ql-block">在泥土里则是期待开花的果</p><p class="ql-block">一枚果实习惯隐匿它的忙碌,如一句</p><p class="ql-block">蜷缩起来的经文</p><p class="ql-block">遇见雪的时候再缓慢打开</p><p class="ql-block">现在的时光它用来红,无尽的红</p><p class="ql-block">直到风也尖叫,然后沉默</p><p class="ql-block"><b>3 </b>秋天的月色不会多出流水之声</p><p class="ql-block">仰望的人多出是心灵的季候</p><p class="ql-block">但是这样的月色更适合入睡,适合在梦里</p><p class="ql-block">把意外一个个摘出</p><p class="ql-block">秋天是一片圣洁的高地,阳光,月光都凸了起来</p><p class="ql-block">我们不过是祭品之一,把心交出去,获取永恒</p><p class="ql-block">祖辈是这样做的,儿孙也会这样做,这是秋天的传统</p><p class="ql-block">而信仰是地域性的, 并不和时间产生瓜葛</p><p class="ql-block">在秋天</p><p class="ql-block">一定有事物从一个人的内心发生了改变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  </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组诗一般习惯于写成由数字标注的三段式作品。这首《在秋天》就是这样。我们可以把它的每一段作为单独的一首来读,而每一首都是紧扣题目的。白马君把这三首诗当三节来欣赏。第一节十四行,第二、三节各十行。  </p><p class="ql-block">同样以秋为题材,女诗人的这首诗已经从《秋》中的爱情主题换成《在秋天》中的歌咏人生、生命的主题。  </p><p class="ql-block">诗歌的题目叫《在秋天》,第一节诗一开头就响应题旨:<b>“每年这个季节,都要忠诚一阵子 / 我们情不得已,没有绕行的弯路”。 </b></p><p class="ql-block">忠诚,是我们对所热爱的事物产生的不离不弃的情感,溢于言行,铬于心灵。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让人看到希望又收获希望,必然让人产生忠诚。  </p><p class="ql-block">与忠诚相对的是叛逆。读到女诗人写秋天让人忠诚一阵子的时候,其它季节是否让人叛逆、抓狂、疯癫呢?这值得人回想、思考。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的使命和份量。在以收获与果实为希望的时候,其它季节就是抵达的过程,不以人的主观情感和意志而转移。由此我们可以感受到这一直线的路程,绝无弯弯。  </p><p class="ql-block">女诗人思路与理路俱清晰。全篇可以说是以夹叙夹议的手法输出的诗行,表达秋天在她心中的感觉。接下来的三行与前两行脉络相承:<b>“果实一定在经过双手之前经过语言 / 这容易让人想起爱情 / 想起在医院的高楼上与云朵的纠葛”。</b></p><p class="ql-block">窃以为第三行尤其好。果实,有希望的果和失望的果,有遇料中的果和意外的果。人们往往期待希望的果和有意外惊喜的果。在未收获之前往往会有一番祝福之语,祈祷之语,就像对爱情的表白之语,像对病症早愈的期愿之语。病症的苍白与云朵的洁白让人纠结,甚至产生纠葛。这些与果实确实有些些相似之处:<b style="font-size:20px;">“色彩的汇聚里,你把白放在最前面 / 死亡是一枚沉重而干净的果实 / 我们吃下去,医治太多活着的病症”。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病症的苍白有时会令人绝望,而云朵的洁白、干净又令人向往、令人喜欢。人生、生活是多彩的。一个把白色排最前面的人是渴望简单快乐、通透干净的人。她本如此,怎会看不透生老病死?而且,白色也象征着死亡,是让人敬畏、肃宁的颜色。生命无常啊。欲望如井似渊。一枚果子熟的时候,也是它生命到了尽头的时候。这让女诗人反思生命的意义。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面这两句写得让人肃然、幡然有悔。诗人用暗喻手法把生命里欲望的混浊、荒诞之处写得大彻大悟,一了百了,举重若轻,而心实向生。谁不渴望一生里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呢?这两行里通透的诗意也蕴含着她对这人间的深深眷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六行诗从前八行对果实、生命的凝重哲思里跳出,转而探索秋天相对于人生的意义。第九、十行让人一读心不由得一怔:</span><b style="font-size:20px;">“在秋天,你注定要与田野来往 / 仿佛在那里才能收割良心”。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是每个人都会在秋天注定与田野来来往往的,而女诗人是。这是她与生俱来印象与情感所系。她的家在鄂中平原上的一个村庄里,祖辈要靠门前那片田野生存,于她便有了生命的土地的象征意义。第九行是实写也是寄情之语,经过第十行的巧妙比喻一下子就把人带入了对命运与良心的深沉思索里。农人一生对一片田野寄予希望就必须在田野上频繁地辛苦劳作。现实是,一场收获的好坏与良心的关系不大,田野不结良心,只结果实和粮食。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农人们不这么以为,总以为自己辛勤的劳动应该换来丰收,田野会用良心报答他们的付出。女诗人也是农人,有自己清晰的良心判断力。在秋天有无收获、收获多少似乎也与命运相关:</span><b style="font-size:20px;">“你也会说到流水与白色的云 / 只有这样才能靠近命运”。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一个乡村里,很少有女诗人这样的人把命运与流水、白云相关连。流水在古诗词里象征着时间、生命的历程,白云象征着往昔、往事,比如 </span><b style="font-size:20px;">“流水生涯尽,浮云世事空”,</b><span style="font-size:20px;">比如 </span><b style="font-size:20px;">“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b><span style="font-size:20px;">等等。在这里女诗人以同样的精神内涵赋予它们,只是更赋予云朵的白色以炽爱的情意,这便与古人大不相同,因为她在着番于强调命运。  后面两行的诗意暗示和象征意味很长:</span><b style="font-size:20px;">“秋天,有太多要做的事情 / 所以夜晚就有了不熄灭的灯盏”。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乡村一到秋收的时候,人们起明贪黑甚至通宵达旦地干活。生活在这土地上的人很容易理解。这是明面的诗意。暗面的诗意则在于那夜晚的灯盏是人们在长久的殷切等待中看到前途和希望的象征。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春天的时候花最润眼,而秋天的果最养眼、舒心。第一节里以诗的语言畅议、定义果实收获带给人生的象征意义,启迪与感慨,蕴含着诗人的深沉讴歌之意。第二节在果实、花朵、土地和人们之间展开议论,字里行间充满对生命与大地的热爱和尊重。这一节十行诗写得蕴藉含蓄,意味绵长,金句频出,多为箴言。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时光燃烧,是一个人滚烫的心里觉察得到的岁月激情的燃烧,是对承载这山川河流的眷念。深秋里还留在高处的事物,有着生命的圆满、坚韧,令人敬佩:</span><b style="font-size:20px;">“如果到了深秋,就会有人扬起脸审视留在高处的事物 / 和泥土对应,事物有多高就会有多深”。</b></p><p class="ql-block">深秋还在高处的事物有云朵,有果实,等等。女诗人写的是枝头的果:<b>“我们都是同时向着两个方向奔跑的人 / 如果留在空中,就是等待结果的花 / 在泥土里则是期待开花的果”。  </b></p><p class="ql-block">以开花、结果来完成生命的延续,而朝这两个方向奔跑恰恰完成人生的闭环,就是圆满。女诗人以拟物手法形象地写出了生命的本质,令人无法不氶认人一生就是这样。  后面四行更赋予一枚果以人性的灿烂光辉与色泽,教人一读嗟叹不已:<b>“一枚果实习惯隐匿它的忙碌,如一句蜷缩起来的经文 / 遇见雪的时候再缓慢打开 / 现在的时光它用来红,无尽的红 / 直到风也尖叫,然后沉默”。  </b></p><p class="ql-block">把自己的忙碌的过往藏起来,这隐忍的品性已往超过了一个平凡人的高度。这是类似于念哪一句经文能修成这品性呢?习惯把过往藏起来,遇见雪的时候打开,以渡己身,完成一个轮回。在秋天,红是一枚果实无声的自豪与骄傲,对应它在下一个轮回中开花时候的容颜。这能让风止语。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十行诗从月色写起,到涵盖信仰的事物结束,在紧扣题目的同时,完成对秋天的咏叹、讴歌:<b>“秋天是一片圣洁的高地,阳光,月光都凸了起来 / 我们不过是祭品之一,把心交出去,获取永恒”。  </b></p><p class="ql-block">秋是花与果的转化纽带,是生灵轮回伊始的季节。对人们来说,在仰望天空的时候,在伏地而拜的时候,把自己的心恭恭敬敬地交给这个季节,才有下一次花开的时候,周而复始,代代如此。信仰由此产生,从而让女诗人敏于一种直觉:<b>“在秋天 / 一定有事物从一个人的内心发生了改变”。  </b></p><p class="ql-block">这改变就是忠诚与信仰的产生,而力量之源就是这个季节,让人热泪盈眶的季节。  </p><p class="ql-block">读完余秀华这首写秋的诗,顿时让人耳目一新,其原因除了她高妙的哲思与语音驾驭才华,更在于这首诗的立意新颖,给人一种生生不息感,以及对生命与自然的敬畏感。</p> <p class="ql-block"><b>《秋》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书信依旧未至。院子里的桐树落完了叶子</p><p class="ql-block">寒蝉凄切</p><p class="ql-block">我还是喜欢在大片的叶子上写字,比</p><p class="ql-block">米粒还小的</p><p class="ql-block">而爱,还是那么大,没有随我不停矮下的身体</p><p class="ql-block">矮下去</p><p class="ql-block">他还在那个灯火不熄的城市爱不同的人</p><p class="ql-block">受同样的温暖和伤害</p><p class="ql-block">朋友们说起他,我说都过去了</p><p class="ql-block">秋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过去了</p><p class="ql-block">我还是每天打扫院子,想想他在人间我打扫得很仔细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是很擅长写情诗的女诗人,可以说纵观近三十年汉语诗坛里,无出其右者。深情,是诗人创作的主要源泉,无深情不可以驭笔赋诗文。古今名诗人创作大抵如此。余秀华的抒情诗感人之处,每每令人为之心动,落涕者有之,落魄者有之,心痛者,迷恋者有之,欣喜者有之……她这首《秋》读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一共有十一行。通读一遍全诗,有一种绵绵的思念在文字间,感觉它接近于古诗词所写的内涵:<b>“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b></p><p class="ql-block">诗一开头的两行叙事摹景:<b>“书信依旧未至。院子里的桐树落完了叶子 / 寒蝉凄切”。  </b></p><p class="ql-block">寒蝉凄切,却无人对长亭晚,对的是一院子的桐树落叶。第二行四个字虽然引用古典诗词中的知名词句,却在微妙地转换了内涵。女诗人以拟物手法自比寒蝉,凄然惆怅之意陡增。当然,我们也可以把这四个字看作摹景寄情,或者说以景烘托第一行前一句中蕴含的那种怅然若失的凄切感。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女诗人对经典诗词的灵活引用。  这类情况在她的诗篇里白马君读过三次。一次是这首《秋》,另一首同样引用柳永《雨霖铃》的句子的作品《在开封的红桥边》里有句 <b>“微风吹来 / 浮动这需设他乡的良辰 / 我的影子被碎在水面”,</b>这里化用了 <b>“良辰美景虚设”,</b>却另生新意。还有是在她的《与李安源同游玄武湖》里:<b>“我和他,若说萍水相逢 / 把萍字甩上岸,就是水滴的融合”</b>……这些例子读起来皆有意味深长的感觉。  </p><p class="ql-block">未收到书信的女诗人的心如此巴凉巴凉的,仿佛已置身在秋天的氛围里,由此,我们可以说第一行的后一句和第二行已经含蓄点题。  </p><p class="ql-block">第三、四、五行从前两行的凄凄之意里跳转,写自己内心深处的情:<b>“我还是喜欢在大片的叶子上写字,比米粒还小的 / 而爱,还是那么大,没有随我不停矮下的身体 / 矮下去”。  </b></p><p class="ql-block">真爱是不变的,长久乃至永恒的。在这三行里,诗人把自己心中的感情写得既有明明白白的干净纯粹,又有绰约多姿的曲致。明白之处即直写心中的爱的从未改变,从而显得干净纯粹的可贵之处;曲致之处即在于女诗人通过与眼前事物形状的大小、身体的高矮对比,把她的爱具象化后呈现于读者面前,从而具有了恒远弥久、芬芳馥郁的特质。这感情的曲致不加粉饰,朴素动人,实是难得的关于爱的表白的诗行。  </p><p class="ql-block">泡桐一片硕大的叶子,该能写多少比米粒还小的字呢?这绵绵密密之意源源不断地传出,于这样的秋天里,足以暖透女诗人貌似音书断绝的哀愁。她身体的矮下去,正是斯人憔悴的又一种写法,可谓独有新意。一个女子如此的痴情,于这三行表露无遗。  前五行抒写女诗人情感,第六、七行则照应第一行的前一句:<b>“他还在那个灯火不熄的城市爱不同的人 / 受同样的温暖和伤害”。</b></p><p class="ql-block">为什么那么久没有书信来呢?那人似乎已经忘了她,似乎在那灯红酒绿的世界里玩着一茬又一茬的爱情游戏,似乎他在一次又一次虚设的爱情故事里受伤受害,也一次次得到慰藉,一次次失去。这是女诗人的遐想,所蕴含的感觉微妙又复杂:有幻想的温存、希望,有真实而且糟糕透的的失望、惆怅,更有刀割的痛感。  </p><p class="ql-block">最终,女诗人在友人面前,强颜欢笑,若无其事:<b>“朋友们说起他,我说都过去了 / 秋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过去了”。  </b></p><p class="ql-block">这里诗人以比兴、反复手法说那在她心头念念不忘的人事都过去了,仿佛轻描淡写一般,实际还是埋在她心中不愿在人前再提。当然,这里也有女诗人的隐忍与矜持。可怜的人。  </p><p class="ql-block">朋友们一定在为她愤愤不平,说道那人对痴心一片的辜负,而她静静地一句“都过去了”既委婉地掩饰了自己的委屈,也巧妙地掩护了心中的那人免受人指背之罪。这是个善良的女人,善良得让人感慨,嗟叹。她的真情同样如此。  </p><p class="ql-block">最后两行写出一种慰藉感,期待感:<b>“我还是每天打扫院子,想想他在人间 / 我打扫得很仔细”。  </b></p><p class="ql-block">这诗句的魅力独特之处在于柔肠百转,煦煦暖心,绝不因秋风至而书信未至就断了女诗人的爱意。只因一个人还在人间,她便心安,足以让她心有所念地热忱活下去,连打扫个院子都能认认真真,仿佛在等那人回来。这让人想起了 <b>“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b>想起了女诗人的诗句 <b>“我会在这里等你,等千帆归尽,你缓缓而来”,</b>想起 <b>“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b>……想想人间真情,激动的等待,每每动人如斯。  </p><p class="ql-block">作为一个乡村妇女,女诗人的情感细腻与乡村生活的平静、粗砺形成对比,生活的磨砺也让女诗人的情感显得隐忍从而有一种锲而不舍的韧劲。打扫院子的日常家务活也成了一种鼓动她内心希望的节奏,一种仪式感,是对美好的事情将要发生的默默祈祷。  读着余秀华这首《秋》,另一个手机刷到一个小孩唱的好歌:<b>“情那么真爱那么痛,那么那么想你可是你不懂”。</b>爱是没有形状的,可是一和身边的事物结合,便有了形状、色彩。比如余秀华这首《秋》,爱弥漫于她的小院,写满了每片桐叶,和她年轻时的身高相等。  </p> <p class="ql-block"><b>梦见雪</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梦见八千里雪。</p><p class="ql-block">从我的省到你的省,</p><p class="ql-block">从我的绣布到你客居的小旅馆</p><p class="ql-block">这虚张声势的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个废弃的矿场掩埋得更深,深入遗忘的暗河</p><p class="ql-block">一具荒草间的马骨被扬起</p><p class="ql-block">天空是深不见底的窟窿∥</p><p class="ql-block">你三碗烈酒,把肉身里的白压住</p><p class="ql-block">厌倦这人生纷扬的事态,你一笔插进陈年恩仇</p><p class="ql-block">徒步向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刻我有多个分身,一个在梦里看你飘动</p><p class="ql-block">一个在梦里的梦里随你飘动</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个,耐心地把这飘动按住</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    </b></p><p class="ql-block">悄悄地,冬天就来了。少了雪的冬天容易让人意绪枯燥。作为冬天的特色事物,雪成为一种标致。古今中外的诗人写雪,常把雪境作为自己的理想国度,以寄情怀。余秀华这首《梦见雪》也是这样,但又写得与众不同。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的题目拟得也颇令人心动。人们常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见,女诗人对雪的渴望至深,念念以往,入心入神,以至入梦。  </p><p class="ql-block">整首诗一共十二行,每三行一节,共分为四节。 </p><p class="ql-block">诗一开头就点题而写,气势大开大合,注柔情于一方冷寒辽阔的境地中:<b>“梦见八千里雪。从我的省到你的省,从我的绣布 / 到你客居的小旅馆”。  </b></p><p class="ql-block">八千里,可以是实数,也可以是虚数,但无论如何都是女诗人对感觉渺茫,甚至是失望的体现。这么遥远的距离,也是遥不可得的诗与远方。这一句可以看作开。而接着的三句以 “从我的…到你的” 句式构成的详尽细腻的场景摹写可以看作合。这是诗歌节奏上的合拍,也是女诗人情感节奏上愿景的合拍。正所谓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由此,这两行抒发出她对自己炽热之心与漠然现实的落差感,让人一读,心也颤抖。  </p><p class="ql-block">省与省之间的距离是地图上的距离,而从面前的绣布到小旅馆的距离则是关于两个人的。梦里见那么辽阔的雪,想走近,缩短心与心的距离,要经历多少险阻才能抵达,才能让心心相印?很难的。同时,那雪的干净纯粹一如女诗人的情感,充满了诱惑:<b>“这虚张声势的白。”  </b></p><p class="ql-block">这声势是八千里雪地撑起的浩荡广袤的力量,源于女诗人内心本真纯粹的爱情梦想。然而这一行里的 “虚张声势” 一词只是对一个女子的单相思之苦和无力感,是无法释怀后的自嘲和隐喻,是苦笑后的无奈与明了。  在这一行里我们又见到了女诗人用 “白” 字来指代雪,进一步地象征她那浩浩不绝的情意。在其它作品里我们能经常看见她对这个字的运用,根据诗意的不同来创造出不同的诗歌意境。比如 <b>“对长河长天 / 你说一粒小小的清白 / 就能够供奉人间”</b>(《五月.遇见》);比如 <b>“在月光里静默的麦子,它们之间轻微的摩擦 / 就是人间万物在相爱了 / 如何在如此的浩荡里,找到一粒白 / 住进去”</b>(《麦子黄了》);比如 <b>“白,白得有些疼 / 天空蓝,蓝得也有些疼”</b>(《一朵云浮在秋天里》)……  </p><p class="ql-block">正因为省悟到自己的情感目标是如此触手不可及,如虚张声势,只是一厢情愿,只是梦幻一场,才有了第二节里一片片凄切冷清,甚至是凄厉的场景摹写。第二节第一行是女诗人对自己心如死灰的隐喻:<b>“一个废弃的矿场掩埋得更深,深入遗忘的暗河”。  </b></p><p class="ql-block">女诗人在这里把她那如雪一般的感情、精神、灵魂比喻为一座矿场,却用 “废弃” 形容它的荒凉、无用,乃至被嫌弃的感觉。这个比喻所体现的是一个女子的耐心的消耗怠尽,抒发的是她对爱情的极度的焦虑感。她的心本来是一座宝矿,却被废弃,被雪藏,被遗忘。这是悲哀,也是自哀。  </p><p class="ql-block">读诗至此,不由得让人想起她的几行名句 <b>“我在黄昏里散步 / 路边的玉兰树都举满了酒杯 / 我会想起很多人, 包括不曾见过的你 / 多好啊 / 仿佛我不曾被这人间嫌弃”。  </b></p><p class="ql-block">同样写被嫌弃,这几行诗尚带温存,而在《梦见雪》的第二节第一行里,已经到了冰凉彻骨的地步,让人怜之不已。  </p><p class="ql-block">第二节的第二行与第一节的头一行相对应,造境荒诞:<b>“一具荒草间的马骨被扬起”。</b>这匹马是情感的象征。它本应该在八千里雪原上得得地自由快活地驰骋,带诗人见爱人。但是,在女诗人万般的无望悲戚里它已经失去血肉和鲜活,只剩下骨骼还定格在本欲飞驰的那一瞬间。可悲如斯,可叹揪心。那是女诗人的愿力在扬起它的四蹄,虽有意气勃发的灵魂,却已无千里扬蹄的肉体。  </p><p class="ql-block">第二节的三行诗意呈递近之势,由低处到高处,由俯视到仰视,似乎渐有一种可怕、可憎的情景:<b>“天空是深不见底的窟窿”。 </b></p><p class="ql-block">天空本是能让心与梦自由飞翔的天空。但诗行里这样的天空,已变成女诗人对无望的梦想的场景烘托。无疑,这象征着她深陷于一眼窟窿里不能自拔,是彻寒无底的冰窟。  第一节叙事陈深情,第二节摹景托悲情,第三节流露出一个人的洒脱显豪情:<b>“你三碗烈酒,把肉身里的白压住 / 厌倦这人生纷扬的事态,你一笔插进陈年恩仇 / 徒步向南”。  </b>女诗人好喝酒,在诗歌作品里也赋予一个人同好。诗歌是通向灵魂的,而酒能镇住灵魂,压住生命的干净与良心,不堕落。没有生命的肉身,怎么聚起一个灵魂呢。喜怒哀乐,憎厌傲倔,情感意绪总在人生的一些事态中激发。三碗烈酒催发的豪放之力,足以维持一个人灵魂的净洁,激发一个人的壮心。厌倦了就断舍离,快意恩仇,决不拖泥带水。爱情也是。徒步而行,为八千里外的诗人——何其悲壮。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与第一节相关相应。八千里雪,是情感上的一段雪程,是一段人生路程,梦的历程。已经没有了快马驱驰,但女诗人梦见那人正在徒步向自己走来。  </p><p class="ql-block">这样,第三节的诗意里就有一种壮志豪情,为了旧日的恩恩怨怨,从而引出第四节诗行:<b>“此刻我有多个分身,一个在梦里看你飘动 / 一个在梦里的梦里随你飘动 / 还有一个,耐心地把这飘动按住”。  </b></p><p class="ql-block">分身,是女诗人的意绪纷呈,是她梦想的缘情律动。此刻,是想到意中人徒步踏雪向南的那一刻。飘动,是诗人心动时对那人徒步而来的幻思的具象化。  </p><p class="ql-block">在梦里看你飘动是女诗人殷切希望的寄托;在梦里的梦里随你飘动是女诗人情感目标的美好幻想;耐心地把这飘动按住是对爱情幻想的主动克制与冷静处置。   </p><p class="ql-block">纵观余秀华这首《梦见雪》,有对情感、精神、命运的困境与理想的对峙,浪漫与现实的抵触,一读让人感慨于诗人灵魂律动之美的同时,更是对人生命运多舛的抗争,整首诗充满张力感,意境非常好。</p> <p class="ql-block"><b>绝经经</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要想一想那些明快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想一想那么多傍晚我们散步之时</p><p class="ql-block">野花胆怯的芬芳像薄薄的刀片划过我们的手掌</p><p class="ql-block">那些绯红的云横淌过西边的天</p><p class="ql-block">我给你写过那么多首诗歌,一个文档划不到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后我们分开。像一江江水</p><p class="ql-block">你回到更清澈的一边,我回到更蓝的一边</p><p class="ql-block">是穿过天空的蓝</p><p class="ql-block">我在那里迎接我身体的另一个秘密</p><p class="ql-block">那些眼泪,是杀鸡取卵</p><p class="ql-block">如今它们是无数个宇宙,它们怜悯过我的肉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爱过你,在最沸腾的一次潮汐上</p><p class="ql-block">我的爱,是宇宙以你的样子叩问我</p><p class="ql-block">我在!我只是用这两个字重复了无数次</p><p class="ql-block">此刻,我还在</p><p class="ql-block">一条奔涌了几十年的河流去了哪里?</p><p class="ql-block">让我看到整个河床的样子</p><p class="ql-block">看到最初的你,和我</p><p class="ql-block">2025年11月24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世间每一事物名称,皆可以文字述之。被叠字以称之时,往往有浓烈深厚的情感在其间。这首诗题目中的字眼即给人这样的感觉。但余秀华说最后一个字与《道德经》的 “经” 字意思相近。</p><p class="ql-block">昔孔明舌战吴儒程秉时说,青春作赋,皓首穷经者,小人之儒也。小人有罪,经有否?况乱世之论,不可与盛世同理。泛泛事物,曾载青春数十载,吟咏为诗为经,需大才也。对女诗人余秀华来说,惜春之情盛矣,疼矣,终归放下,安度余生。由此我们可以好好读一读她这首新作。  </p><p class="ql-block">读女诗人新作的一刻,耳畔仿佛传来西天大雷音寺里阿难、迦叶二尊者传经唐玄奘时,给佛祖报数的清音,彼时仙乐伴奏:<b>“《虚空藏经》二十卷,《首楞严经》三十卷……《华严经》八十一卷》……《维摩经》三十卷……《金刚经》一卷……《菩萨戒经》六十卷……”  </b></p><p class="ql-block">功成行满,方得真经。人间苦修,诗人如是。如是我闻。一读她这首新作,无振聋发聩之绝响,却似听林花落地之心声,观山溪时而叮咚时而潺潺之曲流。  </p><p class="ql-block">题目雷人,是女诗人为了流量?是又怎样呢?无关紧要。但她写的是自己真实变化和感受,也没写别人。没毛病。那么多名人、网红为了流量而创作,独余秀华不能?一读这诗,内容尤其好,全篇共分三节,前六行为第一节,接着的七行为第二节,后八行为第三节。  </p><p class="ql-block">作为一个人,要先爱自己,先立人,再立志。女诗人把第一节里的六行写得意韵兼备。一开始写她回忆美好的旧时光:<b>“要想一想那些明快的日子 / 想一想那么多傍晚我们散步之时 / 野花胆怯的芬芳像薄薄的刀片划过我们的手掌”。  </b></p><p class="ql-block">本来这些诗句,应当是女士读者更有深切体会。作为男士的我,更多是从人生岁月的角度来欣赏的。女诗人用 “想一想” 反复言及过去的那些轻快时光,用隐喻写出青春花朵的芬芳生长。那幽幽的胆怯,那薄刀划过手掌后似乎隐隐作痛的感觉,被诗人写得细腻入心。  </p><p class="ql-block">其实,女生男生各有自己的青春和人生,只是各有特点。在公众场合,一些女生也不再避讳讨论生理期的事。这些说明社会文明程度和包容度越来越好。而述著在女诗人笔下,显得含蓄而柔和,伴着她的温情脉脉:<b>“那些绯红的云横淌过西边的天 / 我给你写过那么多首诗歌,一个文档 / 划不到底”。</b>这些诗句好像写给她的姊妹一样,亲呢无限。无疑,这样的生命经验与体会,赢得了女诗人众多粉丝姐妹的赞赏和共鸣。  </p><p class="ql-block">好的诗歌往往自然天成,不露刀斧痕迹,让人能读出诗人的真挚之处。我们从这首诗的第一节就能看出女诗人的技巧运用之功力非常,娴熟无痕,对反复、隐喻、拟人、通感的应用让六行诗显得韵味绵长、清浅温婉。  第一节写出了女诗人和她的姊妹相伴日子里的温情,第二节则含蓄点题似写与她的好姐妹相别的情景:<b>“然后我们分开。像一江江水 / 你回到更清澈的一边,我回到更蓝的一边 / 是穿过天空的蓝 / 我在那里迎接我身体的另一个秘密”。  </b></p><p class="ql-block">她们的亲密程度在于是一体的,如同源于一条江河,而每次到来的暂时告别也只是分流,而不是一衣带水的状态,更不是分道扬镳。更清澈的一边如溯回到最初的源头的样子,而更蓝的一边是走向更远的地方,走向生命的更深处。她的姐妹是她以前的一个秘密。穿过天空,如天使轻盈,不再受姐妹亲密的约束而自由飞翔。她所迎接的另一个秘密犹如迎接另一个宇宙的到来。  </p><p class="ql-block">第二节后三行写得十分隐晦:<b>“那些眼泪,是杀鸡取卵 / 如今它们是无数个宇宙,它们怜悯过 / 我的肉体”。  </b></p><p class="ql-block">女人的眼泪往往源于身心的痛。女诗人所写的是自己的眼泪。可能每一次身体更新变化带给她的痛让她后悔过当一个女人。但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次的眼泪都包裹着一个宇宙。它们是为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涌动而出的。  第三节八行诗的拟人化抒情达到高潮,从爱意上升到人生哲思的高度。前五行里女诗人直抒胸臆:<b>“我爱过你,在最沸腾的一次潮汐上 / 我的爱,是宇宙以你的样子叩问我 / 我在! / 我只是用这两个字重复了无数次 / 此刻,我还在”。  </b></p><p class="ql-block">爱即存在。这也是女诗人与她的姊妹关系的真情告白。这不由得让人想起了 “我思,故我在”,具体到女诗人和她姊妹的关系,可以说是 “我爱,故我在”。还有比这更纯粹干净的爱吗?这五行诗特简洁特有味。第五行让人想起今年上半年她写的《我在此刻》里令人震撼的好句:<b>“我在此刻 / 呼吸,疼痛,爱着 ∥我还在燃烧,把灰烬装进口袋里 / 我在人群里也在旷野上 / 旷野上的那棵树啊,举过星辰 / 也举过火焰 / 只有我知道,它的根蔓延到了何处 / 缠绕到我的心魄上”。  </b></p><p class="ql-block">后三行喃喃而叙,响应主题的同时回归初心:<b>“一条奔涌了几十年的河流去了哪里? / 让我看到整个河床的样子 / 看到最初的你,和我”。  </b></p><p class="ql-block">生命在燃烧,一条河流消失于生命的另一个季节。它是九九归一的返程,是 <b>“从黄连里取出一个苹果,从白发里取出一个少女” </b>的践行。  </p><p class="ql-block">偶尔,仍然看到有人说余秀华已经是江郎才尽。我想说的是,佛若读余秀华可以看到菩提,道若读之可见自然,人读见人,鬼读见鬼,狐只闻骚。如此而已。白马君读罢这新作,耳边似乎仍有阿难、迦叶传经唐僧在灵山寺报数的声音:《涅般经》四百卷,《菩萨经》三百六十卷…《大般若经》六百卷…《法华经》十卷……  </p> <p class="ql-block"><b>《河床》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水就那么落浅了,不在乎还有多少鱼和落花到河床露出来,秋天也就到了∥</p><p class="ql-block">昨天我就看见瘦骨嶙峋的奶奶,身上的皮</p><p class="ql-block">能拉很长</p><p class="ql-block">哦,她为我打开了一扇门,把风景一一指给我</p><p class="ql-block">她的体内有沉睡的螺丝,斑驳的木船</p><p class="ql-block">行走路线是忘记了。她说打了一个漩</p><p class="ql-block">还是在老地方∥</p><p class="ql-block">黄昏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去河床上</p><p class="ql-block">看风里,一一龟裂的事物</p><p class="ql-block">或者,一—还原的事物</p><p class="ql-block">没有水,就不必想象它的源头,它开始时候的清,或浊∥</p><p class="ql-block">我喜欢把脚伸进那些裂缝,让淤泥埋着</p><p class="ql-block">久久拔不出来</p><p class="ql-block">仿佛落地生根的样子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这首诗的题目会让一些长期埋头于工作、为生活而奔波的人们困惑于河床是什么。疏于投入大自然的怀抱,不了解河流湖泊的名字,更不用说亲近了。她在江汉平原上的乡村长大,生活,自是熟悉身边纷纭的事物,比如一条河的河床。这个不是人们休息的床,是流水的河道底部。女诗人在她的作品里多次写到在河边、江畔的心灵轨迹,比如 <b>“在河边走过,我是怀抱云影和石头的人”,</b>比如 <b>“一个人在江边散步,我是怀揣青山的人 / 要在这流水里留一个影子多么危险 / ——要把身体再探出一点去”。</b></p><p class="ql-block">在她的惊人新作里,女诗人再次以河床作为生命的隐喻对象,让生命与灵魂经岁月洗礼后返璞归真:<b>“一条奔涌了几十年的河流去了哪里? / 让我看到整个河床的样子 / 看到最初的你,和我”。</b>女诗人以《河床》为题,充分展示了她驻足河边时面对河流、河床的深邃思考和想象。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全篇一共有十五行。根据诗意和意象的延伸、跳跃、转承,我们可以把它分为四节来读。前两行为第一节,接下来的六行为第二节,第九行到十二行为第三节,剩下的三行为第四节。  </p><p class="ql-block">读诗的时候我们需要明白诗句的内在意义以及诗句通过象征或隐喻所包蕴的其它层面的意义。女诗人在《河床》里一开头这么写:<b>“水就那么落浅了,不在乎还有多少鱼和落花 / 到河床露出来,秋天也就到了”。 </b></p><p class="ql-block">站在空旷的河滩上,看河床露底,女诗人感思良多,通过对眼前实景的描摹,把这些感想及思絮不着痕迹地藏入这一幕景观里。  在江汉平原上,春夏两季雨水多些,河水很容易上涨,滚滚荡荡而流。一到秋冬,一些河流因少水、缺水后水流收窄,甚至断流,露出河底,即让人见到河床的面目。水,无常势,任性而为。在女诗人的诗行里留下的是对其中的生命幸与不幸,无力任其为的无可奈何。  </p><p class="ql-block">它哪里会管鱼和落花的感受呢?大的时候就汪洋恣肆地流,小的时候就细细地缓缓流;鱼水欢只是鱼的喜欢和感受,多少落花随流水只是落花的一厢情愿。第一行诗自然地流露出一种悲悯。这拟人化的写法流露出水的无情的同时,容易让人想起一些不能回头,只能回忆的事物,比如季节、生命里的时光。而河床干涸的时候,秋已来临。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缓缓写就,渐切主题。第二节则从第一节的景物描摹中跳转,引入诗歌人物形象:<b>“昨天我就看见瘦骨嶙峋的奶奶,身上的皮 / 能拉很长”。  </b></p><p class="ql-block">上一节摹景,这一节叙事。诗歌里的摹景叙事和散文中的摹景叙事的目的是不同的。诗歌通过选择最感人最精彩的事物一面或场景来传达情感、意绪、感悟,而散文是通过对事件、景物以广范畴、多角度的叙写来阐释事物本质、人物思想情感和看法。此即二者的艺术选择和艺术效果不同,且艺术手法也不尽相同。在上面这一行里,女诗人通过所见到的人物的两处身体特征,来见证岁月的无情:奶奶的瘦骨嶙峋,奶奶的皮肉的松驰下垂。  </p><p class="ql-block">这岁月哪里会管一个人的苍老变化呢?和水一样。由此,这一行同第一节里的诗意内涵相关联起来。  </p><p class="ql-block">目睹奶奶的苍老,诗人浮想联翩:<b>“哦,她为我打开了一扇门,把风景一一指给我 / 她的体内有沉睡的螺丝,斑驳的木船 / 行走路线是忘记了。她说打了一个漩 / 还是在老地方”。  </b></p><p class="ql-block">诗歌从这四行渐渐进入一系列隐喻和暗示的对象里。一扇门是老奶奶对往昔岁月的回顾之门,是她为自己的孙女述说过往的隐喻。在奶奶述说的风景里,女诗人选择了沉睡的螺丝和斑驳的木船作为见证岁月变化的事物。螺丝是在河水底部缓缓移动着生活的小动物,而船是在河水表面漂浮的事物。它们都在河床上度过很多时光。  </p><p class="ql-block">显然,从这两个事物的特质来看,女诗人已经把奶奶作为人生的河床,是见证沧桑岁月的象征。螺丝是生命的象征,而木船则是人生的象征。  </p><p class="ql-block">木船忘了路线,原地打转,分明是搁浅了。生命之河的干涸让人逐渐看到河床的本来面目。由此,第二节的四、五、六行与第一节的两行诗一一呼应起来,彼此相关相照,从而紧扣主题。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诗转回到对现实中的河床的感触里来。一开头女诗人欣然而写:<b>“黄昏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去河床上 / 看风里,一一龟裂的事物 / 或者,一—还原的事物”。  </b></p><p class="ql-block">读到这三行,让人想起女诗人的经典句子 <b>“要一个黄昏,满是风,和正在落下的夕阳”。</b>为什么女诗人那么喜欢以黄昏与风作为诗歌的背景性形象呢?白马君觉得这源于女诗人对这人间的炽爱。而诗人以《河床》为题,正是让河床成为人间的象征性事物,从而让水象征岁月。如此,这首诗就能被我们大致理解了。  </p><p class="ql-block">漫漫岁月里,悠悠人生路,有多少事物在破碎与复原之间转变呐。这一节的前三行包含着女诗人对人世的体察和感慨,感慨的是沧海桑田的变化,轮回。人复如是。由此,带来第四行的议论和哲思:<b>“没有水,就不必想象它的源头,它开始时候的清,或浊”。 </b></p><p class="ql-block">假如岁月停滞,甚至不存在时间这一维度,凡事就不用说最初的模样,或者说就可以让初心保持不变,就可以保持最初的模样。  第四节与第三节并列,都以 “我喜欢……” 的句式反复抒怀,形成女诗人心灵衷曲的二重奏:<b>“我喜欢把脚伸进那些裂缝,让淤泥埋着 / 久久拔不出来 /仿佛落地生根的样子”。</b>躬身人间,即植根人间。不论要身经多少幸福与苦难,总是抱着欢喜心从容走过。女诗人是,我们也是。这一节诗意是前三节的温婉升华,让人一读豁然有悟,意明心清。  </p> <p class="ql-block">余秀华《我爱你》可媲美舒婷《致橡树》吗?同样写爱情,有差距吗</p><p class="ql-block">舒婷老师的成名作《致橡树》被选入语文课本至今,可谓家喻户晓。而有着“当代情诗王后”美誉的余秀华老师,其代表作《我爱你》,同样享名当下诗坛。本期我们把这两首作品放一起欣赏一番。</p><p class="ql-block"><b>《致橡树》  诗 / 舒婷</b></p><p class="ql-block"><b>我如果爱你——</b></p><p class="ql-block"><b>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b></p><p class="ql-block"><b>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b></p><p class="ql-block"><b>我如果爱你——</b></p><p class="ql-block"><b>绝不学痴情的鸟儿,</b></p><p class="ql-block"><b>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b></p><p class="ql-block"><b>也不止像泉源,</b></p><p class="ql-block"><b>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b></p><p class="ql-block"><b>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b></p><p class="ql-block"><b>衬托你的威仪。</b></p><p class="ql-block"><b>甚至日光。</b></p><p class="ql-block"><b>甚至春雨。</b></p><p class="ql-block"><b>不,这些都还不够!</b></p><p class="ql-block"><b>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b></p><p class="ql-block"><b>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b></p><p class="ql-block"><b>根,紧握在地下,</b></p><p class="ql-block"><b>叶,相触在云里。</b></p><p class="ql-block"><b>每一阵风过,</b></p><p class="ql-block"><b>我们都互相致意,</b></p><p class="ql-block"><b>但没有人,</b></p><p class="ql-block"><b>听懂我们的言语。</b></p><p class="ql-block"><b>你有你的铜枝铁干,</b></p><p class="ql-block"><b>像刀,像剑,也像戟;</b></p><p class="ql-block"><b>我有我红硕的花朵,</b></p><p class="ql-block"><b>像沉重的叹息,</b></p><p class="ql-block"><b>又像英勇的火炬。</b></p><p class="ql-block"><b>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b></p><p class="ql-block"><b>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b></p><p class="ql-block"><b>仿佛永远分离,</b></p><p class="ql-block"><b>却又终身相依。</b></p><p class="ql-block"><b>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b></p><p class="ql-block"><b>爱——</b></p><p class="ql-block"><b>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b></p><p class="ql-block"><b>也爱你坚持的位置,</b></p><p class="ql-block"><b>足下的土地。</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我爱你》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p><p class="ql-block">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p><p class="ql-block">茶叶轮换着喝: 菊花,茉莉,玫瑰,柠檬</p><p class="ql-block">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p><p class="ql-block">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p><p class="ql-block">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p><p class="ql-block">在干净的院子里读你的诗歌</p><p class="ql-block">这人间情事恍惚如突然飞过的麻雀儿</p><p class="ql-block">而光阴皎洁。我不适宜肝肠寸断</p><p class="ql-block">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p><p class="ql-block">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p><p class="ql-block">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p><p class="ql-block">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p><p class="ql-block">春天。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人人都有表达爱的权利。至于能否表达好,让人接受,是另一回事。而作为诗人,更把爱情的表白写成令人感动的艺术语言文字,在之后的岁月里影响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传统古典诗词里的情诗代表作不胜枚举,现代新诗百年以来留下的经典也同样很多。</p><p class="ql-block">《致橡树》作为舒婷的成名作、代表作,写出了她那个年代里女性对爱情追求的标准和希翼,为渴望爱情国度里的男女平等发出了呐喊之声,尤其体现出当代女性的自主意识与理想。作为朦胧诗的代表诗人,舒婷的诗读起来并不朦胧。一些诗友这么认为。从舒婷的《致橡树》来看,的确有这种读起来并不朦胧的特点,因为一些诗友觉得朦胧的诗语特征应该是含蓄隽永,耐品有味的。舒婷的《致橡树》读起来语言直白,平实,易懂。</p><p class="ql-block">反倒是余秀华的《我爱你》的诗歌语言显得含蓄有致,意味绵长。  </p><p class="ql-block">朦胧诗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汉语诗派,是继二、三十年代的新月诗派之后诗歌史上一个划时代的诗歌流派。朦胧诗通过彰显诗人内心世界的律动体现诗人个性的回归,主张抒发个人真情实感以达到自我觉醒,乃至唤醒一个时代。朦胧诗主要通过象征、隐喻和一系列意象来抒发诗人的感思、情怀。一些诗友觉得舒婷的《致橡树》并没有使用这些技巧,从而让这首诗没有朦胧的感觉。  实际上,《致橡树》的题目里使用了隐喻手法。橡树,象征着一个男子的形象。在这首诗歌中,木棉树是一个女子的象征。只是这首诗整体上风格以议入诗,散发着对爱情理想毋庸置疑、无可辩驳的发声和高亢大气,再加上它的直抒胸臆,最终让诗友对它缺乏朦胧感的误解。  </p><p class="ql-block">与《致橡树》铿锵高昂的爱情宣言相对的是,余秀华的诗歌《我爱你》除了在题目里体现直白抒情以外,全篇含蓄地绾结着一种内在的情感脉络,是女诗人谨慎卑微的爱之心声。这十四行诗句无一个 “爱” 字却把爱情写得细微明亮,从隐到露,渐趋热烈。诗人先从生活切入诗意:<b>“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 茶叶轮换着喝:菊花,茉莉,玫瑰,柠檬 / 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  </b></p><p class="ql-block">《我爱你》长于叙事,在朴素的诗句里让情思时隐时现:<b>“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b>当然,它的诗行在铺叙中也恰到好处地插入议论,亦即夹叙夹议,比如:<b>“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b>再比如:<b>“在干净的院子里读你的诗歌 / 这人间情事恍惚如突然飞过的麻雀儿 / 而光阴皎洁。我不适宜肝肠寸断”。</b>这些诗句以隐喻、通感手法写出,让人一读就感受到了女诗人的爱的质感,纯净真切。  </p><p class="ql-block">《致橡树》长于议论,在众多的比拟物象中采用排比句式,层层递进的手法,声势浩大地强调着爱一个人的时候该有的样子。诗人先写她不屑于为的两个意象:<b>“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b></p><p class="ql-block">作为爱情一半的女子不必无骨攀附于另一半而生活,更不必整天为了爱情而痴迷于爱情,整天啰里巴嗦。接着诗人举出一些事物表明爱应该有的一些尊严和人格,比如泉眼、险峰、阳光、春雨,而更进一步的完美形象应该是一棵木棉树。你是树,我也是。意味着女子的独立人格宣言。男女平等,这才是爱的基础。诗人流露出的是理想主义爱情观。  </p><p class="ql-block">《致橡树》是内心经过冷静思忖而付诸于文字的锵锵宣言,勇敢而直白;《我爱你》是从沉重的生活里散发的芬芳,是爱情表白从幽幽暗暗里怯怯发出的,矜持且含蓄,卑微而执著。  </p><p class="ql-block">这两首诗都很有张力感,不同的是诗歌语言的发力方式和蓄力点。《致橡树》整首诗通过简短精悍的诗句爆发出女诗人对平等、尊严、独立、和协爱情观掷地有声的力量。它一经发表,果然轰动当时文坛,成为朦胧诗派爱情诗的代表作。舒婷老师这首诗可以说蕴含着一字一惊雷的力量,发力点在于她阐述的爱情观念。  </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我爱你》作为她第一本诗集的开卷之作,其诗句张力的蓄势在于内敛的情思,在一件件生活事物上逐渐凝聚,是聚沙成塔的力量。女诗人用春天象征爱情的美好时光。“春天” 二字在整首诗中一共用了三次,其语法位置和在诗人心中的位置一样,一次比一次沉重,最终让诗人用它另起一行结束全篇,让读者切实地感受到诗人倾尽全力守护仍然害怕心碎的惊魂之语:<b>“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 春天。”  </b></p> <p class="ql-block"><b>《冬至》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晴朗的一日:喜鹊和麻雀在屋檐上叫</p><p class="ql-block">最长的夜晚即将过去:香樟树里的夜晚</p><p class="ql-block">桂花树里的夜晚,芨芨草的夜晚</p><p class="ql-block">一杯茶里的夜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将在这些事物里扶起自己的倒影</p><p class="ql-block">哦,许多日子里我感觉到温暖</p><p class="ql-block">我时常伸出手去,想捏住周身绵绸般的时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哦,怎么对你说呢</p><p class="ql-block">一个人在旷野里走了多年</p><p class="ql-block">遇见一棵树</p><p class="ql-block">尽管它的骄傲我不敢靠近</p><p class="ql-block">我轻轻地拍打它:这是你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得到了三个回答:是生命本身的暖意</p><p class="ql-block">第二个:因为你的深情厚谊</p><p class="ql-block">最后一个:揭谛揭谛,波罗僧揭谛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这首诗以冬至为题,首先让人想到了一些关于这一节日的谚语和习俗。冬至大如年。这一天南方人习惯吃汤圆,而北方人习惯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水饺。据说 <b>“吃了冬至饺,不冻耳朵不冻脑”。</b>再比如说冬至一阳生。冬至以后阳气渐长,阴气渐短。吃罢冬至饭,多做一根线。勤劳的人们总是喜欢白天时间变长一点,以便于多干点活。通读一遍余秀华这首《冬至》,让人感觉这些诗行里流露着通透人生所承载的欢喜气息。</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这首《冬至》一共有十六行,四行一节,分为四节。  </p><p class="ql-block">诗一开头就有一种愉悦感:<b>“晴朗的一日:喜鹊和麻雀在屋檐上叫”。  </b></p><p class="ql-block">晴朗的天气里一出屋门就遇上房檐上的喜鹊和麻雀在鸣叫,会让人为之高兴的——喜鹊一叫,好事来到。女诗人以景寄心,自然烘托出一种怡然之意,接下来的三行还给出了缘由:<b>“最长的夜晚即将过去:香樟树里的夜晚 / 桂花树里的夜晚,芨芨草的夜晚 / 一杯茶里的夜晚”。  </b></p><p class="ql-block">显然,我们可以从第一节第二行里看出诗人在含蓄地切题。冬至这一天的时间变化特征是日短夜长,更准确的说是一年内白天时间最短,夜晚时间最长的一天。过了冬至,则白天时间慢慢变长。杜甫有诗句 <b>“刺绣五纹添弱线”,</b>白居易诗句 <b>“十一月中长至夜,三千里外远行人”,</b>皆写出了冬至的时间变化。  在余秀华的这行诗句里,不只是写日夜的时间特征,更让最长的夜晚具备了一种象征意义。最长的夜晚可以象征着人生艰难的时光,或者说是对某些难受的情绪的隐喻。  人生如逆旅。一个人一生中总要经历一些黑暗,才醒悟光明的可贵,正如诗人顾城所写的 <b>“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b>余秀华这几行诗也蕴含着对光明的向往,但是这些诗句因为使用了隐喻、暗示的技巧而显得更含蓄些,抒情些。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后三行紧紧抓住 <b>“夜晚” </b>二字,并把它分化在不同的事物身上。它们要面对各自的最长夜晚,象征着这些事物各有各的难捱之痛,而痛过后又是新的开始。  </p><p class="ql-block">香樟树,桂花树,芨芨草,一杯茶,都曾在女诗人的诗歌里出现过。比如 <b>“香樟树上依旧有瘦骨嶙峋的黄鹂,把心衔至喉咙 / 向我打开”,</b>比如 <b>“雨通过一棵桂花树的经脉流往荒野里的暗河 / 你走后的午夜,桂花树的芬芳如刃 / 我袒露的血肉和骨头也很窄”。 </b></p><p class="ql-block">女诗人诗歌里的香樟树是她心灵寄托的干净包容的世界的象征,桂花树是孤寂、孤傲、孤注一掷的她自己的象征。  </p><p class="ql-block">从香樟树、桂花树在她诗歌里象征的精神内涵来看,女诗人之所以把夜晚赋予这些事物,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些事物皆有她的灵魂的一部分,是她的精神的分身。由此,我们就容易理解第二节第一行:<b>“我将在这些事物里扶起自己的倒影”。  </b></p><p class="ql-block">第二节头一行可以说是余秀华这首《冬至》诗的灵魂诗句。倒影可以是精神、灵魂的象征,是女诗人从这些事物身上反映出的和她灵魂相符的一些特质;也可以是女诗人在这些人间事物中摇摇晃晃行走的倒影的写真。扶起自己的倒影意味着敬自己的同时,更是从这一刻起向阳而生。</p><p class="ql-block">如此,这一行诗和谚语 <b>“冬至一阳生” </b>有了缕缕相关,和生命、人生息息相关。这就间接地响应了主题。接下来的三行同样在间接响应主题:<b>“哦,许多日子里我感觉到温暖 / 我时常伸出手去,想捏住周身 / 绵绸般的时光”。  </b></p><p class="ql-block">冬至后并非因为一阳生就一天天变暖了,但白天一点点变长,太阳一点点北归就让天气变暖有了可能。上面三行诗是诗人对冬至前的日子的回顾。这回顾是真情的流露,同样也把一丝暖意传给了读者。  </p><p class="ql-block">一花一世界。再向外延伸是一物一世界。事物之间,与人之间,多少会有相似、相重叠的部分。这就是交集。比如第一节里所写的在时间维度上的交集,而女诗人会把它们的一些特点和自己灵魂、精神相比拟,从而得到感知,得以共鸣。有了这些感觉,心灵就会感到温暖。这也是诗人创作灵感的源泉。没有与万物相濡以沫,同频共鸣的感知能力,是不容易成为一个优秀的诗人的。  那是一些很好的时光。让女诗人总是情不自禁地想留住那时光,把它捏到手心里,紧紧握住。绵绸一样的触觉,让时光有了质感。这通感的写法源于诗人内心的柔情和感动,读起来也深深地触动着人的心弦。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与第二节后三行形成轻吟浅哦的诗歌节奏:<b>“哦,怎么对你说呢 / 一个人在旷野里走了多年 / 遇见一棵树 / 尽管它的骄傲我不敢靠近”。  </b></p><p class="ql-block">诗人想说什么呢?有什么不好言说的感觉么?这感觉有逆旅的孤独,有遇见的惊喜,但是诗人意犹未尽。万物各有各的骄傲。一棵树在旷野里有什么骄傲之处呢?第四节就是答案。  </p><p class="ql-block"><b>“我轻轻地拍打它:这是你吗? / 我得到了三个回答:是生命本身的暖意 / 第二个:因为你的深情厚谊 / 最后一个:揭谛揭谛,波罗僧揭谛”。  </b></p><p class="ql-block">显然这三个回答充满了智慧。那棵树是生命之树,智慧之树,是诗人于人间修行的映像,是她内心的观照。  </p><p class="ql-block">第一个答案与第二节第二行衔接照应。生命自带温度,是生生不息的运动产生的暖意——其实,生命成长就是一种运动。心怀悲悯的人与人为善,容易得到友善的回应,与人结下深情厚谊,彼此暖心,照亮心灵。  女诗人把一棵树拟人化、智慧化,更赋予其慈悲:渡过,渡过;一切众生皆得渡过。  诗人引用这两行《心经》咒语发心,为众生祈福,也为自己。尾句令整首诗升华的同时,也恰好与第二节头一行 <b>“我将在这些事物里扶起自己的倒影” </b>相呼应,让人回味不已。  </p> <p class="ql-block"><b>《小说家赵四》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他发了个朋友圈就出门了</p><p class="ql-block">到了酒吧,看到朋友圈数千个点赞</p><p class="ql-block">“这是个好苗头!” 仿佛看到小说出版后的情景</p><p class="ql-block">——我要写个银河系</p><p class="ql-block">他是这么说的。他十七岁就年少得志,如今五十岁了</p><p class="ql-block">在江湖上有了地位∥</p><p class="ql-block">酒吧里的人多了起来!</p><p class="ql-block">围绕他的庸脂俗粉,被文字吊起来的女人们被紧身衣和民族风搞昏了头</p><p class="ql-block">这些无数次恢复贞洁的维纳斯</p><p class="ql-block">今夜还不到救赎她们的时候</p><p class="ql-block">红尘深处是人家</p><p class="ql-block">∥赵四激动地记下这句话</p><p class="ql-block">“我得到的够少了,我以身侍文这么多年”</p><p class="ql-block">有人问:四哥,你写银河系,会写到上帝吗?</p><p class="ql-block">白成什么样子都不可惜</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  </b></p><p class="ql-block">人生百态,尘世千相,是人们对所见所闻的领悟和总结。一个人身边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人,并且彼此之间要打交道。有感的,无感的,喜欢的,讨厌的……总能让自己的心灵产生一些反应。古今的诗人们不只是写自己的爱恨情愁,只要有观感的人事皆可入诗。知名诗人余秀华的一些诗里就有几首这一类作品。</p><p class="ql-block">题目中的赵四只是女诗人为人物形象拟的假名,而这个人物形象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女诗人混迹于当下文坛,结交了很多真挚可亲的文人朋友。这从她的一些作品里可以看出来:《再致雷平阳》、《这个傍晚——致李元胜》、《和先发在巢湖边吹风》、《致刘年》、《别武汉——兼致沉河》……  混圈子有时候会遇见品行好也很友好的人,也会碰见一些品行不好也装友好的人。通读一余秀华这首作品,我们就能感觉到赵四这个人就是一类长期码字从业者。但能被贯以 “小说家” 的职业称号,给人留下一种功成名就的感觉。  </p><p class="ql-block">女诗人这首作品以叙事手法写成,是一首关于当下某些文人生活状况的诗。整首诗一共十七行。根据诗意和场景的变化,我们可以把它分成三节来读。前六行与中间六行分别为第一节、第二节,后面五行为第三节。  小说家当然要以写小说为日常。这个赵四的日常是这样的:<b>“他发了个朋友圈就出门了 / 到了酒吧,看到朋友圈数千个点赞”。  </b></p><p class="ql-block">从虚拟世界到现实世界,再回到虚拟世界,人的欲望在两个世界此起彼伏。人家赵四不喜欢宅书桌前。他热衷于网上、线下出门活动。普通人的朋友圈发个日常哪里会那么容易就得上千个赞呢?好家伙。他发个朋友圈竟然收获数千个赞。  </p><p class="ql-block">这让人惊叹这个小说家确实有点名气,同时也让这家伙想到了钱途,看到了赚钱的希望:<b>“这是个好苗头!”</b></p><p class="ql-block">仿佛看到小说出版后的情景 ——我要写个银河系。  </p><p class="ql-block">照这样计算,自己的新作出版上市后至少能卖到和朋友圈点赞量同等的数量。又是一笔好生意。  </p><p class="ql-block">其实,作家写作赚钱是没毛病的。以才思辛苦码字良久,让一部作品诞生,也不容易。作品问世,也得问市。赵四通过朋友圈预判市场,也属正常,也算人精。不正常处在于这人欲望的无穷膨胀。他看到点苗头就把控不住野心了。让人一读到他想写个银河系,就觉得有种荒诞可笑的味道。  </p><p class="ql-block">女诗人作为一个作家,身在当下文坛,也靠发作品、卖书赚钱,与同行交流,对一些像赵四之流的人的观察是十分入骨的。述著笔下,信手成诗,自然生动。诗的第一节写赵四从朋友圈到银河系的欲望、念头变化,露出诗中人物形象的主要特征之一:贪婪。  这人的贪婪是逐渐养成的:<b>“他是这么说的。他十七岁就年少得志,如今五十岁了 / 在江湖上有了地位”。  </b></p><p class="ql-block">女诗人了了数言就把他的人生发迹史作了概括。接下来的几行紧承赵四的江湖地位而写:<b>“酒吧里的人多了起来! / 围绕他的庸脂俗粉,被文字吊起来的女人们 / 被紧身衣和民族风搞昏了头”。  </b></p><p class="ql-block">呵。好大的气场,好声名显赫。如女诗人所写的小说家在江湖上混出了头脸地位,酒吧里因为他的到来而到来许多人。他还真有明星的派头了,成堆的女人围着他。女人们崇拜他,在他的小说文字里迷失了自己。面对这位受自己景仰的小说大家,那些女人竟然为穿紧身衣还是民族风的衣裳纠结起来了。  这三行诗写得愈发有婉讽味道。众星捧月一般的排场也是赵四的一种成就感。这个赵四收获的不止名利,还有一群维纳斯们:<b>“这些无数次恢复贞洁的维纳斯 / 今夜还不到救赎她们的时候”。  </b></p><p class="ql-block">人有了点能力和地位就放肆起来了。正如一位前辈作家总结的:兜里有几文钱必作振衣之响……每遇美人必急色登床……  </p><p class="ql-block">女诗人以诗写人紧紧抓住小说家的斑斑劣迹,那种高高在上,以为自己是上帝的心理,生动地刻画出一幅浮世绘的同时,更突出地把那家伙的德形摆在读者面前。女诗人语言犀利如刀,剥开了些些人等的虚假面目,让人看到他们身子里流的到底是什么颜色的血。  </p><p class="ql-block">同时,诗人语言的诙谐荒诞对于当下一些文坛小丑来说,简直就有一种打脸诛心的效果,让无数次失去贞洁的人在一个夜晚继续失去——让人看看赵四之流都干些什么事。  有了前五行的刀笔之力,诗人再在第二节尾处加一行更妙绝之语:<b>“红尘深处是人家”。  </b>今朝有酒今朝醉。只羡鸳鸯不羡仙。人间难得走几回。与前面五行相关联,这就成了一行暗讽热嘲的好句。  </p><p class="ql-block">这六行诗让人想起了女诗人在《任何小地方的作协主席都是伟大的》所写的:<b>“我反省是我不太尊重主席,巴结人真得靠才华 / 诗歌是个人都会写,讨好人得靠大才 / 我电话他,他在打麻将:幺鸡”。  </b></p><p class="ql-block">写小作协主席用白描、对比、反衬手法,而写小说家则用暗喻、夸张的技巧,但二者同样达到了很好的语言讽刺艺术成效。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前两行写那个小说家扭曲的创作情怀和理念:<b>赵四激动地记下这句话 / “我得到的够少了,我以身侍文这么多年”。  </b></p><p class="ql-block">显然,他越写越意难平,是欲壑难平。文学与肉身、灵魂是主仆关系?焉有是理。懂者自懂。  </p><p class="ql-block">末尾三行的问话和议论更显荒诞无稽:<b>“有人问:四哥,你写银河系,会写到上帝吗? 白成什么样子都不可惜”。  </b></p><p class="ql-block">他的铁粉不只是被紧身衣和民族风冲昏了头,为他朋友圈点赞,更被他写小说的宏大目标砸晕了头。只会读小说而不能分辨是非真假,是对读小说的人莫大讽刺。对于写小说的来讲,小说的读者更能反映小说家的水平,何况一个盲目狂妄自大的小说家赵四。</p> <p class="ql-block"><b>再见,神农架</b></p><p class="ql-block"><b>余秀华诗</b></p><p class="ql-block">再见,我第一眼见到的苍翠和奇异</p><p class="ql-block">再见,盘旋在山间的路,山脚下的水</p><p class="ql-block">再见,诱惑我的雾霭,猿鸣,野鸡在黑夜里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再见,廻龙坪那些鸟儿嘬碎苹果和车厘子的早晨</p><p class="ql-block">再见,小村里深夜里的梦呓∥</p><p class="ql-block">我是这人间的仓皇,无意被你的山霭裹挟</p><p class="ql-block">我们曾从一座山翻越到另一座</p><p class="ql-block">我们曾拨开茅草见到一片阳光</p><p class="ql-block">我们曾以为,你是我,我还是我∥</p><p class="ql-block">七月的花开了,亲爱的神农架</p><p class="ql-block">七月的人不在,亲爱的神农架</p><p class="ql-block">好在你不是我的故乡,如同我的横店一样</p><p class="ql-block">仿佛我葬在了每一个山头,亲爱的神农架</p><p class="ql-block">仿佛每一阵风都是一段哀鸣</p><p class="ql-block">——我不属于神农架∥</p><p class="ql-block">再见,亲爱的父亲</p><p class="ql-block">那些光怪陆离的日子,你赐予的高粱酒</p><p class="ql-block">再见,我们碰杯的时候手腕轻轻地颤抖</p><p class="ql-block">再见,爱情</p><p class="ql-block">再见,神农架的男人,中国的男人,每一个男人</p><p class="ql-block">每一个无法从我身上得到幸福的男人</p><p class="ql-block">再见,我第一次见到的</p><p class="ql-block">神农架</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诗人不幸诗家幸。痛苦出诗人。这两句话已经应验在女诗人身上。她真是一个用生命和血水写诗的诗人。这首《再见,神农架》发布后,引起很大的轰动。虽然大多数人为她的情感、婚姻扼腕叹息,但是一读她这首诗后,又会感慨女诗人的卓然才华、惊艳的诗歌是如此的引人共鸣。</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首诀别诗,是诀绝的告别。不同于她以往写的,比如《再见,2014》中那温情的告别,这首《再见,神农架》是伤痛欲绝的悲哀之情。</p><p class="ql-block">  悲从何来?何以寄哀?有多少欢乐就有多悲伤。诗一开头用一组排比句式一一铺叙开来,连用五行以 “再见” 领起的诗句,响应题目《再见,神农架》。她笔下的神农架景色有多秀美诱人,她的内心有多绝望、有多痛。</p><p class="ql-block">神农架,一听这个名字就让人敬畏。女诗人是农村人,是农民。一走入这大山,更是带着爱情的梦想而来,自然热爱上这片山色水光:<b>“再见,我第一眼见到的苍翠和奇异 / 再见,盘旋在山间的路,山脚下的水”。</b></p><p class="ql-block">第三、四、五行诗句是因为一个人而对神农架大地上一事一物的回忆渐入佳境。女诗人先描摹两人相伴而行过的大山夜路景象:<b>“再见,诱惑我的雾霭,猿鸣,野鸡在黑夜里的身影”。</b></p><p class="ql-block">若不是出于爱情梦想的诱惑,哪里会有对这些鸟影兽鸣的体验诱惑呢?来不及细想,就得告别。</p><p class="ql-block">第四行以凄美寒心的隐喻写告别的时辰:<b>“再见,廻龙坪那些鸟儿嘬碎苹果和车厘子的早晨”。</b></p><p class="ql-block">说是对那些往日的早晨告别,在意的更是被鸟儿嘬碎的苹果和樱桃。这些象征着爱情和美好的果子的破碎,是女诗人一夜无眠的心碎;而那可恶的鸟儿正是一个可恶的男人的隐喻。</p><p class="ql-block">  别了,廻龙坪小村,曾经的爱的小窝;别了,心中的苹果和车厘子;别了,曾经深爱的美好时光中的鸟儿:<b>“再见,小村里深夜里的梦呓”。</b></p><p class="ql-block">大山深处的小村,小村深夜的爱人,爱人心灵深处的幸福,在睡梦里都是幸福的呓语。然而,一切都结束了。</p><p class="ql-block">开头前五行按时间顺序递近而写,渐渐写到眼前。女诗人不写这场情感结束的原因,不写感情里的两人谁对谁错,并无怨言,只写自己:<b>“我是这人间的仓皇,无意被你的山霭裹挟”。</b></p><p class="ql-block">你,是神农架,也是那个神农架的男人。不怪你,是我自己在这人间来去匆匆,无意中卷入这大山的蓝霭里,迷失了自己。由此,“你的山霭” 就成了一种隐喻。</p><p class="ql-block">这一行是全篇的诗眼,也是说再见的理由。它蕴含着女诗人痛而无声、哀似从无的复杂感受和清醒。她回想中的快乐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一幕幕仿佛还在眼前:<b>“我们曾从一座山翻越到另一座 / 我们曾拨开茅草见到一片阳光 / 我们曾以为,你是我,我还是我”。</b></p><p class="ql-block">卿卿我我,热陷爱河。一旦欲断绝,往日又再现。这些爬山、探幽的场景活灵活现地在女诗人的记忆里,是亲密无间的爱的回放,又包含着各自个性独立意识。</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两行写到眼前的现实:<b>“七月的花开了,亲爱的神农架 / 七月的人不在,亲爱的神农架”。</b></p><p class="ql-block">这两行相对于前面三行对往事的回放,所流露出的是无尽的黯然神伤。花开了,人却不在这了。好花无人赏,是多悲哀的事。在这两行里诗人向这片大山反复倾诉心中的缺憾,满满的都是感伤和失落,再次回响主题。</p><p class="ql-block">在浓郁的感伤里,女诗人貌似给出了一个说再见的情由:<b>“好在你不是我的故乡,如同我的横店一样 /仿佛我葬在了每一个山头,亲爱的神农架 / 仿佛每一阵风都是一段哀鸣 / ——我不属于神农架”。</b></p><p class="ql-block">故乡是养肓自己和自己灵魂的地方,。当她的心灵和精神受到严重创伤,可以回到故乡自愈。这是神农架那片天地不能与她的横店小村相比的。她这次爱恋是失魂落魄的,落魄于神农架的大山里,失魂于每一阵山风里,呜呜而鸣。她已经确定自己不属于这片原始的山林,是爱无落根的明了,爱成往事的悲凉。</p><p class="ql-block">随后女诗人重复用五行 “再见” 领起的诗句,呼应诗的前面的五行 “再见” 之语,形成后浪推前浪似的张力感。酒是女诗人的钟爱之物。她想到酒时也想到了赠酒的人:<b>“再见,亲爱的父亲 / 那些光怪陆离的日子,你赐予的高粱酒 / 再见,我们碰杯的时候手腕轻轻地颤抖”。</b></p><p class="ql-block">女诗人在这三行里道别的父亲是男方的父亲。高梁酒酒烈,度数高些。可见那位老父亲看好女诗人,而女诗人也懂他的好心。无论如何,一个对自己好的人都会被记心上的。从而,在碰杯述以离别之意时,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心痛。</p><p class="ql-block">与人道别后,再与自己过去的心道别:<b>“再见,爱情 / 再见,神农架的男人,中国的男人,每一个男人 / 每一个无法从我身上得到幸福的男人”。</b></p><p class="ql-block">这三行可谓字字泣血。哪个正常的女人不渴慕爱情呢?它是那么美好,那么容易让她体会到一生诸多幸福的事里十分重要的一件。一个男人让她伤透了心,便以为天下男人都是这样的——女诗人的这种过头之怨是可以理解的。</p><p class="ql-block">最后两行响应主题的同时和第一行相呼应:<b>“再见,我第一次见到的 / 神农架”。</b></p><p class="ql-block">很多时候,人们对第一次所见的事物印象是非常深刻的,可以说是难以磨灭的记忆。所谓 “人生若只如初见”,即是如此。</p> <p class="ql-block"><b>白发  </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上次见到他,他的头顶举着一团白</p><p class="ql-block">像一团火苗。这从身体内拔出的骄傲,迎接,叹息</p><p class="ql-block">摇曳上扬∥</p><p class="ql-block">如果询问它们,可能问出几场战争</p><p class="ql-block">在平原上奔跑的麋鹿,和拔出鹿身的箭</p><p class="ql-block">可能问出一场地震∥</p><p class="ql-block">可是,一切都隐匿起来了他举着酒杯,笑容可掬。他不在意晃荡在酒杯里</p><p class="ql-block">微微倾斜的人世∥</p><p class="ql-block">如果询问它们,可能问出一部小说虚拟的结构</p><p class="ql-block">问出一个知道结局却还是以身试险的人∥</p><p class="ql-block">可是,一切都隐匿起来了</p><p class="ql-block">他举着一团白在秋风里行走。吹过他的秋风吹到我这里∥</p><p class="ql-block">更凉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看到余秀华这首诗的题目,本是无感的,白发原本寻常事,何人不经岁月霜呢。但往深情处、岁深处看,就有了 <b>“君在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b>的慨叹。这诗句寄托的不只有深情厚谊,更有人生的诸多深沉和不尽的愁悲在其中。</p><p class="ql-block">余秀华也写过与白发相关的诗句,比如 <b>“他炫目的白发是把万般色彩都吸了进来 /天光落在上面 / 这个春天才有了春天的样子”;“从黄昏里取出一个黎明 / 从黄连里取出一个苹果 / 从白发里取出一个少女 / 站到他面前”。</b></p><p class="ql-block">本期分享的这首诗则是女诗人特意以《白发》为题的一首。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一共有十六行,前五节每节三行,最后一行为第六节。  </p><p class="ql-block">前三行以叙事描摹写就:<b>“上次见到他,他的头顶举着一团白 / 像一团火苗。这从身体内拔出的骄傲,迎接,叹息 / 摇曳上扬”。 </b></p><p class="ql-block">他是谁?女诗人不说。但是,能引起她注目观察的人一般应该是那人的某一特点和气度让她浮想联翩的。显然,一开头诗人就点题、切题。  </p><p class="ql-block">从三行诗句来看,女诗人至少见过那个男人两次了。她上次见到那人面貌而留下的印象,是非常深的。无疑,那人的一头白发令女诗人的心灵震撼无比。诗人用 “一团白” 指代满头白发,但此时因为用了一个 “举” 字给人鲜活有力的生命感,从而让人并没有见到白发而感觉衰老的想法。女诗人体弱,但意志坚韧。她习惯使用 “举” 之类的动词来传达她那源于骨骼和灵魂里的不屈和峥嵘感。  第二行又以四字比喻进一步深化那股生命的活力,让人顿感惊奇:世上还有白色的火焰?是的,只是有人没见过,但完全可以想象到的。  </p><p class="ql-block">第二行后半句和三行更进一步用一串隐喻让那个男人的形象瞬间升华。在这里,女诗人用 “拔出” 一词给予白发生长的迅猛有力感,而在她眼里已经成了男人人生复杂阅历、感受的呈现和象征。骄傲什么呢?或为一番成就,或为事业的成功。迎接什么呢?既来无惧,已去无挂,顺应自然。接纳一切。叹息什么呢?岁月无情,余生何去何从。且从容,也随风,似火苗,轻扬摇曳中。女诗人这么一写,顿时让读诗的人眼前一亮,浑然忘了白发常带给人的沧桑感。  </p><p class="ql-block">显然,女诗人在以层层递进的技巧把这个男人白发的内涵诗意化、具象化,让人一读就体会到这人不一般的气质,从而以鲜明的人物形象达成一种令人震撼的诗歌意境。  第二节承接第一节后两行的遐思继续以想象力而写:<b>“如果询问它们,可能问出几场战争 / 在平原上奔跑的麋鹿,和拔出鹿身的箭 / 可能问出一场地震”。  </b></p><p class="ql-block">能把一丛白发写得如此有内涵,女诗人至少对这个满头白发的人动了心,但不一定与爱情相关。她想象那人的过去经历了什么,却以隐喻的手法表达出来,让人一读之后感觉耳目一新。  </p><p class="ql-block">白发无言。假如它们能发声,女诗人应该想知道那丛白发何时生出、为何生出。人生如幻。李白说,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可见,悲愁催得白发生。这让女诗人联想到尘世里的一些悲剧,比如战争、地震,比如无处藏身而受伤的麋鹿,追猎麋鹿的残忍箭簇。  </p><p class="ql-block">战争可以是人世里那些凶险的争夺杀伐,也可以是心中不同念头的对峙或此消彼长。在这里女诗人把泛化的战争具象化为一只鹿和一支箭的关系。一个有时候或似一只鹿,或像一支箭,在伤害与被伤害之间转换角色,无论如何都有隐隐作痛的势态。  </p><p class="ql-block">读诗至此,我们可以发现拔出鹿身的箭和第一节里从那人身上拔出的如骄傲、叹息、迎接的白发,恰是一种因果关系,是如此可悲。到第三节里女诗人笔锋陡转,诗意跳跃:<b>“可是,一切都隐匿起来了”。  </b></p><p class="ql-block">隐匿的一切包括诗人在第二节列举的地震、战争、追猎与被追猎的事物,当然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经历。那人用什么把他的过往隐匿起来了呢?这些就在女诗人上次的所见里:<b>“他举着酒杯,笑容可掬。他不在意晃荡在酒杯里 / 微微倾斜的人世”。  </b></p><p class="ql-block">这般的笑貌举止体现在一个男人身上,正合乎那男人的非凡魅力。他的过住和骄傲不显不露,举止得体,不念过往、无惧未来,微笑面对。这神态吸引了女诗人的注意力。  不在意,无论胜券在握,还是一伤再伤。这份坦然,是地震而心不摇,山崩而面不改色的坚定。人世宛如尽在他的把握、掌控之中。  </p><p class="ql-block">第四节开头与第二节开头形成复沓的诗歌节奏:<b>“如果询问它们,可能问出一部小说虚拟的结构”。  </b></p><p class="ql-block">每个人的人生阅历都是独一无二的,都可以写成一部小说。第四节后两行写出了一个男人的孤勇:<b>“问出一个知道结局却还是 / 以身试险的人”。  </b></p><p class="ql-block">这一点是男人最大的亮点和魅力。这胆气,女诗人也有。因此,她在欣赏那男人的同时,从男人的一头白发所流露出的气度和生命力中形成发自她肺腑的敬佩和爱慕。整首诗至此达到高潮。  </p><p class="ql-block">第五节开头与第三节开头形成反复吟咏的诗歌节奏,而第六节本是第五节的断句成节:<b>“可是,一切都隐匿起来了 / 他举着一团白在秋风里行走。吹过他的秋风 / 吹到我这里 ∥ 更凉”。  </b></p><p class="ql-block">男人深藏自己的胆气,把它藏在自己的白发里,继续在人间岁月里行走,在秋风中行走。在女诗人心中的形象甚大甚高,而女诗人暗暗为他担心的同时,只能看他渐行渐远,不得其心,自己的心最终比秋风更凉。  古诗,特别是杜工部的很多篇什读起来有抑扬顿挫感,而新诗,如余秀华这首《白发》同样有这种感觉。这首诗最后两个字相较于前五节的节奏变化,顿挫感十分明显。</p> <p class="ql-block"><b>《十二月份》  </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十二月份,一个人回到村庄里。</p><p class="ql-block">光秃秃的田野落满了乌鸦,马铃薯都被挖回了家</p><p class="ql-block">早上的炊烟把年纪大的人拖回人间</p><p class="ql-block">她曾经到处参加宴席,像一个举着花枪的人现在,她从口袋里掏出衰老,贴满身体</p><p class="ql-block">把一个少年密封起来</p><p class="ql-block">而梦,密封了她今年才认识的一个男人 ∥</p><p class="ql-block">十二月份,一个人回到村庄里。</p><p class="ql-block">燃放过的烟花,灰烬一路从裤腿里抖搂出来瘦骨嶙峋的人在黑夜里回到村庄</p><p class="ql-block">名誉没有把她喂胖,毁损也没有给她削骨</p><p class="ql-block">蝙蝠挂在墙角</p><p class="ql-block">一些人在小说里死于车祸一些人在雪夜里出生 ∥</p><p class="ql-block">一个人回到村庄里,仿佛从来没有漂亮过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b>三千年读史无非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b></p><p class="ql-block">悟道,读史,让人明白自己该如何活下去,为人生的许多抉择做参考。读诗除了让人明白如何过好一生,更重要的是让心灵通透明亮,让灵魂得以滋养从而变得轻盈饱满。诗歌通向灵魂,让灵魂抉择良心和美好,从而让人感觉到自在、心安。</p><p class="ql-block">一读女诗人余秀华的《十二月份》这首诗,这题目感觉也普通。女诗人有好多首以月份构题的作品呢,比如《五月》、《五月,请让我蓝透》、《六月的爱情》、《哦,七月》,等等。到了十二月份,可以说大雪小雪又一年了。作为诗人,余秀华和其他一些优秀的诗人一样,敏于时光的流逝,感于生命的归宿和旅程,以及沿路的风光,从而得以灵感和思考,并付诸于创作。她这首《十二月份》即从中来。</p><p class="ql-block">这首诗一共有十五行。 全篇以第一行为旋律,形成诗歌的咏叹节奏,从而可以分为三节。前两节每节七行,最后一行为第三节。  开头第一行点题,叙事;第二、三行摹景:<b>“十二月份,一个人回到村庄里。 / 光秃秃的田野落满了乌鸦,马铃薯都被挖回了家 / 早上的炊烟把年纪大的人拖回人间”。  </b>很多在外边忙了快一年的人习惯于年末的时候回一趟家。这仿佛倦鸟归巢。这些年,女诗人很自在,出门远行,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交友,卖书,做访谈……年终逄节她也回家,回到她的横店村。在十二月一个人回家有什么感觉呢?这感觉就在女诗人的场景描写里。  </p><p class="ql-block">在十二月里,鄂中平原上的田野给诗人的印象很萧瑟。她孑然一身,满目荒芜,意绪颓然。乌鸦满地,让人心惊——那些啊啊直叫的鸟总给人死亡的哀嚎感和肃穆感。在它们落到田野上之前是马铃薯的世界。人们种它,要靠它生存下去。这样,诗句就给人如同站在生死边沿的感觉了。  </p><p class="ql-block">第三行写得令人惊奇。它的出彩之处不止于老人们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更让返乡的游子看到人间烟火的暖气是那么让人心动,仿佛一缕炊烟就拯救了这个人间一样。余秀华的诗句往往能在寻常的生活场景里敲开令人心动的鲜活诗意,让人发现、理解、爱上这人间。她本来也是个乐活族,对这人间有着异于常人的浓郁的爱。很好的诗句。  接下来的四行写女诗人的过往和感慨。第四行她这么写:<b>“她曾经到处参加宴席,像一个举着花枪的人”。  </b></p><p class="ql-block">人在年纪大了后总会回想往日的。有时候会感到从前的自己很幼稚很可笑,但我们不一定会后悔,因为这是一段成长和渐悟的过程。比如女诗人把她四处赴宴应酬的光鲜场面,比喻为一个戏子表演耍花枪的样子。这就展现了一种人际交往的现象,让人想起自己也曾热衷于在酒席上觥筹交错间来往的情景。为了什么呢?不好说的。花枪也是她守护自己不被人害的事物的象征,因为她不会主动攻击别人,常常处于一种被动模式。  这也是让人很容易疲惫的社交生活,让人在这样的光影里变老:<b>“现在,她从口袋里掏出衰老,贴满身体 / 把一个少年密封起来 / 而梦,密封了她今年才认识的一个男人”。 </b></p><p class="ql-block">诗人用往昔生命力的鲜活和眼下的憔悴衰老相比较,流露出她对少年纯真和偶然的爱情梦想的怀念和向往。  </p><p class="ql-block">这个向往美好的女诗人,总是能把那些美好的人和事物存放在心灵深处,把昔年那些浮躁和不堪一一过滤掉。诗人确实是有赤子之心的人,哪怕她年纪大了。至难得者,少年心哉。她密封起的是少年的自己。相对于长大后如同一个拿花枪的人,频频行走于世间,直到年老体衰,而心却永藏着那年少时的纯洁和真实。  </p><p class="ql-block">形神兼备,方为生命。这首诗里的一个人就被写得有形有神的。前七行主要写她的生活和人生的形态,后边几行作为第二节则继续通过隐喻、暗示、象征的手法,主写她的神态,从而显得意象密集一些。  </p><p class="ql-block">人生如烛火,如烟花,一路总要靠自己,照亮自己。一个人从岁头到岁尾,总要留下些些痕迹:<b>“十二月份,一个人回到村庄里。 / 燃放过的烟花,灰烬一路从裤腿里抖搂出来”。  </b></p><p class="ql-block">从哪里来,至少一颗心要回到哪里去。女诗人写的是自己的感受。在这尘世晃荡了一年又回到她的横店村,宛如烟花绚烂了一路,而灰烬也从身上扬扬撒撒。这是必然的结果。很多时候我们也能感受到生命的辉煌之处,辉煌过的岁月和事物大部分会渐渐冷却下来,高光退却,一如燃烧后的灰烬。这一行是女诗人对生活经验的形象概括,感慨颇深。  </p><p class="ql-block">第二节三、四两行写得神骨铮铮,傲气十足:<b>“瘦骨嶙峋的人在黑夜里回到村庄 / 名誉没有把她喂胖,毁损也没有给她削骨”。 </b></p><p class="ql-block">这两行尽显女诗人的觉悟和风骨。第三行是对第一行的递近式嗟叹。混迹人间,岁月蚀骨;奔波江湖,疲于逆旅,焉能不瘦。诗人在她的一首写中秋的诗里有句<b>“夜里还乡,月色嗷嗷”,</b>可窥一斑于女诗人忙忙碌碌的生活里。  </p><p class="ql-block">自从女诗人成名以来,世人对她的赞誉和毁誉皆有。但是,赞如何?毁又如何?她不介意外界这些评价的,她有自省、自我评价的方式,是一个更关注自我提升和修养的人,从不会被外人定义自己。这从她的作品《我本莫测》里可以看出。关于名誉的这一行诗,可见诗人在精神世界的独立和清醒,真的令人敬佩。因此,我们可以看出她的凛然风骨。  </p><p class="ql-block">第二节后三行暗示着生命的虚实交织和来去无常:<b>“蝙蝠挂在墙角 / 一些人在小说里死于车祸 / 一些人在雪夜里出生”。  </b></p><p class="ql-block">蝙蝠作为昼伏夜出的小动物,和前面夜里还乡的女诗人有了某些共性。这些都是生命的生存方式。蝙蝠挂在墙角,一如女诗人蜗居小村。  </p><p class="ql-block">最后一行单独为一节,再现全篇主旋律,却流露出一种悲辛意,而无求于慰藉,任人说道。这风骨顿时显得冷硬起来。 </p> <p class="ql-block"><b>深夜有寄</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你以后会是一个被我怀疑的名字</p><p class="ql-block">像栖息过我屋顶的候鸟</p><p class="ql-block">而此刻,我蜷缩在你的羽翼下</p><p class="ql-block">一颗颗拔出身体里的子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眼泪掩盖了一切。村庄枯冷</p><p class="ql-block">那些把头缩进脖子里的人</p><p class="ql-block">把日子越扯越薄</p><p class="ql-block">漏洞百出,像没有和好的面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真想和你永远相处下去</p><p class="ql-block">像我摔倒的时候,贴着地面流泪</p><p class="ql-block">作为余秀华,我没有资格爱你</p><p class="ql-block">作为女性,我却爱得心安理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还会重逢吗?那时候请允许我抚摸你脖子上的白斑</p><p class="ql-block">让我们衰老的身体依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最好是在春天,万物复苏</p><p class="ql-block">一对敌对的狮子不得不流露出</p><p class="ql-block">最初的渴望</p><p class="ql-block"><b>赏析</b></p><p class="ql-block">每次读余秀华的诗,总会被一种深沉的无奈与伤感击中。身体的残缺让她内心藏着不易察觉的自卑,可对生活、对爱、对温暖的渴望,又在诗中化作蓬勃的生命力。她以诗为光,把现实的苦涩升华为精神的光亮,《深夜有寄》正是这样一首充满矛盾、脆弱与深情的作品。</p><p class="ql-block">诗歌第一节,是深夜里对故人的思念与怀疑。那个像候鸟一样四处迁徙的人,让她始终缺乏安全感。过往的伤痕与不确定的关系,在心底反复纠缠。而现实中的她,蜷缩在黑暗里,渴望被保护、被拥抱,渴望有一双翅膀能将自己温柔包裹。诗中的 “你”,是一个虚拟的寄托,是她理想中的依靠——能让她卸下防备,拔出心底的伤,不再承受精神的重压。寥寥数笔,写尽一个灵魂的脆弱与孤独。</p><p class="ql-block">第二节,眼泪淹没了所有情绪,面对枯冷的村庄,更添一层悲凉。诗人写那些把头埋进沙子、不敢面对生活的人,日子像没和好的面团,僵硬、空洞、一触即破。这既是对他人的观察,也是对自己的警醒:人不能逃避,不能让生活变得千疮百孔。她在清醒与自省中,保持着对生活最基本的认真。</p><p class="ql-block">第三节,诗人再次发出强烈的渴望,渴望一个能让她安心依靠的 “你”。她幻想对方像大地一样包容,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流泪、相爱、相守。可现实又将她拉回矛盾之中:身体的残缺让她自卑、自我否定,却又始终相信,作为女性,她有权追求爱、追求温暖。理想的浪漫与现实的残酷,在她心里反复拉扯,真实又动人。</p><p class="ql-block">第四节,她呼唤着那只 “候鸟”,期待重逢,期待触摸、依偎、相守。诗写于2023年2月,春天将至,万物复苏,也象征着她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结尾 <b>“一对敌对的狮子不得不流露出/最初的渴望”,</b>充满张力:即使是对立的生命,也有本能的爱与渴望。这既是爱情的本质,也是她内心最真实的声音——爱而不得,求而不能,却从未放弃对温暖的向往。</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灵魂本身就是矛盾的,而这种矛盾,恰恰让她的诗充满生命力。她的抒情自然而纯熟,语言精炼而有力量,字字来自生活,却又高于生活。这正是高级诗歌与平庸文字的区别:没有刻意雕琢,却字字入心。</p><p class="ql-block">最后想说:<b>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b>或许余秀华也曾以为自己遇见了光,可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但她依然用诗证明:爱与渴望,是生命最珍贵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b>你是我的情人 ——致lianyuan </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猫蜷缩在我坐的这块沙发上,一盏台灯只照亮了一角</p><p class="ql-block">铜制莲座上还有昨日的香灰</p><p class="ql-block">没有一个人的名字附着在香炉上,包括你的∥</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深沉的夜晚,从玄武湖里打捞上来的夜晚</p><p class="ql-block">只有横店村才能让它端坐,像春天到来后</p><p class="ql-block">依旧枯黄在水面上的荷∥</p><p class="ql-block">如果 “荷” 在键盘上跳动,它就成了 “鹤” </p><p class="ql-block">此刻如何能骑鹤下扬州,让那一晚的拥抱</p><p class="ql-block">从指尖滑下,像梧桐树叶子飘落的优雅∥</p><p class="ql-block">此刻你应多情,有古老的流水从画笔里涌出</p><p class="ql-block">此刻我是一块小小的石头,有青苔在光阴里慢慢地长</p><p class="ql-block">此刻情满江南</p><p class="ql-block">有一个小女子重新长,慢慢地长</p><p class="ql-block">此刻我一字一顿,有香火灼伤手指</p><p class="ql-block">至于我们久长的离别,那本来就模糊的</p><p class="ql-block">确认有你厚厚的眼镜的一层反光∥</p><p class="ql-block">君老矣</p><p class="ql-block">我也在梅花落后尽日看梅树:我们曾经的江南</p><p class="ql-block">谁来取</p><p class="ql-block">你就握住谁的纤纤玉手</p><p class="ql-block">就当我离世后向你道别的一次失误 2026年03月03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六年后的这个春天里,余秀华终于再次提笔写诗给画家李安源。这诗,读起来让人欣喜如初,一如六年前的那两首——一首同游玄武湖的诗,一首同游秋日明孝陵的。在这些作品里,那盈盈秋水般的深情,皆是余秀华对现实生活中友情的联翩绵延的幻思与遐想,美好而柔和,浪漫而纯净,是她内心的映像在笔尖下流出的奕奕神采。  </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这新作的题目《你是我的情人》显得很直白,让人想起她的那些情诗作品,常常包蕴着她的情感理想和梦境,并非真的与现实生活中的同名友人发生了一场场的爱情故事。余秀华在生活里理性大于感性,而在诗歌里则相反。这才是女诗人真实的境况。也正鉴于此,女诗人在题目里致意友人李安源,却只用了其姓名的拼音。这诗意正如写给李健的诗的多姿多情、写给胡涛的诗的甜腻和调侃一样,多有真心在其中,而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p><p class="ql-block">通读一遍这首新作,先感受一下其间的情感节奏。我们可以把这首二十一行的作品分为五节来读。前三节每节三行,接下来的七行为第四节,最后五行为第五节。  </p><p class="ql-block">一开头诗人先摹景造境,隐隐地让人感受到她心中的些些情结:<b>“猫蜷缩在我坐的这块沙发上,一盏台灯只照亮了一角 / 铜制莲座上还有昨日的香灰”。  </b></p><p class="ql-block">这是一方孤寂的氛围。诗人以猫为伴,感情并无着落之处。这就有了那台灯只是照亮室内一角的暗寓,有了铜莲座上冷香灰的暗示。心中一灯未熄,幸有光亮可照一隅;而往日的期待和炽爱犹如古人所写的 <b>“一寸相思一寸灰”,</b>见证着一份痴心、一念挚诚的不改。  </p><p class="ql-block">莲座是佛的莲座。佛前焚香,是为求一段好情缘。前两行用语平淡,显示出诗歌语言的婉约曲致特征。在前两行的场景烘托中,第三行缓缓引出题目中的人:<b>“没有一个人的名字附着在香炉上,包括你的”。  </b></p><p class="ql-block">这行诗首先牵出的是女诗人的无望之情,之后写到李安源。在香炉前祈祷了那么久也没遇见一个意中人。这就包含了她半生的失落之意,怅然默然。  </p><p class="ql-block">接下来诗人笔锋一转,从室内的事物转向对一个夜晚感受的细腻观照:<b>“——这是一个深沉的夜晚,从玄武湖里打捞上来的夜晚 / 只有横店村才能让它端坐,像春天到来后 / 依旧枯黄在水面上的荷”。  </b></p><p class="ql-block">夜深人静的时候,是想人的时候。诗人想起了好友画家李安源先生。他们一起在南京的玄武湖边牵手走过。那般的曼妙时光在这深沉的夜里翻涌上来,涌上心头。同时翻涌上来的还有女诗人苦苦追问李安源的好诗句:<b>“安源你说:有没有怕水的鱼 / 把尘世的铁钩死死含在嘴里? / 安源你说,这湖底还藏着多少坛酒 / 来供我和你对酌? / 来供我点燃火堆照亮如同你我”。</b>这些句中的世情、友情交织暖心,如鱼相沬,感人至深。  诗人回想起玄武湖同游,这夜晚也变得湿漉漉的沉重起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到如今,诗人该如何端放这湿透凌乱的心和夜晚呢?唯有在她家乡的暖意里渐渐烘干,放正。诗人把这夜晚比喻为往年的枯荷依然立在春天的水面上,是对忆昔同游的惦念。  第三节从上一节里的 “荷” 字的读音引申而来:<b>“如果 “荷” 在键盘上跳动,它就成了 “鹤””。  </b></p><p class="ql-block">这也是诗人对灵感和诗意的捕捉。枯荷的茎与鹤的腿脚都很瘦长,而在拼音也一样,诗人就把二者相关联,就显得很灵动。  </p><p class="ql-block">紧接着诗人又把空间从键盘上挪到地理方位上:<b>“此刻如何能骑鹤下扬州,让那一晚的拥抱 / 从指尖滑下,像梧桐树叶子飘落的优雅”。  </b></p><p class="ql-block">诗人的神思可以是天马行空的,须臾跳跃于古今之间、万里之外,机动于灵梦和眼前。余秀华这两行诗紧承上一行,诗意跳跃极大。刚还在手下的键盘上作鹤舞,瞬间又化用太白诗句遥想骑鹤三月下扬州了。这情思妙在与诗歌主题的无缝衔接,丝滑动人。这是一个十分渴望被爱的女诗人。  </p><p class="ql-block">友人间的一个拥抱带来的是对过往众多苦辛的慰藉。在她的房间里夜晚,想起曾经相拥的那晚,想起与李安源同源南京明孝陵的场景,想起那一路留下的诗句:<b>“又一片梧桐叶旋转着飘下,在这晴朗的上午 / 我还轻轻地悬挂在枝头,身体里 / 有清晰的脉络 ”。</b>不服不行。这灵动的句子足以证明余秀华就是天才诗人。  </p><p class="ql-block">第四节里女诗人运用排比手法连连造境,一气呵成,气势绵密,让她和心上人在不同的场景、心境里出现,从而构勒出她心中理想的爱情该有的样子。先看前两行:<b>“此刻你应多情,有古老的流水从画笔里涌出 / 此刻我是一块小小的石头,有青苔在光阴里慢慢地长”。  </b></p><p class="ql-block">多情的是诗人。在她笔下李安源应该和她一样。这样,情投意合才是情人。李安源画流水,她就变成李安源画中长着青苔的小石头。一切事物与心意的情人相结合,就成了让人喜欢的样子。比如青苔被流水滋润,就有了爱情的模样。  </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三行继续设想:<b>“此刻情满江南 / 有一个小女子重新长,慢慢地长 / 此刻我一字一顿,有香火灼伤手指”。  </b></p><p class="ql-block">诗情画意,无不与爱情相关,充斥于女诗人的头脑。人在美好的境地中总是希翼着时光能慢下来。一句 <b>“重新长,慢慢地长” </b>包含了她几多愿望吶。在她一字一顿的虔心祈祷里,一定包含了过于热而如香火般灼手的言词,灼疼手指也成必然。  </p><p class="ql-block">第五节诗意回到当下,仍如梦似幻,是 <b>“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b>慨然感觉。李君虽老,心怀怜悯,几度暖花落;而诗人永作江南女子,慕梅花,思李君,叹梅树,看尽江南春。</p> <p class="ql-block"><b>和母亲散步</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病了些日子,田里野草有人高了</p><p class="ql-block">野花也比往年开得茂盛</p><p class="ql-block">一棵隔年的稗子葱郁地在风里摇晃</p><p class="ql-block">母亲走在前面,剪短了的头发乱蓬蓬的∥</p><p class="ql-block">中午的时候我说她过于依赖医院,她就哭了</p><p class="ql-block">她病了以后,我从来没在她面前哭过</p><p class="ql-block">她说我的心肠比榆木还硬</p><p class="ql-block">我笑。几颗野草莓在这黄昏里亮得很</p><p class="ql-block">像我在几个夜里吐出的血块∥</p><p class="ql-block">我从来不相信她会这样死去</p><p class="ql-block">因为到现在她的腰身比我粗</p><p class="ql-block">她的乳房比我大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从题目来看,我们也能大致猜到女诗人这首诗会写到母爱。说到母爱,总会让人身心生出一丝丝暖意。通读一遍余秀华这首《和母亲散步》,让人温暖到哭,而对她来说更多的是痛,却不得不面对自己的亲人笑。</p><p class="ql-block">这首诗一共十三行。根据诗歌叙事节奏的变化而带来的诗意节奏变化,白马君把它分为三节来读。前四行和后四行分别为第一节和第三节,中间五行为第二节。  </p><p class="ql-block">诗的前三行在摹景中寄心意于散步时遇到的事物:<b>“病了些日子,田里野草有人高了 / 野花也比往年开得茂盛 / 一棵隔年的稗子葱郁地在风里摇晃”。  </b></p><p class="ql-block">诗一开头,仿佛电影徐徐开场,依次转换视角对三种田野上的野生事物进行聚焦描绘。女诗人没写谁病了一些日子,只写俩人一起散步时的所见。  </p><p class="ql-block">她先写庄稼没人打理的样子。要是有人打理,薅草,至于田里的野草长到一个人那么高吗?显然是庄稼的主人病了,在人看病的日子里野草就疯长起来了。  </p><p class="ql-block">还有野花也是。往年有管理田地的人的辛勤,野花就不至于像如今那么肆虐生长。前两行里的字句隐约藏着那位病人的影子,而第三行则含有女诗人自己的样子。  </p><p class="ql-block">她已经不止一次用一棵稗子来比喻自己了。比如她那名句 <b>“一棵稗子提心掉胆的春天”,</b>比如一首作品的题目就干脆以《一棵稗子》拟定。稗子草的根系旺,一般需要大些力气才能将它从土里薅出来。女诗人以稗子的这种特点比作有点倔强性格的自己,无疑是很形象的。  </p><p class="ql-block">而此刻,女诗人面前的一棵稗子生机勃勃的,也恰如眼下的自己。那稗子草还在风中摇摇晃晃,愈发像她走路的样子了。读诗至此,我们也能感觉到是她的母亲病了一段时间了。由此,女诗人在接下来的诗句中让母亲出镜:<b>“母亲走在前面,剪短了的头发乱蓬蓬的”。  </b></p><p class="ql-block">第四行包括了两句,每一句的信息量和情感都很多、很重。有人说了那是小编你多想了。小编以为当我们读一首好诗的时候,要能根据整篇的诗句文字想象并领悟其中包蕴的情理、感觉。这正符合诗的语言的精简特征。让人一目了然的诗要么没味,要么因为读者和诗人能产生共鸣,在经历上能感同身受,从而觉得味道好。  </p><p class="ql-block">第四行里的两句是对女诗人的母亲的简单素描。为什么她写自己的母亲在前头走?一则女诗人天生跛脚,走路没有她母亲快;二则她的母亲生病了,心情很可能要乱一些,糟糕一些,哪里还顾得上留意路边、田间的野花、野草呢!以至于她不觉间步伐就快一些。  </p><p class="ql-block">其实,这是一个女儿在陪她的母亲散步。但女诗人这诗的题目里不写陪母亲散步,而写成《和母亲散步》。和,更能体现一种情感温度,而在女诗人心中是禁忌体现母亲的病况的。她多希望母亲健健康康的。可是母亲尽管收拾了一下发型,还是显得一团糟的样子。可见,病魔肆虐人的样子让人会苍老很多的。  </p><p class="ql-block">人生能有多少好时光呐。一个人生机勃发的时候一如诗人遇见的那棵稗子的葱郁之态。而她的母亲已经如此憔悴。作为女儿,诗人的心一定也很沉重。接下来的第二节五行通过描述母女的对话来展现女诗人的这种心疼母亲的情感。  </p><p class="ql-block">第二节头一行尤其能让母女两人不同的感受展现得淋漓尽致:<b>“中午的时候我说她过于依赖医院,她就哭了”。  </b></p><p class="ql-block">平常人们说话的时候,说话人的意思和听者所理解的意思会有差别。具体到这两行诗中,女诗人说她母亲过于依赖医院,意思不是不去医院治疗,而是就医治病的同时也得通过其它方式恢复,比如散步、散心,树立战胜疾病的坚强意志,等等。然而这话一出口就让她的母亲心理破防了,好像她的女儿不愿意给她看病了一样,以至于哭了起来。诗人天生倔强,凡事不习惯于依靠别人,形成了我行我素、独立自主的做事风格。她对她母亲的建议来自她的经验,可是由于老母亲身患病症而心理敏感脆弱,听到女儿的话自然感悲凉,感到绝望。  </p><p class="ql-block">此刻,作为女儿的诗人反应如何?她想到了之前母亲对她的评价:<b>“她病了以后,我从来没在她面前哭过 / 她说我的心肠比榆木还硬”。  </b></p><p class="ql-block">明眼人可以看出来女诗人把自己的心情掩藏了起来。面对病中的母亲,她想要母亲早日康复,平安愉快,至少在母亲面前不哭,让母亲的心情好起来,乐观起来。或许她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哭泣过,面对那无法阻止的生活困厄。这样,就导致了她无法被母亲理解,说她心太硬。  </p><p class="ql-block">不被母亲理解的女诗人报之一笑:<b>“我笑。几颗野草莓在这黄昏里亮得很 / 像我在几个夜里吐出的血块”。  </b></p><p class="ql-block">要是这位母亲得知女儿在为自己伤心欲绝,只会让她的状态更差。她女儿很轻易地瞒过她,以至于报她一笑。这一笑的背后是女诗人为母亲的病日夜操劳,跑东跑西的焦虑。后两句诗以比喻手法暗示了作为女儿的她的呕心沥血和焦虑感。几颗草莓竟然和她在一些夜晚吐出的血块一样——这不由得让人心疼这个女儿。读诗至此,让人心不由得一愣一顿,诗人对母亲的爱竟然那么深。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把诗人的痛点和惊心一一托出:<b>“我从来不相信她会这样死去 / 因为到现在 / 她的腰身比我粗 /她的乳房比我大”。  </b></p><p class="ql-block">子欲孝而亲不待。女诗人心惊于她母亲的病竟然会让人那么快离开这人间,心惊于失去母亲的无常日子的到来。粗壮的身体是生命的支撑,是母亲孕育儿女的基础。可是,即使是这样,她的母亲还是走了。  </p><p class="ql-block">纵观余秀华这首诗,造语自然朴素,情感真挚感人。全篇充满了一个女儿对母亲的爱却无一个 “爱” 字出现,实在高明,让人心服,实是一首抒情佳作。</p> <p class="ql-block"><b>和妈妈一起回家  </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村里扩建公路,路基都毀了</p><p class="ql-block">连同一直挂在天上的月亮也毁了</p><p class="ql-block">一场雨,把刚刚踩出的一条小径毁了∥</p><p class="ql-block">一个年老的女人拉着一个走路不稳的女人</p><p class="ql-block">一双沾满泥巴的脚拖着另一双陷在泥巴里的脚</p><p class="ql-block">一个声音说走错了,另一个声音说没有错∥</p><p class="ql-block">40 岁的生日在不远的一个深夜里等着</p><p class="ql-block">妈妈说 40 岁的生日不给我过了</p><p class="ql-block">妈妈说我离婚了,40 岁的生日过得没意思∥</p><p class="ql-block">妈妈拉着我的手回家</p><p class="ql-block">拉得那么紧,不允许我颤抖</p><p class="ql-block">妈妈说的那些话铿锵有力,不像一个病人∥ </p><p class="ql-block">回家以后,妈妈房间的灯很快就熄灭了</p><p class="ql-block">我一夜没有熄灯</p><p class="ql-block">以为这样,就能早一点触碰到黎明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同样体现母女俩似疏实亲的关系,《和母亲散步》、《和妈妈一起回家》写的却是不同的爱护和被爱护对象。前者写的是女儿心疼、照护母亲的爱,后者写的是母亲为女儿撑起一片天的护犊之情。</p><p class="ql-block">从女诗人来到人间的那一天开始,她的母亲就已经为她打算将来的生活了。别人家的女儿都是要嫁出去的,而她的女儿则像儿子一样留在家里结婚,只为女儿能过上好点的日子。从这可见她母亲真的用心良苦。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诗人生来脑瘫,诸多苦难,一言难尽。  </p><p class="ql-block">她的婚事是母亲包办的,到最后却离了婚。女诗人主动提出离婚,她母亲不同意,但她执拗于此,最终如愿。先不说她把前夫安置得很好,离异后的她是母亲最担心的,怕无人照顾她的余生。这首诗写的应该是从民政局出来,母亲拉着她回家的情景。读一遍全诗,我们可以得知这诗写于她母亲病后,是写在《和母亲散步》之后的作品。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一共有五节,每节三行。  诗一开头三行只是摹景:<b>“村里扩建公路,路基都毀了 / 连同一直挂在天上的月亮也毁了 / 一场雨,把刚刚踩出的一条小径毁了”。  </b></p><p class="ql-block">女诗人连用三组 “毁了” 描绘眼前生活里实际场景,给人一种迷茫、无望的感觉。女诗人刚离婚罢,虽然是毅然的决断,换来不再受那男人长期嘲讽甚至家暴后的自在,但随后也是身心灌满疲惫的感受。她从自己糟糕的婚姻里走出,恰逢村里修路,路面乱糟糟的,没个眉目,恰如她目前面临的状态。即使人们从中踩出一条小路,也被老天爷一场雨弄成了泥巴糊,弄得路不像路。  </p><p class="ql-block">天上的月亮怎么会被毁了呢?这就是诗人的感觉,写成文字,就是诗的感觉。古人说,一切景语皆情语。这三行诗即是应验,应验了她办过手续后同样凌乱如麻、不知何去何从的心。  </p><p class="ql-block">这仿佛诗人的一切都毁了,前途不明朗。这是人生的岔口,也是心灵的岔口。正当紧要关口,她的母亲拉着她陪她一路走过:<b>“一个年老的女人拉着一个走路不稳的女人 / 一双沾满泥巴的脚拖着另一双陷在泥巴里的脚 / 一个声音说走错了,另一个声音说没有错”。  </b></p><p class="ql-block">女诗人采用了第三者视角写母女两人的自然亲密之处和思想差异之处。这体现出两个人的情感和矛盾。和第一节三行里诗人呈现并暗示的诗意所运用的反复手法一样,第二节三行诗通过 “一个……一个” 句式对比呈现母女两人因想法不同而为诗人人生作出的不同选择,由此构成了诗歌铺排的诗意节奏。  显然她母亲不同意她离婚,但在她的坚持下,母亲只得由她——母亲深爱深怜这个女儿,无奈之下只好陪女儿走这一遭。女诗人太倔强了。母亲心太软了。在女儿无助的时候,母亲又呈现出强大的一面,把女儿护在自己的翅膀之下,为女儿再支起一片天地。她牵着女儿的手走回来,一是诗人天生跛脚,二则出于母亲本能的舔犊护犊之心。   第二节第二行既是写实,也是对母女两人各自人生经历、状态的暗喻和暗示。她的母亲一辈子在泥土上讨生活,十分不易;她的婚姻经此一变,像入漩涡,更像陷入深深的泥巴窝,眼看不能自拔。可怜的人!  </p><p class="ql-block">第三行是女诗人与母亲对诗人所走的人生道路对错的争论。母亲因爱怜而不同意选择离婚;女儿因为不爱、厌憎而追求挣破枷锁。  告别了青春,走入中年,余生路程几何,生活喜悲几何?女诗人在路上思索:<b>“40 岁的生日在不远的一个深夜里等着 / 妈妈说 40 岁的生日不给我过了 / 妈妈说我离婚了,40 岁的生日过得没意思”。  </b></p><p class="ql-block">第三节反复用 “40岁的生日” 来诉说着女诗人母亲的压抑和焦虑。孩子快40岁了,母亲苦心为她经营的小家一下子分了,母亲能不急吗?老大不小的女儿假使不离婚,她还会像平常待女儿一般给她过生,可这次实在难过。真堵心啊,不省心的宝贝孩子。  </p><p class="ql-block">通过前三节对诗人发生的人生大事件的摹写、叙事、议论,到第三节未尾达到悲情的高潮,以母亲的一句 “没意思” 抒发出母亲的心疼之处,写出了这位母亲对女儿虽有千言也只是含蓄委婉地道出自己心中的难过。尽管认为自己的孩子选错了路,也始终不忍批评、责骂。这样,自然就显现出母爱的慈爱、伟大。  </p><p class="ql-block">第四节更进一步地写母亲的伟大、坚强,并响应主题:<b>“妈妈拉着我的手回家 / 拉得那么紧,不允许我颤抖 / 妈妈说的那些话铿锵有力,不像一个病人”。  </b></p><p class="ql-block">一读这三行,瞬间让人的心暖了起来,甚至燃了起来。多好的一位妈妈。从这里可以看出诗人的妈妈已经抱病在身,可她还是要为诗人一路撑腰走下去,走回家。妈妈说了哪些铿锵有力的话来鼓励自己的孩子呢?这就给人以想象的空间让人去猜,可谓很好的艺术留白。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有三处写诗人的妈妈的话语。一处是和诗人争论对错,一处是觉得 “没意思” 的深深悲哀叹息,另一处则给诗人以激励以勇气去生活。每一番都能体现母爱,从而抒发出诗人对母亲的感激与爱意。  </p><p class="ql-block">有这样的妈妈始终作为孩子的人生后盾,再加上孩子自强不息、天姿灵秀的品性,自然造就了作为孩子的女诗人那 <b>“听见风,理解风;听到雨,怜悯雨” </b>的颖悟绝伦的心性。如此,诗人就算是一棵稗子,也会长出五谷丰登的饱满颗粒。  </p><p class="ql-block">第五节写娘儿俩回到家的情景:<b>“回家以后,妈妈房间的灯很快就熄灭了 / 我一夜没有熄灯 / 以为这样,就能早一点触碰到黎明”。</b>这一节通过两人不同的作息状态对比体现不同的内心活动和状态,同样给人以想象的空间。而诗人以 “黎明” 为象征,既给自己以光明坦途的祈福,也是为让妈妈心安的祈愿。</p> <p class="ql-block"><b>和顾林在兴福寺看梅</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最好的是那些小鸟儿</p><p class="ql-block">最好的是那些在梅枝间跳跃的小鸟儿</p><p class="ql-block">最好的是看看它们的时刻,借着佛的眼神</p><p class="ql-block">最好的那朵梅是你放在我手心的</p><p class="ql-block">透亮,柔软,染着薄薄的蜡</p><p class="ql-block">像你的眼泪,也像我的∥</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在翁同龢的墓前小坐 </p><p class="ql-block">那一个下午的静谧,静谧里的温柔</p><p class="ql-block">温柔里古今穿梭的光阴有匀给你的</p><p class="ql-block">和我们一起去的那些人,他们在尘世里的柔情</p><p class="ql-block">有匀给你的</p><p class="ql-block">那一湖夕光,全是你的∥</p><p class="ql-block">此刻,我在汉江边的村庄里想你</p><p class="ql-block">当安源问我:这次南京之行掉了不少眼泪呀</p><p class="ql-block">我就想你</p><p class="ql-block">我想起福兴寺的梅花是静悄悄的</p><p class="ql-block">想起虞山是静悄悄的</p><p class="ql-block">想起你,就有风吹响了那些梅花</p><p class="ql-block">2026年02月08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读诗,不只需要和诗人在作品中的情感产生共鸣,还要我们能随着诗人的诗句产生对一面面诗意场景相关的联想。比如余秀华在《梅花开》里所写的:<b>“它们砰砰砰 / 这一下午的时光比战争平稳多了 /溅出的血大部分来自赞颂……他又喝了两杯 / 窗外就没有声音了 / 树上的那些红点儿 / 形同涂上去的 / 幸亏无风”。</b></p><p class="ql-block">有人感慨余秀华是诗歌天才,有人意愤填膺地说她写的什么玩意,简直糟蹋了诗。白马君觉得余秀华确实写得好,能别出心裁,不落前人窠臼,自有新意和境界。再拿她刚写的《和顾林在兴福寺看梅》来读,又迥然不同于之前写的《梅花开》,《.梅花开》隐隐有铮然风骨,这首新作则显得感性,有些些伤感在其间。  </p><p class="ql-block">题目中的顾林应该是诗人的一位朋友。兴福寺是座古寺名刹,就是唐代诗人王建名作里《题破山寺后禅院》中的那座破山寺。知道了这寺院不同的名字,容易让人想起王名句 <b>“万籁此俱寂,唯余钟磬音”。</b>在这古寺中和友人一起看梅花,想象中就很有一番说不出的妙境。  </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这首新作一共有三节,每节有六行诗。诗开头先以排比、递近的手法构勒出一处人间重逢的美好。诗人连用四组 “最好的是……”,让诗歌一开始就进入一个发现美好的意境里:<b>“最好的是那些小鸟儿 / 最好的是那些在梅枝间跳跃的小鸟儿 / 最好的是看看它们的时刻,借着佛的眼神”。  </b></p><p class="ql-block">如果一个诗人不能感知这人间的好,不能体会这世界的暖,就不容易产生诗的灵感,写不出好作品。我们一读余秀华这几行诗,就让我们和她一起感知到了这人世的美妙与喜悦,带着一份小确幸。显然。那小鸟的动静起到了一种先声夺人的效果,先引起了女诗人的注目。  </p><p class="ql-block">稍微扩大一点视角,诗人又发觉在梅枝间欢跳的小鸟同样是最好的风景。此时,诗句点中题目中的 “看梅” 二字。鸟儿在枝间跳跃,而诗意在诗人的眼中和心间跳跃。她进一步地写,已经从梅枝和鸟儿身上转到赏梅的人的身上,进而转到寺庙中的佛像上,间接地点中题目里的 “兴福寺” 三字。  </p><p class="ql-block">佛看万物,尽含悲悯。借佛的眼神,看眼前生灵,看自己,看友人,看一朵梅花,自带一种爱怜:<b>“最好的那朵梅是你放在我手心的 / 透亮,柔软,染着薄薄的蜡 / 像你的眼泪,也像我的”。  </b></p><p class="ql-block">从这三行我们可以发现女诗人在扣题目中的前三字 “和顾林”。和友人一起看梅,梅花又成了绾结两人友情的象征。古人习惯折梅以寄情思和怀念。她的朋友顾林则摘一朵梅花以相赠。诗人由此细细体会这一朵似乎匀施了薄腊的花朵。由花朵联想到蜡,由蜡烛燃化的水想到温润的眼泪,想到两人,渐渐心动,愈发意暖。谓之最好的花朵,诗意至此已抵看梅的佳境,高潮。  </p><p class="ql-block">接着,第二节诗意跳跃到另一处场景中:<b>“后来,我们在翁同龢的墓前小坐 ”。  </b></p><p class="ql-block">当诗人写到 “后来”,就让我们觉察到第一节里的看梅是之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了。诗人特意择取了四组最令她心动的场景作为诗意,那些画面感真的特别好。这是她在兴福寺的所见所感。从虞山北麓的兴福寺到虞山西麓的翁同龢墓,有时间的转变,有位置的转变,而诗人与友人一路相伴的情谊温润着这片时空。  </p><p class="ql-block">翁同龢是清朝的书法家,也是诗人。当女诗人在古诗人栖眠的地方坐下,共享的是那片山林里用心感受的质感:<b>“那一个下午的静谧,静谧里的温柔 / 温柔里古今穿梭的光阴有匀给你的”。  </b></p><p class="ql-block">时光的静谧与温柔是诗人自身呈现出来的静谧与温柔,是和相伴的友人在这山寺里看过梅花后所产生的观感。他们在这悠然的光阴里小憩,恍如仙侣恍如隔世:<b>“和我们一起去的那些人,他们在尘世里的柔情 / 有匀给你的 / 那一湖夕光,全是你的”。   </b></p><p class="ql-block">女诗人在这几行里用 “匀” 字让诗意的轻盈无拘、自在快活的感觉流露无遗,且不失亲密无间。诗人看这世间,不只以佛的眼晴,还有隐者之眼、凡人之眼。佛眼悲悯生命,隐者得清闲,而人眼是既含悲悯亦含柔情的。那湖自然是虞山南畔的尚湖。满湖夕光全属于友人,是诗人对友人的柔情仿若盈盈湖水般的溢出。这诗行间的情意到此形成一段高潮。   </p><p class="ql-block">诗的第三节又转换了时空:<b>“此刻,我在汉江边的村庄里想你 / 当安源问我:这次南京之行掉了不少眼泪呀 / 我就想你”。   </b></p><p class="ql-block">正是由于这份想念,才有了第一、二节里辗转动人的层层诗意场景,在她的回忆里一如历历在目。前两节忆昔游,第三节转到眼前来。村庄,是她出生于此、长于此的横店小村。安源是诗人的另一位友人,画家李安源。这让小编想起女诗人曾经写李安源的诗句 <b>“你总是牵着我走路 / 我知道这样的怜悯 / 此生,你只给了我一个”。</b>诗人多情如此,其间满澄澄的情意和对虞山看梅的同伴一样。女诗人让这份相思自然飞扬成后三行文字:<b>“我想起福兴寺的梅花是静悄悄的 / 想起虞山是静悄悄的 / 想起你,就有风吹响了那些梅花”。   </b></p><p class="ql-block">这轻缓反复的节奏至最后一句忽生灵动,妙的是在她以通感手法令其神思幻声幻彩,让人喜读。</p> <p class="ql-block"><b>蓝色的木星</b></p><p class="ql-block"><b>文/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你冷静,像蓝色的木星。</p><p class="ql-block">我炽热,是等待毁灭的火星</p><p class="ql-block">宇宙里还有多少无法企及的秘密</p><p class="ql-block">它们有时候是飞转的漩涡,</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是深沉的海洋</p><p class="ql-block">更多的时候就是我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欲望是火,绝望也是。我的爱情是火,孤独也是</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们的相遇注定了头破血流</p><p class="ql-block">注定把这坍塌的后半生武装起来</p><p class="ql-block">再到你面前一败涂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注定了血肉模糊的分离。这孤独的火,白发苍苍的火</p><p class="ql-block">这无处落脚的星球</p><p class="ql-block">而你,在和我遇见又分离后需要更大的力气</p><p class="ql-block">遮蔽你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遮蔽你自己再去爱,去信,去塑造一个俗世的自己</p><p class="ql-block">想到此,我就熄灭我自己</p><p class="ql-block">像斧头砍下山脊</p><p class="ql-block">陡峭。没有回还的余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落实到此刻:你在人潮涌动的城市,我在荒芜的村庄</p><p class="ql-block">我一片一片摘下挂满墙壁的祈祷词:</p><p class="ql-block">神啊,赐我年轻的爱人赐他丰满,无限的生命</p><p class="ql-block"><b>赏析(诗观点)</b></p><p class="ql-block">读余秀华的诗,总能被其汹涌的情绪裹挟,被其顽强的生命力震撼,更能窥见一颗炽热灵魂下的隐秘伤痕。她独特的思维特质,铸就了独树一帜的抒情底色,其诗与人浑然一体、人字合一,恰是生命力最本真的彰显——诗歌,便是她生命的延续与升华。一个人能找到这样的生命寄托,何其幸运,这既是此生乐事,更是对虚无人生最有力的抗争。今天,就让我们一同走进她充满张力与力量的诗作《蓝色的木星》,读懂这份炽热与清醒。</p><p class="ql-block">第一节,诗人以宇宙为喻,将自己与心上人分别比作火星与木星:一个炽热滚烫,一个清冷沉静,两极对立间,形成了强大的情感张力场。正因其截然不同,才生出互补的引力,无论是灵魂的契合,还是肉体的相拥,皆在矛盾的对立与统一中,催生无限可能。世间万物,本就因差异而绚烂,一如浩瀚宇宙藏着无穷奥秘,人类的探索从未停歇,这份探索由物及人,最终回归自我、反思自我——人心难测,一如你我他的疏离与牵绊,正所谓 <b>“一粒沙里看世界”,</b>天地万物,终究相通。</p><p class="ql-block">第二节,诗人直言自己 “如火般炽热”,无论境遇如何,内心始终燃烧着滚烫的热忱,这份执拗,恰似世人所说的 “一根筋”。这般炽热,极易激化矛盾,于己于人,皆可能造成伤害,若一味执拗、不知变通,终会头破血流。诗人明知结局如此,却依旧无所畏惧,甘愿以炽热武装自己。可当这份滚烫遇上对方的冷若冰霜,便如深陷无边海洋,被冷漠吞没、沉沦,只剩无尽无望。这便是爱情最无奈的模样:付出真心的人,往往最先受伤;飞蛾扑火般的奔赴,终究逃不过伤痕累累,甚至拼尽所有。</p><p class="ql-block">第三节,诗人褪去盲目炽热,开始冷静反思,甚至预想对方的每一种反应。矛盾本就兼具对立与统一,可掌控矛盾的终究是人——人心的复杂、情绪的多变,再加上外界环境的辗转,每一样都可能成为矛盾激化的导火索。诗人以 “血肉模糊” 喻分离之痛,字字泣血,道尽现实的残酷与无情。即便满腔热忱,最终也只能如宇宙中漂泊无依的星球,找不到归属感,暗喻着自己或许终将孤独终老的宿命。即便如此,诗人仍在为对方着想,坦言 “你要更大的力气遮蔽自己”,这份通透与温柔,究竟是深情的胸襟,还是爱情里身不由己的 “糊涂”,或许连诗人自己,也无从分辨——原来,再通透的人,也逃不过爱情的桎梏。</p><p class="ql-block">第四节,诗人依旧设身处地为对方考量,更像是在自我慰藉:忘掉过往伤痛,敢爱敢信,哪怕是 “好了伤疤忘了疼”,世人皆是如此,本无不同。尘世之中,同流合污或许是最安稳的选择,此时的诗人,虽有觉醒之意,却始终不愿妥协、不愿随波逐流。她选择主动熄灭心中的炽热,这份决绝,如斧砍山脊、手起刀落,以 “陡峭” 喻斩断过往的锋利与彻底,不给自己留丝毫回旋余地,这份破釜沉舟的决心,藏着她在伤痛中成长的倔强——事教人,一次便够,人生所有的成长,皆源于刻骨铭心的经历。</p><p class="ql-block">第五节,诗人终于坦然接受结局:尘埃落定,人各天涯,从此你我互不相干,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可内心早已如死灰般沉寂,她 “一片一片摘下挂满墙壁的祈祷词”,每摘下一片,便重温一次曾经的炽热与虔诚——那些为爱奔赴的勇气,那些满心满眼的祈求,都在指尖的起落间,化作无尽伤感。诗中此处,以蒙太奇般的笔触,将过往的炽热与当下的寒凉交织,氛围感拉满,余味悠长。</p><p class="ql-block">余秀华的诗,从来都饱含最真挚的情感,唯有历经世事沧桑、饱尝爱恨别离,才能写出这般直击人心的文字。她的诗中,有对自我的深刻剖析,有对爱情的执着与反思,更有推己及人、与万物相连的通透感知力。这份感知力,无关身份地位——即便身居高位、身为教授,即便天赋异禀、人中龙凤,若无这份对生活、对情感的敏锐感知,笔下文字终究苍白无力。总有人读完便妄言 “自己也能写”,殊不知,诗歌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文字堆砌,它藏着诗人的血肉与灵魂,藏着无数个日夜的沉淀与感悟,绝非 “口嗨” 便能企及。诗歌,从来都不简单,它是生命的独白,是情感的淬炼,更是余秀华对抗虚无、安放自我的唯一出口。</p> <p class="ql-block"><b>喜悦</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我和几株植物坐在阳台上</p><p class="ql-block">常春藤又抽出了新的叶子</p><p class="ql-block">脆生生的。阳光从它的胸前照到了背部</p><p class="ql-block">月季悄悄吐出了花蕾,米粒一样∥</p><p class="ql-block">它们在春天无垠的原野上找到了自己的路</p><p class="ql-block">时间穿过它们的时候很轻</p><p class="ql-block">穿过我的时候气喘吁吁</p><p class="ql-block">它们如约绽放,我无约苍老∥</p><p class="ql-block">一切得到的都要失去,连孤零零也会失去</p><p class="ql-block">还没有发芽的三角梅歪在自己的孤独里</p><p class="ql-block">枯黄的枝干还在左右为难∥</p><p class="ql-block">我把世界看遍,又回到这个村子里</p><p class="ql-block">母亲不在了,父亲老去</p><p class="ql-block">我们正在丢失自己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这个时候,一只喜鹊飞过来落在阳台上</p><p class="ql-block">它腹部炫目的白让阳光提升了一个纯度</p><p class="ql-block">我突然心生喜悦</p><p class="ql-block">天空的蓝如潮往我胸口涌流</p><p class="ql-block">我加倍原谅了那些无法阻挡的丢失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这首诗以《喜悦》为题,自然承载了女诗人喜悦的事情和缘由,让人畅想自己的很多欢乐时光,并好奇地欣赏诗人的喜悦是什么样子的,为何喜悦。  </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这首《喜悦》一共有二十行。根据意象的跳跃和诗意节奏,我们可以把它为成五节来读。前三节每节四行,第四节三行,余下的五行为第五节。  </p><p class="ql-block">诗一开头就让人倍感惊艳与清奇:<b>“我和几株植物坐在阳台上”。  </b></p><p class="ql-block">就凭这一行,先不说让余秀华封神,我们完全可以说她是优秀的诗人。何故?它很有意境。诗人这一句看似平平常常的话,灵气与才华俱得以流露。她是植株否?植株是人么?亦人亦物,存在世间,同享静美的生命岁月,焉能不喜?诗句由此间接点题。  这手法可以看作拟人与拟物,诗人由此组成了很有境界的诗歌行句。一开头就引领我们进入一种优美可喜的诗歌境界中。其实这只是诗人在阳台上坐着看花的情形,若不是对这些身边的事物抱着一颗欢喜心,绝不会有那种融入感、和谐感。这就是诗心。  </p><p class="ql-block">这种艺术意象在物我之间丝滑切换的诗句在余秀华作品里还有很多,比如 <b>“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b>比如 <b>“父亲用锄头抠出一个窝,我丢下两颗花生 / 窝儿不深 / 我很想把自己丢进去”。  </b></p><p class="ql-block">哪几株植物呢?诗人把它们缓缓细腻地引出:<b>“常春藤又抽出了新的叶子 / 脆生生的。阳光从它的胸前照到了背部 / 月季悄悄吐出了花蕾,米粒一样”。  </b></p><p class="ql-block">很明显,诗人在以拟人手法进行一场关于植物们返春的叙事。它们都有生命,且各有各的生命状态,或长出了新叶,或长出了新蕾。常春藤的可喜之处在于承惠了阳光的普照;月季花则窃喜于又快到了一个花期。  它们都确幸于未来可期。诗人过得怎么样?她的人生走到了何处?状态如何?在第二节里通过女诗人与身边植物们的状态对比,形象生动地写出自己的处境:<b>“它们在春天无垠的原野上找到了自己的路 / 时间穿过它们的时候很轻 / 穿过我的时候气喘吁吁”。  </b></p><p class="ql-block">第一节诗意是人与植物们静好的模样,第二节则渐渐体现出不同生命共享这人间岁月的同时的生命差异。植物们在新来的春天里找到了自己的生命方向,而诗人的生命经历与感触毕竟更丰富、更细腻些,在摇摇晃晃地度过诸多艰辛与苦厄时显得气喘吁吁。  一边是植物们轻松而过的悠悠时光,一边是诗人咬牙挺过后的风尘朴朴,二者由此形成鲜明的对比。至此,诗意进入一种沉重的生命节奏里。  </p><p class="ql-block">时间是生命的度量和见证。在某一个时刻,它赋予植物的形态是那般的轻松、怡然,赋予一个人太多的重荷、颓然。诗人把这感觉写入诗中,仅凭 <b>“气喘吁吁” </b>四字就令人联想到生活的太多不容易,包蕴了那么多的缺憾。由此我们可以欣赏到这三行诗的含蓄之美、之妙,让人叹服。  </p><p class="ql-block">第二节第四行首先让人感到诗语的平淡却巧妙之功夫:<b>“它们如约绽放,我无约苍老”。  </b></p><p class="ql-block">这两行有格言的警精,有诗语的简约清婉。植物们的生命循应四季的变化,开花结果有规律可循;而人们则不遵循植物的生命规律,在无常的尘世里渐渐变老,一生只一次青春,不像植物们可能有有很多个青春,或者说它们的青春可以重来,但一个人的青春却不可以。诗人通过 “如约” 和 “无约” 的感性对比,“绽放” 与 “衰老” 的状态对比,表达出她对生命的洞察和感慨。  </p><p class="ql-block">体会生命从绽放到衰老的过程,女诗人有自己的感悟:<b>“一切得到的都要失去,连孤零零也会失去”。  </b></p><p class="ql-block">诗人并非在讨论得失,而是在写对生命、生活归去来的感受。这感受是高敏感的诗人对自身和身边的人长期细致入微的经验总结,蕴含着她的叹息。一个人感觉到孤独的时候最其码还有生命与感知的意识存在,因此从生命的角度来看人的孤独感也是令人欣慰的。  </p><p class="ql-block">并不是所有的植物都活在轻盈的春风里,比如一株三角梅:<b>“还没有发芽的三角梅歪在自己的孤独里 /枯黄的枝干 / 还在左右为难”。  </b>不论孤独与否,发芽早晚,那棵三角梅还活着,虽然表面的干枯遮掩着它尴尬与为难的心思。这拟人手法用得也很妙绝。诗人写三角梅,分明在写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女诗人自己。别的植物已经在春天找到了自己的路,而三角梅还在孤独中别扭着枝干,找不到自己的路,没有发芽的时候说苍老不是,说绽放也不是。这样在春天里面对春风时真的让它左右为难。  </p><p class="ql-block">第四节从前三节对植物生长境况的拟人摹写转到女诗人自身上来:<b>“我把世界看遍,又回到这个村子里 / 母亲不在了,父亲老去 / 我们正在丢失自己的一部分”。  </b></p><p class="ql-block">这三行诗每一行都有独立的意味,却又彼此相关相应。人一辈子总得出去看看,趁年轻,趁大好时光。诗人读了很多书,也走遍了大江南北,最后回到她的横店小村。她有家,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后两行包含着她的伤感、苦心和疼痛。失亲之痛,青春逝去的伤感。  </p><p class="ql-block">诗歌至第四节进入伤悲的情绪低谷。而到第五节则渐渐开朗,忽然顿悟,首先是前两行里的喜鹊所带来的视觉启迪:<b>“这个时候,一只喜鹊飞过来落在阳台上 / 它腹部炫目的白让阳光提升了一个纯度”。  </b></p><p class="ql-block">本来阳台上有诗人、月季、长春藤、三角梅,因为不同的生命神态和姿态构成了多元化的人间一禹,而一只喜鹊的加入更为这一禺注入活力。阳光让长春藤生叶吐蕾,而那喜鹊则自带光芒,甚至让阳光更纯更烈,并让诗人心境生变:<b>“我突然心生喜悦 / 天空的蓝如潮往我胸口涌流 / 我加倍原谅了那些无法阻挡的丢失”。  </b></p><p class="ql-block">一只喜鹊让诗人感觉它有比阳光还耀眼的白,为什么自己不能自带光芒呢?显然是可能的。诗人由此心胸豁然开朗,虚怀若谷,让天上的蓝涌入。这是一种接纳和包容的心态,面对一切变化和丢失。诗意至此达成心灵的升华,灵魂的净化。</p> <p class="ql-block"><b>杏花  </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恰如,于千万人里一转身的遇见:街灯亮起来</p><p class="ql-block">暗下去的时候已经走散∥</p><p class="ql-block">孤单。热闹。一朵试图落进另一朵蕊里</p><p class="ql-block">用去了短暂的春天——我们被不同的时间衔在嘴里,在同一个尘世</p><p class="ql-block">跌跌撞撞∥</p><p class="ql-block">多么让人不甘啊:我不过从他的额头捡下一个花瓣</p><p class="ql-block">他不再说话</p><p class="ql-block">但是那么多人听见了他的声音∥</p><p class="ql-block">——一棵树死了,另一棵长出来。一个人走了</p><p class="ql-block">另一个走过来</p><p class="ql-block">一个果子落了,一朵花开出来∥</p><p class="ql-block">我们长泣。悲欢于落满尘垢的一生,寂寥,短暂</p><p class="ql-block">那些散落的结绳不过是反过来,看着它腐烂,消逝∥</p><p class="ql-block">今夜有风。流言适于内心,尊严也如此</p><p class="ql-block">家门口有一棵杏树,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看着雨中的杏花树,想起陆放翁的句子</span><b style="font-size:18px;"> “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b><span style="font-size:18px;">要用新诗怎么写?不论写新体诗还是旧体诗,都容易写成唯美、清新的那一种风格。但是,余秀华的《杏花》则打破了这一习惯。不信?你读一读就知道了。</span></p><p class="ql-block">关于余秀华这首《杏花》,说句心里话,白马君真是百读不厌的。余秀华把杏花与人生路上的许多场景和特性相关联,交织融汇,从而形成了独特的感吟篇章。</p><p class="ql-block">整首诗一共有十七行,六节。开头两行里诗人用一幕场景来比喻杏花的惊艳之美:<b>“恰如,于千万人里一转身的遇见:街灯亮起来 / 暗下去的时候已经走散”。  </b></p><p class="ql-block">以前读到这开头两行时,白马君曾经觉得女诗人在把万千朵杏花比作千万人,而现在才发觉诗中的 “千万人” 是杏树四周的其它草木之类未萌春意的事物。开头的 “恰如” 二字一顿,自然包含了诗人很浓的惊奇味道,是她的情感生发节点,从而构成诗意节奏。  这两行固然让人想起 <b>“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b>但细品后让人觉得它更接近埃兹拉.庞德的《在一个地铁小站》里的诗意场景:<b>“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b></p><p class="ql-block">庞德把所遇见的人群比拟成幽灵和花簇,是拟物手法;余秀华把遇见的一树杏花比作在千万人中回头遇见一个让她十分心动的人,是拟人手法。两首诗意场景都有流动变化的聚焦在其间,并且摹写同样细腻、生动,让人一读即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p><p class="ql-block">从街灯亮起来到暗下去的过程,是杏花从芳华到摇落所经历的青春时光。其实,这两行已经暗蕴杏花一生,而这也是象征着人生里十分精彩的一个瞬间,弹指间就过去了。人间灯火的明灭象征着人与人之间的那种无常的缘起缘灭。有时候明明在人群里一转身见到心动的身影,但还没来得及确认眼神,就已经恍然过去。  </p><p class="ql-block">接下来诗人在第二节里集中笔力摹写盛开的杏花:<b>“孤单。热闹。一朵试图落进另一朵蕊里 / 用去了短暂的春天”。  </b></p><p class="ql-block">一棵杏树花开得很孤单,而满树杏花又显得那么热闹——杏花开时周围的其它树木还未萌发。女诗人赋予它们以人的感觉,更赋予它们爱和亲密。那朵想走进另一朵心里,期待灵魂融合的杏花,就是诗人自己。她几乎已经穷尽半生,也无缘一段爱情,而青春又何其短暂,转眼就到了中年。  </p><p class="ql-block">两朵花不一定同时开放,凋零也不同时。这样,就有了后边两行诗:<b>“——我们被不同的时间衔在嘴里,在同一个尘世 / 跌跌撞撞”。  </b>这情状正如古诗句里所写的 <b>“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b>尘世还是这个尘世,只是生不逢时,造化弄人。人能奈何?任由花季空错过,花瓣零落。跌跌撞撞,是杏花的花瓣轻轻地从枝头到地上一荡一旋地飘忽的动作。这动作也像一个人在世间踉踉跄跄地孑然而行的情形——正是诗人自己的缩影。  </p><p class="ql-block">时间如猛兽,把一个个生命牢牢衔嘴里,让生命的动弹皆束缚于它,并随它颠沛流离。  杏花在微寒里飘落,也是 <b>“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b>的缺憾,让许多人认命。女诗人属于倔倔的那种性子:<b>“多么让人不甘啊:我不过从他的额头捡下一个花瓣 / 他不再说话 / 但是那么多人听见了他的声音”。  </b></p><p class="ql-block">从一个逝者额头捡起一个花瓣,象征着对同在尘世间却已被时间放下的生命曾经美好的检视。尽管逝者已不再言语,但世上的人们还是能感知并回忆起他曾经的面貌与声音。这世间有太多的让人不甘,比如生命困于时间的嘴里,每每让人们在这世间错失良缘或良机;比如一些心灵的交融磨合就用掉了整个一生;比如一个人走了后才最终被想起、被理解……  </p><p class="ql-block">第四节即描绘生命里纵有很多不甘仍然绵延循环的状态:<b>“——一棵树死了,另一棵长出来。一个人走了 / 另一个走过来 / 一个果子落了,一朵花开出来”。</b>这组排比句式读起来很平静、很轻淡,似乎字句毫无着力之处。但这正是诗人对前三节里的杏花树意象、人物意象、时间意象之间的关联规律的总结,是诗人长久窥探生命与时间奥秘后的诗意渐悟。  </p><p class="ql-block">这渐悟从关于生命迭代的思考里所得。赋之成诗,读着很轻,意义很重、很严肃,不由得让女诗人放眼长量一代人:<b>“我们长泣。悲欢于落满尘垢的一生,寂寥,短暂”。  </b></p><p class="ql-block">世人悲欢于尘垢间,悲欢于离合间,悲欢于寂寥间,悲欢于须臾间……唯有同感同悟者共泣同悲这光阴给予的不可逆转的不甘之物,同欢于肉眼可见的人事谢代。此正合古人所写的 <b>“人事有谢代,往来成古今”。  </b></p><p class="ql-block">第五节后两行是对诸多人事的深思、反省:<b>“那些散落的结绳 / 不过是反过来,看着它腐烂,消逝”。  </b></p><p class="ql-block">结绳,是对生命里一场场情景记忆的隐喻。上古人们每有事情发生,以绳打结记录下来。人们对悲欢、来去、爱恨、聚散、荣辱等往事的回忆,终久在时间的长河中消失。  从对一个人的回忆里回到眼前的现实,我们该如何面对生活?还会不会以结绳记下生命里每一场相遇?女诗人自有一番感触轻轻流淌成诗:<b>“今夜有风。流言适于内心,尊严也如此 / 家门口有一棵杏树,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b></p><p class="ql-block">活着,生命就灿烂,而临风自有风情。相较于生命的厚重与精彩之处,风中的流言和坚守的尊严要轻一些,薄一些。一个人的内心自能适应那些纷扰和坚守,为生命定调、定向,自在接纳。  </p><p class="ql-block">前一行暗蕴着一种人生哲学诗意,而最后一行从上一行的哲思里跳出并收笔。每个春天里杏花的开谢,皆可见证生命里的诸多无常和有常,是不会散落的结绳,每每让诗人仰望、检视。  </p> <p class="ql-block"><b>阿勒泰最后一晚的月亮</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如钩。在梦里去捞也会钩疼手指</p><p class="ql-block">一群人在热热闹闹地分别,背对背传递心的温度</p><p class="ql-block">内心盛雪之人必有被轻触的<span>战</span>栗</p><p class="ql-block">柯铭啊,我是一块小小的石头,被自己深埋于命运之中</p><p class="ql-block">你一翻动,阿勒泰的山就动摇了起来</p><p class="ql-block">亲爱的,不要惊动一颗松果,不要惊动背云上山的姑娘</p><p class="ql-block">你看她命运仓皇,你看她在这一世为自己</p><p class="ql-block">埋下的种子。她的身体和灵魂都有剧痛,哦,智博</p><p class="ql-block">总有一个人隔山隔水地呼唤她,总有一块泥土让她破土而出</p><p class="ql-block">总有一只燕子把整整一个春天衔到她手心</p><p class="ql-block">总有一场大雨告诉她每一颗眼泪都是天之情</p><p class="ql-block">那一晚的月亮纤细那么纤细,只为照亮我们几个人,照亮白茫茫的阿勒泰</p><p class="ql-block">照亮我们构成的一团火</p><p class="ql-block">而分别后的今夜,我独坐阳台上,听春行到此</p><p class="ql-block">星斗满天,那么多星星都闪烁着自己的名字</p><p class="ql-block">陌生的叫不出,熟悉的不敢叫 2026年03月24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熟悉当下文坛人物的诗友们一读到这首诗的题目,首先会想起作家李娟,阿勒泰的李娟。这首诗不是写李娟的。一个是以写散文为主的作家,一个是以写诗歌为主的作家,现实生活中余秀华和李娟应该有交流互动的。尽管余秀华这首诗和李娟无关,诗歌题目中的阿勒泰却自然让人同时想起她们俩。从题目我们也可以看出这是一首和友人道别相关的抒情篇什。通读整首诗后感觉确实是这样。</p><p class="ql-block">这首《阿勒泰最后一晚的月亮》一共有十八行。诗一开头接题而写:<b>“如钩。在梦里去捞也会钩疼手指”。  </b></p><p class="ql-block">我们并不知道女诗人在新疆阿<span>勒</span>泰待了多久,只是在那里最后一个夜晚尤其牵动了她的心。明天就要离开了,这一个夜晚多为告别而驻足。她的心忽然就被天上那一弯月亮钩住了。久<span>驻</span>生情,阿尔泰的月亮已经钩着她的魂。离开就带着心疼。诗人以比喻点题抒情,真切得让人感同身受。进一步地写梦境中捞月,手指亦疼。可见,此地的美好让她那般的留恋。  </p><p class="ql-block">阿勒泰的美好更多的在于这一行几个友人的好。我们来看看女诗接下来的两行:<b>“一群人在热热闹闹地分别,背对背传递心的温度 / 内心盛雪之人必有被轻触的颤栗”。  </b></p><p class="ql-block">诗人看这一场正在进行的分别,感觉到气氛热闹的同时,更有心与心之间相传的炙热温度。第二行前一句描摹场景,后一句是对这场景的想象与感受。在第二行的温馨情调上,诗人发出关乎一个人灵魂的哲思。内心盛雪的人,是灵魂干净,保持着最初的美好梦想的人的隐喻。  </p><p class="ql-block">显然,即将分别的人在那一刻坦露的热忱,抵达一个人还被雪覆盖的内心,会让一个人的心被<span>融</span>化,因感动而颤栗。在那一群人里,至少,女诗人就是一个内心盛雪的人。这一行读了让人眼前一亮,分明就是好句。阿勒泰那边有雪山,诗人就近取譬,才气通灵,一语道破了内心纯洁的人面对真心分别时的伤感之处。  </p><p class="ql-block">月如钩,钩痛捞月的手指;心如雪,被热心交流接触后又有融化之痛。接下来的几行诗是对友人单独吐露的心声。女诗人先对一个叫柯铭的朋友的抒怀:<b>“柯铭啊,我是一块小小的石头,被自己深埋于命运之中 / 你一翻动,阿勒泰的山就动摇了起来”。  </b></p><p class="ql-block">这两行诗与第三行里的 “触动” 一词相呼应。柯铭是一个年轻的导演,一个帅小伙。诗人这一次在阿勒泰做的环境保护公益节目就是这小伙导演的。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能很好地理解这两行诗意了。  </p><p class="ql-block">诗人把自己比喻为一个小石子——被自己的命运深藏的石子,再把自己的命运比作高大的阿勒泰的山。诗写到此处,诗人的灵气再现——她就近取物作喻,令二者形成巨大的反差对比,在慨叹人生卑微多坎的同时,体现出一个年轻导演的魅力,从而抒发出女诗人对她的喜欢:是他让触动了自己的内心的雪山,翻动她命运的大山,让她震颤不已。  导演一个节目,需要全局思维,细节思维,也是要才华才能把控节目的影响和节奏,殊为不易。女诗人深有同感。而第六、七、八行是对同行参演节目的一个女士的倾心呵护与疼爱:<b>“亲爱的,不要惊动一颗松果,不要惊动背云上山的姑娘 / 你看她命运仓皇,你看她在这一世为自己 / 埋下的种子。她的身体和灵魂都有剧痛,哦,智博”。  </b></p><p class="ql-block">显然柯铭在他们一行里是一个<span>息息</span>相连的节点,而演员也不容易,处处要遵循导演意思,要把言行拿捏到位,也是辛劳。前面两行他翻动了女诗人的心,而女诗人则在这里轻声告诉他,要对那个叫智博的女士好一点,不要太多地惊扰她。那小伙动摇了阿勒泰的一座山,当然也会让山上的很多事物<span>动荡</span>不已,比如一枚小松果,一个上山的女子。背云上山的女子,是诗人对智博的形象隐喻。一枚松果埋地下,早晚会长出一棵松。这棵松将赋予她坚强,度过人生命运的<span>沧桑</span>,治愈她这一世里身体和灵魂的剧痛和创伤。这三行说给柯铭的话,是对智博的温柔慰藉,带着女诗人的同理心、悯人心,真正流露出她“听见风,理解风;听见雨,怜悯雨”的大悲情怀。  </p><p class="ql-block">在第六、七行里诗人以反复手法从第三者视角摹写出一个迷茫而坚毅的女子。从第九行到第十二行则以排比句式写出了一种温慰其心的友情和爱意:<b>“总有一个人隔山隔水地呼唤她,总有一块泥土 / 让她破土而出 / 总有一只燕子把整整一个春天衔到她手心 / 总有一场大雨告诉她每一颗眼泪都是天之<span>泪</span>”。  </b></p><p class="ql-block">有时候,诗人习惯把与几个朋友名字谐音的事物作为诗歌意象写进作品里,也可说是一种比拟技巧。这灵感来自于对朋友的喜欢。比如在上面四行里就使用了这种写法。燕子是刘<span>晓</span>艳,大雨是赵亮宇。  </p><p class="ql-block">这四行诗都是写给智博的。足以见女诗人对那个美女朋友智博的真情,假借其他朋友名字谐音的事物意象作出暖暖切切的表达。  第十三、十四、十五行再次响应主题阿勒泰的月亮:<b>“那一晚的月亮纤细 / 那么纤细,只为照亮我们几个人,照亮白茫茫的阿勒泰 / 照亮我们构成的一团火”。  </b></p><p class="ql-block">纤月微光,能照亮诗人一行人,而这一行做环境保护的人也在抱团成火发光,照亮他们足下的土地和未来。诗人多情,眼中的人们和事物尽在以真心真意热烈地回应于她。  最后三行把思念写得太美:<b>“而分别后的今夜,我独坐阳台上,听春行到此 / 星斗满天,那么多星星都闪烁着自己的名字 / 陌生的叫不出,熟悉的不敢叫”。  </b></p><p class="ql-block">诗人用满天星星寄予自己的思念,烘托出对阿勒泰最后一晚月亮下的朋友们相聚时光的弥足珍贵。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祭母辞</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谢谢你给了我两次劫难:一次是你生下我</p><p class="ql-block">一次是你化灰为土∥</p><p class="ql-block">明月依旧高悬你走后的岁月</p><p class="ql-block">摁下长夜的呼啸,摁下空山的号啕∥</p><p class="ql-block">我们在尘世行走急急如律令</p><p class="ql-block">我们在死亡的路上行走急急如律令∥</p><p class="ql-block">你给了我最大的难堪,你走后的岁月</p><p class="ql-block">我每有哭意</p><p class="ql-block">就有你的一抹骨灰呛入我的喉∥</p><p class="ql-block">遥想多年后,我那华发早生的儿子</p><p class="ql-block">跪在荒坟间</p><p class="ql-block">左边是你,右边是我∥</p><p class="ql-block">此刻的秋风盈袖</p><p class="ql-block">人间到处是被撕碎的绸缎般的薄薄怨仇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对自己母亲的情感很复杂,但还是以爱意为主的。以她的敏感和灵性岂不明白父母处处对她的无限爱意?她也同样深爱着双亲。只是她的母亲走了多年了,让她也心痛了多年,可谓子欲孝而亲不待。我们通读整首诗后就能感觉到这一点,会为她唏嘘不已。</p><p class="ql-block">余秀华把这份亲情多次写入诗歌里,也写入散文里。比如散文《草尖上的母亲》写出一位护犊情深的母亲形象,是诗人忆昔而犹新的亲情思念,是诗人心头的暖阳。《祭母辞》是诗人失亲后悲痛欲绝的诗作,是哀伤的祭奠之歌,可以说是她的散文《草尖上的母亲》的浓缩后的诗歌文字。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题目中的 “祭” 字给人以庄重肃穆的痛感,而作为一种仪式,它本身还包括了对逝者的思念,对逝者生平的简评。辞,作为一种正经的传统文体,往往流露着作者心心念的祈语和真情。通读一遍余秀华的《祭母辞》整首诗,确实如此。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一共有十六行,六小节。诗的前三节和第六节各含两行诗,第四、五两节每节有三行。原作这样分节让人感觉诗歌比较短小紧凑,传达出女诗人内心那时而紧崩时而纷扬的哀伤和思絮。  </p><p class="ql-block">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通常,诗人们写母亲,习惯于写她们的生、养大恩。余秀华的祭母诗也是先从这一点起笔却又让人出乎意外:<b>“谢谢你给了我两次劫难:一次是你生下我 / 一次是你化灰为土”。  </b></p><p class="ql-block">头一行前三字还是很符合人之常情常理的,但后面的文字则陡然反转,让人疑惑不解,她的母亲怎么就给了她两回劫难了?她在说反话吗?当我们读到接下来的两句时就更加迷惑了,甚至有云里雾里的感觉。这需要我们了解女诗人自身的家庭状况。  </p><p class="ql-block">女诗人天生脑瘫,说话不够清晰,因脚跛而走路摇摇晃晃。这些确实在成长与生活中给她带来很多艰辛和难处,特别是婚姻上磨难。她的父母也是尽了最大努力为她医治,为她的将来着想,为她规划婚事。父母最终也没看好她的疾病。或许是命运如此安排,她看得清,也认了命。  </p><p class="ql-block">说母亲的去逝是她的劫难,是她经济条件转好的时候她感觉母亲并没有享几天福,反而生病直到去世,终究让她内疚。母亲走了后,女儿喊 “妈” 再无人应,更有人生失去来处的苦痛撕扯着她的心。这些放在平常人身上都会有一种痛感。  </p><p class="ql-block">一个 “谢” 字并非反讽,而是沉静思索后面对无私的母亲的不得不谢。当女诗人母亲活着的时候,她不会对母亲说一个 “谢” 字的,因为她对母亲的感情和关系很复杂。这两行都是在面对人生大事的幡然有悟,让人一读顿感石破天惊,异于常情常理。  </p><p class="ql-block">人与人不同,家和家不同。或者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知女诗人的处境,曾经吃过的苦,便不知她说的劫难的意味。在一个夜里,诗人愈发思念母亲:<b>“明月依旧高悬你走后的岁月 / 摁下长夜的呼啸,摁下空山的号啕”。  </b></p><p class="ql-block">第一节两行因为关乎生命始终都需要勇气去面对磨难的冷静思索,从而产生一种相悖的张力。第二节的张力则来自诗人因丧母而产生的无声的巨大悲号。这悲号被压抑在诗人的心中,外表依然是平静的。  </p><p class="ql-block">这段岁月犹似在漫长的夜里,由于诗人的一心思念而无觉于风的呼啸;又似在空山里静坐却不号陶大哭,独伤悲于默然中。此两行诗造境浑然无我,怆然凄苦,让人一读即可感知女诗人欲哭无泪亦无声的荡荡哀思。  摁,是诗人常用的一个颇具力量感的词语,常常用来抒发某些境地里那种因倔强而欲罢不能的挣扎感、愤恨感和强制感。在这两行里,她反复运用 “摁” 字,那种强忍悲痛的情状如画面一般豁然呈现于读者眼前。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陡然挣破前两节悲苦的肃静氛围,回照人生的寻常命运或宿命:<b>“我们在尘世行走急急如律令 / 我们在死亡的路上行走急急如律令”。  </b></p><p class="ql-block">是谁在驱动一个人如此按照老天的命令走完程式一样的人生?这让我们想起诗人的诗句 <b>“我们被不同的时间衔在嘴里,在同一个尘世 / 跌跌撞撞”。</b>人们活在尘世的时间不同,却走向同一种归宿。跌跌撞撞,是命运多舛;急急如律令,是不得不屈从的不可抗、不可逆的命令程式。  </p><p class="ql-block">两行反复运用 “行走急急如律令” 是女诗人对宿命的不甘,欲打破这程式的犟,而最终化为深深慨叹,。这两行咏叹句式并行而略加变化,以对比、隐喻技巧抒怀的同时形成了诗歌气促紧凑的节奏。  </p><p class="ql-block">第四节较前三节的悲痛再次递进:<b>“你给了我最大的难堪,你走后的岁月 / 我每有哭意 / 就有你的一抹骨灰呛入我的喉”。  </b></p><p class="ql-block">相对于两次劫难,诗人的母亲最让诗人难为情的是每次想为痛失慈母而恸哭一场,却总是哭不出来,仿佛被母亲的骨灰呛堵了喉咙一般。这种看似矛盾的举止更真实地反映了母亲活着的时候的母女关系。诗人处处被母亲安排,包括诗人那不幸福的婚姻。直到她离婚,母女俩还在争执:<b>“一个年老的女人拉着一个走路不稳的女人 / 一双沾满泥巴的脚拖着另一双陷在泥巴里的脚 / 一个声音说走错了,另一个声音说没有错”</b>(余秀华诗歌《跟妈妈一起回家》)。  </p><p class="ql-block">母女间的爱掺杂了太多的生活理念,每每各执一心:结婚是母亲作主;离婚则是女儿作主。但这并不妨碍血浓于水的母女情感。  第五节从欲哭不能的不堪里跳出,想象到百年后的自己:<b>“遥想多年后,我那华发早生的儿子 / 跪在荒坟间 / 左边是你,右边是我”。  </b></p><p class="ql-block">诗人在想百年后是不是也会让自己的儿子同样难堪?同样欲哭不能?三代人同列此间,正应了第三节里在世间和生死间行走急急名律令的宿命。这不由得让人悲从中来,不可断绝:<b>“此刻的秋风盈袖 / 人间到处是被撕碎的绸缎般的薄薄怨仇”。  </b></p><p class="ql-block">人间此刻,万古同悲。仇怨何止诗人独有?诗至此渐渐让人释怀,而情味深厚,萦绕心间。</p> <p class="ql-block"><b>给你</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一家朴素的茶馆,面前目光朴素的你皆为我喜欢</p><p class="ql-block">你的胡子,昨夜辗转的面色让我忧伤</p><p class="ql-block">我想带给你的,一路已经丢失得差不多</p><p class="ql-block">除了窗外凋谢的春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遇见你以后,你不停地爱别人,一个接一个</p><p class="ql-block">我没有资格吃醋,只能一次次逃亡</p><p class="ql-block">所以一直活着,是为等你年暮</p><p class="ql-block">等人群散尽,等你灵魂的火焰变为灰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爱你。我想抱着你</p><p class="ql-block">抱你在人世里被销蚀的肉体</p><p class="ql-block">我原谅你为了她们一次次伤害我</p><p class="ql-block">因为我爱你</p><p class="ql-block">我也有过欲望的盛年,有过身心俱裂的许多夜晚</p><p class="ql-block">但是我从未放逐过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要我的身体和心一样干净</p><p class="ql-block">尽管这样,并不是为了见到你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通读整首诗,再看题目,我们可以确定这是一首深沉而炽热的情诗。爱是你我,是心甘情愿地给予。女诗人以《给你》为题的内涵,不只是给心上人写下这首诗,更是愿意把自己的一片深情和所有给予他。</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这首作品一共有四节。前两节每节四行,第三节六行,第四节两行。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写两个人的一场相见:<b>“一家朴素的茶馆,面前目光朴素的你皆为我喜欢”。  </b></p><p class="ql-block">头一行两句下笔很简练,一读就让人明白在一个茶馆里两个人相约相见的场景。女诗人用 “皆为我喜欢” 直抒情感。喜欢这地方,因为见到喜欢的人。诗人连用两次 “朴素” 以形容身在的茶馆和面前的人。简单干净的人和地方,能让人喜欢,说明这个女人是用了真心,动了真情的。世上至难得者,皆为我喜欢。  </p><p class="ql-block">第一行述说着一个女人的欢喜心,第二行又忽地陷入一种忧虑中,而第三、四行则以叙写心,以景寄情:<b>“你的胡子,昨夜辗转的面色让我忧伤 / 我想带给你的,一路已经丢失得差不多 / 除了窗外凋谢的春色”。  </b></p><p class="ql-block">诗歌至此切中题目《给你》。男人忧愁疲惫的时候胡须长得快些。而他经过半生颠沛流离,面容已有倦色,让女诗人感伤、惆怅不已。而她自己也如落花飘零,晃晃荡荡也走了半生,过去的已经过去,岁月不能留下的也已经过去。那曾经年轻的容颜,也同样泛着一丝沧桑。对自己是无尽的遗憾,对心上人而心疼他现在的模样。第四行一下子把人带入了一片惆怅和伤感中。  </p><p class="ql-block">凋谢的春色一如这春色里的人。毕竟也是青春,只是再回不到从前了。而更令女诗人伤心的另有其因:<b>“遇见你以后,你不停地爱别人,一个接一个 / 我没有资格吃醋,只能一次次逃亡”。  </b></p><p class="ql-block">感情上的事真让女诗人苦不堪言。所遇非淑,时也?命耶?舍亦不得,为情受伤。当自己爱上一个人,一个人爱不爱自己是能感觉到的。至于对方一次又一次爱上别人,更是女人敏锐的心所能感受到的。吃醋是本能,而没有资格吃醋则是卑微至极的爱,无能为力的爱。一次次被这样的酸味击溃。  第一节写爱的给予,第二节写爱的所得。无疑,这样的境况是让女诗人哑然苦笑的。第二节四行是她内心的痛心思忖,是议论,以议抒怀。前两行述说缘由和结果,后两行同样包含着剐疼血肉般的缘由和用心:<b>“所以一直活着,是为等你年暮等人群散尽,等你灵魂 / 的火焰变为灰烬”。  </b></p><p class="ql-block">活着有一万个的理由。爱也是。或者说,女诗人就活在无尽的等待里,在无悔的痴爱中。一个“等”字该需要多大的隐忍力量呵。当那人变得衰老,灵魂的放荡消失殆尽,再不能吸引四周的人围着他转圈起舞,而诗人仍然以初见时的衷心爱着……此可谓 <b>“铅华洗尽,始见朴素,见真心”。  </b></p><p class="ql-block">前两节里关于爱的舍与得形成鲜明的落差对比。可是尽管如此,诗人仍然一往如前:<b>“我爱你。我想抱着你 / 抱你在人世里被销蚀的肉体”。  </b></p><p class="ql-block">从 “皆为我喜欢” 到 “我爱你” 的直抒胸臆,诗人一路历尽沧桑,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愿望。对那个人的爱一直在,哪怕他的魂魄已化为灰烬,肉体千疮百孔。这就是 <b>“君在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b>的情意。  中间两行更教人心恸,唏嘘不已:<b>“我原谅你为了她们一次次伤害我 / 因为我爱你”。 </b></p><p class="ql-block">后两行继续夹叙夹议,以表心志,和那人的放荡再次对比:<b>“我也有过欲望的盛年,有过身心俱裂的许多夜晚 / 但是我从未放逐过自己”。  </b></p><p class="ql-block">和见一个爱一个的人相对来说,同样在年轻的时候有着许多欲望和失望,诗人是克制而内敛的。一句 <b>“从未放逐过自己” </b>就是她既自豪又矜持的修养。人生是一场修行,而不是随波逐流,堕落在风尘里。  </p><p class="ql-block">最后一节紧衔上一节最后一行的诗意,是诗意关于人生修行的升华:<b>“我要我的身体和心一样干净 / 尽管这样,并不是为了见到你”。  </b>无疑,这两行诗意陡转,与第一节里亲切喜欢的一场约见大不一样。这样的诗意陡转是诗歌的一种对比和陌生化技巧。从相见的皆为她喜欢,到修行得身心俱干净的人生结果,谁能说诗人不喜欢呢?她已遇见最好的自己,独立于对那个人的爱意之外,或者说她在人生里修行的高度已经超越了爱的高度,从而让灵魂变得更加通透、丰盈。  对照诗歌题目,和第一节里 <b>“一路已经丢失得差不多” </b>的惆怅、叹惜,这不正是诗人试图通过修行找回已经丢失的部分,从而给予心中的那人呢?读诗至此,几番品味,顿时让人眼前一亮。</p> <p class="ql-block"><b>《欢聚一堂》</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最后的几杯,实在想不出敬给谁</p><p class="ql-block">连我们不熟悉的废物都敬过了</p><p class="ql-block">——这操蛋的人生,我们这几个操蛋的诗人欧阳诗人说:我遥敬唐小林</p><p class="ql-block">遍插茱萸少一人哦,不对,没有茱萸</p><p class="ql-block">藏诗人说:管它有没有茱萸,有猪就行</p><p class="ql-block">猪在盘子里,被烤得焦黄,接近人性</p><p class="ql-block">欧阳诗人潮红着脸,油汪汪的,拍桌子唱到:</p><p class="ql-block">想当初老子和唐小林同桌时</p><p class="ql-block">那小白脸,那白生生的小脸儿</p><p class="ql-block">——干一杯,我的小白脸儿!</p><p class="ql-block">我们一起举杯,我们举起硕大的酒杯</p><p class="ql-block">不能一口闷,需得细细品</p><p class="ql-block">可惜不是在深圳,不然我们会叫上他</p><p class="ql-block">喝多了他会说出他为什么喜欢浅浅的一条线</p><p class="ql-block">我在平板电脑上练习画画</p><p class="ql-block">藏诗人说:算了吧,你喝多了也画不出直线</p><p class="ql-block">还画虚了</p><p class="ql-block">我们再敬唐小林一杯:人到这个年纪有什么不虚?</p><p class="ql-block">骂真人,求虚名喝好酒,尿虚线</p><p class="ql-block">我问他:你知道老北京布鞋多少钱一双?</p><p class="ql-block">他又说到我们曾经一起看海的事情</p><p class="ql-block">如果那片海里有鲸鱼</p><p class="ql-block">鲸鱼身上会附着许多螺丝,寄生虫</p><p class="ql-block">会被什么吃掉</p><p class="ql-block">你能画一条鲸鱼不</p><p class="ql-block">不能!寄生虫好画,乱点就行,像憋不住了</p><p class="ql-block">迎风而解</p><p class="ql-block"><b> 赏析(白马君) </b></p><p class="ql-block">之所以说这首诗有特色,主要是诗中提到了一个叫唐小林的人。这人是谁?因为习惯于抨击知名的文人、作家、诗人的人品和作品而出名,常常把别人评得一无是处,甚至人身攻击。人家名声扫地时,他就幻想是自己名声鹊之日。搞文学评论可以,谩骂就不对了。当多次攻击余秀华的时候,这首诗就有眉目了。 </p><p class="ql-block">诗,人之性情也,以文字载之。嘻笑怒骂,时感有发者是也。昔李太白自以为才大,不为人识,以诗遣怀,或曰 <b>“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b>为何此诗题为 “别儿童” 而非 “别妻子 ”?N久一事无成,常遭老婆哂笑,心中不爽罢了;或曰 <b>“骅骝拳跼不能食,黔驴得志鸣春风。” </b>既入秦,更遭些些屑小之徒挖苦嘲讽,更不爽,写之入诗称其为 “黔驴”。余秀华这首《欢聚一堂》,亦有文人之骂,却不带脏字,让人捧腹可笑,特感滑稽。 </p><p class="ql-block">题目《欢聚一堂》给人一种喜感、轻松愉悦感。从题目我们可以看出它与内容的呼应、相切。一同混迹于当下这个人世,就可以说人们——在这首诗中特指诗人们,相聚一堂。各色人等相聚一堂,会成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爱憎情仇,有羡慕嫉妒恨。恨之欲其死,爱之欲其生。而余秀华显然要超脱于这些江湖之外,以嘻哈之心飘然于这些东西之上,着重于调侃于一个 “欢” 字。题目由是而成。 </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这首诗一共分四节,第一、三节每节七行,第二、四节每节八行。一共三十行,蛮长的作品。 </p><p class="ql-block">诗的开头显然是以情绪入诗的,并且紧扣题目:<b>“最后的几杯,实在想不出敬给谁 / 连我们不熟悉的废物都敬过了 /——这操蛋的人生,我们这几个操蛋的诗人”。 </b></p><p class="ql-block">既然是欢聚,必摆上一场,有肉有酒,觥筹交错,朋友互敬。敬不出去的酒是尴尬的。于是,滑稽的一面就出现了——敬给废物。那是对废物的一种侮辱。为什么自嘲这人生,嘲讽包括她在内的他们这几个诗人呢?因为他们被一个废物嘲讽得一无是处。 诗人与诗人是不同的。诗人各有其鲜明的人格特征和作品特征,有优劣之别。而废物呢?说白了,就是指那个唐小林,民间文艺评论家。不论诗人人品的优劣和作品的优劣。一律的都会往所有人身上泼狗血,一边念着急 “急如律令”,一副要对文、坛诗坛降妖除魔的法师作派。谁怕?先看学院派大咖诗人欧阳的反应:<b>“欧阳诗人说:我遥敬唐小林 / 遍插茱萸少一人哦,不对,没有茱萸”。 </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深谙大咖的道行,写之应手,栩栩如生,果然是学院派,比孔乙己教小孩那 “茴香豆” 的 “茴” 字有几种写法高明太多。欧阳诗人就诗论事。没茱萸就没兄弟撒。遥敬就是个笑话。如此,他轻松地在登高处时把废物踩扁在脚下。这一合,欧阳诗人胜。 第一节后两行里学院派另一知名诗人登场<b>“藏诗人说:管它有没有茱萸,有猪就行 / 猪在盘子里,被烤得焦黄,接近人性”。 </b></p><p class="ql-block">藏诗人是擅长写关于植物的诗歌的。因此,余秀华把他的本姓加了一个草字头。而此刻,藏诗人也不吃素了——彻底不装了,接着欧阳诗人的话茬。分吃一头猪,就这样把一头废物弄没了。 </p><p class="ql-block">天下同名同姓者多矣。余秀华明白这理。且看她刻画欧阳诗人,性情中人,亦怀念同学:<b>“欧阳诗人潮红着脸,油汪汪的,拍桌子唱到: / 想当初老子和唐小林同桌时 / 那小白脸,那白生生的小脸儿 / ——干一杯,我的小白脸儿!” </b></p><p class="ql-block">此唐小林非彼唐小林。美猴王、李逵还有真假呢。女诗人当然晓得。他的同桌应该不是废物。而深圳那个是。这就让人想起成都也有个,还是欧阳诗人的同学。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写了欧阳诗人、藏诗人、唐小林,第二节把两个同名者、欧阳诗人、浅浅囊括了进去。欢聚一量,皆大欢喜。此节仍紧扣题。谁不知道浅浅的一条线出自她的名篇《雪天》呢?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直揭唐小林老底:<b>“骂真人,求虚名 / 喝好酒,尿虚线”。 </b></p><p class="ql-block">年纪不小了,就别求虚名了。好酒也不是人人都能喝的,要肝肾好才行。为什么余秀华问藏诗人 <b>“你知道老北京布鞋多少钱一双?” </b>有明白女诗人这话的么?请打在评论区让俺解一下惑。 </p><p class="ql-block">鲸鱼岂是废物能比的?废物顶多是鲸鱼身上的一些附属物或寄生物。第四节诗意大抵如此。关于鲸和废物的特性。女诗人悉数洞察于心的。因此写之入诗,十分得心应手,尽在和藏诗人的对话和隐喻中:<b>“如果那片海里有鲸鱼 / 鲸鱼身上会附着许多螺丝,寄生虫 / 会被什么吃掉”。</b></p><p class="ql-block">女诗人以退为进,完美地在诗歌结尾处达到讽刺的效果:<b>“你能画一条鲸鱼不 / 不能! / 寄生虫好画,乱点就行,像憋不住了 / 迎风而解”。</b></p><p class="ql-block">那个废物就变成了浅浅的一条线。诗人婉讽,一气呵成。果然满堂欢喜不已,让人笑喷。</p> <p class="ql-block"><b>下扬州</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无论从哪里,扬州都是须去下的</p><p class="ql-block">如一块小小的结石长在人的肾腺处</p><p class="ql-block">而不管一个人有没有结石,酒是要喝的 ∥</p><p class="ql-block">春风万里,无非是起自个园里的一棵新竹</p><p class="ql-block">再由大运河的波涛相送,化雨落江南,化雾罩漠北</p><p class="ql-block">所以二十四桥,我要求你在我下第一桥时</p><p class="ql-block">就等在那里 ∥</p><p class="ql-block">等柳絮落满头,呛入你的喉</p><p class="ql-block">等白鹤飞过,一羽落进一句诗行</p><p class="ql-block">成一个逗号</p><p class="ql-block">成一个注脚,在一生的末尾处 ∥</p><p class="ql-block">而如果,我久未至扬州</p><p class="ql-block">不过是怕那遮天桃花飞,我无媚骨埋</p><p class="ql-block">沿河新柳绿,我有离别不想吹 ∥</p><p class="ql-block">因为扬州的月亮照过那一世的我</p><p class="ql-block">又要照今生的我</p><p class="ql-block">而那二十四桥,我是不会走完的 ∥</p><p class="ql-block">一桥给李白,一桥给杜牧</p><p class="ql-block">还有的留给无数个来世了,我和你的重逢 2026年4月16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读一遍余老师这首新作,你能说她不热爱古典诗词吗?肯定热爱。她写新诗,不写古典诗词,却总能在新作中恰到好处的化用古典诗词中的字句和意境。这首《下扬州》就是个很好的典范。</p><p class="ql-block">这首诗写于在医院检查、保养身体之后,在得知自己身体健康不太良好的情况下,以调侃和浪漫梦想相结合,写下了这首作品。  我们很明显地可以看出,诗的题目取自李白诗句 “烟花三月下扬州”。而现在时间恰值暮春三月。唐朝的一众诗人李白、孟浩然、杜牧、张祜等皆向往扬州,去过扬州。张祜曾经写过七绝《纵游淮南》:<b>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会扬州死,禅智山光好暮田。  </b></p><p class="ql-block">后来张祜果然如愿在扬州老去。此谶语诗乎?理想乎?天意乎?巧合偶然乎?亦可见扬州魅力吸引了多少才子佳人。另外,杜牧有名篇《寄扬州韩绰判官》:<b>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月明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b></p><p class="ql-block">上述几行诗句,皆被余秀华化入她这首《下扬州》里。这首诗一共有十八行。根据诗中的意象转换和诗意节奏,白马君把这首诗分为六节来读。除第二节为四行,第六节为两行之外,其余四节每节三行。  </p><p class="ql-block">一开头诗人切题而写,结合自己的身体状况,实属有感而发:<b>“无论从哪里,扬州都是须去下的 / 如一块小小的结石长在人的肾腺处 / 而不管一个人有没有结石,酒是要喝的”。  </b></p><p class="ql-block">由此节的第一行可见诗人对扬州也同样抱着美美的念想,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身患结石与否。这和想喝酒,不能没有酒的念想一般。扬州,古名广陵,又名淮南,因而我们读到李太白诗《送孟浩然之广陵》里有一行 “烟花三月下扬州”。去扬州,已经是女诗人的心病,正如同带着结石的肾必须要带着,而不管是否有病。  </p><p class="ql-block">这种执念,因为太美好太浪漫让古今诗人无法割舍江南的妩媚之姿。第二节前两行先夸张地写扬州的春风:<b>“春风万里,无非是起自个园里的一棵新竹 / 再由大运河的波涛相送,化雨落江南,化雾罩漠北”。  </b></p><p class="ql-block">唐时杜牧写扬州女孩的美貌时。有诗句 <b>“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b>今日余秀华则把春风当成了以扬州的个园为起源地的事物,并惠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直至漠北。这春风远吹万里,润泽天下的万物。这些当然是她的主观感觉和满心喜欢所致。这两行让人感受到她心间诗情画意的饱满有致之处。  </p><p class="ql-block">扬州的春风,也润泽着一颗诗心和柔肠,让诗人慕名而来,踏着月光、迎着春风而来 <b>“所以二十四桥,我要求你在我下第一桥时 / 就等在那里”。  </b></p><p class="ql-block">这里的二十四桥已经被诗人拟人化了,成为等她、接她来扬州的侍者,来受她对这千古名城的朝拜。  </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三行暗蕴诗人张祜的夙愿:<b>“等柳絮落满头,呛入你的喉 / 等白鹤飞过,一羽落进一句诗行成一个逗号 / 成一个注脚,在一生的末尾处”。  </b></p><p class="ql-block">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柳絮如雪覆满头的时候,象征着人老了。恰恰人老的时候,骑鹤来这里终老。岂不美哉?人生至此,无苍凉,无遗憾,自然而然。  </p><p class="ql-block">第四节给出了一个到不了扬州的理由,诗意太有风骨:<b>“而如果,我久未至扬州 / 不过是怕那遮天桃花飞,我无媚骨埋 / 沿河新柳绿,我有离别不想吹”。  </b></p><p class="ql-block">遥想晚唐小杜,一句 <b>“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b>调侃、自责、自嘲而幡然有悟。女诗人则只是假设自己没下扬州的情况下,给自己一个理由。温柔之乡,最蚀人骨,而她一向倔强,断无谄媚之举,真怕自己一身硬骨无处埋葬,不适应这温柔乡;又怕自己不屑于折柳赠别,浑浑噩噩亦染儿女之态。  </p><p class="ql-block">第五节诗以古桥之名写出诗人在前世今生里的牵绊:<b>“因为扬州的月亮照过那一世的我 / 又要照今生的我 / 而那二十四桥,我是不会走完的”。  </b></p><p class="ql-block">南宋词人姜䕫自度了一词牌《扬州慢》,写出了对这故国名城的惋惜和怀念,我们读读下阙词:<b>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b></p><p class="ql-block">姜䕫、杜牧、张祜都写了扬州的月亮,余秀华又以扬州的月亮把她的前生今世贯穿起来,从而让下扬州、终老扬州的念头成为一个浪漫的理由。这何尝不是诗人看穿生死的豁达、通透。二十四桥已然印在诗人脑海里,成为扬州的代名词,在无数个轮回迷恋,不离开,并与古诗人共频同步:<b>“一桥给李白,一桥给杜牧 / 还有的留给无数个来世了,我和你的重逢”。  </b></p><p class="ql-block">李白诗飘然,杜牧句俊迈。这穿越千年的邂逅一定让骨子里亦洒脱的余秀华心醉不已。她这首诗,重在想象力的空前绝后,而用词引典,形成当下的慨然之思、浑然之篇。</p> <p class="ql-block"><b>五月十二日清晨</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大伯和父亲在楼下吵架</p><p class="ql-block">七十五岁的男人和六十五岁的男人偶尔找一找</p><p class="ql-block">敌对关系</p><p class="ql-block">灶上的火越来越旺。呼出细微的风声</p><p class="ql-block">火是新火,账是旧账</p><p class="ql-block">陈谷子翻出霉味,骨缝里长出骨刺</p><p class="ql-block">这两个同时在河沟里下龙虾的兄弟</p><p class="ql-block">因为眼神不好而认不出自己的笼子</p><p class="ql-block">他们觉得这和他们是同一个祖宗关系很大</p><p class="ql-block">祖宗该打</p><p class="ql-block">一辈子的坏事装进一个虾笼子绰绰有余</p><p class="ql-block">我盯着这对老弟兄</p><p class="ql-block">生怕一个粗气就吹散了这轰隆隆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但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大伯,加油,你不能吵输了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诗的题目是一组日期。显然,诗人的用意在于记住了那段令她—时窘迫而后来又打破这窘迫的时光。</p><p class="ql-block">和以往写吵架对骂不同,这首诗里没有辱骂。因为是一家子人由于一些琐事而吵了起来,让女诗人感觉尴尬,感觉到为难:<b>“大伯和父亲在楼下吵架 / 七十五岁的男人和六十五岁的男人偶尔找一找 / 敌对关系”。  </b></p><p class="ql-block">诗意是藏在诗人文字叙事中的主观感受。一开头就把当时发生的事情简叙开来。第二行则就事论人讲关系,是诗人的实话实说,一语给这事定了调子。  </p><p class="ql-block">女诗人先点明吵架的两个人和自己的关系:自己的大伯、自己的父亲。后点明两个人的年龄,俩老头相差十岁,在诗人心中正是让她照顾的年纪。由此也让她轻松地调侃说成这俩老人偶尔会绊绊嘴皮子。既然是偶尔的,说明平常两个人关系还是融洽的。把 “敌对关系” 另作一行,是一种故作夸张的微妙的说笑,蕴含着她感觉这事不值一提的态度。  </p><p class="ql-block">然而当诗人以嘻嘻之态看这吵架之事的时候,这架越吵越热闹了:<b>“灶上的火越来越旺。呼出细微的风声 / 火是新火,账是旧账 / 陈谷子翻出霉味,骨缝里长出骨刺”。 </b></p><p class="ql-block">这三行里女诗人分别用灶火、旧账、陈谷子、骨刺作为比喻。四组词从不同角度形容那俩老兄弟吵架的势态和发展。  </p><p class="ql-block">诗人用灶火做比喻来形容两个长辈的脾气,看来两个人越来越杠上了,谁也不让谁。呼出细微的风声,仿佛。让人看见两个老头因为心中有点生气而激动,甚至接近于喘气的样子。火最怕见风,越烧越旺。旧账当然是已经过去的事,诗人只是想着过去的就过去了,不提旧账。但是两个倔强的老头这次把旧账当回事儿了,谁也不给谁面子。  </p><p class="ql-block">这架吵的就像把陈年的谷子拿到太阳下面晒时翻出的霉味儿。拿谷子作比喻,可见诗人认为这些都是小事。日常里我们也会常用芝麻、绿豆、鸡毛、蒜皮等轻微的东西比喻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俩老人在火头上时,说话和表达应该是越来越尖锐的,或者说针锋相对了,从而让诗人又以从骨缝里长出骨刺为譬喻。  </p><p class="ql-block">诗人以几个比喻形象地描绘出西个老人吵架的场面,近高潮时她才道出吵架的缘由:<b>“这两个同时在河沟里下龙虾的兄弟 / 因为眼神不好而认不出自己的笼子”。  </b></p><p class="ql-block">从偶尔找到敌对关系的轻描淡写,到针尖对麦芒似的挑刺,诗人一直没写明原因。直到这里,才让人明白事由——确实是谷子、芝麻大的事,没必要较真。兄弟俩应该是从小就在一起摸鱼、挖蟹、下笼捉虾,而如今年龄大了,有时候老眼昏花,或者记性变差,起了对方的地笼子。  </p><p class="ql-block">诗人采用倒叙手法,三言两语道明事由,让人恍然大悟的同时,也觉可笑。在乡村这样的事挺有意思的,人们会各执其理而喋喋不休地吵闹一番。这两个老兄弟只吵不闹,估计是只说了对方几句,并未打破对方脸面,正如诗的前面所写 “偶尔找找敌对关系”。这也是乡村人对人际关系的含蓄和默契。  毕竟有兄弟亲情,末了两个老人在无处可怨时达成一致的看法:<b>“他们觉得这和他们是同一个祖宗关系很大 / 祖宗该打 / 一辈子的坏事装进一个虾笼子绰绰有余”。  </b></p><p class="ql-block">这两行让人想起乡村里两个年龄大的老头走路时不小心撞怀时笑着骂对方 <b>“我瞎你也瞎呀”。</b>互不认识的村里老头尚能如此开怀,女诗人的大伯和父亲则把两人的敌对关系转移到了他的祖宗身上了。  </p><p class="ql-block">读诗至此,让人忍俊不禁,倍感滑稽,但是他们这亲情无论如何不会被错拿虾笼子而打破的。一句 “祖宗该打” 瞬间把矛盾和敌对关系转移到一边去了。让人仿佛看到这俩人在演双簧一般,此刻的老哥俩从针锋相对的吵到了仿佛一唱一和实际上没理由不吵的尴尬场面上。  </p><p class="ql-block">俩人转移目标去打祖宗,祖宗在哪?一辈子做了多少坏事呢?虾笼子多大呢?诗人用虾笼子掂量一个人做的坏事的多少,也是对两位老人有时候做的不妥当事的包容,都是些不值一提的过去,归咎于自家祖宗的口头谐和貌似让人哭笑不得,实则是对老人们尚存于世的亲情和香火一脉相传的维继。看女诗人接下来这么写:<b>“我盯着这对老弟兄 / 生怕一个粗气就吹散了这轰隆隆的 / 烟火气”。</b>烟火气是诗人眼中、心中的对家事和乡愁的生活热望,也是乡村里生命蓬勃的象征。她不介意自己的亲人间偶尔的小摩擦,因为这恰好证明了他们共存于这一人间的福缘非浅。她用一个 “轰隆隆” 正好形象地道出了对那份热望的殷殷之意。  </p><p class="ql-block">最后两行可谓诗眼,是女诗人对轰隆隆的烟火气的加油:<b>“但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 大伯,加油,你不能吵输了”。  </b></p><p class="ql-block">额里乖乖。亲人吵架时余秀华不劝架,还火上浇油地劝一方不要吵输了。她这为哪般?恨她父亲?显然不是。她这一喊,很可能会被人看笑话——哪有这样的。细想来余秀华这话全是智慧。她貌似戏谑的鼓励深藏着对家人、长者的爱与敬,是用反常之语促使老人冷静渐停这争吵。满满的悲悯之心在其中。</p> <p class="ql-block"><b>《一个女人来拜访我》</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大约三十来岁,穿类似洛丽塔裙子,眼镜精致</p><p class="ql-block">来自南昌,说正在学习</p><p class="ql-block">问询之下,知是跟着一个大师学十三经</p><p class="ql-block">她给我看了她的诗歌,我说:很好</p><p class="ql-block">她说她的老师是中国最懂国学的老师</p><p class="ql-block">她和她的老师是最懂我诗歌的人</p><p class="ql-block">她说现在的中国需要好的诗歌</p><p class="ql-block">我说那不关我的事情</p><p class="ql-block">她失望地看着我</p><p class="ql-block">她又一次说中国需要好的诗歌</p><p class="ql-block">我说也可以不要诗歌</p><p class="ql-block">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p><p class="ql-block">我问她老师的名字,她说不能告诉我</p><p class="ql-block">她说直呼她老师的名字是不尊重</p><p class="ql-block">——你老师的名字是穿脏了内裤吗?</p><p class="ql-block">她勃然大怒</p><p class="ql-block">我问: 学国学当知廉耻,礼仪</p><p class="ql-block">你未经允许就来我家就已经冒犯</p><p class="ql-block">她说我允许她进门就是允许了她的拜访</p><p class="ql-block">你老师是傻逼吗?</p><p class="ql-block">她想骂我,但是国学不允许</p><p class="ql-block">她拎起她带来的一提牛奶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最懂我诗歌的女人滚了</p><p class="ql-block">晚上我拉窗帘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女人</p><p class="ql-block">她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余秀华,你不得好死</p><p class="ql-block">我来不及回应,她跑远了</p><p class="ql-block">一点不怕十三经磨破她的鞋子和裤裆</p><p class="ql-block">2026年05月08日</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之所以说这首诗并没有什么毛病,因为诗歌是可以写现实,可以写梦想,可以抒发个人情感的。诗歌也会写一些人的形象,常常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人的形象树立起来,以呈现诗人喜好厌憎。余秀华这首新作就是如此。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中的女人并没有被诗人写出姓甚名谁,但被余老师写出来,就代表了一类人的形象。题目《一个女人来拜访我》也并没有出现诗中女人的真实姓名,以及诗人的意思。猛一看题目会让人觉得有人上门拜访自己应该是件好事呀。而读诗之后即发觉女诗人已讨厌至极。原来有的人上门拜访,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更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诗一开头是对来访者予以温和的描摹:<b>“大约三十来岁,穿类似洛丽塔裙子,眼镜精致”。  </b>来访的女人穿的洛丽塔裙子给女诗人印象很深。“洛丽塔” 是一本小说的名字,是她读过的小说家纳博科夫所著。但作为裙子的一款,常常因为这裙子的精致洋气而让人显得年轻、有清新少女感。这装扮也没让女诗人有情绪。  </p><p class="ql-block">第二、三行则是女诗人对这个女拜访者的相询、了解:<b>“来自南昌,说正在学习 / 问询之下,知是跟着一个大师学十三经”。  </b></p><p class="ql-block">来访者应是先作了自我介绍,含含糊糊的那种,貌似谦逊、上进、好学。诗人询问一句则回答一句,还是那么含糊其辞,有所保留。这样显得诚意、礼貌都不够。既然是来拜访女诗人的,就该亮话亮心恭敬一点,好好回答诗人的话也是一种礼貌。不然来拜访诗人有什么目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p><p class="ql-block">来拜访者是有所图的:<b>“她给我看了她的诗歌,我说: 很好”。  </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诗歌已经是名港天下。如果能得到余秀华的肯定、认可,自然而然地得到“诗人”的名号,从此文坛也有了她的传说。算盘哗啦啦地在心中响着。余秀华当然明白,顺势而为:<b>“她给我看了她的诗歌,我说:很好”。  </b></p><p class="ql-block">说好,此时是一种礼貌,但不予点评。女诗人至少顾及拜访者的脸面,因为自己的点评会影响到那拜访者的名声。显然,那上门者想得到女诗人的进一步、多一点的详细评语,也好在日后人前面子有光,<b>“看余秀华都说我的诗如何如何好”,</b>也是一种谈资。于是,那女的开始极尽表达之能事:<b>“她说她的老师是中国最懂国学的老师 / 她和她的老师是最懂我诗歌的人”。  </b></p><p class="ql-block">那上门的女人用两个 “最” 字先把自己和自己的捧上了天,倒仿佛余秀华的诗需要他们倾情点评一样。这样,作为一场友情点评交换,余秀华再为她好好评论一番。当下诗坛,正盛行此歪风。一些人也能写几首诗,有些影响力和诗坛话语权,互相吹捧,文学奖拿到手软。女诗人已知拜访者来意:<b>“她说现在的中国需要好的诗歌 / 我说那不关我的事情 / 她失望地看着我”。  </b></p><p class="ql-block">中国本来就是诗的国度。好诗歌不是吹捧起来的。说中国需要好诗,言外之意是恰巧她有。而余秀华深谙此理,不遂她愿,诚实说话,结果自然地让拜访者看不到希望。  余秀华说错了吗?是余秀华冷漠吗?一边是拜访者在挖坑,一边女诗人不入坑,自有主张。于是,两个女人的观点分歧继续发展:<b>“她又一次说中国需要好的诗歌 / 我说也可以不要诗歌 /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b></p><p class="ql-block">这三行与挨着的前面三行形成递近关系,从而形成诗意节奏。拜访者一直想请余秀华为自己的作品站台好评,再次说这个国度需要好诗,没想到余秀华直言也可不要,直接否定了拜访者的口头观点。这等于断了她想靠诗歌收获名利的念想。听余秀华这么一说,她顿时愕然而然,简直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接下来的四行诗里的一幕谈话更有意思了:<b>“我问她老师的名字,她说不能告诉我 / 她说直呼她老师的名字是不尊重 / ——你老师的名字是穿脏了内裤吗 / 她勃然大怒”。</b>如果懂国学,被人问起老师的名字,必然有一种恭敬地表达老师名字的方式和话语。提及或直呼老师的名字就是不尊重老师,就是那女人的肤浅和愚昧。  </p><p class="ql-block">呵,对付一说就大怒还研究国学的人,女诗人就用国学的框堵住她的言行:<b>“我问: 学国学当知廉耻,礼仪 / 你未经允许就来我家就已经冒犯 / 她说我允许她进⻔就是允许了她的拜访 / 你老师是傻逼吗?”  </b></p><p class="ql-block">学国学,未得国学中的实质素养,反而被束缚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这让人看得很心醉。现实生活里有多少这样的伪国学者,不就是伪君子么?  </p><p class="ql-block">国学没允许人们不能穿洛丽塔裙子,也无不允提及恩师名姓。这本是一门综合的华夏文化、文明的学问,学一点通一点,有人却被国学的一点毛皮困住了。比如诗中的拜访者:<b>“她想骂我,但是国学不允许 / 她拎起她带来的一提牛奶走了出去 / ——最懂我诗歌的女人滚了”。  </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读的书博而杂,却往往有所感思,触类旁通,如星星在深空闪烁呼应,点透生活,点亮灵魂。相较于那个女的,余秀华定然也读了些关于国学的书,并将自己对于国学的思辨反讥来拜访的女人。  </p><p class="ql-block">最后五行特别具有反讽意味:<b>“晚上我拉窗帘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女人她喊了一声: 余秀华,你不得好死我来不及回应,她跑远了一点不怕十三经磨破她的鞋子和裤裆”。  </b></p><p class="ql-block">这就是现实中一个学国学的人的缩影。一些人一旦披上国学研究的外衣或幌子,白天装得儒雅、文明、有礼、有节,而一到了晚上就甩掉了这外衣和幌子,现出狰狞的面目和兽性,让人惊讶,无语。看那个拜访女诗人的人,不正是如此吗?真的玷污了十三经的精神内涵。由此,余秀华收到国骂,回敬以国骂,让人真感觉到那来访者绝非善类。  </p> <p class="ql-block"><b>五月,请让我蓝透</b></p><p class="ql-block"><b>诗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从一件裙裾,从裙摆掀起的风</p><p class="ql-block">从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一个可能,一种意外</p><p class="ql-block">甚至,从一声叹息开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允许湖水照耀我的行走,允许我袒露:</p><p class="ql-block">悲伤!</p><p class="ql-block">哦,悲伤,这蛊惑,这纯粹,这把往事一把抹平的神祇</p><p class="ql-block">这都是理所当然啊:黄昏的天空</p><p class="ql-block">摇摆在水中央的青荇</p><p class="ql-block">和在草篮子上被风翻动的书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我把自己交出去,交给这样的蓝</p><p class="ql-block">是怎样的一种执迷不悟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这首诗的题目以五月为主题,有一种呐喊和祈祷的心声在其间。这是诗人请求上天把自己变得如五月湛蓝的天空一样蓝而通透。于是这样的蓝色就有了一种象征意义。而具体象征什么,要看诗篇的内涵所指了。这首诗一共有四节。前三节每节三行,最后的两行为第四节。  </p><p class="ql-block">诗的前三行以排比手法写就,发愿心,切中题目中的 “蓝透” 二字:<b>“从一件裙裾,从裙摆掀起的风 / 从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一个可能,一种意外 / 甚至,从一声叹息开始”。 </b>祈求苍天让她变得蓝透,是变成那种晶莹剔透的蓝。而她该如何蜕变?于是,她神思飞扬,加以无尽的幻想,让诗意显得那么细腻而辽阔。  </p><p class="ql-block">和前辈诗人席慕容一样,余秀华也喜欢以裙子入诗。席慕容曾经有诗句 <b>“我原该在山坡上牧羊 / 我爱的男儿骑着马来时 / 会看见我的红裙 / 飘扬飘扬”。</b>这是席慕容《乡愁》里的句子。余秀华曾经在《向天空挥手的人》里写道:<b>“风把她的裙子吹得很高,像一朵年华 / 随时倾塌”。</b>诗句以实写虚,意蕴朦胧,让人不由得由衷感叹余秀华的文字魅力。  而在这一节里,余秀华写自己的心愿时则一开头就从一件裙子写起,让那天蓝从自己身上的裙裾开始绵延变蓝,再把经过裙边的风也渲染成蓝的。五月里的裙子,五月里的风,原本已令一个女子的心如此向往,但是她更向往它们在蓝莹莹的色彩里。  </p><p class="ql-block">一般来说,蓝色象征着冷静、安静和智慧,而在西方还象征着高贵。女诗人的诗歌色彩体系里,白色是入诗最多的,其次是蓝色。比如在《弹一曲人间天上》里的 <b>“就选这个晴朗的日子,打开信纸 / 天空的蓝落下来,我刻意模糊一些句子 / 窗外的花还没有开呢”;  </b></p><p class="ql-block">比如《深秋》里的 <b>“是那一片被虫咬出花窗的树叶……天空的蓝泼到这片叶子上的时候 / 顺着虫眼流到了我的眼睛里”;  </b></p><p class="ql-block">比如《我用一种蓝来想你》里的 <b>“风辽阔起来,我也辽阔起来 / 我用一种蓝来想你 / 想念暮春里你侧身的光影”。  </b></p><p class="ql-block">此般诗句,体例良多。蓝色在余秀华的诗句里往往带有一种理想之境的光色,流露出.种令人窒息的美。在这首《五月,请让我蓝透》里,写的依然是天蓝,于是这蓝色就有一种自由的象征意味。裙裾一如诗人的翅膀,让她乘风而起。  </p><p class="ql-block">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触碰?哪一种可能?哪一种偶然?这些紧凑而简约的句子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诗歌由此显得很含蓄。一个眼神便让五月里的她开始变得蓝透起来。一次令她心跳加速的触碰也会如此。一个可能发生的小确幸、一次意外的机缘、一声轻轻的叹息同样会成为让地蓝透的诱因。  </p><p class="ql-block">诗人想被蓝透的这些诱因在主观上必与诗人的理想相关,而在客观上必与五月的一些事物相关。第一节读起来很轻盈、很柔和、很婉约。第二节则显得有一丝急促而虔诚的祈愿:<b>“允许湖水照耀我的行走,允许我袒露: / 悲伤! / 哦,悲伤,这蛊惑,这纯粹,这把往事一把抹平的神祇”。  </b></p><p class="ql-block">从五月的裙裾到五月的风,再到五月的湖水,蓝蓝的湖水,映出女诗人前行的身影,仿佛不带一丝情绪。诗人反复用 “允许” 作为热烈而虔诚的渴望和请求。由此,让湖水照耀自己行走就有一种象征意义。湖水,象征着她的内心,即愿自己心明如镜;我的行走,即第一节里所写的各种事物、状态,是女诗人的人生、生活的境况和细节。  </p><p class="ql-block">第二、三行转入对悲伤的咏叹。诗人请求五月宽允自己坦露悲伤,是对悲伤予以释怀,而看淡这一腔悲伤后才会轻哦从容地看清一份悲伤的本质如一场蛊惑人心的迷雾,也是太干净太纯粹才受伤的情感,更像一个神灵让一切不堪、脆弱的往事一笔勾销。  </p><p class="ql-block">如果悲伤是蓝色的,这对悲伤的看法真的是通透明白,而所谓 “蓝透”,题可解矣。这一节里最让人叹服的是诗人陷入悲伤而又跳出悲伤,最后视悲伤如神祇的超脱。</p><p class="ql-block">第三节紧接第二行里洒脱的心境,顺延至眼前的事物:<b>“这都是理所当然啊:黄昏的天空 / 摇摆在水中央的青荇 / 和在草篮子上被风翻动的书页”。  </b></p><p class="ql-block">诗人跳出悲伤之外看悲伤,似神祇,似盅惑,却纯粹干净。这其间有诗人的虔诚和敬畏,有热忱和静谧。由此,诗人以看悲伤的眼睛去看五月里身边的事物,便着以理所当然的主观色彩。黄昏的天,招摇的荇菜,被风吹的草篮、书页……  悲伤如蓝,万物如蓝。女诗人有无理由都会不假思索地把自己交给这五月的蓝:<b>“而我把自己交出去,交给这样的蓝 / 是怎样的一种执迷不悟”。 </b></p><p class="ql-block">诗人不顾一切地投身于这五月的蓝,是清醒而热烈的心之驱使。这心正如汪国真所写的 <b>“既然选择了远方,便不顾风雨兼程”。</b></p><p class="ql-block">我们可以说这五月的蓝正是她的诗和远方,是一种能让她身心净化得更纯粹的状态。身以抵达,心性皆达。诗人幸哉。</p> <p class="ql-block"><b>末世之境</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那就让狗进入任何一个院子吧,它们</p><p class="ql-block">饥饿,发情</p><p class="ql-block">没有肉了,没有骨头了</p><p class="ql-block">反正尊严是边角料,它们要咬便咬吧</p><p class="ql-block">我在末世之境。我都找不到一条好狗</p><p class="ql-block">来咬我的脚</p><p class="ql-block">咬我的下体</p><p class="ql-block">——这个我孕育出的世界,多像豆包</p><p class="ql-block">一本正经地胡说,又委屈巴巴地道歉</p><p class="ql-block">我问豆包,《道德经》是什么</p><p class="ql-block">它给我一个无法停止旋转的漩涡。</p><p class="ql-block">“放手吧”</p><p class="ql-block">只有这句巨大的轰鸣</p><p class="ql-block">虚影里,四条穿着马面裙的狗叼着手榴弹</p><p class="ql-block">往战场上跑</p><p class="ql-block">它们绊倒了一个孩子,踩倒了一个老人</p><p class="ql-block">天那,请在天火不济上给我一个变爻</p><p class="ql-block">幻化出一片雪景,戴安道啊,请关闭好柴门</p><p class="ql-block">怕人误报姓名</p><p class="ql-block">还怕鬼化为人形</p><p class="ql-block">2026年05月21日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所谓末世,是诗人的气愤之语,是一些人的行径令她有了一种穷途末路、无法避开的被欺凌感。有佛经曾记载,佛法要经历正法时代、像法时代、末法时代。按佛经此说,当下已在末法时代。又云,末法时代,法弱魔强,众生贪嗔痴三毒炽盛,以至于难以秉法持修,道德沦丧。试观当下一些修道者,果然如是。</p><p class="ql-block">  女诗人以《末世之境》为题,虽是比喻,也是一种无奈,内蕴悲悯。人类能永世存续也是有可能的。只是被连续滋扰,影响了自己的生活和写作,女诗人真的生气了,才以诗写实,以意造境,兼讽刺一些伪装学道者、习国学文化者。 </p><p class="ql-block">诗循题目而作,是现实的投影或折射。一开头诗人以荒诞的语言写了由某些现象而推理出的怪象:<b>“那就给狗穿上马面裙。生产打底裙的工厂都关门了 / 他们利润过低,买不起一块白色面纱”。  </b></p><p class="ql-block">这是女诗人根据之前被摊上的一件让她气愤不已的事而推断出的结果,也是诗人造境中末世场景之一。马面裙是传统汉服里妇女穿的主要款式。由于这种裙子前后有四处两两重合的门,不穿打底裙则成何体统?诗人这么写的时候,字句里就充满了嘲讽这么穿的人不知羞耻的意味。  </p><p class="ql-block">这狗不是因为主人的宠爱而被穿上了裙子,而是它已经象征着一类人,没道德没良知的人。来读读接着的两行就知道了:<b>“那就让狗进入任何一个院子吧,它们饥饿,发情 / 没有肉了,没有骨头了”。</b></p><p class="ql-block">畜牲被人驯化,才可以当宠物,未尝不可穿马面裙。但是,畜牲只一味地做畜牲事,不循人意,越矩于人的道德之外,此孰不可忍也。而诗人如此写的这条狗,立马就反射出一个人的影子来。  </p><p class="ql-block">古时候的女子穿马面裙方便骑驴。如今让一条狗穿上不带底裙的马面裙可以方便地翻墙,可以随意翻进任何人家的院落,以任意编造的理由。但诗人一眼就看穿了那些以拜访为名的翻墙狗,胡乱窜人家院子的本来缘由,她们需要一块肉,一根骨头,或其它什么。  </p><p class="ql-block">为了能填饱肚皮和私欲,脸面和自尊已经非常廉价,或者干脆不要了:<b>“反正尊严是边角料,它们要咬便咬吧”。 </b></p><p class="ql-block">第一行诗、第三行诗分别以 <b>“那就给狗……”、“那就让狗……” </b>领句,形成前五行诗的节奏和情感节奏,抒发出诗人的愤懑不平。  </p><p class="ql-block">诗歌可以是以实拟虚的文字艺术。女诗人在这首诗里以《末世之境》为题,全篇紧扣 <b>“末世” </b>二字而写,造境怪诞荒唐,实际正是她对生活中的一些事极度不满,是对看不惯也不惯着一些失德之人的倾吐。  </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两行切中主题:<b>“我在末世之境。我都找不到一条好狗来咬我的脚 / 咬我的下体”。  </b></p><p class="ql-block">前五行是诗人假设的人间末世。第六、七行已经置身其中了,是借喻。诗人想象中的末世已经是狗穿人衣,制衣厂关门,疯狗流浪,四处觅食。这样的境况里,好狗真的难寻。好狗是主人用来娱乐消遣、看家护院的。 </p><p class="ql-block">这境地如此荒谬、滑稽可笑,连女诗人也忍俊不禁:<b>“——这个我孕育出的世界,多像豆包 / 一本正经地胡说,又委屈巴巴地道歉”。  </b>跳出思绪之外,看自己制造的幻境,处处充满矛盾和荒诞。这让诗人倍感羞诡谲的虚拟世界,如同当下人工智能不顾人们情感逻辑的解答,同样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虚拟世界。一本正经和胡说八道都是人们的行径和感受。无奈中诗人道歉,为了一时的气愤填膺,可她明明有着很大的委屈。  </p><p class="ql-block">诗人的委屈在于,明明那个拜访她的女人滋扰生事,欲蹭自己名头不成而如末路饿狗,四处被污蔑久久不能静息,甚至已经被背上骂名。末了,诗人还要去低头道歉。该道歉的不是那个口口声声拜访诗人的女人么?迷茫中的诗人也想求解:<b>“我问豆包,《道德经》是什么 / 它给我一个无法停止旋转的漩涡。“放手吧” / 只有这句巨大的轰鸣”。 </b></p><p class="ql-block">当下的人工智能解决一些学术问题可以,尚不能与人类共情、共鸣于一些事物。貌似很明智的答案一样让女诗人陷在被人带入的舆论漩涡里。按她的脾气,放手是一种很痛苦的选择。  </p><p class="ql-block">问《道德经》是什么,是诗人寻求近来所遇难题的解法。显然,智能科技还不能为人解决她对人品和人性的困惑。由此引出诗歌的第十三、十四、十五行:<b>“虚影里,四条穿着马面裙的狗叼着手榴弹 / 往战场上跑 / 它们绊倒了一个孩子,踩倒了一个老人”。  </b></p><p class="ql-block">这虚影仍然是诗人脑海中的末世之境,怪诞无道,莽撞无德,混乱无序,危机四伏。这三行与第一行衔接,是虚境里事物的幻化和发展。狗,象征着一些不知廉耻的人。狗叼着手榴弹象征着那些无道德感的人随时可能以一己之私把人间当作战场。孩子和老人本应该是被爱护的对象,却被那些人无视而践踏。老人、孩子象征着文明和美德。</p><p class="ql-block">那些糟蹋了文明和美德的人,令诗人产生了一丝慌乱,由此她产生了求助于天的念想:<b>“天那,请在天火不济上给我一个变爻”。  </b></p><p class="ql-block">天火是周易六十四卦相之一,也叫同人卦,象征着利于人和人之间的友好、团结。而这正与末世之境里狗子们离经叛道、屡屡打破传统文明相对立。诗人无力于这破卦,却仍向往理想之境,拒绝末世之境:<b>“幻化出一片雪景,戴安道啊,请关闭好柴门 / 怕人误报姓名 / 还怕鬼化为人形”。 </b></p><p class="ql-block">魏晋风流,后人景仰。昔晋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耗一夜才到老友门前,却不进门直接返程,洒脱率性而为。这样一写,与女诗人不熟、言不投机、还佯装拜访女诗人的那个人就应该无地自容了。</p> <p class="ql-block"><b>点种</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父亲用锄头抠出一个窝,我丢下两颗花生</p><p class="ql-block">窝儿不深</p><p class="ql-block">我很想把自己丢进去</p><p class="ql-block">我想知道如今的我会不会被风一撩</p><p class="ql-block">也去发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颗花生不经意碎在手心了</p><p class="ql-block">我被一句哭喊惊得乱了步伐</p><p class="ql-block">谁在红纱帐里枯坐了一个冬天</p><p class="ql-block">爱情敲了一下门</p><p class="ql-block">你一个惊喜,就粉身碎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跳了一下,落在窝外了</p><p class="ql-block">红得如一句没有说完的诺言</p><p class="ql-block">天那么蓝</p><p class="ql-block">老天,你在种我的时候</p><p class="ql-block">是不是也漫不经心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这首《点种》一共有三节,每节五行。</p><p class="ql-block">诗歌以《点种》为题,让经历过农事的诗友们一读就会在脑海里浮现在田间种地的场景。点种是一种庄稼的方式。与用耧耩种子不同,点种先用锹或锄挖出一个土窝,然后把种子放进去,最后掩土、封土,完成播种的过程。余秀华这首诗写的就是在这样点种的过程中所发生的灵犀感悟。  </p><p class="ql-block">诗一开头平实起叙,前两行写实,却在第三行里代入自己:<b>“父亲用锄头抠出一个窝,我丢下两颗花生 / 窝儿不深 / 我很想把自己丢进去”。  </b></p><p class="ql-block">父女俩一起点种花生的这一幕情景很平常,在乡村农历四、五月里很常见。不平常的是女诗人的心,和她不甘于命运多舛的脾气。一句 <b>“想把自己丢进去” </b>瞬间把人带入了她的内心深处。  </p><p class="ql-block">农忙时点种是为了让花生繁育、生长、开花、结果,而老父亲刨的一个个浅窝正是便于花生生根发芽的温床。如果窝挖得深了不利于种子发芽和花生结果,甚至不能发芽。这让诗人想起自己的出生。她出生时因缺氧而造成的脑瘫,让她带有先天的残疾。如果能完美地重生一回,那该是她多少次梦中的祈愿。  </p><p class="ql-block">由此,她诗歌里的点种、抠一个浅窝就具有了与人的生命发育相对应的象征意义。只是,诗人把庄重且沉重的生命主题以轻快、寻常的诗语叙述开来,叫人呵呵一笑:<b>“我想知道如今的我会不会被风一撩 / 也去发芽”。  </b></p><p class="ql-block">很显然,从这两行我们可以感觉到诗人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结合诗人出生、成长的经历之坎坷艰辛,刚刚还沉浸在对上一行诗意的苦楚思考里,而一读这两行,瞬间又让人的心为她的调皮而变得欢欣、轻盈起来。  为何想把自己丢进土窝里呢?这两行作了有趣的回答。这回答是对自己好奇心的探索,是在平常辛苦忙碌生活里的一丝遐想,是浪漫主义的温馨。现在的诗人处于什么状态?她又渴望什么样的理想状态?  </p><p class="ql-block">岁月和生活渐渐改变了我们本来的模样,一旦看到植物萌新、种子发芽又想起自己原来的模样,幻想人生能否重来一次。由此可以看出诗人和我们一样会触景生情,但她更会生妙思奇想,再升华为诗篇。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胜在妙思。第一节从种花生联想到种自己,第二节则从花生不经碎在手心里联想到爱情很容易让自己粉身碎骨。这些浪漫都带着隐隐作痛的感觉,却总是令诗人的心为之着迷、倾倒。点种的时候要随手抓小半把种子,而这些种子里无意间偶尔会有被挤碎的:<b>“一颗花生不经意碎在手心了 / 我被一句哭喊惊得乱了步伐”。  </b></p><p class="ql-block">一颗花生种子被弄碎,本无感觉,不会痛得哭喊,会痛的是人,会哭喊的也是人。这样写,就代入了女诗人的体感和哭喊,而被惊诧的同样是她自己。我们可以把第二行看作诗人的现在的诗人也可以看作拟人的写法。  为何痛?为何哭、为何喊?为何会让一个人乱了步子:<b>“谁在红纱帐里枯坐了一个冬天 / 爱情敲了一下门 / 你一个惊喜, 就粉身碎骨”。  </b></p><p class="ql-block">诗人把花生薄薄的红色外皮比喻成一领红纱帐,而红纱帐是一个姑娘家眠宿的地方。枯坐,是漫长的等待。敲门象征着突然降临的一瞬间的好事。等待了一个冬天,好不容易盼来了好日子,令她惊喜的爱情来临了,却在惊喜中,也在勇往直前和无怨无悔中粉身碎骨。痛不痛啊?可是她的心和灵魂已被愉悦染遍,已经如痴如醉。  </p><p class="ql-block">那像飞蛾扑火一样的无畏劲儿,叫人佩服又心疼又感同身受。爱情的力量就是这么伟大。  </p><p class="ql-block">第一节是对点种挖舀的叙事,诗人联想到再生;第二节是对抓花生种子时发生的意外描叙,联想到爱情来敲门;第三节则是点种时往土舀里丢种时产生的又一个意外,诗人由此联想到命运:<b>“它跳了一下,落在窝外了 / 红得如一句没有说完的诺言”。  </b></p><p class="ql-block">就是向土窝丢花生种这么普通的活,硬是让诗人一顿三挫地想到人生的种种情形,化成这让人心颤抖的文字。我们往土窝里丢种子的时候,确实有种子从窝里弹起落在窝外的情况发生。这一幕让诗人惊觉于生命和命运,命运里的意外和生命的偶然。  </p><p class="ql-block">落在土窝外面,意味着不能发芽或不能如期发芽,象征着生命诞生的不确定性。这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不幸,恰如诗人的遭遇。如此就触发了诗人心灵的敏感之处,从而成为灵感之源。  </p><p class="ql-block">花生本来就是红色的,诗人在第二节里把它的红色外皮比作红纱帐,而在第三节里再次把它的红比作一种激情。一句满是激情的诺言还没说完,命运就定格于那一刹那间了。不甘如何?认命又如何?诗人不由得感慨万千:<b>“天那么蓝 / 老天,你在种我的时候 / 是不是也漫不经心”。</b></p><p class="ql-block">安身立命的诺言的红与老天庄严的蓝对峙而无一言。父女两人决定了一粒花生种子的一生,而女诗人的向天问自己被种的一刻是否也是如此。这一问里蕴含的情感和滋味已经打破了心酸、激动,有对造物主的质疑、洞察和感悟。这一切于天是漫不惊心,于诗人则是造化弄人。  </p><p class="ql-block">读了余秀华这首《点种》,无理由让人不拍案叫绝。这朴素的语言平静里透着调皮、自嘲,越读越叫人思考那些严肃的人生主题,从而诗歌显得张力、韵味俱足。</p> <p class="ql-block"><b>《我的骚人——致胡涛48岁生日》</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不是 “独领风骚” 的骚,不是 “文人骚客” 的骚</p><p class="ql-block">现在的文人都不骚了,灵魂上空余破烂的丝袜子</p><p class="ql-block">我的女人们都老了,以前的红丝巾突然动人了起来</p><p class="ql-block">我们在武夷山喝茶的时候,你的白膀子,哦,你白白</p><p class="ql-block">的膀子</p><p class="ql-block">“天青色在等雨,而我在等你”,我年老色衰性感的姐姐</p><p class="ql-block">“老掉了毛” 果然有这一说法的</p><p class="ql-block">一晃,11年过去了。当初在未名湖畔的小白脸</p><p class="ql-block">如今连白脸都不剩了</p><p class="ql-block">——所幸我们在青山绿水间消磨了大片时光</p><p class="ql-block">所幸我们在文字的庙宇间消磨了大片时光</p><p class="ql-block">年纪大了,你常常问我:人为什么活着</p><p class="ql-block">其实我的口袋里揣着亲切的死亡,像一本旧账</p><p class="ql-block">也像一封情书不可示人</p><p class="ql-block">在我家的时候,总让你坐上席。我的骚人不知上席为</p><p class="ql-block">何意</p><p class="ql-block">在旅馆的时候,你隔墙听耳。却没有一次听到</p><p class="ql-block">我和别人在一起的动静</p><p class="ql-block">可是我腹中的胎儿已久,每个春天都发育一点</p><p class="ql-block">等待你的暮年到来,等待在你暮年的山下</p><p class="ql-block">建一座庙宇做你的家寺</p><p class="ql-block">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么多年,我们一起拜过的菩萨</p><p class="ql-block">总有一尊从你的掌心站出来</p><p class="ql-block">你不信佛,也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p><p class="ql-block">我们自己横亘着一首颂歌。我常常骂你:妈的巴子</p><p class="ql-block">你问:疤子在哪里?</p><p class="ql-block">2026年07月27月</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有人说余秀华这首新作《我的骚人》不是诗,因为他问了DS。一台机器说不是,他就随着说不是。我赞同并惊讶于另一位诗友说的——余秀华把友情写到了宗教的门口、欲望的隔壁、死亡的床边。</p><p class="ql-block">题目很逗人,或者说有点撩人。原来这是写给好朋友生日,在生日时回想往昔至今日时光的文字。   </p><p class="ql-block">诗一开头着重释出题目里第三个字的内涵:<b>“不是 “独领风骚” 的骚,不是 “文人骚客” 的骚 / 现在的文人都不骚了,灵魂上空余破烂的丝袜子不是 “独领风骚” 的骚,不是 “文人骚客” 的骚 / 现在的文人都不骚了,灵魂上空余破烂的丝袜子。   </b></p><p class="ql-block">这字一出,就让人捧腹大笑。熟悉余秀华的人都知道她和胡涛的关系。这个 “骚” 字,是对十分要好的朋友重度的戏谑之语。但是,诗人一本正经地解字,注释。   </p><p class="ql-block">汉字是博大精深的。单论这个 “骚” 字,意思有多少?独领风骚的骚,是才华和地位的巅峰无可代替。文人骚客的骚,是指写诗歌。文人都不骚了,骚又成了精神、灵魂方面的所指,指儒雅风流,崇尚自由。女诗人实话实说,还是无可挑剔的。当下有多少真正的诗人、文人?这些人里又有多少让人钦佩、仰慕的君子或说有高尚美德的?多名利客、势利人、泛泛之辈耳。   </p><p class="ql-block">还好人间能有一二知己,闲时嘻哈相惜:<b>“我的女人们都老了,以前的红丝巾突然动人了起来 / 我们在武夷山喝茶的时候,你的白膀子,哦,你白白的膀子”。   </b></p><p class="ql-block">人终久会老。恰如女诗人在《草尖上的母亲》里开头引用古人诗句所写的:<b>“不信芳春厌老人,老人几度送余春,惜春行乐莫辞频”。</b>她曾经披过的红丝屮突然就觉得动人了,是对青春岁月的深深怀恋。   </p><p class="ql-block">武夷山产的茶叶很好,能在那喝上几口也是很值得念叨的时光。但诗人更念叨往昔的靓仔知己胡涛。舒适的天气里他亮着白白的臂膀,散发着充沛的精神和活力。一晃数年过去,这让诗人如此怀念那惬意、自在的岁月呢?在貌似打情骂俏的戏语里,藏着她对年轻时代的胡涛先生怜惜之心。   </p><p class="ql-block">第五、六行延续了诗人的怜香惜玉意:<b>“天青色在等雨,而我在等你”,我年老色衰性感的姐姐 / “老掉了毛”果然有这一说法的。  </b></p><p class="ql-block">等待,是希冀于恰巧的时间里碰见对的人。诗人把古人烧青花瓷等待阴雨天作为这行诗的起兴之句,一如一个女子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表白给心上人。这个老姐姐,就是诗人对自己的诗急描摹。古诗云,乡音无改鬓毛催。站在当下,谁说岁月不是杀猪刀呢?   第七、八行是正儿八经地以口语入诗:<b>“一晃,11年过去了。当初在未名湖畔的小白脸 / 如今连白脸都不剩了”。</b></p><p class="ql-block">这两行让白马君想起了女诗人在《2020年秋,与李安源同游明孝陵》里的句子 <b>“一晃几个尘世。梧桐叶每个秋天都黄得心碎”。</b>而在给胡涛的这首新作里,诗人又用<b> “一晃” </b>来形容匆匆过去的11年光景。几个尘世倏忽而过;与同心同德的好友相处的这十来年也是。   </p><p class="ql-block">那时候胡先生在北大读书,校园里的未名湖边曾留下他青春的背影。这么多年后,竟然已经到了48岁。虽说比老余还小两岁,诗友们有的却说看照片两人都那年轻,有的说老余真年轻,有的说胡涛斗轻。两人合影,看着真配呢。其实这俩人就是惺惺相惜的好朋友而已。   </p><p class="ql-block">诗人伤时么?非也。若不过去,如何活在当下?第九、十行即写出了一片欣喜意:<b>“——所幸我们在青山绿水间消磨了大片时光 / 所幸我们在文字的庙宇间消磨了大片时光”。   </b></p><p class="ql-block">人生一世,有何不喜呢?诗人得良友,遇知己,走遍千山与万水,徜徉在文学的殿堂。此二人真堪称文人骚客也。然而余秀华在这首作品里一开天便坚决说胡涛不是骚客,此时我们便明白题目中<b> “骚人” </b>的意思即年轻人,亦即胡涛在她心中永远年轻着。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美哉。   </p><p class="ql-block">第十一、十二、十三行如拉家常,把自己对待生死大事和人生意义的态度说给胡涛听:<b>“年纪大了,你常常问我:人为什么活着 / 其实我的口袋里揣着亲切的死亡,像一本旧账 / 也像一封情书不可示人”。   </b></p><p class="ql-block">说死亡是亲切的,流露出女诗人看淡的心,并且认真地对待、遵循生命的规律,缄口不言,顺从自然。这是一个肃穆而郑重的话题。   </p><p class="ql-block">她在《若我死去》里所写的:<b>“就让灵魂分成三份:一份给钟祥,一份给土地,一份给流水……允许我以流水的姿势抚摸远方,听一听我曾经说出的爱恋,在哪一个夜晚里得到过回应”。</b>通透之人,活出自己。女诗人亦大悟者也。   </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三行是女诗人和老友交往的叙事:<b>“在我家的时候,总让你坐上席。我的骚人不知上席为何意 / 在旅馆的时候,你隔墙听耳。却没有一次听到 /我和别人在一起的动静”。   </b></p><p class="ql-block">这两件都是他们两个让人忍俊不禁的往事。在乡村,有贵客来家里常常会被请上座。年轻的朋友还在校园生活,疏于世故人情。这也正常。而第十五、十六行读起来感觉纯粹是女诗人的猜想。隔墙听耳的人不一定是隔壁老王。   </p><p class="ql-block">这两个好友都在用心感受着对方的情意,也各自洁身自好。看看胡涛写给女诗人的诗句就知道了。比如 <b>“你的心中有三千困兽和一池莲花 / 你的深情与暴烈同源”。</b>胡涛真的很懂她。   </p><p class="ql-block">第十七、十八、十九行是友谊之果实于心灵深处坐胎:<b>“可是我腹中的胎儿已久,每个春天都发育一点 / 等待你的暮年到来,等待在你暮年的山下 / 建一座庙宇做你的家寺”。 </b></p><p class="ql-block">纯粹的友情可以是一个人的信仰。显然,女诗人充满了期待。多少男男女女逾越鸿沟。他们都没。   </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两行让人眼睛一亮:<b>“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么多年,我们一起拜过的菩萨 / 总有一尊从你的掌心站出来”。   </b></p><p class="ql-block">女诗人已50,胡涛的48岁生日已至。是日,三千困兽和三千莲花俱伏于佛、菩萨脚下聆听梵音,佛菩萨也听得出他们的心声,从而让他们各自成为各自的菩萨、对方的菩萨。   佛于人心,过于庄严。不信佛,未必无佛心。最后三行以诙谐打骂定调两个好友的通心之处,再指题目中第三字的内涵,让人觉得好笑。  </p> <p class="ql-block"><b>《葡萄》  </b></p><p class="ql-block"><b>诗 / 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五月的睡房,一定有我的肉身</p><p class="ql-block">从青涩,一步一迟疑,到美和甜的累积</p><p class="ql-block">无法挽回你的指尖</p><p class="ql-block">有风,有无从安排的忧愁</p><p class="ql-block">而雨季已过,马匹饮水,照出道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愿意给你的,不过一部分皮囊的</p><p class="ql-block">斑点我带走了,它们没有手脚</p><p class="ql-block">依靠风,依靠流言蜚语</p><p class="ql-block">在渐渐衰老的岁月回忆一团光,怎样把它击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身体里本来就有酒的成分</p><p class="ql-block">不为醉你,只为醉我自己</p><p class="ql-block">如同千山万水以后,我的眼泪</p><p class="ql-block">不为你</p><p class="ql-block">只为我自己   </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诗可以高雅,可以通俗,可以温婉,可以热烈,真挚诚恳而无伪情、无伪装的感受。写诗,可以抒怀、吐心,观照内心,净化灵魂,警醒人世,照亮人心。看到余秀华一首写葡萄的作品,感觉很不错。 </p><p class="ql-block">之前我们读过余秀华的多首写身边常见事物的作品,比如杏花、桃花、油菜花、麦子、柿子,等等。当读到她这首《葡萄》的时候,心中、眼里不觉又一次被它点亮。<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p class="ql-block">余秀华这首作品一共有三节,每节五行。  诗歌一开头以借喻点题的同时,把葡萄和诗人自己联系起来:<b>“五月的睡房,一定有我的肉身”。  </b></p><p class="ql-block">读到 “睡房”和“肉身”,仿佛这诗又要带人去读一遍诗人成名作里的句子。然而才华横溢的她并不构造雷同的诗句和意境,而关于肉体的思索正是她对生命意义的探索与感悟。我们往下读就会明白的。  </p><p class="ql-block">五月的葡萄刚刚长大,摸上去硬梆梆的,离成熟尚早。仰头望那一串串青果,让诗人想象无限,思潮起伏,意识到它与自己身体、人生的相关之处。  </p><p class="ql-block">一颗葡萄的果肉被它青青的外皮密封着,宛如一个供人休眠的小小房间。肉身是和人的精神、灵魂相对而又紧紧相附、相关的另一半。这往往让信教的人更加虔诚不疑。而此刻,女诗人如同一位僧侣观莲花思佛心之纯净一般,而她的念想还要深邃些,是历经人世沧桑的回头感慨。  </p><p class="ql-block">在第一行诗里便有一种不容质疑的信仰感,读起来让人感觉口吻非常坚定。生命的成长即是修行,诗人化之成文:<b>“从青涩,一步一迟疑,到美和甜的累积 / 无法挽回”。  </b></p><p class="ql-block">诗歌语言往往能呈现出多种语义而具有多种诗意和多层意境。比如我们读到 “青涩”,就可以从一串正在生长葡萄的青绿色和酸涩味想到青春里生命的稚嫩之态;从葡萄成熟的紫红之美、酸甜可口想到人生圆满、成熟的美好之时。</p><p class="ql-block">这是一点点、一步步积累的修行之果。虽然伴着诸多疑惑、丝丝焦急的心。太多时光和事物只能回头望望而已经远去,让我们伤心到对青春说不出再见;忧愁善感到说再见时你回头看见我回头。真的无法挽回——纵然最后怀揣梦想已成的惊喜和深沉。  </p><p class="ql-block">第四、五行是对生命成长所伴随事物的象征性描摹:<b>“你的指尖有风,有无从安排的忧愁 / 而雨季已过,马匹饮水,照出道路”。 </b></p><p class="ql-block">这两行中的风、雨季、马、水、道路既是实物的书写,也是对影响生命成长、人生修行的物事的隐喻,是一个人灵魂修道的背景性意象组合。风,可指象征着客观存在的时光;雨季象征着能让生命蓬勃生长的时期;水是利于其生长的事物;马,象征着一个人精神或灵魂的图腾。</p><p class="ql-block">哪有一成不变的过程或坦途呢?历经风雨、颠沛流离才是现实和常态,熬到最后的结果才会渐渐让人欣然无悔。时有风拂脸颊,拂过愁闷;时而如雨水润泽果实的欢快成长,时而如旱季里的马儿饮水才能继续赶路,而马自识其途,辨向而行。  </p><p class="ql-block">你,可以指葡萄,而作为诗意意象,也可指一个人,尤其指诗人自己。风能传许多事物,却不能拂走忧愁,就有了一个人忧愁的无处安排,郁结于心里,于肉身里。忧什么?雨季已过,前途迷茫。  </p><p class="ql-block">关于诗中的你、我。“你” 是诗人的肉身,“我” 则是诗人的灵魂。二者合为一体就是完整的诗人。这是诗人在以第三者角度看肉身和灵魂在人生中修行的关系,并加以辩证的思绪:<b>“我愿意给你的,不过一部分 / 皮囊的斑点我带走了,它们没有手脚”。  </b></p><p class="ql-block">乍一读第二节头两行,仿佛是写给情人的深沉之语。其实这是诗人对自己走过的岁月的知觉、省悟。爱,是馈赠或给予。如今她把爱的一部分给人,一部分给自己。这里诗人写的是自爱,是她的灵魂和肉身的对话,充斥着理性,也是智慧。  </p><p class="ql-block">渐入岁华的深处,历经人世的沧桑后,皮囊渐生斑点。哪有不老的肉身呢?而灵魂可以一直保持年轻,可以无视这些皮肤的斑点从而变得更加清澈通透。通常,把一串葡萄酿成酒前经过一番处理,再放入器皿里静置发酵时葡萄的表皮会有斑点产生,然后才渐渐变成酒。灵魂如酒时,就不必再意肉体皮囊的不堪。  </p><p class="ql-block">接着的三行是诗人对生命之光的殷殷寄语:<b>“依靠风,依靠流言蜚语 / 在渐渐衰老的岁月 / 回忆一团光,怎样把它击落”。  </b></p><p class="ql-block">生命之路漫漫亦匆匆。沿途所遇,有风蚀霜侵,也有流言蜚语。这些会让人为之痛苦、为之憔悴衰老的事物,却在不觉中激起女诗人的抗争之力。这奋勇之力自带光芒,照亮青涩的岁月,如同举火照亮前程,让衰老的斑点消退于那团光照中。  </p><p class="ql-block">第三节诗意写出了让自己成为自己的深邃而甜美的沉淀。前两行把自己与酒相关联起来:<b>“我的身体里本来就有酒的成分 / 不为醉你,只为醉我自己”。  </b></p><p class="ql-block">爱酒的人大都知道葡萄和酒的关系。写成诗,酒的成分就有了一种象征内涵。它象征着一个人接纳自己、取悦自己、欣赏自己的那部分灵魂,是天生的自信、自赏。  </p><p class="ql-block">一句 “不为醉你” 流露出诗人特有的一份清醒和独立,并非为了一个人的欣赏与否,亦非为了一个人的爱和认可也拒绝自己讨好于人。余秀华就是余秀华,一个自立自爱的人。  </p><p class="ql-block">最后三行和前面两行诗意并置、升华:<b>“如同千山万水以后,我的眼泪 / 不为你 / 只为我自己”。  </b></p><p class="ql-block">从前的一步一迟疑,是一个人摸打滚爬的探索、历练、成长。在经过千山万水的这样跋涉后,渐渐成熟,清澈圆润,一如葡萄到了熟的时候。自己收获了最后的自己,有感慨,有感动。这三行其实就是一句话,但诗人把它们分开成行,意在着重强调,自己不依附于人而自主成长的过程,是自我陶醉的一曲赞歌,却并不失清醒。 </p> <p class="ql-block"><b>《七月即将过去,请你再叫我一声妹妹》</b></p><p class="ql-block"><b>诗/余秀华</b></p><p class="ql-block">七月即将过去,吉安,我的胃部还残留着六月的酒最初的相逢在三月,到现在构成了一场巨大的哭泣</p><p class="ql-block">我们都身处险境,站在悬崖两边对望//</p><p class="ql-block">你问我贪恋什么,肉体之欢被我轻易地说出</p><p class="ql-block">被你掩盖了几十年的欲念被赤裸裸地摆到了桌面上怎不痴妄加身?//</p><p class="ql-block">说到肉体之欢你就格格地笑,笑成一尊弥勒我们如此渺小,如何掀起了那样的波涛这又是一个谜//</p><p class="ql-block">尘世之上,你我又把虚名虚化了一次。为何尘缘不了你看我四处奔走,像一颗水滴越缩越小</p><p class="ql-block">而那次去你家乡,却像一块石头砸了你//如今余震不消</p><p class="ql-block">2026年7月23日</p><p class="ql-block"><b>赏析(白马君)</b></p><p class="ql-block">生总是在路上。余秀华曾在长诗《八月》的结尾这么写:<b>“但是一个人总是要出发的,不管是向着天空 / 还是地狱”。</b></p><p class="ql-block">面对人生一程又一程的风景,她总是能领悟出其间的意味,予人以哲思、无畏、畅想。她这首新作的完整题目是《七月即将过去,请你再叫我一声妹妹》,又太缱绻缠绵。这题目令人感受到含着绵绵无尽的自怜和情意。的确,七月已近尾声了,而诗人惜时悯人之意尽在这首新作里呈现。</p><p class="ql-block">整首诗围绕着题目中的 “妹妹” 而写。妹妹在我们的古典文学里通常是楚楚可怜、楚楚动人的形象。当一个女子愿意让一个心仪的男子喊自己为妹妹的时候,必然包含了女子的喜欢。从题目来看,这意愿含着女诗人对青春时光的无限眷恋。  </p><p class="ql-block">根据诗意节奏的跳跃,笔者把它分为八节来读。前七节每节三行,最后四行为第八节。  一开头诗人先切中题目的前半部分:<b>“七月即将过去,吉安,我的胃部还残留着六月的酒”。  </b></p><p class="ql-block">这首诗里,诗人以十二个月份象征人生从小到老节段。七月已经到了一年的下半年,对应的自是人生的下半场,而六月象征着人生上半场里的巅峰时刻。这如何让人不怀念那些火辣辣的年纪,如酒一般醇厚让人回味。  吉安是江西的—个地方。可能女诗人去杭州经过吉安,见字生意,以之入诗。在这首新作里,女诗人把它作为诗歌的拟人化意象来写,是她一腔情怀的倾诉对象。当然,也可以把它作为一个人名来读,或者说诗人把这个地名作为某个友人的代名。抑或“吉安”二字是“李安”的谐音,让人疑惑这诗是给她好友李安源的心里话。  </p><p class="ql-block">时序更迭,人生沿途的境地也在变化:</p><p class="ql-block"><b>“最初的相逢在三月,到现在构成了一场巨大的哭泣 / 我们都身处险境,站在悬崖两边对望”。  </b></p><p class="ql-block">三月象征着青春时光,一段年轻美好的岁月。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从年轻到年衰,世事沧桑多变,让诗人感时伤事,一如在悽苦之境,苍惶而泣。险境,悬崖两边,皆是诗人对当下处境感受的暗喻。  这三行诗,正是人到中年后的生命体验,而离别亦生命常态。人们渐行渐远,直至无踪。与年轻时候相比较来说,这种落差往往让人感慨渐深,如立悬崖之巅相望,再不能相聚。  </p><p class="ql-block">身处险境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一辈子的最大的缺憾:<b>“你问我贪恋什么,肉体之欢被我轻易地说出”。  </b></p><p class="ql-block">人非圣贤,在世上总会贪恋一些什么,比如女诗人一辈子没有一份圆满的爱情,在与朋友聊天时,在灯下写诗时,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对人间情事的向往。她也明白这是自己的顽疾:<b>“被你掩盖了几十年的欲念被赤裸裸地摆到了桌面上 / 怎不痴妄加身?”  </b></p><p class="ql-block">痴心妄念加身的是我们凡俗之人。诗人从这心念里见到自己,从而获得平常心、清静心、菩提心。由此,她看到一个菩萨:<b>“说到肉体之欢你就格格地笑,笑成一尊弥勒”。 </b>弥勒整天笑嘻嘻的,是未来佛,曾多次出现在诗人作品里。这是诗人寄意未来,期许心事成真的影射。没有肉身,灵魂何由感觉到痛苦和愉悦呢?眼前的人懂她,她也明白。  接着的两行以议抒怀:<b>“我们如此渺小,如何掀起了那样的波涛 / 这又是一个谜”。  </b></p><p class="ql-block">人走世上,如沧海一粟。想掀起一些风浪,需要巨大的力晕。力从何来?让人猜想。  余秀华的诗为什么读起来能令人共鸣?因为她的诗是自己真实的生命体验。这些体验有一般大众的普适性。她以之入诗,自然让人生发感应与共鸣。第四节写了诗人对尘缘的追问:<b>“尘世之上,你我又把虚名虚化了一次。为何尘缘不了”。  </b></p><p class="ql-block">虚名引人竞折腰。女诗人自成名后也为此名所累。才华是藏不住的,引人注目时就有了名气。女诗人有首罗给海子的诗叫《虚名在上,不得不拜》。海子殉道于诗,名声大噪。而余秀华活在当下,以诗闻名,有时却纠结于浮尘喧嚣。人活着,总要结缘于世,才有更多人生意义。  </p><p class="ql-block">后面两行即写诗人的结缘往事:<b>“你看我四处奔走,像一颗水滴越缩越小 / 而那次去你家乡,却像一块石头砸了你”。  </b></p><p class="ql-block">诗至此已经有疼感,让人怜惜。而谁又不是像她那般如水滴渐渐瘦小呢?生命的时日是做减法的。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生命之水滴轻小到让人心酸,而诗人缘来之际又如石头般重重地砸疼人心。  </p><p class="ql-block">第五节诗意回到眼前,与第一节头一行相衔相应:<b>“如今余震不消 / 八月将如何到来,我的胃部已经积蓄起了九月的雨水”。  </b></p><p class="ql-block">缘起缘灭,情意未消。迎接诗人的是无边惆怅,余生何去何从?问情于谁?诗人浮想联翩:<b>“你又要想起那棵橡树,悬挂着一句薄薄的诗”。  </b></p><p class="ql-block">想起那人,想起《致橡树》,快要淡出人们脑海的爱情诗篇。曾经振聋发聩的爱情宣言,到如今也如薄纸一张,风里飘零。  岁月催人老,也催人遗忘。爱情也是。倘若提起,则让人又暖又疼:<b>“遗忘是附加的课题,附加的顽疾 / 你每说起一次就是往骨血里深刻了一次 / 你我皆可怜”。  </b></p><p class="ql-block">可怜的是两人不能忘,而每次提及一份未了情都是弄破伤疤一般让血痂更厚一点,深沉一点。  </p><p class="ql-block">第七节第一行从上一行中的 “可怜” 二字取义,引申诗意:<b>“说到可怜二字,便有巨大的笑声起自于人世”。  </b></p><p class="ql-block">见人可怜、落魄,巨大的笑声会有多少好意?这人世多的是恨人有、笑人无。敏感的人被人嘲笑时要么会反击过去,要么避开,一个人舔自己的伤口:<b>“谁见过一个人在密林深处哭泣?看着自己的肉身一点点消失 / 而哭泣”。  </b></p><p class="ql-block">这两行写的正是女诗人自己的缩影。  </p><p class="ql-block">第八节从眼下渐入人生之境:<b>“夏天有一点老了,但是比你我都年轻”。  </b></p><p class="ql-block">这个夏天已入中伏,还在热辣着、年轻着,但与两个人的年岁相比较来说,人已经没那么多热量了,甚至提及往昔时多是平静的感慨,搅不起多少热血沸腾的兴致。但女诗人还是在鼓劲呐喊着:<b>“你我的年迈之身成就的这一段旧缘分像那一场 / 茫茫大雪里的一个无名小庙,谁来点一盏油灯? / 你再叫一声妹妹吧,我想听那雷霆,也想看那闪电”。  </b>这大雪掩盖了人间一切,唯有两个人的情缘结缔为一座小庙浮于雪原上,供奉着他们的的执念。只有他们俩人可以点亮庙里的油灯,续这一世痴心。把 “妹妹” 两个字喊得瓮声瓮气的人,眼睛里闪起的稍纵即逝的光亮,正是两个人的眉目传情吧。这个妹妹我见过的。妹妹可曾读书?读诗至此,让人浮想联翩。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