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潮阳英歌的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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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废墟——受降地之二</p><p class="ql-block">郭小东</p><p class="ql-block">面对成节奏分布的废墟。似乎仍然可以听见轰炸机的呼啸,炸弹间隔性落下的闷响,以及时速所造成的距离……</p><p class="ql-block">达濠城中的废墟,是从东南向西北,成线性呈现的。如果第一个落点在青篮桥头,下一个落点就在百米外的棺材铺,第三个落点必定在巡司埠以北。</p><p class="ql-block">1968年,从海南逃回来的那些日子,百无聊赖中,我对废墟产生了奇怪的兴趣,消磨无望的时光。皆因家里就住在四婶的废墟。</p><p class="ql-block">如果不是亲历,历史叙述难能真相。所谓还原,也未必真实。文学虽能部分的弥补这种缺失,但讲述中的时间痕迹,很难自成逻辑。毕竟,一切历史叙述,除了数据可能确切,其余留待追忆。而追忆是消解性的,它无时无刻在选择,筛选,过滤同时做主观上的更新,或者媚旧,或者谄新。它对抗回忆,而回忆是保存性的。它常常经不起追忆的骚扰,而屈从于追忆。</p><p class="ql-block">刚刚读过44份中央档案馆解密的战犯供词。这些战犯的自我控诉,共同点是:简化事件,回避罪行,轻写淡描严重的指控,推诿个人罪责……竭尽可能地抽象事实,想方设法规避法律。这是人性中最卑微的本能。</p><p class="ql-block">那就从人性与良知入手。这个,应是超越国度与民族的,它是人类共同体内部的基本法则,记忆的法则,自然也是文学的法则。</p><p class="ql-block">罪犯一般都深具某种性格缺陷。因为犯罪动机,一般是并不考虑或无法考虑犯罪内存的。特别是以国家主义,或群体名义的战争罪,其美化、正义化的可能,对于个体而言,是有充足理由律的。</p><p class="ql-block">濠江战前人口三万右右,战后仅一万二三。直接间接的战争死亡,在一半以上。所谓的万人冢只是一个约数而已。</p><p class="ql-block">在血海深仇之地,在亲人的骨殖和废墟之上,满目苍夷,血雨腥风犹在的达濠岛上,七千败寇就在眼前。非狭路相逢,而是仇人已在瓮中。</p><p class="ql-block">十之八九的达濠本土居民,家家都有人死于日寇刀下。万人冢里无名无姓的尸骨,他们共名为父母,为兄弟姐妹,为同窗同学。</p><p class="ql-block">只有在受降地,你才能如此深刻地感知正义的力量,才能如此深切地体会胜利的意义,才能明白正义良知与力量的强弱、大小,与人数多少,是没有本质联系的。</p><p class="ql-block">曾经卑微的,任由宰割枪杀的生命,此刻已站在高处,在坑岸上,俯视睥睨曾经的霸道,那种彻底的解放与释怀,是受降地以外的人们,无法体验的。</p><p class="ql-block">从1938年到1945年,八年沦陷里的每一天,铁蹄下的生活,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我只知良民证的屈辱,还有遇到日本人,必得哈腰作揖的规矩。以及“杀一个日本人,杀死全村人”的叫嚣。在这方面,日本人言必信,信必果,绝无差池。</p><p class="ql-block">达濠上空,是菊花与刀,是忠诚与死士的武士道。正因为轻忘了陈耀振的功业,自然就记不住受降地的荣耀。当受降地沦为一个陌生的汉语时,每个人对于出生之前的历史,自然也就没有关心的必要。</p><p class="ql-block">这也许正是我在《受降地》里要寻找的文学主题。</p><p class="ql-block">澳头,茂州,葛园,西墩的记忆,这些土地上,那些或叫集中营,或叫收容舍营,或叫战俘营,都一样。七十多年前,联结这些地方的是湿地或窄窄的土路。</p><p class="ql-block">想象庞大的军车、坦克,以及望不到边的战俘队列,在狭窄的岛地上,在荒凉之下的行走。在国民革命军和八路军枪刺下,这些败兵,衰废的行止,仓惶的面容。</p><p class="ql-block">而围观的路人,心存惊悸,恍如隔世的欢喜,是如何潜行流传于穷街陋巷之中,从而酝酿成为红灯笼,红蜡烛的流光溢彩!八年的痛苦和伤病,此刻反射在战俘扭曲的眼神中。</p><p class="ql-block">每每行走在达濠的街巷,经过那些废墟,那些让日寇的炸弹炸毁的残墙断壁时,会有一种亲近战时的冲动。这些废墟,很多至今犹存。这是因为,废墟同时也是这家人的墓田。</p><p class="ql-block">去年,去拜望文革时的房东四婶,她家庞大的废墟还在。</p><p class="ql-block">我们家曾在她废墟里,租住六平米的残屋。残屋前一天吊死了一位老人,第二天我们一家八口由筹委会安排,住了进去,一住15年(1966至1979)。那时,似乎每晚都听见老人的呻吟,每天都在与炸弹和废墟的魂灵对话。尽管我自己远在海南岛。</p><p class="ql-block">残屋后来也倒塌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我站到残屋的废墟上,感觉自己和它一起,成了废墟的一部分。和废墟一起回忆废墟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废墟的故事,将是受降地的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