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小渔儿

文/小渔儿

人到中年，愈发容易陷入回忆。无论称之为中年危机，还是岁月沉淀，归根到底，不过是一条“心路”。

这一路，遇见许多人，经历许多事。心上的痕迹，也因此变得独特而深刻。

童年往事，常在心底浮起，清晰一如昨日。我是家中老幺，哥哥姐姐处处让着我，父母终日忙于农活，奶奶便成了最疼我的人。好吃的、好玩的，我总是第一个尝到、玩到；闯了祸、弄坏东西，也总有奶奶挡在前面护着我。原生家庭无从选择，能在这样的呵护中长大，是我莫大的幸运。有人兜底的童年，温暖又明亮。如今五十多岁，每当遇上烦闷难解的时刻，那段遥远的幸福仍能汩汩涌出，与眼下的苦恼悄然对冲，缓缓治愈一切。原来，从小被爱喂大的孩子，真是一生都被命运轻轻托着。

小学时，我像一张白纸。拼音里的“ang、eng、ing”总是搅在一起，分不清也念不准。语文老师格外温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教我，直到我终于辨清它们的模样。那份耐心与呵护，为这张白纸涂上了最初的暖色，让我怀念至今。

升入初中，哥哥姐姐在外求学，父母依旧忙碌，长日相伴的，只有奶奶。记得那是个丰收的季节，在地里干活的父母忽然心慌意乱，提前赶回家，发现奶奶已不太对劲——不吃不喝，昏沉不醒。在那个医疗落后、物资匮乏的年代，纵使父母拼尽全力，也未能留住她。奶奶安详地走了。放学回家，屋里屋外都是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忙忙碌碌，穿梭不绝。按着乡间的习俗，丧事有许多仪式。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大人让跪就跪，让磕头就磕头，让烧纸就烧纸。跪拜、磕头、烧纸，是规矩；而悲伤、眼泪与疼痛，却真实得扎心。仿佛突然从云端跌落，摔在地上。心里属于奶奶的那块拼图，从此永远空缺。

高中时，一场感冒拖了很久不见好，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渐渐生出厌学的念头。高考的压力像悬在头顶的石头，我一边咬牙撑着，一边几近崩溃。最后，只考上了当地的一所中专。

在那里，我遇见了同桌的他。后来，我们从校服走到婚纱，把一段青春写成了漫长的相伴。刚结婚时，真可谓一贫如洗。两人都不好意思再向父母伸手，日子清苦，心里却暖。“有情饮水饱”，说的或许就是那样的时光。婚后，他开始记得每一个日子——结婚纪念日、生日、情人节、妇女节……总用他特有的方式，表达着笨拙却真挚的心意。都说“婚姻是围城”，可对我而言，这座城里有温度、有回忆，能遮风挡雨，更盛放着我们共同的岁月，倒像是一座爱情的城堡。一年后，儿子降临，为这座城堡添了最响亮的笑声。

初为人父母，甜蜜与慌张交织。为他生病而提心吊胆，为他点滴成长而欢欣鼓舞，也为他的未来而莫名忧虑……他就这样成了我们心头最柔软的负担。

转眼人生过半，我们一起走过了七年之痒，也已并肩二十二载。常听人说中年危机虎视眈眈，现实中，也确实见到不少夫妻渐行渐远——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只剩下孩子作为唯一的话题。所幸，我们还未走上那样的路。

昨天，一位同学在电话里哽咽：“五十岁真是道坎，太难了。上有老下有小，年轻时的那点激情早已磨光，生活里只剩下平淡和责任。连吵架都懒得吵，日子冷得像结冰。原来还会冷战、内耗，现在只剩冷漠。冰层越来越厚，寒气逼人。为了表面和气，只好保持距离，互不打扰。这年纪的男人若有点地位，外头的诱惑不会少，能不能守住，全看定力。能一路走到头的婚姻，太少了……我真不知道自己的婚姻，还能不能走下去。”

她的话让我沉默，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放软语气，试着让她好受些：“是啊，幸福的婚姻大抵相似，不幸的却各有各的难。你看那些光鲜的明星，马伊琍、杨幂、唐嫣……不也没逃开分开的结局吗？不是因为她们不够好。感情这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

婚姻从来不是独角戏。男女各自优秀，并不必然换来幸福的相伴。无论是才子佳人，还是平凡夫妻，本质都是一样的——要互相懂得，彼此体恤，能在一粥一饭里看见情意，在寻常日子里合演一出温暖的双簧。

几十年的婚姻，能说没有感情吗？我不信。能否走下去，或许更多在于两人是否还愿意“珍惜”。只是人往往在懂得珍惜时，已然失去了一些东西——比如最初的纯粹、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那些近乎天真的美好。我越来越认同那句话：“爱是反反复复的忏悔与原谅。”人非圣贤，几十年那么长，谁又能无过无失？

我继续对她说：“轻舟已过万重山。错过的时光回不来，它教会我们，生命中的美好从不停留，每一段时光、每一次相遇，都值得认真收藏。得到时就珍惜，错过了就放下。任何关系走到最后，不过相识一场。有心的人难免受累，无心的人自然无所谓。情出自愿，事过无悔；不负遇见，不谈亏欠。对错不由人，聚散不由心，别太难为自己。山水一程，人各有命。”

幸福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永远不要推迟幸福的到来，尽力享受当下的每一刻，便是幸福。人这一生，最易输在一个“等”字上——等不忙、等下次、等将来、等有条件、等退休……人生经不起等待，等来的多是遗憾。

学会如何完善自我，或许是中年最重要的功课。人到中年，要允许爱情褪色、转化甚至消失。自己才是自己的天空。爱情像一片云，来时点缀生活，予人幸福；即便走了，纵有痛苦，天空依旧完整，依旧湛蓝。

人老了，会生出一份天然的孤独。比如精心梳洗打扮后，推开门却不知该往哪里去；比如心中烦恼翻涌，却觉得无人可诉。

享受孤独，或许最好的状态便是：“旧人不知我近况，新人不知我过往。近况不该旧人知，过往不与新人讲。纵你阅人何其多，再无一人恰似我。”

这一路走来，喜忧参半。喜的是儿子日日成长，忧的是自己悄悄变老。我渐渐明白，所谓亲人、父母子女、夫妻、朋友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们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目送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