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李桂宝</p><p class="ql-block"> 我和爱人计划出游,我选定了昆明、成都两地。这两座城市不仅是秋季旅游的热门线路,更吸引我的是沿途成昆铁路的风光。成昆铁路通车之初,相关报道就着重宣传过这条铁路地势的险要与工程的艰巨。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爱人后,她在网上查阅资料得知,当年有35万多人参与修建成昆铁路,牺牲者达2100余人,平均每一公里就有两名烈士倒下。得知这一史实后,爱人也十分赞同我的选择。</p><p class="ql-block"> 在昆明游览数日,我们登上了从昆明开往攀枝花的火车,专程观赏铁路沿线风光。火车驶出昆明不久便钻入隧道,有的隧道很长,驶出隧道后,映入眼帘的尽是高山峻岭。别说在这样的地方修铁路,就连初期的实地勘探,都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无路可走的悬崖峭壁上,勘探队员需肩扛器材攀爬,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谷。</p> <p class="ql-block"> 当年修建成昆铁路时,苏联专家曾断言:“在地质大断裂带上修铁路,这是走入地狱之门。”这条铁路于1958年动工,铁道兵5个师与大批民工共计35万余人奋战12年,终在1970年通车。它与美国阿波罗登月、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并称为“二十世纪人类征服自然的三大奇迹”,被联合国授予特别大奖,还创下了13项世界铁路之最。</p><p class="ql-block"> 奇迹的背后,是鲜血与生命的代价。成昆铁路是用2100多名烈士的生命、无数伤者的鲜血,以及35万筑路大军的汗水换来的。彼时开凿隧道全靠人力,没有先进机械,打通一条十几公里的隧道要付出难以想象的艰辛。在地质条件极端复杂的情况下,建设者们共打通427座隧道,建成991座桥梁。 </p> <p class="ql-block"> 常规建桥会先将物资运到河岸两侧做好准备,但成昆铁路的许多桥梁要建在两座直立的大山之间,根本无法等待隧道贯通后再运送物资。为赶进度,只能隧道开挖与桥梁修建同步推进,35万的筑路大军,是数百座隧道与几百座桥梁同时施工。在无路可通的大山里,不可能为建一座桥再修一条公路,上百吨的钢材、水泥等物资,只能化整为零,靠铁道兵的肩膀一步步扛到施工现场。在高耸的山涧间建桥已属极致艰难,要建成数百座这样的桥梁,更是难上加难。</p> <p class="ql-block"> 铁道兵开凿隧道,靠的是体力、意志和流血牺牲。开凿隧道的工具很简陋,是风枪、大锤和钢钎。隧道高6米多、宽12米多,长是几公里或是十几公里,427座隧道要付出多少的艰难困苦, 还要面临山体地质复杂多变,塌方事故频发。修建沙木拉隧道时,一场特大泥石流突然爆发,87名建设者不幸遇难;在攀枝花至昆明段最后不到300公里的路程中,竟有525人牺牲。1969年9月3日,大桥湾一号隧道施工中突然塌方,生死瞬间,21岁的铁道兵10师47团5营22连战士徐文科向战友高喊“快跑!”,自己却被巨石掩埋。战友们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未写完的家书:“等隧道通了,我就回家探亲……”这成了他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如今,他的墓碑仍矗立在成昆铁路旁,与22座沿线烈士陵园的忠魂一起,守护着这条用生命铸就的国家大动脉。除了牺牲的烈士,还有更多建设者留下了终生残疾。</p> <p class="ql-block">成昆线铁西火车站高耸的烈士纪念碑</p> <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家乡八五二农场七分场一队第一位去世的龙利卓。他是1958年转业的铁道兵,在部队打隧道时吸入过多粉尘,患上了铁道兵的职业病——矽肺病。此后他身体日渐虚弱,时常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连呼吸都困难。虽经住院治疗,却收效甚微,最终于1965年因矽肺病离世。家里少了他40多元的工资,爱人身体也不好,还要抚养几个孩子,仅靠爱人20多元的工资维持生计。即便有连队的照顾,生活依旧十分艰难。我曾见过他12、3岁的长女龙冬华,背着自家种的土豆往家走,因土豆太重,腰弯得深深的。龙冬华初中毕业后就没能再上高中,直接去了新建的七队参加工作。</p> <p class="ql-block"> 铁道兵是最苦、最累的群体。我们队的铁道兵家里,都曾有过印着“最可爱的人”的白瓷铁水杯,他们都上过朝鲜战场,经历过生死考验。如今队里还健在的郑世文已经97岁,身体健康,他当年所在的部队番号是8502铁二师七团二支队。在此,向为国家做出重大贡献的一队及所有老铁道兵们致以崇高的敬意!成昆铁路427座隧道的开凿过程中,劳动保护条件极差,不少人身体受损,还有像龙利卓一样因吸入过多粉尘患上矽肺病的战友。其他工伤尚可评定伤残等级,矽肺病却不直观,难以定级。他们饱受病痛折磨,呼吸困难,有的过早离世,还给家人带来了许多的苦和难。</p> <p class="ql-block"> 我本想在火车上拍几张沿线风光照,可眼前不是隧道就是群山,始终找不到传说中既美丽又险要的景致。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火车行驶在两山之间高架桥上的画面,这次全然未见;既看不到旁边的线路,也看不到其他行驶的火车,连一条大河都寻觅不到。隧道太多,风景难觅,车厢里的多数乘客都睡着了。</p> <p class="ql-block"> 车厢内拍照不便,我便走到车厢门口,借助车门上的大玻璃拍摄。我想拍下两隧道之间的深谷,可往往火车刚驶出隧道,我匆忙按下快门,就又钻进了下一条隧道。几次拍出来的照片,都只有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 抵达攀枝花后,我们游览了两天。这座城市因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探明大型铁矿,成昆铁路的原设计路线被调整,使其途经此地。如今的攀枝花,早已成为国家大型钢铁基地,也是一座因企兴城的城市——市区公交车站的座椅清一色由不锈钢管制成,尽显钢铁基地的特色。我们还参观了三线建设博物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国家将一大批军工企业迁至内地山区,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这在当时是无可争议的国家战略,事后也有人对三线工程的必要性提出异议。</p> <p class="ql-block"> 我早就听说攀枝花气候宜人,适合过冬养老。当地人也说,这里和重庆、成都比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不少外地人专程来此定居养老。在攀枝花建了一些接待外地人居住的公寓和养老院。</p><p class="ql-block"> 随后,我们乘坐攀枝花开往成都的火车,继续观赏成昆线风光,只觉得隧道比之前更多了。即便驶出隧道,也难见平缓地面,满眼都是连绵群山。为数不多的小村庄坐落在半山腰,耕地多是山间梯田。此刻,我才真切体会到黑龙江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有多美丽、多可贵。土地是农民的生计之本,山区土地稀少,农民难致富。为此,国家出台了诸多对山区农民的扶贫政策,老成昆铁路还为沿线农民开设了公益“慢车”——不仅票价低廉,农民还能挑着箩筐、赶着猪羊上车,且不额外收费,用这种方式助力沿线农民脱贫致富。</p> <p class="ql-block"> 1970年通车的成昆铁路是单线,历经数十年运行,运输压力早已超负荷。2007年,成昆铁路扩能改造工程开工,新线路裁弯取直,隧道更多,全程采用先进机械化作业,于2022年完工,施工期间未发生一起人员遇难事故。老成昆线全程运行需19小时,新线仅需6小时。</p><p class="ql-block"> 按习惯,有了单行线再修新线,常被称为“复线”,但严格来说并非如此:其一,两条线路长度不同,老成昆线1096公里,新线865公里,把弯道曲直了,相差231公里;其二,新老线路并非平行相邻,不少新路段比原路段高出100多米,部分区域两者间距甚至达几十公里;其三,线路等级不同,原线路设计时速不足80公里,新线路时速达160公里以上;其四,车站数量不同,老线有124个车站,新线仅36个;其五,新线路本身就是双线,因成昆铁路地理的复杂性,两条线也不相邻。因此,新线路的规范名称应为“成昆铁路扩能改造工程”或“新成昆铁路”。</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常乘坐哈尔滨到东方红的绿皮慢车,车厢里总能听到车轮碾过25米长铁轨与10毫米缝隙时,发出的“哐当、哐当、哐当”的有节奏声响。而这次乘坐新成昆线,车厢内声音很小,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产生的低频、持续的“沙……”声,一公里路程转瞬即过。即便身处舒适的新线列车,我仍会想起老成昆线——每一公里的路基下,都掩埋着两名年轻铁道兵的遗骨,这份厚重与悲壮,始终萦绕心间。</p><p class="ql-block"> 2026年元月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