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婚姻

三单

晨雾未散时，我总在巷口老槐树下等卖青菜的王婶。她总把最嫩的菜心留给我，说“阿菊啊，这把够你和孩子吃两天了”。我接过时，竹篮里还沾着晨露，像极了那年他递给我的婚戒，冰凉里带着点湿意。

他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转家用，数字精准得像钟表齿轮——够我和小满的开销，还能余出三百块。小满上初中后住校，每周五我去接，他偶尔跟车。车厢里总飘着陌生的香水味，小满喊“爸爸”，他就从副驾递来巧克力，包装纸簌簌响，像秋风吹过银杏叶。

姐姐总说我活得像口老钟，不紧不慢地摆。可她哪知道，这钟摆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计较？他夜归时发消息说“今晚不回来”，我盯着屏幕直到亮起熄屏保护；次日晨起，修理工已修好了漏水的龙头，银白的水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极了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限。

小满问过“爸爸为什么不陪我们”，我告诉他“爸爸在赚月亮钱”。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把零花钱塞进铁皮盒，说要给我买条不会褪色的围巾。去年生日，他真买了条枣红色羊绒围巾，他转来五千块，我收下时连“谢谢”都省了——有些话，说出口反而轻了。

他感冒那日，我在厨房熬姜茶。砂罐咕嘟声里，他躺在藤椅上翻手机，屏幕蓝光映得他脸色发青。我递药时，他忽然说“阿菊，你熬的粥比外面馆子香”。这话轻得像片雪，落进我手心就化了，连个痕迹都没留。

小区里有人说我“活得窝囊”，可他们哪懂？我守着这个家，像守着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灯芯偶尔爆个火花，我就知道他还记着回家的路。小满成绩单上的红勾，他递来的红包，婆婆夹来的糖醋排骨——这些细碎的光，足够把日子焐热了。

他总说“好好过日子”，和我的“好好”从来不在一个频道。可有什么关系呢？我早学会了在晨雾里认路，在黄昏时掌灯。小满在房间背英语，他在客厅看财经新闻，我在厨房切姜丝——三股气流在屋子里流转，不碰撞，也不交融，却自有一种平稳的韵律。

夜深了，我给他留的那盏灯在门厅亮着。他推门时，影子落在墙上，比平时高了半寸。我盛了碗热汤递过去，汤里浮着枸杞，像撒了把红星星。他喝了一口，忽然说“这汤咸了”，可我知道，他明早出门时，口袋里会多出二百块。

日子就这样过着，像条老棉裤，不华丽，却暖和。

春深时，巷口老槐树抽了新芽。王婶总说这芽儿能泡茶，我便央她教我做。她教得仔细，说“阿菊啊，这芽儿要晾七日，火候要像你熬粥那样，不疾不徐”。我照着做，果然泡出的茶有股清苦味，像极了那年他递给我的婚戒，初尝时凉，后味却回甘。

小满学校要开家长会，他破天荒地说要同去。我愣了半晌，忽然想起他上一次坐家长席，还是小满幼儿园时。那天他穿西装打领带，像要去谈笔大生意。如今他穿休闲衫，倒像是个普通父亲了。家长会上，老师夸小满作文写得好，他坐在后排，忽然掏出手机拍下小满的作文本。闪光灯亮时，我瞥见他眼角的笑纹，像春冰初融的痕迹。

夏至那日，婆婆送来新腌的糖蒜。她拉着我的手说“阿菊啊，委屈你了”。我摇头笑，说“妈，我不委屈”。她叹口气，说“那孩子心野，可到底还是顾着家的”。我望着她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那年他递给我的婚戒，也是这般银白，在阳光下闪着光。

秋深时，小满要参加数学竞赛。他陪孩子去买资料，回来时手里多了本《几何原本》。他说“这书好，像咱们家的日子，看着简单，实则有规矩”。我翻着书页，忽然发现他在页脚写了批注，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初学写字。

冬至那日，他破例早归。我包了饺子，他蘸醋时忽然说“这饺子馅儿香”。我愣了愣，忽然想起那年他递给我的婚戒，也是这般温热，带着点人间烟火气。他夹起个饺子，咬了半口，忽然说“馅里多放了姜”，可我知道，他明早出门时，口袋里会多出五百块。

腊月里，小满得了奖状。他捧着奖状看了又看，忽然说要带小满去买新羽绒服。商场里，他挑了件藏青色的，说“这颜色耐脏”。小满试穿时，他站在试衣镜前，忽然说“咱们小满长高了”。我望着镜中他的白发，忽然想起那年他递给我的婚戒，也是这般藏着岁月痕迹。

元宵夜，他买了盏红灯笼。我们挂在门楣上，风一吹，灯影在雪地里晃。小满举着糖葫芦跑过，他忽然说“这糖葫芦酸”。我尝了一口，果然酸得眯眼。可我知道，他明早出门时，口袋里会多出三百块。

日子就这样过着，像条老棉裤，不华丽，却暖和。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守着这个家，像守着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灯芯偶尔爆个火花，我就知道他还记着回家的路。小满在房间背英语，他在客厅看财经新闻，我在厨房切姜丝——三股气流在屋子里流转，不碰撞，也不交融，却自有一种平稳的韵律。

夜深了，我给他留的那盏灯在门厅亮着。他推门时，影子落在墙上，比平时高了半寸。我盛了碗热汤递过去，汤里浮着枸杞，像撒了把红星星。他喝了一口，忽然说“这汤咸了”，可我知道，他明早出门时，口袋里会多出二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