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站在海滩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滑向海平线，天空像被点燃了一样，从橙红渐变成深紫。几艘小船静静地泊在水面，随着波浪轻轻晃动，仿佛也在这最后的光里打盹。一只飞鸟掠过岩礁，翅膀剪开晚风，给这幅静谧的画面添了点活气。这样的黄昏，总让人觉得大海是永恒的，可我知道，它正一点点退后，退到填海的推土机后面，退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那天我走上海滩，脚底踩到的不是细沙，而是塑料袋、瓶盖和破碎的泡沫箱。海浪依旧温柔地推上来，像是不知疲倦地清洗着伤口，可它带不走这些堆积如山的垃圾。远处山影清晰，蓝天白云美得像明信片，可眼前的海滩却像被遗弃的废墟。我们一边填海造地，一边把海洋当成垃圾桶，仿佛大海从不会疼，也不会累。</p> <p class="ql-block">海浪撞在岩石上，炸出一片白花，那声音像是大地的呼吸。岩石红褐斑驳，像是被岁月烧过一遍又一遍。阳光斜照下来，海水泛着蓝绿的光，像一块流动的玻璃。这力量我熟悉——它能把船撕碎，也能把石头磨平。可再强的浪，也挡不住一车车土石倾倒下来，把海岸线一寸寸改写。自然在咆哮，人类在沉默中推进。</p> <p class="ql-block">那艘沉船半埋在海里，像一头搁浅的巨兽，黑色的船身锈迹斑斑，起重机还固执地举着臂膀，仿佛临死前还想抓点什么。浪轻轻拍着它，像是哀悼，又像是催促它快些沉下去。我听说这里原本是深水港，后来填了一半，航道变了，船迷了路，最终停在这片不该停的地方。它不是唯一的牺牲品，只是最显眼的那个。</p> <p class="ql-block">潮水退去，露出长满青苔的岩石，湿漉漉地闪着光。浪花轻吻上来，又退下，像在低语。远处城市的轮廓浮现在海平线上，高楼林立，灯火初上。那些建筑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可它们脚下，原本是鱼群游弋的浅湾。我们把海填了，盖了楼，通了路，却把“海”这个字，一点点从生活中抹去。</p> <p class="ql-block">防波堤像一道水泥长城，伸进海里，上面停着一台黄色的挖掘机，像是守卫这片新陆地的哨兵。大块混凝土垒成阶梯，说是防浪，其实是防着大海回来。可海记得自己的位置，每年台风季，它都用力拍打堤岸，像是在喊：“这里曾是我的。”人们用机器填海，用石头围海，却忘了海从不真正属于谁。</p> <p class="ql-block">傍晚的海岸，泡沫随浪涌来，在沙滩上画出一道道白线，像在丈量还能走多远。天空是粉紫色的，温柔得让人心慌。我蹲下身，看着那些泡沫一个个破裂，就像那些被填掉的小海湾，无声无息地消失。没有人记得它们的名字，就像不会记得某一天，最后一片近海，也变成了停车场。</p>
<p class="ql-block">被填的大海，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它是在一次次日落里，被悄悄挪走的。我曾以为海是无限的，它宽广、沉默、包容，任我们索取、侵占、遗忘。可当我看见推土机在潮间带作业，看见防波堤一寸寸吃进海水，看见孩子们在填出来的广场上奔跑，却不知脚下曾是鱼虾产卵的浅滩时，我才明白——海在退，不是自愿，而是被逼退的。</p>
<p class="ql-block">它没有声音，却在每一道拍向堤坝的浪里哭喊；它没有面孔，却在每一片漂浮的垃圾中露出伤痕。我们建起高楼，点亮霓虹，把海岸线画成地产图上的红线，却忘了海风原本的味道，忘了退潮后沙滩上该有的足迹，忘了潮声本该是摇篮曲，而不是施工的轰鸣。</p>
<p class="ql-block">有时候，我站在新修的滨海步道上，看着栏杆外那片被圈住的海，总觉得它像被关进笼子的野兽，安静得让人心慌。它还在呼吸，但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回忆曾经自由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被填的大海，不是死了，它只是被埋了。而埋它的，是我们以为的“进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