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七律·闲吟（六十三）

秋思sy

一八七

清籁频频春信颁，晚霞咄咄慰愁颜。

溪烟困柳莺声在，夜露滋花蝶梦还。

风雨归来耕水际，沧桑历尽数年间。

蠹人骨气利维系，乱我心思月出山。

这树，不知站了多少年。枝干如龙蛇盘走，撑起一片浓荫，底下那座旧屋檐角微翘，像是还记着从前谁家的炊烟。我每每走过，总觉得它不单是树，倒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守着时光，不言不语。晚霞一落，山色渐暗，心事便也随那光影沉下来。多少年风雨踏过水田埂，归来时不过一身泥泞，可抬头见它仍在，便觉人间尚有可系之念。月出东山，心乱如麻，可乱着乱着，竟也生出几分清静来。

一八八

云霞几朵递流光，疏影斜窗画一张。

候鸟知音林愈茂，夭桃好色蝶成狂。

魂消跨鹤天无际，羽化登场地广长。

余世心头情所系，花前月下梦回乡。

水面上的倒影比实物还静。白墙映着天光，瓦檐切开云影，风一吹，整座屋子便在水里轻轻晃。我坐在岸边石上，看那飞檐的角，像要飞走，又像在等谁归来。候鸟年年往南，可林子一年比一年茂，仿佛它们不是迁徙，而是把根也一并带来了。桃花开得不管不顾，蝴蝶疯了似的扑，我倒觉得，这“狂”字用得妙。人到中年，谁还能这般不顾体面地爱一场？梦里常回故乡，花前月下，脚步轻得像没踩地，醒来却只听见钟摆，一声一声，催人老。

一排木雕牛并列而立，姿态各异，有的昂首，有的低头，有的似在喘息。墙上挂着圆盘似的木雕画，刻的是花鸟虫鱼，流苏垂下，轻轻一晃，仿佛能听见叮当声。这地方不像展馆，倒像某个老手艺人家的堂屋，供着祖传的宝物。牛是农耕的魂，是沉默的伙伴，是风雨里同走一程的亲人。如今它们被供在柜中，成了“艺术”，可我更愿相信，它们只是歇一会儿，等哪天春雷一响，还会奔向田野。人间变了模样，可总得留点东西，让后人知道：我们曾与牛同行，踏过泥泞，也看过朝阳。

一八九

雨聚桃园花韵滋，风来梨苑唱京词。

村边大树蝉声细，街里丰楼酒令奇。

日月千秋霞秀丽，江湖一片浪参差。

真情莫逆心相系，挚爱霜头志不移。

村口那棵老树还在，蝉鸣细细地织着午后的寂静。我靠在树干上，听远处谁家收音机放着京戏，调子拖得老长，像一根线，牵着旧时光。街那边新起了几栋楼，酒馆里划拳声热闹，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少了那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络？还是少了少年时在树下分一颗糖的傻气？日月轮转，江湖浪起浪落，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可总有些情分，像树根扎在土里，不声不响，却一辈子不动。哪怕白了头，提起名字，心里还是一热。

雕塑前站着个男人，黑衣黑裤，手插在兜里，背影挺直，像在等人，又像在等人不来。左边是坐着的女子，低眉顺目，右手搭在膝上；右边的男人站着，仰头望天，似有千言万语。树影斑驳，落在石板路上，那些字迹已被踩得模糊，可依稀认出“仁义礼智”几个字。我走过时，脚步放轻，怕惊扰了这份庄重。这组像不讲英雄，也不说战争，倒像是在讲普通人的一生：有人坐着等，有人站着望，有人走远了，有人还在原地。树叶子开始泛黄，像时间在悄悄变色。我忽然想，若有一天我也站成雕塑，愿是坐在树下，手里捧本书，风吹页动，不悲不喜。

他坐在那把老椅上，墨镜遮着眼，帽檐压得低，像在躲什么，又像在等什么。墙上的山水画里，远山含雾，小舟独行，仿佛是他心里的某段路。屋里有钟，滴答滴答，可他像不在时间里。古典家具静静立着，桌子上有茶痕，钟摆摇着影子。我猜他或许刚从远方回来，或许正准备出发。人到某个年纪，就喜欢坐在这样的屋子里，不说话，让回忆自己走一遍。墨镜后的眼睛，也许正看着年轻时的自己，背着包，走在雨里，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歌。而现在，他只是坐着，像一座安静的岛，任岁月的潮水来回冲刷。

她站在树旁，红毛衣像一团火，围巾被风轻轻扯着，手扶着树干，像是在借力，又像是在打招呼。她笑着，手指比出一个“V”，像学生时代的照片。马路对面，自行车影影绰绰，楼影模糊，可她的身影却格外清晰。我路过时，她正转身，鞋底踩出轻快的响。这棵树不算老，枝叶也不算密，可她站在那儿，就让整个街角亮了起来。原来不是所有树下都适合沉思，有的地方，就该有笑声，有颜色，有不怕冷风的勇气。她走了，树还在，可树影里，仿佛还留着那抹红，像春天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