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我的家乡是个半平原地区,一半是肥沃的平原土地,一半是贫瘠的山丘,在我的记忆里,家乡偌大的村庄仅有两棵巍峨挺拔的红枣树,一棵属于我家,另一棵属于老马家。它们宛如两尊守护神,矗立在村庄的一隅,默默地守望着这个村庄,守望着那段纯朴清贫却充满温情的岁月。</b></p><p class="ql-block"><b>爷爷总爱在闲暇时,来到枣树旁,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那斑驳粗糙的树干,眼中满是敬畏与温情,仿佛在与一段尘封的历史对话。他低声叨咕道:“这两棵枣树啊,是咱家和老马家的传家宝,也是咱们村的传家宝。它扎根此地已有上百年啦。”语气里满是自豪与珍视。</b></p><p class="ql-block"><b>这两棵红枣树究竟由哪位先祖所栽,如今已无人知晓。时光如长河,越往前追溯,真相便愈发模糊。它像一颗被时光深埋的种子,在家族记忆里悄然生根发芽,却始终无法破土而出,露出那隐藏的真相。</b></p><p class="ql-block"><b>树干上沟壑纵横的树皮,宛如岁月精心镌刻的年轮,一圈圈、一层层,是时光留下的指纹,密密匝匝地烙印在枣树的躯干深处。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株生命从稚嫩到苍劲的漫长旅程。它们沐浴着春日暖阳的温柔抚慰;承受着夏日骄阳的炽热炙烤;聆听着秋风掠过枝头的萧瑟絮语,直面着寒冬飞雪的凛冽侵袭。在风霜雨雪的反复磨砺中,它非但没有凋零,反而愈发挺立,将每一道伤痕都化作生命的勋章,在时光的淬炼中,蜕变得坚韧而强大。</b></p> <p class="ql-block"><b>六七十年代的家乡,农业发展还不发达,生产队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解决温饱问题上,土地几乎全被用来种植粮食作物。按照庄户人家的传统习俗,人们往往只在房前栽种些杨树、柳树或槐树,而院内则仅有几户人家会栽了杏树、桃树或李树。至于枣树,因其生长速度缓慢且不易成活,在村里实属罕见,放眼整个村落,也仅有稀稀落落的两棵百年红枣树。</b></p><p class="ql-block"><b>老马家那棵红枣树,它的主人是一位独自居住在村西小山坡上的孤寡老太太。通往她家的那条小路,是一个缓缓向上延伸的小山口子,而那棵红枣树,就倔强地生长在路旁的坎塄子上。得益于得天独厚的采光条件,这棵枣树长得格外根枝茂盛。经过年复一年的雨水冲刷,那粗壮惊人的根系已部分裸露在外,就像几条盘踞的巨龙,静静地守护着它的主人。</b></p><p class="ql-block"><b>树虽长在路的右侧,却以一种奇妙的姿态向左倾斜生长,使得整个树冠如同一把巨伞,将整条小路都笼罩得严严实实。它不仅是通往老马家的一道独特风景,更是村民们夏日里歇阴凉、唠家常的绝佳去处。</b></p><p class="ql-block"><b>我家的那棵枣树,就长在斑驳的院墙外猪圈旁边,它的根系早已穿过石缝,深深扎进猪圈潮湿的土壤里,贪婪地吮吸着发酵的猪粪养分。得益于这天然的滋养,这棵枣树比老马家的那棵粗壮许多,遒劲的枝干如同老人暴起的青筋,撑起一片浓密的树冠。</b></p> <p class="ql-block"><b>那两棵红枣树,就像村里的两道翠屏,四季更迭中,始终以独特的姿态展现着生命的韵律,成为村中不可或缺的风景线。</b></p><p class="ql-block"><b>春风轻拂,万物复苏,枣树的枝干上,悄然萌发出嫩绿的新芽。油绿油绿的嫩叶,像被春风精心雕琢的翡翠,渐渐铺满树冠,为村儿里带来了春的讯息。紧接着,嫩叶间悄然绽放出细碎的小花,它们如同小米粒般精致,一串串、一簇簇,散发着淡雅的蛋黄色光芒。那迷人的香气,随风轻轻飘荡,将春的温暖与希望传递给每一户人家。</b></p><p class="ql-block"><b>枣花盛开的时节,枣树便成了热闹的乐园。蜜蜂们成了忙碌的小精灵,嗡嗡地穿梭于花丛之间,它们像是驾驶着微型飞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只为采集那甜蜜的花蜜。白色的蝴蝶则翩翩起舞,就像春天的使者,在花丛中轻盈翻飞,庆祝着这美好的季节。它们时而驻足花芯,用力吸吮着花的芬芳,时而挥动翅膀,洒下一片片梦幻的光影。麻雀们也不甘寂寞,在树枝间欢快地跳跃,叽叽喳喳地唱着歌,撒下一串串绿色的音符。刚刚从南方归来的燕子,也加入了这热闹的聚会,它们不时地停留在花丛中,点着头,仿佛在欣赏这春日的盛宴,偶尔还会摘几粒小花,含在嘴里,带回窝中,为家园增添一抹春的色彩。</b></p><p class="ql-block"><b>我们这群孩子,更是枣树下的常客。在树荫下,我们欢快地玩耍着,有的弹着玻璃球,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气中回荡。有的则和泥巴玩起了过家家,用小手捏出各种形状的家伙什儿,笑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童真的乐趣。</b></p><p class="ql-block"><b>第一场春雨如期而至,细雨如丝,轻轻洒落在枣树的花丛和嫩叶上。让花儿更加娇艳。洒在温热的土地上,顿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枣花香,让人心旷神怡,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的仙境之中。</b></p> <p class="ql-block"><b>夏日里,枣树的新叶舒展开来,日渐丰盈。枣花悄然飘落,枝头便缀满了豆粒大小的青果,圆润而青翠,仿佛初生的孩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我们这群孩子,总爱仰头望着枣树上那一串串青涩的果实,心中满是对它们快快长大的期盼。它们似乎也懂得我们的心思,在不经意间,便长到了拇指般大小,一串串挂在枝头,如一串串精致的绿色玉坠,在微风中轻轻飘摇。</b></p><p class="ql-block"><b>到了夏末,枣子虽仍披着青绿的外衣,却已悄然透出丝丝甜意。我们最期待的,便是风雨交加的天气。一场风雨过后,树下总会聚集起大人和孩子,大家弯腰低头,在泥泞中寻找被风雨打落的枣子。那时的枣树,尚未被农药污染,那些被风雨打落的枣子,多半是生了虫子的。尤其是那些半红半绿的枣子,剖开来看,里面往往卧着一只白色的大虫子。我们却全然不顾这些,抓起枣子便往嘴里塞,咬开后,将虫子挑出,连同枣肉和虫子屎一并吞下。有时捡到一颗没有虫眼儿的枣子,满以为是一颗好枣儿,满心欢喜地塞进嘴里,却有一股腥涩之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这才恍然,又是被那狡猾的虫子骗了。</b></p><p class="ql-block"><b>枣树是虫子的最爱。遇上干旱天气,树叶上便会爬满绿色扁扁的毛毛虫,它们或静或动,稍不留神,便会掉落在身上,那细小的绒毛粘在皮肤上,便是一阵刺痒难耐。尽管如此,老马家的枣树下仍是人们纳凉歇息的好去处。他们都会戴着草帽坐在树下,防止虫子掉在身上。</b></p><p class="ql-block"><b>我们家那棵枣树,因长在猪圈旁,那股特有的气味让外人望而却步,很少有人来此乘凉。但家里人早已习惯了这种气味儿,枣树下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一家人乘凉、吃饭的专属之地。爷爷奶奶腿脚不便,吃完饭便坐在枣树下,听着猪圈里老母猪的哼哼声,望着树上满枝摇摇欲坠的枣子,它们仿佛一群群在秋千上玩耍的孩子,在他们眼前轻轻摇晃,逗得他们眉开眼笑。爷爷偶尔也会举起拐棍,轻轻打下几个枣子,递给奶奶一颗。奶奶咬开枣子,那股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仿佛提前尝到了秋天的味道儿,两位老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与幸福。</b></p> <p class="ql-block"><b>金秋时节,枣儿熟了。两棵枣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远远望去,像一串串喜庆的小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我们这群孩子望着枝头红得透亮的枣子,馋得直咽口水,三天两头儿地往老马家枣树下跑。因为马老太太身体不好,常年卧床不起,任凭孩子们怎样在树下折腾,她也听不见。</b></p><p class="ql-block"><b>起初,我们尝试用石头砸枣子。可那些枣子像是故意跟我们作对似的,任石头砸得再响,也只零星掉下几颗。胆大的孩子想爬上树去摘,刚要伸手,却见树叶间密密麻麻趴着许多毛毛虫。那些虫子浑身上的毛都扎扎着,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更可怕的是,稍不留神,这些虫子就会掉到身上,孩子们吓得赶紧从树上溜下来,再也不敢轻举妄动。</b></p><p class="ql-block"><b>相比之下,我家的枣树却少有人孩子们光临。由于枣树长在我家门口,爷爷奶奶又常坐在树下乘凉。若有人用石头砸枣子,立马就会被家人发现。但我时常发现有的大人領着孩子来我家摘枣子,有的和我妈说一声,说孩子馋了,想吃枣子,母亲都会爽快的答应下来,从没拒绝过任何人。还有的人,从不哼一声,拿着木杆就打,好像就是他们自己家的树一样,父母看了就和没看见一样。我和哥哥们看了想出去制止,都被父亲拦下来,他笑着对我们说:“来打枣子的人都是你们的长辈,你们去拦他们,小心他们打你们的屁股。”对于爸爸的话,我们都虽不认同,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眼看着他们任意打着我家的枣子。</b></p> <p class="ql-block"><b>这两棵枣树,虽分属老马家和我们家,但树上结的枣子,却属于全村乡亲们的。这些枣子,不光是挂在枝头的果实,更凝结着那个纯朴年代里,乡亲们最真挚的情感。</b></p><p class="ql-block"><b>每年到了该收枣子的时候,父亲都会去和马老太太商定打枣子日子。我们村分东庄和西庄,西庄基本都姓张,东庄则以吴姓居多。打枣子那天,就像过节一样热闹,全村人都会来帮忙。西庄的去我家,东庄的去马老太太家。大人们拿着长长的木杆,一群孩子则拿着水瓢或笼筐,紧跟在大人后面,小脸上满是兴奋,咧着嘴笑得格外灿烂。</b></p><p class="ql-block"><b>那天虽然场面热闹又有些杂乱,但有长者们维持秩序。先让几个年轻人掌杆打枣子,其余的人负责捡枣子,然后集中到一起。那场面,虽热闹却透着一种有序的安静。捡枣子的人,手里忙个不停,嘴里都不闲着,捡那些又红又肥的大枣子快速地塞进嘴里嚼着,还没等咽利索呢,又一颗塞了进去。负责打枣子的年轻人,也不时地猫腰捡起最大的枣子塞进嘴里,边打边念叨着:“真甜呀!”孩子们更是不客气,除了吃,还会捡大个儿的装进兜里。平日里,孩子们都光着膀子,可那天,一个个都穿上了带兜儿的褂子。有的孩子把兜都装满了,偷偷跑回家把枣子掏出来,然后又欢快地跑回来。</b></p><p class="ql-block"><b>枣子打完了,地上的枣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红色山丘,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发红亮诱人。这些枣子被装进麻袋里过秤,每年每棵树的枣子都在 150 到 200 斤左右。给树的主人留下 10 斤,其余的按户平均分了。分到各户的枣子,大家都舍不得吃,放在窗台上晒干,留着端午节包粽子用。所以,每年端午节,家家户户都能吃上甜甜的大枣粽子,都会念我们两家的好。</b></p><p class="ql-block"><b>我家每年留下的枣子比老马家要多一些,因为打枣时,猪圈棚子上落下的枣子没人去捡。等分完枣后,父亲就会用木杆一点一点地把枣子扒拉下来,就连落在猪圈的枣子,他也会仔细地捡出来。</b></p><p class="ql-block"><b>那个时候,爷爷奶奶已年迈,家里的一切都是父亲说了算。那时我们都觉得父亲太傻了。家里的枣子舍不得让我们吃,每年枣子却分给村里人,看他们分枣子的架势,就像分生产队里的粮食一样理直气壮,一句客气话都没有。我每每看到这场景,心里都犯嘀咕:这些枣子明明是我们家的,凭啥白白给别人吃呢?</b></p><p class="ql-block"><b>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气呼呼地跑去问父亲:“爸,咱家的枣子,为啥都给别人家吃了呢?”父亲见我一脸怒容,却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和蔼地说:“你这小屁孩懂什么?我问你,咱家盖房那会儿,是不是这些分咱家枣的人都来帮工了?他们可没跟咱们要一分钱工钱。还有,三年困难时期,家里揭不开锅,你爷爷饿得卧床不起,要不是全村人帮忙,哪能活下来?想想这些,咱家那点枣子又算得了什么?”</b></p><p class="ql-block"><b>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让我顿时哑口无言。等我渐渐长大,慢慢懂事后,才真正领悟到父亲那朴实无华的话背后,藏着多么深刻的哲理。他说出的,不仅是那个年代邻里间的互帮互助,更是那个时代纯朴民风的真实写照。那枣树上的枣子,早已超越了果实的意义,成为连接乡亲们情感的纽带,在时光的长河中,散发着温暖而恒久的芬芳。</b></p> <p class="ql-block"><b>冬日悄然降临,那两棵枣树褪去了夏日繁茂的华服,枝干上仅存几片枯叶和几个孤零零的干巴枣子在寒风中摇曳。它们那历经风霜、曲折蜿蜒的老枝,此刻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人们面前,呈现出一种独特而坚韧的骨干之美。曾经燕子的清脆歌声已然消逝,蝴蝶翩跹起舞的灵动画面也不复存在。然而,这寂静的冬日并未让枣树陷入真正的孤寂,因为它还有那洁白的雪花作伴。那时的冬天,一场场大雪总是如约而至,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天降的精灵,轻盈地飘落在枣树的枝条上。枣树温柔地将这些雪花挽留,一朵朵白色的绒花悄然布满树冠,转瞬间,枣树便化身为一棵盛开的梨花树,成为了村里两道极为靓丽的风景线。</b></p><p class="ql-block"><b>我们这群活泼好动的孩子,总是被这梦幻般的景象所吸引,纷纷拿起木棍,轻轻敲打树枝。随着簌簌的声响,那一团团雪花如雪崩般纷纷扬扬地落下,化作晶莹的水珠,溅落在我们的头上、衣领里,凉丝丝的感觉让我们吓得赶紧四散跑开,欢笑声在树的上空回荡着。</b></p><p class="ql-block"><b>然而,树上的雪绒花终究无法长久地停留在枝头。当遇上几天晴朗的天气,朝阳的树枝上的雪花便开始慢慢融化。但那寒冷的天气却不容许雪水顺利落地,没等雪水滑到地面,就被冻在了半路上,形成了一条条长形的大冰溜子,悬挂在树枝上。远远望去,那高大的树枝上,一半是洁白的雪花,一半是透明瓦亮的冰溜子,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一幅精美的冬日画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b></p><p class="ql-block"><b>北风呼啸,雪花再次飞舞,纷纷扬扬地落在冰溜子上,让那细长的冰溜子不断变大。沉重的冰溜子压得树枝弯下了腰,仿佛在向大地鞠躬致意。</b></p> <p class="ql-block"><b>乡亲们常常静静地望着那两棵被雪花装点的枣树,心中满是对这美丽景象的眷恋,多么希望这些“花”能永远地开下去,让这冬日的童话永不落幕。可枣树并非如此所想,它深知四季轮回的规律,冬天总会过去,温暖的春天终将到来。那时,一树报春的枣花将悄然绽放,为家乡带来新的生机与希望。</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