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灯火温和

江泳

<div> 此刻,深夜十一点三刻。窗外冬雨渐沥,屋里电烤炉烘得人微微发燥。忽然想起去年此时,某个相似的深夜,我在高三六楼东端办公室:孩子送给我的一瓶未开的甜酒酿,静立在堆叠如山的书旁。贺鹏辉还在教室苦读,我给了男孩一颗费列罗。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在寒冬深夜里,竟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篝火。如今,酒酿会再酿,巧克力易得,只是那个需要互赠甜意的冬夜,与那时的我,都成了镜中影。这年,便是从这镜中启程,又在另一面镜前暂歇的。</div><div> 年初的腰疾来得汹汹,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将我按倒在医院的白色疆域。身体再次发出如此不容分说的抗议。更汹涌的,是心内的兵荒马乱——儿子的未来悬在抉择的关口,我们之间的话语,像两把急于撬开对方世界的钥匙,却只换来刺耳的刮擦声。两个月后,母亲也卧于病榻,我像个笨拙的巡更人,在两个病房、两种焦虑间踉跄。上半年的底色,是消毒水味的苍白与心火灼出的焦黄。</div><div> 陪高三孩子们的冲刺备考,工作室的研修,就在这苍黄底色上硬生生铺开一片片锦绣。我扶着腰,站上讲台,谈笑风生里,每一句都暗自丈量着骨缝间的酸楚,期望传递给孩子们冲刺的力量。孩子们的联考成绩,如我的心电图,起落不定。直到六月,捷报如盛夏骤雨般劈啪落下,那些我曾为之悬心的孩子们,终究鲤跃龙门。狂欢夜,我守着寂静的屏幕,为一个个极高的分数欢喜,却也为一缕传闻中“最高”的烟云悄然飘散,而体味到一丝冰凉的、确切的怅惘。原来,人到中年,仍会为那“毫厘之差”心下一空。许这人间第一流,那“第一”的执念,自己竟也未全然放下。</div><div> 下半年,从躲进学校老宿舍的一室蜗居开始。从三室两厅的敞亮,退守至此,方觉身外之物的冗余。夜是真静,静得能听见蚊蚋的嗡营,蟋蟀在墙根执着的低吟,有硕鼠从容踱步,如夜巡的君王。最惊喜是某夜,一只小壁虎牢牢攀在粉墙上,昂首睥睨,仿佛这陋室是它的广袤疆场。这些生灵的声响,起初恼人,后来竟成了我夤夜笔耕时最忠实的伴唱。否则,一个人对着一叠叠职称评审材料,一个个教学设计,或思虑三个团队——教学、育人、年级——千头万绪的明日,该多么孤清,它们用生的喧腾,熨帖着另一个生的寂寥。</div><div> 寂寥中,事却一件件生了根。课题如舟至中流,需更稳的舵;竟有幸重回母校课堂,恩师的声音苍老而清亮,如钟杵撞响蒙尘的心。带着团队将朗诵的声音送上湘超舞台,娄底硬刚精神与足球精神交错,是格外有力的铿锵。可秋日第三张成绩单,又如冷水浇头。在育人与育分的天平上,我们是否已失衡?那个在追求活动“全面开花”,理想打造“生长型”班级而隐隐自得的自己,被现实轻轻叩问。</div><div> 这一问,问来了光。下半年,贵人与挚友,似春风解冻。是教学工作室里,年轻教师主动分担了资料整理的繁琐;是育人团队中,伙伴们默默补位,让一场大型活动无缝衔接;是年级组里,同事们的一句“你先忙,这边有我”。我们会为一个创意争得面红耳赤,为一个细节推敲至夜深,那种心魂相契、共赴一事的酣畅,如饮醇醪。肩上担子虽重,但知道这重量并非一人独扛,而是被几双手共同分担着、传递着,那重量里便生出了一丝暖意,一种踏实。这或许是艰难之中,最珍贵的馈赠——让你知道,你非孤岛,而是山脉相连的一部分。</div><div> 年末,一份期盼已久的“上岸”通知翩然而至。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温厚的妥帖,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掸去一身风尘。忽然想起23年前,初登讲台,那个青涩的自己,在日记本里虔诚写下:“想种一棵树。”原来这些年,每一次深夜的筹备,每一次竭尽全力的托举,都是在埋下种子。教育是,人生更是。</div><div> 只是,儿子的路,仍是我心内一块未雕琢的璞玉,不知该从何处落刀。紧握怕他痛,放手恐他跌。这分寸的拿捏,比任何课题都更令我惶恐。或许,正如必须接纳成绩单上那点遗憾,也必须接纳为人父母这永恒的、甜蜜的无力感。</div><div> 这无力感,或许正是叶芝诗中那“枯萎而进入真理”的必经之路:“虽然枝条很多,根却只有一条;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中年的我们,确如秋树,需抖落那些名为“虚荣”、名为“完满”、名为“他人目光”的繁枝缛叶,才能看清自己生命的骨干——那唯一的一条根,它叫“初心”。</div><div> 于是,想起了王维,有了新的体悟:“隔浦望人家,遥遥不相识。” 我曾隔水遥望那个“理想中完美的自己”,那个能举重若轻、事事周全的幻影,觉其美好,却遥不可及。如今懂得,不必相识,不必抵达。此岸灯火,蜗居温暖,能温和地、持续地亮着,照亮脚下这一小片实在的土地,与身旁这些真实的脸庞。这,便是生命予我最厚实的温存。</div><div> <b> 2026,我许自己:</b><br> 许自己不必追求“第一流”的虚名,但求每一刻尽力后的“不后悔”。<br> 许自己在“枯萎”时坦然,那是为了更扎实地扎根大地。<br> 许自己继续“隔浦”遥望,但更珍视脚下此岸的每一寸烟火光阴。<br> 许自己,在为人母的惶惑中,学习温柔的放手,那是比紧握更艰难的深爱。<br> <b> 2026,</b>不求繁花似锦,但愿根茎遒劲。岁月深长,我已尽兴,且将继续尽兴地,走过属于自己的,人间四季。</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