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想起过去的日子

潇湘竹

<p class="ql-block">散文:想起过去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一一一结婚三十年点滴。</p><p class="ql-block">五一清晨,工地的尘烟还未升起。我穿过惺忪的街道,看见志愿者们在布置义诊摊位,横幅在晨风里舒展——“劳动光荣”四个字忽然让我想起: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十周年。</p><p class="ql-block">“晚上出去吃吧。”我在电话里说。你在那头轻声答:“回家吧,我给你炒两个菜。”我却执拗起来:“不行,非请一回不可。”你笑了,那笑声穿过三十年光阴,依然带着当年邮电局总机转接时的电流声。</p><p class="ql-block">小馆子的灯光是昏黄的,像旧照片的底色。你斟了半盏红酒,我面前的白酒泛着细碎的月光。孩子研究生毕业照就存在手机里,可我们谁也没拿出来——那些更年轻的岁月,已经长进彼此的眼角纹路了。</p><p class="ql-block">“记得吗?”我开口时,酒已温了喉咙,“孩子一岁多那年,你感冒发高烧,躺在床上动不了。她就那么爬下床,踮着脚够门把手,说要给妈妈找药。”</p><p class="ql-block">你的睫毛垂下来:“怎么不记得。后来她自己也病了,在医院吊水,我三天没合眼。”你顿了顿,抬起眼睛,“女人嘛,都这样。”</p><p class="ql-block">这话你说过许多次。在龙山脚下的军营里,北风呼啸的冬夜,你一边织毛衣一边这样说;在工厂的缝纫机前,腰酸背痛地直起身时,你也这样说。那件高领毛衣到底没拆,虽然军容风纪检查时挨了批评。现在我穿着它,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却比任何崭新的衣裳都要暖和。</p><p class="ql-block">“还有那张结婚照。”你忽然笑出声,“凳子一歪,我矮了半截,你倒像踩着高跷。”我比划着要打你的手势,手在空中却成了温柔的弧线。是啊,那时什么都缺——缺像样的合影,缺宽敞的房子,缺足够让生活从容的票子。可偏偏不缺的,是每次跑到邮电局打电话时,总能在同一刻听见对方“喂”的那份巧合。</p><p class="ql-block">“千里姻缘一线牵。”我又说出这句话,像三十年前那个涨红了脸的青年。</p><p class="ql-block">你摇头:“线太轻了,牵不住三十年。”手指摩挲着杯沿,“是那些笨重的东西——我推着陷在田里的墓碑,你扛着给我父亲的烤火炉,孩子一箱箱的书,搬了七次的家当......”你的声音轻下去,“是这些沉甸甸的东西,把我们拴在一起。”</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墓碑的事。父亲说要准备后事时,我忐忑地问能不能为他打块碑。他欣然应允的样子,像接受一份寻常的礼物。你去送碑时,拖拉机陷在春耕的泥泞里。后来叔叔告诉我,你脱了鞋袜就跳进田里,和乡亲们一起推车,泥浆溅了满身。父亲说:“我这媳妇,比儿子还顶用。”</p><p class="ql-block">“你父亲才顶用呢。”你抿了一口酒,“烤火炉那么沉,他非要留你吃饭,把熏了三年的腊肉都切了。”</p><p class="ql-block">我们就这样对坐着,把三十年拆解成无数细节:你织毛衣时灯下的侧影,我炒菜总放不对盐的窘迫,孩子跟不上功课时你熬夜整理的笔记,你把“高压锅”说成“高压鞋”时全家爆发的笑声......那些以为早已模糊的瞬间,原来都好好地收在记忆的匣子里,只等这样一个夜晚,被酒和灯光重新擦亮。</p><p class="ql-block">“还记得转业后回部队过年吗?”我问,“他们把你灌醉了?”</p><p class="ql-block">你的脸颊泛起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羞赧:“战友们说,要替你看看我酒品如何。”你顿了顿,“其实我知道,他们是替我高兴——这个当年在电话里哭鼻子的姑娘,终于把苦日子熬出头了。”</p><p class="ql-block">我伸出手,越过三十年的杯盘狼藉,握住你的手。手背有了斑,关节微微变形,是洗了太多衣服、做了太多饭菜的手。可就是这样一双手,织出了整个家的温暖;就是这样一双手,在无数个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刻,轻轻拍拍我的肩。</p><p class="ql-block">“爱在口头上容易,”你轻声说,手指在我掌心画着圈,“爱在心上很难。”抬起眼睛,那里面有和我一样的花白鬓发,也有和我一样未曾熄灭的光,“我们的爱,都在那些最平常的事情里——在我为你留的夜灯里,在你为我泡的茶里,在你说‘路上小心’的唠叨里。”</p><p class="ql-block">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我们的小饭馆朴素得像一枚旧纽扣,钉在繁华街市的衣襟上。三十年前的今天,我们也是这样对坐着,只不过是在军营简陋的宿舍里,吃的是食堂打来的饭菜,憧憬的是模糊而遥远的未来。</p><p class="ql-block">“后悔吗?”我突然问。</p><p class="ql-block">你怔了怔,然后笑开来,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后悔什么?后悔你煮糊的饭,还是后悔我织错的毛衣?”摇摇头,端起酒杯,“要是重来一遍,大概还是这样——慌慌张张地结婚,跌跌撞撞地养孩子,忙忙碌碌地过日子。只是......”</p><p class="ql-block">“只是什么?”</p><p class="ql-block">“只是会更早一些明白,”你的声音温柔如初春的溪水,“那些觉得苦的岁月,原来是糖浆熬煮的过程。就像这三十年,终于熬成了一锅稠稠的粥。”</p><p class="ql-block">我举杯,你也举杯。两只杯子轻轻相碰,声音清脆,像时光碎裂又重合的声响。三十年的重量,原来不过就是杯沿相触时那一声轻响;三十年的长度,原来不过就是从桌子这边到那边的目光距离。</p><p class="ql-block">“感谢......”我开口,却哽住了。</p><p class="ql-block">你摇摇头,什么都不用说。窗外的霓虹映在你眼里,化作一片温柔的星海。</p><p class="ql-block">我们慢慢吃着已经微凉的菜,就像过去的三十年,我们慢慢吃着生活给予的一切——有咸有淡,有糊有焦,但终究是吃下去了,并且吃出了滋味。离开时,你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就像三十年来每一个寻常的日子。</p><p class="ql-block">街道上,晚风带来槐花的香气。我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走向那盏为我们亮着的灯,走向那些尚未讲完的、普通得闪闪发光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原来三十年不是一条河,而是一锅粥。起初米是米,水是水,在生活的文火慢熬下,渐渐稠了,糯了,分不清彼此了。舀起一勺,每一粒米都饱含着水的深情,每一滴水都浸润着米的醇厚。这就是我们的三十年——普通得像每个清晨的粥,却也珍贵得像生命本身。</p><p class="ql-block">2008·12初稿。</p><p class="ql-block">2026·元旦修改于娄底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