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华章】耳背的父亲和他的安静小院

一诺千金

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守着二弟家的一方小院。几年前，二弟一家搬到城里，从此，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父亲形单影只，唯有周末才有短暂的热闹。

惦念着独居的父亲，二弟便装了监控。于是，方寸手机屏，成了我们兄妹几人遥望父亲日常的窗口，由此也多少减轻了我们不能陪伴的压力。

父亲常静静地坐在廊下，用目光巡视整洁的小院。他望着不远处那个种满时令小蔬菜的塑料箱，望着院里那棵苍劲的核桃树。

在他日复一日的凝望里，一茬又一茬的青菜发芽，碧绿；核桃树返青了，硕大的树冠渐渐遮蔽了半个院落，不知何时，枝头就挂满了沉甸甸的青果。

一天，二弟回了家，搬来梯子攀上树，将满枝的核桃尽数摘下，摊在廊下晾晒。

于是，那些裹着青皮的核桃，便陪着父亲，一同守着这方寂静的小院。

秋风起，一片核桃叶打着旋儿悠然飘落，“啪嗒”一声轻响，惊醒了沉寂的小院。可耳朵背的父亲，听不见这细碎的声响。

两片，三片……叶片扑簌簌地接连坠下。

父亲这才缓缓起身，拿起墙角的扫把，准备清扫这满院子的秋意。

寒气逼人了，父亲依旧静坐在廊下，蔬菜箱子已被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核桃树光秃秃的枝桠间，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了好半天了。父亲忽然重重咳了一声，受惊的雀儿扑棱棱振翅飞走，小院重又落回一片寂静里。

天色灰蒙蒙的，一片雪花悄然造访了小院，很快，地面上有了浅白的一层。父亲后知后觉地缓缓起身，踱着步子回了屋。

母亲走后，父亲的日子，多半是在廊下的静坐中消磨的。

小院里静悄悄的，核桃树荣了又枯，父亲身上的短袖换成了毛衣、厚重的大衣；枝头的雀儿来了又去，唯有他静坐的身影，像是定格在屏幕里。

有时，父亲静坐着，手边的唱戏机哇哇呀呀地响着，高亢的豫剧唱腔冲破小院，隔着手机屏幕，我都忍不住想捂耳朵。耳朵背的父亲却浑不在意，那是他听了无数遍的老唱段。

豫剧选段一段接一段地兀自流淌，热热闹闹的，那声响、那韵味，在我看来，丝毫不输村口戏台上的豫剧班子。

晴好的日子里，父亲也爱把折叠椅搬到院门外，脚边一杯茶，手里一本书。

巷子里街坊邻居来来往往，见了他，都习惯性地大声招呼，诸如“外边冷不冷啊？叔。”“我刚摘的豆角，给你一把吧？二爷。”，耳背的父亲大多听不清说的什么，他总是忙不迭地笑着点头，嘴里“哎——，呃——”地连声应着，热络得很。

父亲耳背有些年头了，这几年越发严重。我们同他说话，必须扯着嗓子，像吵架。他看电视剧时，音量大到能惊到小巷子里的路人。

我劝父亲不能“扰民”。后来，父亲竟把电视调成了静音，就那么坐在电视机跟前，前倾着盯着画面，像看哑剧。

我去找遥控器，他嘿嘿一笑，不让调，说：“不打紧，不打紧，有字幕呢，不能扰民。”

令人哭笑不得。

提新车那天，我没打招呼，径直驱车回了老家。车子缓缓地停在院门外，父亲正坐在门口看书，先抬了抬眼皮瞭了两眼，便又低头看书。

我坐在车里没动弹，过了好半晌，他好像才觉出异样，缓缓起身，围着车子慢慢踱了一圈。待看清车里的人是我，脸上的褶皱迅速集合，眼角眉梢都是惊喜。

他是特别盼着我们回家的吧。

我总觉得，独居的父亲是孤独的。纵然他有书为伴，有豫剧声声入耳，闲时也会铺纸画画，或是骑着电三轮悠悠转转，但静坐无言，才是他素日里最寻常的姿态。

我常想把他接来同住，却总被一口回绝。许是，他早已习惯了这方小院的天与地、树与鸟，习惯了这份独属于他的自在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