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

和睦

《深情》

时光是无声的河，静静流淌着人间的悲欢。六九年春节前的寒风格外凛冽，父亲在那个冬天突然离去。那时的我，正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间接受“再教育”，接到消息时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竟没有特别的悲伤，仿佛那只是人生必经的一个节点。也许年少的心智还未能完全打开，也许那个年代教会我们的是把一切都看得平淡些。葬礼简单得近乎潦草，望着父亲的棺木入土，心里空落落的。天地苍茫，人生如寄。

九六年母亲的离去却不同。她走的那天，我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我摸了摸她的手，那曾经温暖柔软的手，此刻却如此冰凉僵硬。望着她安详却不再有生气的脸庞，一种窒息的空虚感从脚底升起，迅速淹没了整个身体。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的离去可以平静接受，有些人的离开却会带走你生命的一部分。母亲的爱如水，无声浸润了我整个童年与少年；母亲的情如山，默默支撑着我走过风雨飘摇的岁月。直至今日，每每想起母亲在世时关怀备至、含辛茹苦的点点滴滴，泪水仍会不自主地滑落。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在无边的回忆里。

父母的相继离去，让我的世界骤然淘空了一半。还好，两个姐姐接过了呵护我的责任。她们把对父母的那份孝心与对我的疼爱揉在一起，像母亲一样时刻将我挂在心头。大姐在八十多岁时因病也撒手人寰，二姐便成了我在这世间血脉最亲的人。

童年的记忆，如今想来如同一幅褪色的画卷，边缘已经模糊，但画中的暖色依旧。那时母亲要出门干活，不便带我，便将我托付给年仅十三四岁的二姐照料。我仗着母亲的宠爱，总是调皮捣蛋，而二姐却永远有着用不完的耐心。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二姐和面杆面的样子，她那时个子还小，够不着高高的案板，便脚下踩个小板凳。阳光从房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一边揉着面团，一边轻声哼唱着当时的流行歌曲。

我最爱听她唱电影《红珊瑚》里的插曲：“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她的嗓音清亮中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甜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清泉。每当这时，我这个调皮鬼就会奇迹般安静下来，搬个小凳子坐在她的旁边，托着下巴听她唱歌。有时听着听着就入了神。在我心中，二姐的歌声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再没有人能唱出像她那样动人的歌曲。后来听过许多歌唱家的演唱，却总觉得少了那份直抵人心的温暖。那不是技巧的高超，而是情感的纯净，是一个少女对生活的热爱，对弟弟的温柔，在歌声中毫无保留地流淌。

二姐年轻时长得俊俏，街坊邻居都说她有几分电影明星王晓棠的神韵，圆圆的脸庞，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更显好看。但她从不以自己的容貌为傲，总是朴素地扎着两条长辫子，系着红头绳，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她虽然温柔，在我调皮时也会板起脸，拧着我的耳朵问：“耳朵是干什么的？”我便会瘪着嘴，委屈又乖巧地回答：“听话的。”然后她就会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些看似简单的互动，如今回想起来，每个细节都镀上了金色的光晕，充满了深深的情谊。

后来，二姐考上了中等专科学校，每周只能回家一次。那是我童年第一次体会思念的滋味。每到周六下午，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巷子口。当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时，我会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过去，扑进她的怀里。二姐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

有一次，她带我去她的学校玩耍。那是六十年代，自然灾害整个百姓都在挨饿。傍晚时分，她带我一起去食堂，看到每个人的晚饭只是一碗稀薄的菠菜汤和一块不大的玉米面发糕。二姐领了自己的那份，却一口没吃，全推到我面前。“姐姐不饿，你正在长身体，吃吧。”她说这话时，我清楚地看到她咽了咽口水。那碗菠菜汤和那块发糕，成了我记忆中最沉重也最美味的一餐。

去南京实习是二姐第一次出远门。母亲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元钱塞给她，让她在外头别亏待自己。一个月后二姐回来，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母亲的是南京特产云锦手帕，给我们带回了熟菱角，特意给我的买了一个印着玄武湖风景的笔记本。那笔记本的封面是淡黄色的，里面插图画着亭台楼阁，湖光山色。我舍不得用，珍藏了好多年，偶尔翻开，似乎还能闻到二姐从远方带回来的气息。虽然礼物不贵重，却承载着二姐省吃俭用攒下的心意和那份无论走到哪里都把家人放在心上的深情。

二姐工作后领到的工资，没有想着给自己添置新衣，而是买了浅豆沙色的毛线。下班以后整整几个月，每晚在灯下，她的手指在毛线针间翻飞，织了拆，拆了织，直到每一针都均匀平整。第二年探亲时，一件厚实的毛衣穿在了我身上。那毛衣的领口、袖口都织了精致的花纹，肩膀处特意加厚，二姐说：“男孩子活动多，这里容易磨破。”那件毛衣不仅温暖了我的身体，更温暖了那颗在青春期中敏感而孤独的心。

上山下乡时，我被推荐为“毛选学习积极分子”，要在大会上发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哪里懂得怎么写发言稿。我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跑去找二姐。那时她刚生完孩子正在坐月子，脸色还有些苍白。听了我的请求，她二话没说，让我把相关材料留下。第二天一早，我拿到了一份工工整整、字迹娟秀的发言稿，整整八页纸。后来我才从姐夫那里知道，二姐那晚几乎没睡，哄睡孩子后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划写到了半夜。每当我遇到困难时，二姐总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依靠，而她从未让我失望过。

二姐退休后那几年，姐夫受聘到宁波一家公司任高管，她便随之前往南方。她时常打电话来，电话里总是细细询问我的生活状况，关心着我的身体健康。每次通话结束前，她总要说：“照顾好自己，有事一定要跟姐说。”

远在宁波的二姐多次邀请我们去游玩。我们前往旅游，经济上给我们资助。这次相聚，她都坚持亲自下厨，做我最爱吃的菜肴和宁波的海鲜。白天我们出去游玩，回来饭菜就已摆上了桌。我看着她日渐增多的白发，我劝她多休息，她却笑着说：“姐还能行？，你们难得来一次。”一句话说得我眼眶发热。她依然像年轻时一样，把最好的留给家人，把自己放在最后。宁波的夜晚，海风轻拂，我们坐在客厅里聊天，说起童年的往事，说起父母的点滴，说起这些年各自的生活。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我们又回到了西安的老屋，那个有阳光、有歌声、有爱的年代。

如今的二姐，已是耄耋老人。每次见到她，我总会想起那些年的点点滴滴——踩着小板凳杆面的少女，省下口粮给我的姐姐，灯下织毛衣的双手，月子里为我写稿的夜晚……这些记忆如同岁月长河中的明珠，时间愈久，愈是熠熠生辉。她为我付出的一切，如今都化作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每每触及，便是满心的温暖与感激。

回首往事，我深深体会到亲情的可贵。父母离世后，是她和大姐用她们柔弱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空。她们的爱，如同江南的春雨，细腻无声，悄然滋润着我的心田；又如北国的阳光，明亮温暖，驱散生命中的寒冷与阴霾。

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私的情感，它不计较得失，不要求回报。二位姐姐对我的爱，正是这种亲情的完美诠释。她们在我最需要关怀的时候，给予我最温暖的陪伴；在我迷茫困惑的时候，为我点亮前行的灯。她们从未说过什么大道理，却用一生的行动教会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

如今，我也已将步入老年。岁月教会我许多，其中最深刻的一点便是：生命中最珍贵的不是物质财富，而是那些真心关爱我的人，以及那些我真心关爱的人。二位姐姐就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她们的爱如陈年佳酿，时间愈久，香气愈醇，余味愈长。这份爱将永远激励着我，温暖着我，让我在面对人生的风风雨雨时，始终保有一颗感恩而坚韧的心。

我爱我的二姐，这爱里包含着血缘的亲近，更沉淀着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深情。我感谢她多年来对我的照顾，这份感谢难以用语言表达千万。她的歌声、她的笑容、她的关怀，都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灵魂的一部分。

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距离多么遥远，二姐永远是我最亲的亲人。多少个黄昏，望着天边的夕阳，就会想起二姐对我的一点一滴。这些回忆如同晚霞般温暖的阳光，洒在我的心间，让我感受到生命的美好与幸福。夕阳无限好，哪怕近黄昏，正因为有爱，有记忆，有那些珍贵的人和时光，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它独特的美。

二姐，感谢你一路以来的陪伴与呵护。你的爱，如同暗夜中的明灯，照亮我前行的道路；你的情，如同风雨中的港湾，给予我心灵的安宁。在这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有你和大姐这样的姐姐，是我最大的福气。

愿岁月对你温柔些，再温柔些；愿健康快乐如影子般常伴你左右。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踩着板凳和面杆面、轻声歌唱的少女，永远是那个在艰难岁月里省下口粮给我的姐姐，永远是那个为我撑起一片天的亲人。这份爱，跨越时间，超越空间，将伴随我，直到永远。

2026年1月1日元旦

作者：和睦

注：图片是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