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咱农村妇女的一天

记忆🇨🇳

天刚蒙蒙亮，我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顾不得洗漱，揣上个煎饼，扛起锄头，蹬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周身都哐当作响的“金鹿”自行车，便朝自家责任田赶去。半路上，路边草丛里“嗖”的窜出一条青蛇，吓得我魂飞魄散，扭头就跑！正撞见村里的王大爷：“闺女啊，跑啥呀！”我哆嗦着指向身后：“前面有条蛇，吓死我了”他二话不说，捡起根树枝，三两下就将那驱蛇赶进了庄稼地。

我到了西坡地头，先清理了地边疯长的拉拉秧，又锄净一片蒿草。等戴上旧苇笠钻进玉米地时，太阳已经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地里密不透风，活像个大蒸笼，不消片刻，汗水便将衣裳浸得透湿。干到半晌午，嗓子眼冒烟，我跑到生产队的机井边，双手掬起沁凉的井水，咕嘟咕嘟灌了个饱，那才叫一个透心凉。直起身，才发现日头已悄悄歪过了正午，这才觉出饿来，赶忙收拾工具往家赶。

一进院门，娘早在灶间忙活了。土灶台上，一锅金黄的玉米粥正咕嘟着，篦子上蒸着地瓜叶菜团子和黄澄澄的窝窝头，还有一盘清炒豆角。我狼吞虎咽，两个窝窝头、一大碗粥下肚，撑得直不起腰来，一头栽倒在炕上，想眯瞪一会儿，可眼皮还没沉实，心里就惦记起下午北坡地里还有地瓜秧要翻，那点瞌睡虫立马就跑没影儿了。

上午的劳作在疲惫与饥饿中结束，而下午的挑战又接踵而至。
下午日头最毒，晒得土地发烫。我蹲在北坡地里翻弄地瓜秧，这活儿磨人：弯腰久了，腰眼发酸；蹲时间长，腿脚发麻，浑身不自在。心烦意乱时，想去地头老槐树下喘口气，谁知树下竟蠕动着好些毛毛虫，吓得我忙不迭地退回田垄。
不多时，从西北飘来一片乌云，顿时闪电雷鸣，大地一片漆黑，倾盆大雨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我慌忙从自行车后座扯下块塑料布披上，紧接着，雨中竟夹杂起冰雹，那冰雹打得塑料布“咚咚”作响，仿佛是老天爷在疯狂敲打着战鼓，四野风雨迷蒙，一片混沌。心里发慌，只得深一脚浅一脚，推着车子踉跄往家赶。
到家时浑身衣服湿透，赶紧换上身干爽衣裳。闲着也是闲着，便从炕头针线笸箩里找出纳了一半的鞋底，坐在门槛上，就着天光一针一线续着麻绳。可没纳几行，天色便擦黑了。
又该张罗晚饭了。娘要去村东头代销点买盐，嘱咐我看火。我刷净那口大铁锅，添上水，熥上干粮，从柴火垛抱来一捆麦秸和树枝。火柴“嗤”地划亮，点燃灶膛，再拉动那咕哒作响的风箱。火苗升腾起来，可饭屋排烟不畅，呛人的烟气缭绕着，熏得我直流眼泪。 锅刚冒起白气，娘便提着盐回来了。她手脚利落，转眼间搅好一锅面疙瘩汤，又捣了蒜泥凉拌马扎菜，还清炒了一盘茄子。
天彻底黑透时，爹和姐姐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砖厂收工回来。一家人围坐在院里枣树下的青石饭桌旁，就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光吃晚饭。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映照在每个人脸上，桌上无人言语，只闻碗筷轻碰的声响。许是都饿了，这顿饭大家吃得格外香甜，直至盆干碗净。
饭后，我拎上小马扎，走到胡同南头。夏夜这里便是村里的“戏台”，左邻右舍的大爷大娘、叔伯婶子早已摇着蒲扇，围坐成圈。有人高声讲着十里八乡的趣闻，引来阵阵哄笑；也有人头挨着头，低声絮叨着贴心体己话。晚风穿过狭长的巷口，带来丝丝清凉。大伙儿惬意地享受着这忙碌一天后，难得的静谧与悠然。直到夜里十点来钟，暑气散尽，凉意泛起，热闹的胡同口才重归寂静。

乡亲们，这就是我一个八十年代初的农村妇女，最寻常的一天。琐碎，疲惫，筋骨酸疼，可心里头，却有种被土地填满的踏实与丰足。日子啊，不就是这么一桩桩、一件件，用这双磨糙了的手，被日头的汗水反复浇透，又被夜晚的凉风、炕头的温热、以及左邻右舍那熨帖的笑声，一点点儿拂平、烘干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