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心里，等你

阮小敏

我停下手中的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在心里的某一处驻足，那里没有车马喧嚣，没有霓虹闪烁，只有一片澄澈的空旷，足够我静静站着，举起一架无形的望远镜，遥遥地等你。这望远镜，望不穿山海万里，望不透岁月层叠，却能把心底的期盼，一寸寸拉得绵长，拉成一道温柔的痕，刻在时光的褶皱里。

记忆里的老码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热闹模样，陈旧得像一本被翻烂了的线装书，纸页泛黄，字迹模糊。曾几何时，这里泊着乌篷船，系着粗麻绳，码头上的青石板，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发亮，被江水漫过的痕迹，晕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印记。而如今，只有芦絮在风里飞，一簇簇，一团团，轻飘飘的，落在发间，竟像是骤然生出的鬓上雪花。原来时光是这般不经用，转眼间，就把青丝染成了霜白，把过往揉成了云烟。

码头边，再也没有摆渡的人了。那支撑了半生的竹篙，不知遗落在了哪个角落；那艘载过无数离人的乌篷船，或许早已搁浅在岁月的滩涂，被野草淹没。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江水的湿冷，带着远处旷野的气息，也带来了一片遥远的荒凉。这荒凉，不是萧瑟，不是孤寂，而是一种时光沉淀后的静穆，像是老码头在低声诉说，诉说那些关于等待与离别的故事。

我常常想，或许你是迷失了渡口。世间的渡口那么多，有的在烟雨江南的石桥边，有的在大漠孤烟的长河旁，有的藏在深山古寺的钟声里。你或许是被沿途的风景绊住了脚步，或许是被突如其来的风雨迷了方向，以至于找不到来时的路，找不到这个停泊着旧日时光的老码头。那些昨夜的梦，那些带着温度的片段，便也跟着散了，碎了，无从打捞起。就像江面上的浮光，明明灭灭，伸手去抓，只捞起一手的微凉。

等你，没有手机定位，不必循着电子地图上的红点，去丈量彼此的距离。那些冰冷的数字，丈量不出心底的牵挂，也描摹不出期盼的形状。等你，也没有时光的界碑，不必去计算，这是第几个春夏秋冬，这是第几次日出月落。时光本就没有刻度，它在心里流淌，快得像一阵风，慢得像一场梦。

我把夜香，留在了那座泥墙老屋。老屋的墙，爬满了爬山虎，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老屋的窗，糊着旧报纸，字迹早已模糊，却还藏着当年的月光。夜香的香气，清清淡淡的，漫过门槛，漫过石阶，漫过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老屋旁的牛棚里，曾有过牛哞声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声声，撞碎了夜的沉寂。那时的我们，总爱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牛声在月光里开花，看星星在天上眨眼，看夜风把夜香的香气，送向远方。如今，牛声早已远去，老屋也渐渐老去，只有夜香的香气，还在记忆里萦绕，带着几分怀旧的甜。

怀里，总像是盛满了昨夜的一碗热粥。那粥，是用文火慢慢熬的，米香浓郁，热气腾腾，暖了胃，也暖了心。或许是昨夜梦里，又回到了那个泥墙老屋，有人在灶前忙碌，有人在桌边等候，一碗热粥，盛着满满的烟火气，盛着浓浓的人情味。这暖意，从梦里淌到现实，从过往淌到此刻，让我在等待的时光里，不至于觉得寒凉。

我守着心里的那片空旷，守着皱纹里的星辰，等你。皱纹是时光刻下的勋章，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星辰是黑夜点亮的灯盏，每一颗，都照着一段过往。它们在我的眼底，在我的心底，陪着我，在每一个日升月落里，静静等你。

等你，不因为你。不是因为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不是因为你能填补我生命里的空白，只是因为，你曾在我的生命里，留下过深深浅浅的痕迹。那些痕迹，是时光的馈赠，是岁月的珍藏，无论过了多久，都不会被磨灭。

等你，只为有你在的迷茫。有你在的日子，或许有过彷徨，有过困惑，有过不知所措的迷茫，但那些迷茫里，也藏着欢喜，藏着期盼，藏着独一无二的温柔。就像迷雾里的灯塔，纵然看不清前路，却也知道，有一束光，在为自己照亮方向。

风又吹过老码头，芦絮纷飞，像一场无声的雪。我站在心里，举起望远镜，遥遥地望，遥遥地等。等不等得到，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曾在心里，为你留过一片空旷，为你，把等待写成了一首温柔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