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

史忠平

　　培黎小学门口的小摊前，一个闲汉用不屑的目光瞥了我一眼，嘴皮上粘着几片瓜子皮，这让我顿时想起了“麻子”二字。

麻子想必对大多数人来讲是很熟悉的，小的时候，我家院子里就种了一大片麻子，麻子的杆很细，但长得很高很直。所以大伙儿经常对个子很高，但腿很细的人有个戏称，说个子像打草杆，腿像麻杆腿。

麻子的叶子细长形，边缘有锯齿，每到夏季，比人还高的麻子，枝繁叶茂，密压压的，就像植于我家小院里的一片森林。如果调皮的小鸡、小猫钻了进去，是很难把它们从麻子林中赶出来的。

　　麻子的果实被包裹在一个毛茸茸的壳里，还没成熟的时候，轻轻用手一捏，便是一包水。等慢慢成熟了，便成了一个圆圆的光亮而坚硬的外壳。这时的麻子就该收割了。

麻子被从根部砍掉，晒干后轻轻敲打，把麻子的颗粒震落下来，再用簸箕将杂质收拾干净后，便可装起来了。

麻子收割落子后，麻杆被泡在池塘里，叫做沤麻。麻杆在池塘里浸泡时间长了，外表的一层皮（我们叫做麻衣）就会自然剥离。剥下来的麻衣晒干后可以拧成粗细不同的麻绳。粗的麻绳可以捆扎东西，细的麻绳用来纳鞋底。剥了皮的麻杆还可以砸碎，撕成细长的麻签，爷爷用它来点火、抽水烟。

　　麻子的产量并不高，在农村总显得比较金贵。对于大多数人家而言，即便是只有一碗麻子，也要拿到集市上出售，以便换取生活的必需品。我家也一样。所以我家院里有很多年都种麻子，但我从来都没有吃过我家的麻子。

正因为麻子金贵，所以麻子便成为那个时代比较稀缺的商品。我们家门前经常会有一些来自秦安的货郎，他们每次到来都会高声喊道:“头发换针换线换麻子嘞”。但一般情况下，我家只有换针换线，哪能去换像麻子那样的奢侈品？

如果谁家能换上一瓶盖麻子，那些嘴馋的娃娃们就会一哄而上，看稀罕似的，总会让换麻子的人陷入尴尬。如果不给孩子们分一点儿，则感觉不够大气，如果分给他们，每人只能得到三五颗。即便如此，也不够分，还不如别换来这些惹事的东西。

既然麻子得来不易，则吃麻子就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庄浪人把吃麻子叫嗑麻子。因为麻子很小，且圆而没有棱角，加上表面光滑，嗑起来难度较大。一般人第一次嗑麻子基本都是直接咬碎，连壳带肉一起吞了下去。而那些会嗑麻子的人，则不仅能够用牙和舌头的默契配合，完整将果肉和外壳分开，而且能够让吐出来的麻子壳粘在下嘴唇上。磕的麻子多了，嘴上的麻子壳便掉成了串，看上去相当神奇，嗑麻子的人也变得非常神气。他们往往给不会嗑麻子的人教如何用牙轻轻的咬，如何用舌头轻轻的顶。看着那些怎么都教不会的人，只能遗憾的摇头怨恨把麻子白白的浪费了。

　　村子里总会有那么几个人，一般家道较好，衣着打扮比常人新鲜，披着中山装，在村道上摆来摆去，或从东家出来，又从西家进去。口袋里总有麻子，嘴里总是嗑着麻子，嘴皮上也总是吊着麻子壳。这种人一看就是村里有点身份和地位的人，人见了都要尊他几分。人常说嗑麻子是会上瘾的，看来这话有几分道理。嘴里离不开麻子的人大概与嘴里离不开烟卷的人是一样的。

在戏场里都有卖麻子的商贩，麻子用麻袋或箩筐盛着，最上面有一个墨水瓶盖，当然还有一杆秤。对大多数人来讲，一般都是买到一两瓶盖子麻子，是哄哄小孩子的无奈之举。如果遇到大的买主，则要用秤来称了。磕着麻子看戏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有时候看到高兴处，把麻子皮随口吐在前面人的脖子里，由此引发一场争吵，也是常有的事。

　　上初中时，青春期到了，一些调皮的、成熟的同学便开始谈男女之事，从他们的口中也听到“挂麻子”这几个字。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到底是“挂麻子”还是“挂码子”。但清楚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泡妞，是找男女朋友。

我上学的初中是在一个小镇上。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几天电影，每年也会唱两场大戏。每当此时，那些晚上偷着跑出学校看戏、看电影的同学总会绘声绘色的描述自己或别人挂麻子的事。如果某一位老师和他的男友或女友手拉手出现在学生的视野中，则会成为长久谈论的话题。直到现在，农村老家还沿用这三个字，但我仍然半知半解。

　　有些人皮肤不好，脸上有很多斑点或凹下去的小坑点，通常被叫做麻子脸。一脸麻子的人通常是被人嫌弃的，在人面前也经常抬不起头来，属于可怜之人。但也有一些麻子脸阴险狠毒，令人生畏，每被提起也都叫人心生恐惧。当然，也有一些麻子脸的人是能工巧匠。比如，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些剪刀、菜刀上面都会有某某麻子的印记。或许是老板确实脸上有麻子，或许又是另外的一种解释。但不管怎么讲，也是说明麻子也是一类手艺人的代称。

说了这么多关于麻子的事，每一件都在我心中有一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有一些人的影子，而这些人如今都去了哪里，除了我的亲人外，都不得而知。可是，当那个嗑瓜子的人从我面前经过时，那些个曾经卖麻子的，嗑麻子的，大谈挂麻子的，还有满脸长着麻子的人，又好像一个一个的复活了，我的思绪也早已飞回了我们家前院的那片麻子林……

持续写了好几次才完成的一篇文章，2025年12月28日去昆明，在机场候机时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