韬光问禅——一次关于“观海”与“窗”的顿悟

雨荷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昵称:雨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篇号:15073229</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探秘景点:杭州韬光寺</span></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它给了我一座楼,又关上了一扇门——只为让我看见,真正的“观海”,未必需要最高的那扇窗。</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题记</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六下江南的乾隆,曾八临韬光寺,最终将心境凝成一句:“云林境已幽,韬光幽更极。”这“幽极”二字,是江山永固的隐喻,是穿越唐宋的文化朝圣,还是一份关于生命本身的祈愿?历史缄默,只将谜题留给层叠的山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此刻,我们自永福寺山门转出,暂驻于电瓶车停靠点的喧嚣之畔。循指示牌北望,青霭缭绕处,一条小径悄然隐入叠翠之中。当我从同行者的谈笑中抽离,脚步踏上这韬光径起点时,忽然明了:我踏上的,亦是帝王昔年对“幽极”的追寻。只是不知这座被时光反复摩挲的古寺,此番将为一个寻常过客,揭开哪一重从未示人的真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路初段平缓,如一篇温和的引子,溪声隐约,空气中浮动着苔藓与腐叶的清气。行约四百米,一座红漆剥落的“武林健身馆”静立道旁,如同被时光遗忘的旧日信标。过此信标,山路气质陡然一变:石阶收紧,林木更深,凉意沁骨——真正的攀登,方才开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脚下的石磴路依着山势蜿蜒,是明清古道留下的旧筋脉,粗粝而诚恳,一阶阶探向幽深。市声、人语被彻底滤净,修竹苍崖将尘嚣隔开。风过时竹叶飒飒,同行者不再言语,各自与这山林相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与脚步声,应和着石阶的起伏。心,便在这样共同的静默前行中,一寸寸沉静下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约摸行了四五百米,身体微汗、气息渐粗时,忽见前方一座灰瓦歇山顶的长方亭静立路旁,檐下“韬光径”的匾额清雅入目。紧走几步进入亭中,顿觉清风拂面。目光落向亭柱,那副楹联悄然展开:湖光塔影连三竺,海日江潮共一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字句间,西湖的潋滟与天竺的钟声似在眼前流转,东海的朝日与钱塘的奔潮已遥遥寄往峰顶。驻足片刻,忽然懂得——这十四字写的何止是风景?它原是写给攀登者的心笺。山路虽蜿蜒向上,胸怀却应在未抵高处时先一步打开,容湖海云天住进来。真正的抵达,从来不在脚步,而在心境豁然舒展的刹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韬光径继续向上,石阶愈发古朴陡峭,三百余米的攀升步步叩问着行者的耐心与诚心。正当疲惫悄然攀上膝头,一个不经意的抬眼——那座素雅的山门,已静静立在峭壁之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没有巍峨的殿宇,不见辉煌的金顶。唯有白墙一围,黛瓦数叠,素朴如江南旧宅的门庭。门侧墙上,以清秀字迹写着“入寺礼仪”数则,言语温和,如友轻嘱。这般“不像寺庙”,反倒让人卸下心防——仿佛不是来朝拜,而是赴一场久违的隐者之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经过这道白墙山门,便算真正踏入了韬光寺的结界。这里藏着一则唐时的旧闻:长庆年间,蜀地诗僧韬光禅师云游至此,见此地山灵水秀,更暗合了师父“遇天可前,逢巢则止”的谶语——所谓“天”,即时任杭州刺史白居易;“巢”,便是这北高峰南麓的巢枸坞。机缘两合,他便在此筑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由此,韬光寺的名字里,便注定不只有梵呗钟声。它依山势层叠而建,格局精妙如立体园林,将佛家的清修、道家的自然与儒家的雅致,一并融进了这一片岚霭之中。与其说它是一座寺,不如说它是半山腰上一卷摊开的、等待行脚者以步履去点注的三教诗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踏入寺门,石阶复向高处折转,将人引向这垂直道场的核心——大雄宝殿。不见巍峨台基与轩敞广场,唯有黛瓦木构的殿身谦逊地立于抬升的平台上,与山势浑然相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殿宇依偎在苍翠之间,素朴如本色。原木梁柱带着岁月温润的质感,檐角轻扬却不争高,只与周遭竹松低语。半掩的殿门内,檀香一缕悄然溢出,与满山清气交融;风过时,檐角铜铃轻响,几片光影从古樟叶隙间洒落,恍惚里,时间也慢了下来。方才山门外那卷“三教诗稿”,此刻,仿佛正被这慢下来的时光与步履,一页页,无声地注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悲救苦殿静立在光阴里,匾额上的金字沉淀成温润的哑光。殿内六尊观音垂目而立,从不同角度俯看人间——杨柳枝垂露,莲花盏承光。每一尊,都是苦难的回声,也是慈悲的具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木鱼声如心跳,断续叩响。香火织成暖雾,在低垂的眼睑下浮动。有人跪拜,有人伫立,有人倚门而望——所有姿态在这里都化作同一种姿态:等待被听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当穿堂风拂过经幡时,你会忽然懂得:大悲不是遥远的威仪,而是近在身旁的聆听。这殿宇收容的,从来不是响亮的誓愿,而是那些悬在唇边、未能落地的低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至摩尼殿前,未及细观,先被那二十六道飞檐攫住了目光——它们静然延伸,如凝于半空的梵文手印,在风过铎铃的清音里,默诵着无字之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待定下心神,整座殿宇的气韵方才清晰:三重檐阁浮于碧水之上,形似莲台初绽,又若琼楼栖云。檐角错落有致,既含着向上的轻盈,又存着向下的端凝。黛瓦沉静,朱柱温润,与周遭苍翠的山色烟霭相融,宛如天地间一幅不施浓彩的水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步入殿内,摩尼观音静立莲台,右手托日精摩尼珠,左手持如意宝瓶。朱红梁枋在透入的光中晕开温润的暗调,供桌上花枝烛影低垂,沉静之中自生庄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时回望殿外云天,方觉殿在池中,亦在云中——飞檐所指的虚空里,一声清越的铎响,已分不清来自风铃,还是这凝固的时光本身。</span></p> <p class="ql-block">👇此图来源于网络,感谢原创</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身几步,便到了金莲池畔。池水幽碧如玉,静映天光檐影,澄澈得仿佛能照见时间本身。立于此间,很难不遥想那段唐时旧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特来山中寻访韬光禅师。人未至,诗先达——禅师以“山僧野性好林泉,每向岩阿枕石眠。不解栽松陪玉勒,惟能引水种金莲”相答,清傲婉拒。白公不怒,反敬其风骨,遂摒去仪从,独自步行上山。二人终在此池边相遇,汲水煮茶,谈禅论诗,半晌忘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此,这方池水映照的,便不只是云影,更有一段相悦于江湖、相忘于朝野的千古清气。风过水面,波纹轻漾,犹似低语往昔玄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与水相邻,与茶相系的,便是那座素朴的“一瓯亭”。亭名很轻,轻得像一片茶,飘落在白居易的诗句里——“斋罢一瓯茶”。瓯是素面的盏,盛着山泉,也盛着一段无须多言的交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相传,二人曾在亭边煮茶。禅师笑问:“公既恋恋红尘,又何必来此山中?”白居易只是笑,答得也像一句诗:“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一问一答之间,茶烟漫过了石阶。原来这山寺从来不是要人逃离尘世,它只是静静地,在喧腾的烟火旁,为灵魂备好一盏清茶,一席坐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亭子空着。风偶尔穿过,像在等人来——不是来问禅,只是来喝完那杯一千年前,尚未凉透的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秋意漫上石阶,古寺的门扉掩在红绿交织的树影里。一侧是樟木的苍绿依旧,一侧是红枫的艳色灼眼,朱瓦白墙被层叠的红叶拥着,连石栏上的纹路都染了几分秋的温软,风掠过枝桠时,像撞碎了一捧揉碎的霞,落在江南的檐角巷陌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高处,观海楼与韬光祖师殿比邻而立,佛家的香火与道家的玄想,在此处交织成一片独特的场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观海楼通往二层的木梯,却被一道轻锁拦住。我倚着一楼栏杆,最初的遗憾随一次深呼吸消散。视线从渴望的远方收回,落在飞檐与巨岩紧密相依的缝隙里——藤蔓垂挂,苔痕斑驳。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它给了我一座楼,又关上一扇门,仿佛在说,真正的“观海”,未必需要最高的那扇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带着这重了悟,转身步入一楼的吕祖殿。这里供奉着曾在此炼丹的吕洞宾,让“观海”的含义瞬间开阔——它可以是宋之问的江海,白居易的茶海,更是吕祖炉火中那片向外求索、精神淬炼的道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心绪仍在这片“动”的海中起伏,脚步却已不由自主地走向右侧的韬光祖师殿。 殿内简朴,唯有祖师像沉静。这里弥漫着一种向内观照、止息安住的禅静。我忽然觉得,方才所悟的“不必执着于最高的那扇窗”,与禅师“逢巢则止”的淡泊之心,原是同一回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这由“动”至“静”的圆融在心底落定,再度走出殿外时,整片湖山竟以全新的面貌豁然展开。 脚下殿宇叠翠,西湖含烟,宋之问“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的诗句自然浮现。沧海虽已化平湖,但那目极天下的永恒,却穿透时空,与眼前之景完满重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终于明白,“韬光观海”的至高境界,是当心灵同时饱览了吕祖的丹火、祖师的禅寂、诗人的江山与眼前的烟霞,方才接通了那幅由无数灵魂共绘的、比湖山更为辽阔的画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自此从右侧小径下行,脚步便轻快了起来。一树明黄蓦然撞入眼帘——不是银杏,是另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秋树。它黄得那样纯粹、透亮,仿佛将一整季的阳光都凝在了叶脉里。不远处,又有红枫热烈如火,灼灼地燃烧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片“秋水共长天一色”般的斑斓画卷。来时心中那份对“最高处”的执着,对“未开放”的遗憾,在此刻竟被这满目浓烈又静谧的色彩,温柔地涤荡、融化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继续拾级而下,红灯笼在竹影间摇出暖晕,木牌上的禅语静立路旁。山风卷着巢枸坞的清寂掠过,心却在这一慢一静间忽然透亮——原来,真正的禅意,不在祖师殿的寂默里,也不在吕祖殿的丹炉中,而就藏在这石阶、竹影与箴言最寻常的相逢里。方才所求的“观海不必凭最高窗”,其答案,竟就应在此刻这“禅意原在最低处”的归途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山水的开示,本无需深奥的经文。它就在你放下执念、俯身低眉的每一个平常瞬间,将一颗心,熨帖得饱满而安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门在望,我不再回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行,已然圆满。</span></p> 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