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磨出来的暖意

呼兰河.笔底微光

<p class="ql-block"> 磨刀磨出来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高中时在校办工厂实习的日子,总裹着少年人特有的热乎气儿。那时,我的好奇心像撒欢的兔子,见着什么都想摸一摸、试一试——连车间里丢弃的断高速钢锯条都没放过。家里本有把同款锯条做的小尖刀,磨得锃亮锋利,我打小就喜欢,可惜后来刀越使用越磨越小,刀把也掉了。如今瞅着这截断锯条,心里立马冒了个念头:这不正好?能再做一把!</p><p class="ql-block">我悄悄把锯条藏起来,趁师傅们转身忙活的间隙,飞快拧开砂轮开关。砂轮“嗡”地转起来,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碎屑裹着细小的火星往下掉,没一会儿就积了一小堆。我攥着锯条的手越握越紧,掌心的汗把冰凉的金属浸得发潮,生怕动静大了被人发现。断断续续磨了好几天,总算磨出尖刀的模样:刃口泛着冷光,攥在手里时,指腹蹭过刀刃的锋利感,让少年人的得意从心底往外冒。其实刀已经能划开硬纸板了,可我偏较真,总觉得刃口还不够透亮,“再磨磨肯定更顺手”的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按捺不住,一天,我又把刀带进了工厂车间,心想着再磨最后一次了,没成想这一坚持,竟撞进了风波里。</p><p class="ql-block">早会时,厂长石杰给我们讲评,突然把手里的本子一合,绷着脸扫过人群:“听说有同学在车间磨刀,是谁?请主动说出来”,此时,我兜里还揣着那把刀,冷不丁听见这话,心“咚”地一下蹿到嗓子眼,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既怕被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更怕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少年人的面子薄得像张窗户纸,哪经得住这样戳破?慌乱间我偷偷瞥了一眼右侧脚下,地上是松松的暄土,心想着把刀扔进去肯定没响声,土一盖还能把刀埋住,这样就没人能抓着把柄了。我就迅速掏出刀子往下扔,可手一抖,刀子落地时,愣是磕上了身后的凳子秤,该死的凳子秤,这会儿倒成了“绊脚石”。“当啷”一声脆响,把我那点小心思全给戳破了,下一秒,所有目光“唰”地聚到我身上,热得能烧穿衣服,我僵在原地,连脚趾都蜷紧了。</p><p class="ql-block">“敢做就要敢认!”石杰的声音沉得像块铁,没带火气,却让我腿软得发颤。脸上热得能煎鸡蛋,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躲不过了!当时甚至有个地缝我都想钻进去,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实在撑不过去了,便磨磨蹭蹭地站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我。”石杰厂长走过来,冲我伸了下手,我只好蹲下身,从暄土里把刀捡起来,递到他手里。他指尖碰过刀刃时顿了一下,却没多说什么,只转身对着大伙笼统说了句“下不为例,以后车间里不准私做工具”,就算给我留了台阶。</p><p class="ql-block">我攥着空荡荡的衣角,站在原地琢磨:他怎么没批评我?忽然想起,石杰厂长,当年可是我小学的校长啊!他认识我,印象里他总穿件蓝色的中山装,高高瘦瘦的,长方脸上总带着微笑,对每个学生都格外和气。记得有一天班里有个同学忘带作业本,让他碰见了,他也不恼,就蹲下来拍拍人家的肩膀,笑着说“明天记得带来,老师等你”;他从不是爱揪着小事较真的人,这份轻描淡写的“下不为例”里,藏的何尝不是师者仁心?他明明瞧见了少年人的莽撞,却没像训小孩似的劈头盖脸批评,反倒用一句叮嘱,悄悄护着我那点稚拙的好奇心。</p><p class="ql-block">本以为这事就像风吹过一样过去了,厂里的机器照旧“轰隆”响,我也早把刀的事儿埋在心里,只是偶尔想起,会可惜没能把它磨到最锋利,还让人给没收了。直到某天午休,班主任邵景志老师突然叫住我,语气平平地对我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心里“咯噔”一下——平时我在班里、厂里都挺安分的,没犯过什么错,难道磨刀的事儿又翻出来了?脚步瞬间沉了几分,一路上净瞎想:是要打电话叫家长?还是要写检讨?越想越慌,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推办公室门时,指节都在发白。</p><p class="ql-block">进了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头埋得低低的,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轻了,压根不敢看邵老师的脸。可预想中的批评没等来,反倒听见“窸窸窣窣”的纸张声——邵老师从桌上拿起个牛皮信封,轻轻抽出里面的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东西上:是我那把磨了一半的刀!刀身擦得干干净净,连之前砂轮留下的粗纹路都透着亮,半点没沾车间的灰。他握着刀把时,手指碰到金属刀身,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邵老师特意把刀刃朝着自己,慢慢递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打破这屋里的静气:“拿回去吧,以后别在车间里磨了。”我愣在原地,眼睛盯着那把刀,惊讶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想道声谢谢,可嗓子眼像被棉花堵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脸反倒烧得更红,只能伸手飞快接过来,攥得紧紧的,连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p><p class="ql-block">那会儿才十六七岁,年轻气盛爱钻牛角尖,拿着刀走出办公室时,竟荒唐地想:老师是不是怕我记仇报复,磨刀的孩子惹不起,才不敢批评我,还把刀还我?直到后来参军了,又工作,见了更多人和事,才慢慢懂了——邵老师哪是怕报复,他是透过“偷偷磨刀”这事儿,看见了我少年时的那点“轴劲”:对着一截锯条琢磨半天,哪怕偷偷摸摸也要磨出把像样的刀,这份拙劲在他眼里,不是捣蛋,而是份难得的鲜活。他没拿批评当鞭子抽,反倒用“还刀”这份信任,给我留了尊严,也留了自己琢磨对错的余地。这份不动声色的包容,不也是师者仁念的模样?或许在他和石厂长眼里,我这股“认死理”的较真劲儿,哪怕用错了地方,也藏着点好苗子的影子——毕竟肯下笨功夫、对一件事上心的少年,只要有人引对了方向,总不会走偏。</p><p class="ql-block">就像那把刀的刃口,磨得太急太猛容易崩口,得缓着劲、顺着纹路来,才能出又快又韧的好活。邵老师和石厂长的宽容里,藏着最巧的教育智慧:他们没说一句‘你要懂担当’‘你要守规矩’的大道理,却用一把擦干净还回来的刀、一句留足体面的‘下不为例’,让我记牢了什么是担当,什么是尊重。</p><p class="ql-block">拿回刀后,我没再敢往学校工厂带,可心里总惦记着‘把它磨完’——那半成品的刃口看着总像缺了点什么,搁在抽屉里都觉得不踏实。于是趁周末家里没人,我搬出院子里角落的磨石,那磨石足有一拃宽,近一尺半长,用得久了,中间磨成了圆弧形。我坐在小马扎上,先往磨石上洒点清水,看着水珠渗进石纹里,再把刀身放平,刀刃超前,顺着磨石的纹路一推一拉地磨了起来。胳膊酸了就甩甩,手麻了就搓搓,把之前砂轮留下的粗印子一点点磨平,磨石上的水混着金属末,慢慢变成了灰白色的浆。费了好几天劲儿,直到一天夕阳照在刀刃上,能映出清晰的影子,刃口也变得圆润又锋利,我才停下来。最后找了块硬木,用小刀一点点削出个顺手的刀把,又用胶水牢牢粘在刀身上,由于刀的顶端有一个安装孔,我剪了一段8号线将刀和木柄串了起来,将两边拧出了堆头,就算把木柄与刀铆住了,才算彻底完工。</p><p class="ql-block">握着那把终于磨好的刀,指尖蹭过光滑的木柄和锋利的刀刃,心里的踏实劲儿,比在工厂偷偷磨刀时的得意更重——那是把“闯过祸”又被好好还回来,再被自己用心磨完的刀,像藏着一段说不完的故事。这把刀用了好些年,切菜、削水果,甚至偶尔修修小东西,都格外抗使。每次用它,都会想起邵老师递刀时温和的眼神,想起石厂长那句没带火气的“下不为例”,也想起自己坐在院子里,夕阳下,攥着刀把慢慢推磨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如今再想起那把刀,心里还是暖乎乎的——那不仅是少年时一段有点莽撞的小插曲,更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温柔课”。那些躲在车间磨砂轮的紧张、被厂长问话时的慌乱、接过刀时的错愕,还有院子里磨刃的执着,都裹在时光里,成了心里最软的一块地方。</p><p class="ql-block">后来我遇见过不少人,经历过不少事,才越发明白:真正的善意与教育智慧,从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像磨石对待刀刃那样——带着耐心裹住莽撞的棱角,却始终护着那份最本真的‘劲儿’。就像邵老师递来的那把刀,刀刃擦得透亮,连金属纹路里都藏着温吞的光;像石厂长那句轻描淡写的‘下不为例’,没戳破少年人的面子,却悄悄立住了规矩。这些细碎的暖,至今还在我心里磨着,磨出一辈子的踏实与妥帖——原来被温柔对待过的人,往后的日子里,也会学着把这份暖,慢慢磨进生活的每一道纹路里。</p><p class="ql-block">—摘自我的《岁月拼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