掼桥的故事

东北一家人

掼桥的故事 　　修桥补路造凉亭， 开仓放粮济灾民; 此等善事积功德， 荫及子孙传美名。 从诸暨市东白湖镇上家湖村的茶茶坑、朱家岭、百石坑、龙门顶、王谷坞等无数个陡峭的山湾里冒出来的汩汩山泉细流，在张家坞自然村上面汇集成了一条两丈多宽的上林溪，流水潺潺，奔向远方……它恰如一根枝繁叶茂的葫芦主干藤蔓，串缀起十多个如葫芦娃似的自然小山村。 现在的上林溪上，早已经建起了无数座桥，有掼桥（石拱桥）、钢筋水泥的平桥。可在民国初期以前，从上宅、张家坞自然村去王谷坞、青秀田、高坞、龙门、施家沿、夹山、吴家庄等自然小山村，必须从溪滩底的“调档步”跨越两丈多宽的上林溪。这要在平时，除了下坡上坡费时费力以外，倒算不上有多难，但当春夏季节，每逢大雨，山洪暴发，滚滚溪水，如脱缰的野马群，总得有二、三天的时候过不了上林溪…… 对岸山上村民苦上林溪久矣！然而，乱世英雄起四方，登高一呼草头王！王谷坞自然村的斯薛吾太公可闲不住了。他既不是保长，也不是甲长，他只是一个仗义疏财、专做善事且总爱打抱不平的“社会人”。 民国初年的他，也仅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年富力强正当时。他相貌堂堂、身材魁梧，说话办事总是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他身上带有山里人特有的双重人格--聪明而又豪爽、霸气而又善良。他带头召集一些村民，修通了王谷坞经张家坞-上宅-中斯坂-下宅的挑脚步行道，大大方便了村民们的出入行路。可对于横亘在眼面前的二丈多宽的上林溪，他在当时似乎感到束手无策了？ 活人岂能被尿憋死？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决定集资募捐建一座毛石掼桥，并放言: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力，无钱无力的出材料。山上自然村的村民们，认为修桥补路是做大好事，更何况建掼桥是为了大家出入行路方便，于是，绝大部分村民都能出钱、出力、出材料的，只有极个别的几户财主人家，反倒抠抠搜搜的，既不出钱又不出力也不肯出材料。 这真是:洋畈财主汤泡雪，山里财主藤吊鳖。那天，薛吾太公等掼桥挖完基础，想就近在桥头的山上砍一些杉树、檫树当建掼桥的模板材，当打听到这块山是张家坞村里的斯财主时，就踌躇满志、兴冲冲去了斯财主家，请求在他家山上砍一批树，并说好等掼桥建好后，再把用过的树木材、板材归还给本家。 当斯财主一听薛吾太公的来意后，手捋山羊胡子，小眼珠滴溜溜地转动起来……他沉思片刻，觉得建掼桥这样的大好事，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说不肯的，可是不拒绝，又心疼那一株株的大杉树、大檫树哩。 要知道，当年这可是建砖木结构住宅房屋上等的栋柱木材料呢。 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釆取跌赌头佬上门借铜钿时--干脆说没有的策略，斯财主就婉拒薛吾太公道:“伢（我、我们）山上哪里有这么大的树可造桥啊？如果有，你们尽管砟得开建桥用好了！格（这、的）格种造桥的大树，伢呒没格（我们没有的）！伢呒没格！” 薛吾太公听斯财主睁着眼睛说瞎话，山上密密麻麻长着大杉杉、大檫树，却骗他说呒没格（没有的）！还让自己碰了一鼻子灰，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可“事临头三思而后行，怒上心一忍最高”，他忍住了，嘴里一边嘟囔着说“噢！噢！晓得了，晓得了。”一边转身快步回去了。 当天晚上，薛吾太公在家召集一帮村民，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商量，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领十多个精壮劳动力，在建掼桥附近的斯财主山上，“劈里啪啦”地砍的砍、锯的锯，扛的扛、背的背，不到一天时间，一大堆的杉树段头、檫树段头，齐刷刷地码在建掼桥的工地上准备制作当建掼桥的模板了。 当斯财主闻讯自家山上有一大帮建掼桥的村民在“偷树”，就怒气冲冲地带着几个儿子和族人赶到掼桥工地，发现大家都收拾着工具准备歇工了哩。 斯财主一赶到，就气呼呼大呼小叫责问薛吾太公，怎么擅自到他家山上“偷树”时，薛吾太公脸不改色心不跳，表现得非常镇定和平静，竟慢条斯理地对斯财主说道:“你自己说过，你家山上又呒没树格（没有树的），这哪来的‘偷树’一说啊？” 俗话说得好:宁可吃过头三碗饭，不可说过头一句话。斯财主为自己的过头话、瞎话懊悔不已，自知理亏，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就忙不迭声对薛吾太公央求说:“那……那你们掼桥造好后，把树还……还给我，扛回到我……我家晒谷场去吧！” “不行！你家山上又呒没树格，这些树又不是你家格树，凭什么要伢抬到你家晒谷场去呢？这些树用过后，伢这些造掼桥的人要扛回去劈柴烧镬窠（烧饭的灶台火膛）格。”薛吾太公又不紧不慢地说道。 斯财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当然知道薛吾太公在团近四方是“劫富济贫”有名的“破脚骨”，说理说不过他，打架又打不过他。斯财主这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往肚里呑啊。“开啊！开啊！（走了！走了！）”他只得赶忙招呼着几个儿子和族人们灰溜溜回去了。 当年山里人有句俗话叫:千棕万漆万株桐，一生一世吃不穷。而龙门自然村翻过一座山，再爬上半山腰有一个村，叫吴家庄，村里就有一个“万株桐”的吴财主，不说他一年中别的经济收入，单是桐油就能产好几百箱（一箱一百斤）哩。 那天，薛吾太公领着村民，在用溪滩毛石建掼桥过程中，发现必须用桐油拌石灰嵌缝，他当即想到了吴家庄的吴财主他家有的是桐油，不过，他知道这个吴财主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平时无论什么事都抠抠搜搜的小气得很。如果派别人去问他要桐油，那肯定得白跑一趟的。考虑到此事重大，还得自己亲自出马才有胜算。他觉得凭自己的威望，加上建掼桥是做好事，谅他吴财主也不会不给他面子的。 那天，因为造掼桥急等用桐油石灰，薛吾太公又一大早翻山越岭十多里地，赶到吴财主家。 要知道，山里财主本来都很忌惮一大早向他们借钱借东西的人，更别说是白要东西的人了。当吴财主看着一头雾水、被露水打湿了一双裤腿的薛吾太公，并听明白了他想要一箱桐油拌石灰建桥的来意后，心里面很是不爽，当即扳起脸孔，毫不客气道:“你想白拿伢格（我们的）桐油开（去）建掼桥？那不行！那不行！伢格（我的）一箱桐油要卖好几十块大洋哩，伢格桐油，又勿什（不是）山坑冷水，白舀来格。再说了，你们建掼桥，与伢有什么关系呢？伢又勿经常去走你们那条路、过你们那幢桥格！” 薛吾太公一听吴财主的一番话，当即恼羞成怒，感觉到肺都要气炸了，依照他的性格脾气，把吴财主打一顿出出气的心都有，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他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他心里想着:伢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薛吾太公回到建掼桥的工地后，见建掼桥急等用桐油石灰，只好到斯宅乡桐油铺赊账来两箱桐油先用着，并承诺等掼桥建好后就去付清欠款。 人世间的许多事，有时真的是无巧不成书。没过几天，吴财主因为要到斯宅乡办一件没法拖延的急事，遂雇了一顶轿子，让两个轿夫抬着，翻山过岭，急匆匆地来到建掼桥的桥头，想从桥上走过去…… 此时此刻，正在桥头督工的薛吾太公，一看到吴财主乘轿来到桥头，立马冲将过去，拦住轿子不让过桥。 这真是冤家路窄啊！吴财主一看这阵势，立马意识到薛吾太公肯定还在生他那天早上的气哩！知道今天碰到硬茬刺头了。可是他还得虚张声势，又故意扳起脸孔对薛吾太公呵斥道:“大路大桥朝天，行人各走一边。你今为何要拦路拦桥摆门口势？” “哼！”薛吾太公冷笑一声后，也是针尖对麦芒:“本来嘛，此树是伢栽，此桥是伢建。欲从桥上过，留下买路钱。可伢告诉你，伢今天就不当拦路强盗，这座桥以后阿狗阿猫谁都可以走，就你不能走！你走一次，伢拦一次。伢今朝可以让两个轿佬抬空轿从桥上走过去，可是你，必须走桥下，从溪滩水里蹚过去。” 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强龙不敌地头蛇。吴财主这回可真是怂到家了！他只得乖乖下了轿子，走向溪滩，然后脱了鞋袜，拎起长衫下摆，踉踉跄跄走进了溪水里。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还差点摔倒，狼狈不堪极了…… 到对岸后，他战战兢兢地穿上鞋袜，然后急急忙忙走到薛吾太公面前，忙不迭声地说:“我捐钱！我捐钱！” 此时的薛吾大太公却故作大度、爽快地说:“钱不用你捐了，伢格（我们的）桥马上完工了。不过，伢在乡里的桐油铺欠着两箱桐油钿，你去付掉或拿桐油去还掉吧！本来伢只让你捐一箱桐油格，你敬酒勿吃吃罚酒，今天你捐一箱，再罚一箱，共两箱，也好让你长长记性。” 吴财主一听，满口答应，慌忙上轿，屁颠屁颠赶路走了。 后来他乖乖地到乡里处理了薛吾太公的两箱桐油欠款，这才相安无事。 　　后来，上林溪上单孔跨度二丈五尺、高一丈二尺、宽一丈三尺的毛石掼桥终于建成，至今已历经一百多年风雨侵蚀、洪水冲刷，仍毫发无损、巍然屹立。 前几年，因道路拓宽，紧贴老掼桥又补了一座新掼桥，新掼桥尽管也很坚固，但它缺少的是艺术感和年代感，当然还缺少了几个动人的故事。 薛吾太公在一九五零年全国刚解放时去世的，享年七十多岁。他生前有两个女儿，嫁到外乡的。他的坟墓在王谷坞村后山上，用黄土和石块堆成的，荒草萋萋，没有墓碑，非常简陋。 我在薛吾太公坟墓前，给他点上了一支香烟，并三鞠躬，然后伫立很久、很久……我想着，薛吾太公在百石坑上、在白路口村藤绕树下、在上林溪等地建的一座座大小毛石掼桥，也许都是他的无字墓碑，一百多年来，过往的行人，都在默默地、无声地缅怀着他的功绩…… （在此衷心感谢上家湖村王谷坞自然村九十多岁的屠大伯给我口述掼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