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6年的第一束晨光透过帘隙,手机里一缕歌声如青烟浮起,这是由双语四足吟唱的《种下白云万里》。那空灵的旋律,像一枚时间的钥匙,“咔哒”一声,便拧开了五十年前的闸门。顷刻间,味江河的水声、青城山峡的风啸,连同那段以“知青”为名的青春,漫过我此刻端坐的寂静。原来,半生行走,我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将“最艰苦”与“最自由”熔铸成一枚琥珀的小山村。</p><p class="ql-block"> 那段岁月,是身体被钉入大地的日子。味江河蜿蜒流淌,将山的苍翠劈开一道口子,我们便在那道伤口上,以年轻的骨骼与土地角力。扁担压进肩胛的灼痛,锄头啃噬掌心的血泡,肠胃对一粒粗粮的卑微渴望,贫瘠的生活与繁重的劳作像两扇最原始的磨盘,缓慢却不容抗拒地碾磨着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嫩芽”。然而,正是在这近乎极致的“实”里,一种极致的“虚”却悄然滋生。当筋疲力尽躺在河滩,看白鹭从晚霞的熔炉里衔走最后一丝金线;当暴雨骤歇,赤脚跑过沁凉田垄,满山青翠仿佛要滴进瞳孔。那一刻,肉身的边界消融了。我成了那阵穿峡而过的风,成了那片被夕阳浸透的云。山水间的游荡,是无目的的徜徉,更是灵魂失重般的飞翔。所谓自由,原非逃离重负,而是在重负的核心,发现一片可供精神信马由缰的无垠旷野。</p><p class="ql-block"> “想在山中有亩田,种春风三里,种秋色万里。”歌词如谶,道破的正是当年那份懵懂却执拗的栖居之梦。我们拥有的何止一亩田?整座山谷都是我们的田畴。种的岂止春风秋色?我们种下汗水,收获肌骨的坚韧;种下孤独,收获内心的丰茂;种下无用的凝望,收获与万物对视的灵犀。青苔在粗糙陶瓮边蔓延,是时间以最温柔的笔触书写;鹤影倏然划破天际的寂静,仿佛天地间一声清越的偈语。在那些“醉倒竹影里,清露当酒衣”的夜晚,我与一轮秋月对坐成知己,听它讲述亘古的圆缺。那时不懂,这便是“半壶云雾煮开千古禅机”了,这云雾将最朴素的日常熬煮成通透的领悟。</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望,方了悟那“艰苦”与“自由”并非生活的两极,而是同一枚硬币上,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光与影。繁重农活是“有”,是“色”,是生命必须沉入的、具体而微的“此刻”;山水间的游荡与梦想是“空”,是心灵得以跃升的、无垠的“彼处”。正如《心经》所言,“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没有胼手胝足的“色界”深耕,哪来精神翱翔的“空界”无边?那“贫乏”的生活,恰因剥离了冗余,才让一餐一饭、一草一木的馈赠,显露出生命原初的富足滋味。这莫非是生活布下的最深禅机:唯有肩住最沉的“有”,才能触摸最轻的“空”;唯有在限制的土壤里扎根,灵魂的枝叶才伸向绝对的自由。</p><p class="ql-block"> “莫问田亩在何处,心空自生犁。”歌声袅袅,点破最后的玄机。五十年来,我或许走遍了名山大川,寻觅过各种意义上的“田亩”。直到此刻,当“山月浸透旧时衫衣”时,我才恍然惊觉:那亩田,从未失落过。它不在青城山峡,也不在味江河畔。它就在我每一次聆听山风、凝视流云时瞬间澄明的心空之中。心空如镜,照见万物;心空如田,万境自生。真正的“犁”,不是钢铁,是那份历尽千帆后,依然能“载七分云水三分闲意”的淡泊心境。</p><p class="ql-block"> 原来,人生最深的“富足”,真的只是与“天地同呼吸”。不是占有山水,而是让自己成为山水吐纳间的一缕气息;不是铭记苦难或荣光,而是让所有经历都化作心田的云影天光,来去自如,不落痕迹。梦里花开花落,确是天地的赠礼,而最大的赠礼,是岁月终将一颗心,修炼成了一亩永恒的云田。这云田即在此处,也在彼方;即在过往,更在每一个清醒而诗意的当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