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古渡与层楼:一曲[信天游]里的碛口三叠

琼林

<p class="ql-block">  (建议点开背景音乐,让这首歌伴你阅读)</p><p class="ql-block"> [信天游]</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向山沟/</p><p class="ql-block"> 追逐流逝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风沙茫茫满山谷/</p><p class="ql-block"> 不见我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 * * </p><p class="ql-block"> 我抬头向青天/</p><p class="ql-block"> 搜寻远去的从前/</p><p class="ql-block"> 白云悠悠尽情地游/</p><p class="ql-block"> 什么都没改变/</p><p class="ql-block"> * * *</p><p class="ql-block"> 大雁听过我的歌/</p><p class="ql-block"> 小河亲过我的脸/</p><p class="ql-block"> 山丹丹花开花又落/</p><p class="ql-block"> 一遍又一遍/</p><p class="ql-block"> * * * </p><p class="ql-block"> 大地留下我的梦/</p><p class="ql-block"> 信天游带走我的情/</p><p class="ql-block"> 天上星星一点点/</p><p class="ql-block"> 思念到永远/</p><p class="ql-block"> —— 这是本次旅程的背景音乐,也是解读碛口的声音密码。</p> <p class="ql-block"> ✪ω✪ ### ✪ω✪</p><p class="ql-block"> &&& &&& &&&</p> <p class="ql-block">  一首《信天游》,仿佛是为碛口量身定制的导览词。那年冬日,我循着它的旋律,走进“九曲黄河第一镇”——山西碛口古镇。</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将听见三重交响:山沟是自然的低音部,古渡是人间的中音区,而层楼——那在李家山与西湾以不同声部咏唱的层楼——则是文明最高亢的华彩乐章。</p> <p class="ql-block">  ✪ω✪ ### ✪ω✪</p><p class="ql-block"> ***第一叠 * 山沟:天地设问***</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  站在这座明代建筑黑龙庙前,眼前这道近乎九十度的黄河湾,就是地理意义上的“山沟”。它是黄河漕运的天然休止符,却也是碛口商业传奇的起始符。</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里是碛口古镇制高点,昔日商贾在此遥望黄河水情,判断商机。“青天”之下,黄河拐出一道巨大的“山沟”,这就是“从前”发生的舞台。漕运的兴衰、商帮的传奇,都写在这山河的格局里。</p> <p class="ql-block">  ‘神宫宝界’的匾额下,冬日阳光将飞檐的影子拉长。凭栏处,黄河如弓,古镇如箭,对岸陕西的黄土塬是苍茫的背景。这里曾是商贾观测水情、祈求平安的“航标塔”。</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低头”所见的,不是沟壑,而是历史转折的剖面。黄河水裹挟着时间滚滚东去,这道沟却像一道深刻的年轮,将“流逝的岁月”凝固在此,供人阅读。风从沟底升腾,带着水腥与土腥,那是天地在低语设问。</p> <p class="ql-block">  ✪ω✪ ### ✪ω✪</p><p class="ql-block"> ***第二叠 * 古渡: 人间应答***</p><p class="ql-block"> &&& &&&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从山沟的天问中走下,人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这答案写在两条并行的谱线上:一条是踏石留痕的街道,一条是万物归寂的河滩。</p> <p class="ql-block">  **1.老街 : 磨光的信约**</p><p class="ql-block"> $$“风沙茫茫满山谷/不见我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  走下码头,便是明清老街。“风沙”曾在这里打磨着另一类坚硬的东西:晋商的信约、镖师的胆魄、脚夫的耐力。</p> <p class="ql-block">  三尺石板路,被数百年车辙、脚步磨出了包浆般的光泽。“永丰店”、“隆元祥”、“泰仁兴”等老字号匾额沉默高悬,镖局、票号、货栈的门脸紧闭,却关不住往昔的鼎沸人声。</p> <p class="ql-block">  这里是晋商“西货东运”的陆路起点,每日数百驼队在此集散,是连接西北与华北的经济大动脉。</p> <p class="ql-block">  触摸着深深的车辙印,仿佛能听见驼铃叮当、算盘噼啪。这份繁华落尽后的“空”,恰恰给了光影和历史最大的填充空间。</p> <p class="ql-block">  这条被骡马驼队踏出深痕的石板街,晋商“走西口”的陆路起点,数百年的风沙,没有掩埋它,反而将它打磨得光亮如镜。这里不曾有“我”的童年,却写满了无数少年离家、闯荡天下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不在此处,但我的掌心能触摸到无数个“走西口”故事的起点。风沙蚀刻了木纹,也塑造了传奇。在这“茫茫”的寂静里,我仿佛能剥离出现代的听觉,捕捉到那段被“风沙”掩埋却从未消散的、关于生存与交换的轰鸣市声。</p> <p class="ql-block"> **2.河滩 : 搁浅的史诗**</p><p class="ql-block"> $$“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 /”$$</p> <p class="ql-block">  歌中的“小河”,在这里就是磅礴的黄河。"卧虎石"是黄河航运的天然终点,无数船工在此上岸。他们的脸,何止被河水“亲过”,更是被黄河的风浪洗礼、塑造。</p> <p class="ql-block">  走下老街,便是开阔的黄河滩。冬季水瘦,露出大片龟裂的河床与晶莹的冰凌。</p> <p class="ql-block">  “碛’意为险滩,至此货物必须上岸,这才成就了“水旱码头小都会”的转运传奇。黄河行船,谈“碛”色变,道尽地理之险与枢纽之要。</p> <p class="ql-block">  站在空旷的河滩上,黄河无声东流,对岸是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坡。那种原始的、苍凉的力量感扑面而来,瞬间理解了为何这里能孕育出如此坚韧的商业文明。</p> <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掬一捧冰冷的黄河水。这“亲吻”凛冽而真实。它让我瞬间共情了那些以河为生的人们——黄河是慈母,也是严父;是生计,也是险途。</p> <p class="ql-block">  所有街上的故事、财富和离愁,其物理意义上的源头与终点,都在这片滩头完成交接与沉默。</p> <p class="ql-block">  ✪ω✪ ### ✪ω✪</p><p class="ql-block"> ***第三叠 * 层楼: 家园永恒***</p><p class="ql-block"> &&& &&& &&&</p> <p class="ql-block">  天地设问,黄河为笔;人间应答,古渡成章。而当我走进李家山与西湾的层楼深院,才触到了这份答卷最厚重的部分——先民以砖石为墨,在黄土上写下的,是一个关于 “家园”的终极答案。</p> <p class="ql-block">  **1.李家山: 绝壁生楼**</p><p class="ql-block"> $$“大地留下我的梦/信天游带走我的情/”$$</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与碛口的市井气截然不同,隔湫水河相望的李家山,是令人屏息的建筑奇观。数百孔明清窑洞依七十度陡坡而建,层叠攀升十一层,宛如从黄土山壁上生长出来的城堡。</p> <p class="ql-block">  这座“立体窑洞村落”,是碛口商人财富与梦想的终极体现。这不是苦捱,而是主动在天地间创造奇迹。</p> <p class="ql-block">  这由东、西两大财主家族历经数代修建而成,是碛口繁荣催生的“高级住宅区”,见证着晋商财富如何转化为令人惊叹的居住艺术。被誉为活着的“窑洞博物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登山的过程如同朝圣。每一层回转,都能看到不同的构图与光影。废弃的院落、精致的砖雕门楼,在寂静中诉说着一个家族如何将财富与匠心,夯筑进这面巨大的黄土坡中。</p> <p class="ql-block">  仰望这片建筑奇观,我深受震撼。这才是对“大地”和“梦”最铿锵的注解。信天游带走的,或许是游子的离情;但在此地,“情”已化为砖石土木,成就了一个家族永固的史诗。我的“情”,也被牢牢地带走,留在了这里.</p> <p class="ql-block">  临别回望,那片层叠的院落静静地沉入暮色山河。它们不是风景,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驻——将流转的财富、漂泊的深情,都凝固成可触摸的永恒。天地悠悠,古渡已寂,唯有家园,在时光深处亮着温暖的、不灭的灯。</p> <p class="ql-block">  **2.西湾: 曲巷藏幽**</p><p class="ql-block"> $$ “ 山丹丹花开花又落,一遍又一遍。”$$</p> <p class="ql-block">  与李家山的恣意生长不同,一河之隔的西湾村,是精心谱写的赋格曲。</p> <p class="ql-block">  沿湫水河上行不远,这座城堡式的明清建筑群依山而建,五条巷道寓意金木水火土。碛口首富陈家昔日的宅院,层楼叠院,砖雕、木雕在素净的天空衬托下格外精致。这里是碛口商人财富与精神的归宿。</p> <p class="ql-block">  相比碛口的市井气,西湾更宁静、规整。走在迂回的巷子里,像走入一个古老的迷宫,每一步都踩着“耕读传家”的旧梦。冬日里,炊烟袅袅,生活气息与历史遗迹完美融合。</p> <p class="ql-block">  陈氏家族另一支在此,以“金木水火土”五行巷道为谱,构建了一座城堡式庄园。这里体现的是“修身、齐家”的儒家理想,是财富沉淀后,对内在秩序与世代传承的追求。</p> <p class="ql-block">  行走在规整的巷院中,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这里没有惊心动魄的奇观,有的是一种静谧的、可传承的生活韵律。就像“花开花落”,是四时有序的平和,是财富沉淀后,对安居乐业、代代绵延的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渴望。这里,是飘泊商贾心中,那个可以“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安稳的故乡梦。</p> <p class="ql-block">  我仿佛看见,信天游中飘散的“情”,在此落地生根,转化为祠堂的香火、家训的墨迹、以及院落里年复一年的“花开花落”。这里是繁华落幕后的静好,是惊涛骇浪归于平静深流的港湾。</p> <p class="ql-block">  我终于懂得,“家园永恒”并非指砖石不朽,而是一种文明的选择与姿态。当漂泊的商贾选择将最后的白银化作梁柱,将最深的情感托付给祠堂的香火时,他们便完成了一次最伟大的创造:在变幻的时局与无情的风沙中,为无常的人生,锚定一个永恒的坐标。</p> <p class="ql-block">  离开西湾村时,夕阳正将最后的光镀在最高的窑脸上。那一片灿然的金顶,仿佛是这片土地为自己加冕的冠冕。它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家园的勋章。</p> <p class="ql-block">  ✪ω✪ ### ✪ω✪</p><p class="ql-block"> &&& &&& &&&</p> <p class="ql-block"> 当车驶离最后一道山梁,碛口的三重影像在暮色中叠合成一卷完整的长卷。我忽然明白,山沟、古渡与层楼,并非三种风景,而是同一首文明史诗的三个声部:山沟是大地定下的韵脚,古渡是人间填写的词句,层楼是岁月谱成的和声。它们分别回答了生存、生活与生命的终极追问。</p> <p class="ql-block">  碛口古镇的传奇,至此圆满。天地设问,人间以渡口应答;山河苍茫,家园以层楼永恒。我带走了一捧黄土般厚重的感动,也留下了一个过客全部的敬意。</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首《信天游》或许还会唱起漂泊,但我的心知道,在黄河的第九十九道弯里,矗立着一个关于“归来”与“守望”的、永不消散的故乡。</p> <p class="ql-block">  从此,这首歌于我,不再飘渺。它有了黄河水的温度,有了黄土墙的质感,有了冬日清冽的空气,和那“一遍又一遍”萦绕心头的思念。</p><p class="ql-block"> "天上星星一点点,思念到永远”……。</p> <p class="ql-block">  *旅行日记*碛口篇*2024*</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