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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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文字:蔡策</p><p class="ql-block">制作:蔡策</p><p class="ql-block">图片:部分源自网络(侵删)</p> <p class="ql-block">有些印记,并非镌刻于纸上,而是深深烙印在身体深处。它们或许起始于一个平淡无奇的夏日,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又或源自一次仅为贪图凉爽的偶然抉择。当时,我以为,这只是生命中一次短暂的停留,并未多加在意;然而,许久之后回望,才会惊觉,正是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瞬间,让自己命运的轨迹悄然发生了改变。</p><p class="ql-block">我的那道永恒的湿痕,就始于这样的一个夏天——1979年,海大的教学船“育红”轮通道间穿堂而过的海风。</p> <p class="ql-block">那年我大二,随船在北方港口间运煤实习。在山海关,当我首次望见长城如苍龙饮海,心中澎湃的不仅是壮阔,更有一种站在历史与未来门槛上的悸动。</p><p class="ql-block">然而大海很快收回了它的诗意。无休止的颠簸是它给我的第一课。只要遇到涌浪,眩晕与呕吐便如约而至,将我死死按在痛苦的底色上。看着身边有些同学若无其事,我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脆弱。这种身体直接的、无法克服的排斥,在心底悄悄播下了畏惧的种子。</p> <p class="ql-block">而那阵真正改变一切的风,发生在实习尾声。七月的大连港,钢铁船舱闷如蒸笼。为求一刻清凉,我把草席铺在通风的通道里酣然入睡,浑然不知甲板下正是夜间寒湿凝聚之地。那阵似乎救赎了我的风,将海水的寒气,在深深钉进了膝骨的同时,也给自己留下了一生未曾干涸的印记。</p><p class="ql-block">身体的两种感受——甲板上无法自控的眩晕,与膝盖里钻心刺骨的寒痛——在此叠加。它们共同作用,彻底浇熄了我对海洋最初那点浪漫的憧憬。海,不再是心心念念的蔚蓝梦想,而成了具体可感的、令人疲惫与畏惧的存在。</p> <p class="ql-block">回到学校,膝盖持续作痛。校医室的余大夫,个不高,圆脸,说话温和,检查后神色却凝重起来。“这是海上的寒气,进到骨头了。”她顿了顿,语气平稳却似重锤:“上一届有个学生,情况差不多,最后……只好回老家了。”</p><p class="ql-block">“回老家”。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只冰冷的铁锚,拽住了我所有摇晃的犹豫。先前晕船的无力感,此刻找到了一个最坚实的理由。那份对海的畏惧,终于尘埃落定,让我在毕业选择的关口,没有了彷徨,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我必须告别那片深蓝。</p> <p class="ql-block">此后,我成了医务室的常客。每天下午,余大夫总会提前预热好那台红外线理疗仪。嗡嗡的声响里,关怀逐渐溢出病痛本身。医务室里的对话,也渐渐多了长辈的絮叨:变天要加护膝,跑步别太猛。</p><p class="ql-block">最后一次治疗结束,她送我到门口。冷风灌进来,她很自然地伸手,帮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以后得自己留心了,”她的声音融在风里,温和而沉实,“这膝盖,是要跟你一辈子的。”</p><p class="ql-block">我走下楼梯回头,她还站在原地望着。白大褂的下摆被风轻轻卷起,那身影在廊灯渐次暗淡的光晕里,像每一位在门口久久目送孩子远行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那份源自医务室的温暖,常常让我想起另一位师长的目光。那是在海图作业的课堂上,我的膝盖因寒湿疼痛,无法久站。每当向郭雨老师报告时,他总是从海图桌上抬起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沉静的关切。“坐下画吧,”他会这样说,声音中气很足,有时还会转身替我寻一把凳子。</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郭老师,大约四十来岁,北方人,标准的国字脸,浓眉,中等身材,立在讲台上自有一种儒雅而挺拔的威严。他记忆力惊人,讲课从不看稿,复杂的数据、甚至小数点后十多位都能精准复述;板书漂亮工整,逻辑清晰如刻。最让我们心服的,是他对每个学生都真诚相待,性情、特点、乃至籍贯,他都记得真切。我们那时只知道他是位令人敬重的师长,并未料到,他日后会成为海大的党委书记,掌舵学府多年。但无论身份如何变迁,那份师者的温度始终如一——毕业数十载,他依然与我们许多人保持着联系,关心着各人的发展、家庭的安康。这份超越时空的记挂,与医务室里那盏红外线灯的温热,共同构成了我对那个时期最坚实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治疗结束,康复才真正开始。我启动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跑步。每一步,膝盖都像生锈的齿轮般滞涩抗议。天气恶劣时,我就在避风的角落原地奔跑,直到汗流浃背。这日复一日的对抗,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一场仪式,用以告别,也用以重建。</p><p class="ql-block">如果说影响我一生最大的因素是那阵侵入骨髓的海风,那么甲板上翻江倒海的呕吐,则是重要的序曲。晕船或许可以克服与适应,但它与关节的剧痛叠加在一起,便不再只是生理的反应,而成了命运清晰的暗示,让我最终没有犹豫,决绝地转过了身。</p><p class="ql-block">这份从身体双重痛苦里生长出的认知,像一块不断增长的礁石,彻底改变了我的生命流向。毕业时,同学们如种子撒向蔚蓝的主流:远洋船长、港口精英,在海洋的经纬上锚定一生。</p> <p class="ql-block">而我,却成了被那阵风和海浪共同推向内陆的一颗。先是在地方从事交通运输安全,十多年后,一纸调令将我送往公路部门。我与海洋职业生涯的句号,就此画下。从驭波逐浪到筑路架桥,我完成了一次静默的航向转换。</p><p class="ql-block">这并非逃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航行。同学们征服的是空间与风浪,我见证的则是更具体的人间足迹与抵达。我们以截然不同的轨迹,回应了同一个时代的召唤。</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的膝盖早已不再扮演晴雨表。但我仍保持着运动的习惯。每当迈开脚步,1979年夏天的所有细节便会重新聚合:山海关的豪情、船舱的颠簸与呕吐、通道里那阵清凉的风、医务室的灯光、避风处独自流淌的汗水……它们共同汇成了那阵改变一切的风。</p><p class="ql-block">它没有让我汇入那片曾憧憬的蔚蓝,却让我在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上,领悟了命运的独特馈赠:它用身体最诚实的反应,给了我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让我告别得干脆,从而拥抱得真切。</p><p class="ql-block">那阵风,携带着寒湿的气息,仿佛从未真正远去。它悄然沉潜,化为我身体记忆中一抹永恒的湿痕——并非伤疤,而是命运的低语。每当回首,它便轻声诉说:所有深刻的抵达,皆源自一次不经意的浸染。</p><p class="ql-block">这湿痕,逐渐成为我生命中的一种气候。在每一个需要清醒与坚韧的时刻,它便悄悄漫过骨骼的缝隙,如潮信般提醒:那些塑造灵魂的课程,往往始于身体最诚实、最不容辩驳的触感。</p><p class="ql-block">痛楚早已消散,湿痕却永为印记。</p><p class="ql-block">而那道痕,至今未曾淡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