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围炉，岁暖情长

一叶知秋

2026年的元旦，是被江南的雨丝裹着寒风送来的。天色沉沉的，雨点儿敲打着车窗，晕开一片片朦胧的水汽，我握着方向盘，朝着嘉善的方向缓缓驶去。

身旁的丈夫望着窗外，轻声念叨：“爸妈进养老院已一年多了。”一句话，牵出满心的感慨。母亲的身体衰退得快，时常猝不及防地倒地晕厥，每一次都让人心惊肉跳。幸而这家全国连锁的养老院，有专业的医生及时救治，才让母亲一次次化险为夷。风烛残年的老人，能有这样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能被妥帖照拂，延长生命的长度，已是天大的福气。

我们对这家养老院的感恩，早已在心底酿成了一坛醇厚的酒，绵长而真切。转眼，公公婆婆已是93岁高龄，只愿岁月温柔，护他们岁岁平安，日日欢喜。

车行途中，雨势未减，风裹着湿冷的气息扑在玻璃上，却吹不散我心头翻涌的暖意。这暖意，是为一场阖家团圆的午宴而来，是为血脉相连的亲情而来。

丈夫说，姐姐早就盼着这天，要带着亲手做的河蟹炒年糕来赴宴。我笑着应和，脑海里已然浮现出那红黄的外壳，咬开后满是丰腴的蟹肉，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十二点的午宴，要让两位老人吃得热热闹闹。

丈夫携手两位老人年事已高，行动早已不便，脚步颤巍巍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丈夫一左一右挽着他们的手臂，寸步不离，目光里满是细致的关照，生怕稍有不慎，老人便会摔倒。他的脚步放得极慢，与老人的步调保持一致，嘴里还轻声说着话：“爸，慢点走，不着急。”“妈，扶好我的胳膊，稳当着呢。”那一幕，看得人心里暖暖的，这便是刻在骨子里的孝顺，无需多言，却动人心弦。

饭厅里暖意融融，与窗外的湿冷判若两个世界。不大的圆桌很快便被摆满了。姐姐做的河蟹炒年糕，红黄的外壳泛着油光，咬上一口，外酥里嫩，蟹肉的鲜甜混着面衣的焦香，在舌尖上漾开，让人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红烧羊肉更是一绝，肉质炖得酥烂，轻轻一抿便脱骨，浓郁的酱汁裹着羊肉的醇厚，香而不腻，暖乎乎地从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那盘红烧年糕，更是讨喜，软糯的年糕吸饱了酱汁，甜中带咸，咬下去弹牙爽口，每一口都是“年年高升”的好兆头。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我们围坐一桌，举杯同庆。公公婆婆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儿孙，看着绕膝的第四代，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现出明亮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欣慰，有满足，有说不尽的幸福。

老人的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姐姐的孩子举着饮料杯，脆生生地祝太外公、太外婆身体健康，福如东海；我们也纷纷起身，说着吉祥话，祝愿两位老人岁岁无忧，平安喜乐。饭香袅袅，笑语盈盈，窗外的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可这小小的饭厅里，却盛满了人世间最珍贵的团圆。

我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想起了许多往事。

想起年轻时，姐姐嘱咐我照看锅里的红烧肉，我却贪玩忘了，等想起来时，肉已经焦得发黑；想起自己做纺织女工的日子，上深夜班时总躲在角落里看文学书，忘了照看机器，线头断了也浑然不觉，师傅批评我，我心里还不服气，如今想来，只觉得那时的自己，天真又莽撞。

想起第一次上门见丈夫的奶奶，老人握着我的手，细细端详着说“长得挺周正”，那温暖的触感，至今还留在记忆里。

曾几何时，我也有过作家梦，也曾以为只要心怀热爱，便能把日子过成诗。可岁月辗转，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的磨砺，终究让我放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向现实妥协。从一个手不释卷的文艺青年，到成为一个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

一晃就是四十多年。这四十多年里，最爱的双亲离我而去，空落落的心境，无人能懂；这四十多年里，女儿出嫁生子，我们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鬓染霜华的年纪。

每次来养老院，看着公公婆婆步履蹒跚的样子，心头总是沉甸甸的。

岁月无情，它带走了老人的矫健，留下了满身的沧桑。我们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却总觉得力不从心，那种无助与无奈，曾一度堵得人喘不过气。

可如今看着这满桌的团圆，看着老人眼里的笑意，我忽然明白，面对时光的洪流，我们能做的，便是珍惜当下，在他们有生之年，多陪伴，多交流，多探望，把每一次相聚，都酿成珍贵的回忆。

离别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公公站在门口，望着我们，眼神里满是不舍。

丈夫又一次挽住他的手臂，柔声说着“过几天再来看你们”。车子缓缓驶离，我仿佛还在后视镜里，老人的身影渐渐变小，却始终站在那里，挥着手。

回望这一天，冬雨寒峭，却因一场团圆的午宴，变得格外温暖。姐姐冒雨送来的面拖蟹，羊肉与年糕，丈夫寸步不离的搀扶，儿孙绕膝的笑语，皆是岁月赠予的深情。这便是中国式的亲情，朴素而真挚，平淡却动人，是刻在血脉里的牵挂，是融入骨髓的传统美德。

2026年的元旦，在江南的雨里落幕，却在我心里，掀开了崭新的篇章。

我在驾车回家的路上想，往后的日子，心里总要揣着一团火，用这团火，慰藉风烛残年的公公婆婆，用这团火，奔赴北京去陪伴快两岁的外孙。生活的模样，从来都由心态决定，心怀感恩，向阳而行，温暖的，便不只是自己，还有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就像这场冬雨里的团圆，寒的是天气，暖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