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老山活动纪事

雪原（薛学志）

　　为纪念参加老山轮战40周年，今年10月中旬，我随原199师军务装备科的战友们一起，开展了“重走老山路，赓续战友情”主题活动。从老山回来已两月有余，而我的心情却一直难以平静。重返老山的情景和40年前参战的往事，时而像过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

（一）相聚昆明城

这次活动共参加10人，分别来自北京、上海、江苏、安徽和山西5个省市，集合地点定在昆明。活动的发起人是参战时任199师军务科长、后任炮团团长的周锦富同志。我和周锦富曾在炮团共事两年，他当团长，我任政委，加之我夫人张学勤一直在军务科工作，先后当过保密员和军务参谋。由于这两层关系，我也欣然受邀参加了这次活动。

　　10月14日下午，我和夫人从盐城南洋机场出发，直飞昆明长水机场。尔后转乘接站的中巴车，于晚上7：30分到达了预定的酒店。此时，周锦富和其他战友早已在酒店门前迎接我们。久别重逢，大家又是握手，又是拥抱，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晚宴时，周锦富首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祝酒辞，尔后大家轮流发言，频频举杯，互致问候。说不完的知心话，道不完的离别情。酒到酣处，情到浓时，大家还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战友之歌”，场面甚为热闹。晚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大家还意犹末尽，直到饭店打烊，才悻悻离场。

　　经过严冬的人方知太阳暖，从战场走下来的人更觉战友亲。战友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不是兄弟，胜似兄弟。战友情，是一世情，一日为战友，终生为兄弟。无论时间多久，距离多远，那怕是天南海北，战友的心永远连接在一起！

（二）夜游麻栗坡

10月15日上午，我们从昆明出发，途中参观游览了有"世界地质公园"之称的云南石林和弥勒市锦屏山。傍晚时分，到达了40年前的参战所在地一麻栗坡。

　　麻栗坡是云南文山州东南的一个边境县城。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商旅通道，军事重镇。在对越反击和防御作战中，麻栗坡人民不怕牺牲，积极支前参战，与英勇的子弟兵共同铸就了以“艰苦奋斗，无私奉献”为核心的"老山精神"。

　　晚饭后，我们漫步在麻栗坡街头，发现这里完全变了。馬路变宽了，楼房变高了，街道更靓了，穿城而过的盘龙河两岸更美了。由于中秋、国庆刚过，大街上节日的气氛还很浓。商舖、宾馆和饭店门前掛着的大红灯笼，五彩斑斓、闪烁不停的霓虹灯，马路两旁路灯杆上和家家户户门窗前插着的鲜艳国旗，构成了麻栗坡一道独特亮丽的风景线。

　　晚上8点多钟，我们慕名来到了“老兵之家”，拜访了这里的女主人“瑶妹子”。听说我们是参战老兵，瑶妹子十分热情，边为我们让坐、泡茶，边和我们像朋友一样拉起家常。在交谈中我们得知，瑶妹子大名叫盘金校，从小失去母亲，跟随支前参战的父亲在"猫耳洞"中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因而对军队和军人有特殊的感情。 长大以后，她以父辈为榜样，积极拥军支前。经常和本村的妇女们一起，为驻守老山的 子弟兵洗衣服和送粮送菜送鸡蛋。2017年，她在艰苦努力的基础上，办起了“老兵之家”。多年来，她滿腔热情地为过往军人，特别是参战老兵和烈士亲属服务，包括免费提供茶水，协助安排住宿，代办生活和纪念物品等。她还经常为重返老山、寻找故地的参战老兵带路，为伤残军人提供帮助。有一次，她还和别人一起轮流背一位伤残军人登上老山主峰。她的模范事迹，在参战老兵中好评如潮。因为她是瑶族人，所以大家都亲切地称她为“瑶妹子”。

瑶妹子是千千万万麻栗坡人民爱国拥军的一个突出代表。感谢麻栗坡，培育了这样一个优秀儿女。感谢瑶妹子，为军队和军人，特别是参战老兵和烈士亲属所做的一切。祝她的"老兵之家"越办越好，人生之路越走越宽。

（三）祭扫烈士陵

10月16日早晨，我们怀着十分沉痛的心情，来到了麻栗坡烈士陵园。这里安葬着987位烈士，大部分都是在老山作战中牺牲的人员，其中有不少是我们熟悉的战友。

　　在高大的烈士纪念碑前，我们全体人员手持鲜花，排成一行，举行了简短而隆重的祭奠仪式。

随着庄严的国际歌声响起，我们一起向烈士默哀、献花、鞠躬，并以军务科集体的名义敬献了花圈。周锦富、张学勤还按传统礼仪，向烈士们敬酒，同时声泪俱下地说道：“战友们，我们来看你们啦”！说来奇怪，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扬扬洒洒地飘落下一阵细雨，仿佛是老天显灵，洒泪向牺牲的英烈们致哀。

　　祭扫仪式结束后，我们接着参观了陵园边上的老山作战纪念馆和烈士姓名墙。

在长长的烈士姓名墙上，我们找到了邓正晓、贾柯、梁岭等一个个熟悉的战友名字。与此同时，他们的音容笑貌也一一显现在我的脑海之中。邓正晓，1971年入伍，江苏无锡市人，牺牲前任595团一营副营长。他在师作训科当参谋时，和我们住一幢宿舍楼，是很要好的邻居。得知他牺牲的消息，我们都感到十分震惊和悲痛。她年轻的妻子经受不了这个沉重打击，不久便精神失常了。贾柯，济南市人，1962年出生，独子。19 80 年入伍，595团一连副连长，牺牲后被追记一等功。他入伍后曾在师军务科当打字员，大家都很熟悉他。1985年6月10日，在收复老山211高地时，他率领15名突击队员，在穿越敌人火力严密封锁的300米“生死线”时，身负重伤，仍顽强指挥战斗，最终拉响了三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贾柯牺牲后，嚣张的敌人把他的遗体吊到一块大石头上示众，后被我军夺回，并全歼了守敌。贾柯用他23岁年轻的生命，在南疆峰火中铸就了一座永恒的丰碑。梁岭，安徽利辛县人，597团4连副连长。1985年12月2日，作为攻打老山405高地的突击队长，身中5处枪伤，仍坚持指挥战斗，直到胸部中弹而壮烈牺牲。战后，被追记一等功，并被昆明军区授予“战斗英雄”称号。梁岭牺牲后，其父强忍悲痛，又将女儿梁敏送到哥哥生前部队，在师医院当了一名卫生员。当时，我在师医院任政治协理员，亲自接待了这对父女。老人没有向组织提任何要求，只是反复叮嘱女儿，要向哥哥学习，在部队好好干。梁敏没有辜负亲人的希望，在部队服役3年，表现十分出色，年年被评为优秀士兵，并光荣地加入了党组织。

站在烈士姓名墙前，我在心中默默地祈祷：战友们，安息吧！你们是为国捐躯的，死得光荣，死得其所。我们活着的人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祖国和人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们。你们的英名将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

（四）重登老山顶

10月16月上午，祭扫烈士陵园后，我们开始向老山进发。途中，在落水洞、英雄神炮营等战场原址作了短暂的逗留，又继续前进。

　　老山海拔1422.2米，控制中越边境咽喉。向北可俯瞰中国璄内25公里，向南监视越南河江地区，战略地位十分重要。79年对越反击作战后，越军持续侵占老山，不断向我境内开枪开炮，严重扰乱了我国边境的安宁。84年，14军奉命收复了老山。85年，我师全面接替了老山防务。5月31日，趁我刚上阵地，立足末稳，越军突然向我发起了大规模的猛烈进攻。我师一线部队奋起反击，浴血战斗，歼敌700余人，取得了首战告捷的伟大胜利。后来，越军又多次反扑，均被我军击退。从此，老山一直牢牢控制在我军手中。

　　通向老山的路有两条。一条大路要有进山证才能放行，我们乘座的车辆没有办证，只能从另一条山路绕行。这条路坡徒弯多路窄，有的地方仅容一辆车通过。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起伏不平。路边是悬崖峭壁，百丈深沟。坐在车中，我们感到胆颤心惊。好在开车师傅车技娴熟，经验丰富，一路有惊无险。

　　一小时后，到达了雄伟壮观的老山门前。在此合影后，我们开始徒步登山。

我们一行人年龄最大的75岁，年龄最小的也已60出头，有的还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多种基础疾病。上山时，越往上爬越感到吃力，体力消耗很大。但大家始终情绪高昂，人人不甘示弱，勇往直前。中午12点，我们终于登上了老山主峰。

　　这是我第二次登上老山。当年第一次上山时，这里还完全笼罩在战火硝烟之中。只见在“弓字钢”和沙包构筑的掩体中，战士们一个个手握钢枪，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歼灭来犯之敌。如今，战火已经停熄，硝烟早已散尽。山上新建了多处人文景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山头中央矗立着的一块刻有“老山精神万岁”的巨大石碑。这里已成为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红色旅游景点。一年四季，来这里参观旅游的人，特别是参战老兵和家属络绎不绝。

　　站在老山之颠，遥看云卷云舒。战争虽已远去，历史不能忘却。但愿中越两国永远睦邻友好，从此不再战争。但愿祖国繁荣昌盛，江山永固，万世太平！

（五）梦圆曼棍洞

10月16日下午，我们告别了老山主峰，来到了多少年来一直让我们魂牵梦绕的地方一曼棍洞。这里曾是我们199师的师指挥所，在这里，我们渡过了300多个难忘的日日夜夜。

　　曼棍洞是老山脚下的一个天然溶洞。洞内面积很大，能容纳上千人入住。老山轮战期间，有许多部队在此住过。洞内先后走出了55位将军，故又称“将军洞”。

　　曼棍洞还有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名字，叫“神机玄洞”。这是我们师指挥所设在这里时，师长郑广臣亲笔题写的洞名。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延用这个名称。

　　阔别40年，再次来到曼棍洞，大家别提有多高兴。有几位战友竞像孩子一样，挥动双臂，大声欢呼：“曼棍洞，我们回来啦”！

在洞中，大家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当年的往事。40年前，就是在这里，首长们运筹帷幄，精心谋划，指挥部队打了一个又一个漂亮仗，取得了歼敌5900余人的辉煌战果。就是在这里，我们经受了战争的洗礼，尽享了胜利的喜悦，同时，也饱尝了失去战友和思念亲人的痛苦。就是在这里，85年春节，总政歌舞团进行了精彩的慰问演出。“十五的月亮”、“血染的风采”等扣人心弦的旋律，引起了参战官兵的强烈共呜，听得大家热血沸腾，热泪盈眶。

来到曼棍洞，作为参战女兵，我夫人张学勤的心情格外激动。当年，师机关参战的女同志只有她和何明岚两人。和男同志相比，她们要承受更多更大的生理上和精神上的压力。环境的艰险，工作的辛劳，生活上的诸多不便，姑且不说。单说作为一个身在战场上的母亲，想念孩子这一关就很难过去。当年，为了参战，我们不得不忍痛割爱，把仅有2岁多一点的儿子送回了老家。我们离开家那天，儿子又哭又闹，坚决不让我们走。后来在家天天念叨着要“骑大马，上前线，找妈妈”。每当收到家中来信，或听到儿子的录音，张学勤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因为想念儿子，她常常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有时竟整夜地失眠。一年多下来，白发添了一根又一根，体重掉了一斤又一斤，整个人瘦了一圈。这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多少年以后想起来还让人心酸不已。

军人就意味着牺牲，意味着奉献。军人的价值，就在于以一人的牺牲奉献，换来千万人的幸福安宁。以一家不圆，换来千家万户的团圆。作为曾经的军人，我们至今无怨无悔，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当军人！

　　10月17日上午，我们参观了天宝口岸，到庄严的“261”界碑打卡后，结束了重返老山的全部活动，又踏上了新的旅程。

再见了，老山！再见了，麻栗坡！

　　完稿于2025年12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