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邛风云录

永远平安

元始二年深秋，蜀地临邛的黄昏来得格外地早。扬雄裹紧粗布长袍，踩着青石板上零落的梧桐树叶，正走过热闹的十字街头。

他离开长安已有月余。作为当世大儒，他本不该如此仓皇离京，但王莽的"复古改制"已在朝堂风声鹤唳，他深知自己虽如清流，也难独善其身。

"这位先生，可要进来喝碗热酒暖暖身子？"

扬雄抬头，看见一座二层木楼，门前挂着"凤求凰"三字匾额，笔力遒劲。门前一位二十出头，挽着妇人髻的女子，眉目如画，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这匾额…敢问可是司马长卿所题？"扬雄指着门楣问道。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先生好眼力！正是我家曾祖所题，不知先生..."

"呵呵，果然是他老人家的遗作。在下扬雄，倾心你家曾祖之才久矣。"扬雄向妇人拱拱手——想当年，那位在长安宴会上，曾以《子虚赋》名动天下的才子，弃官回家后，旋即便在这蜀地小城开起了酒馆！

妇人闻言，连忙行礼："原来是扬先生！我家兄长常提起您的《方言》，说那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奇书。小女司马琴心，先生快请里面坐吧。"

扬雄随司马琴心进入酒馆，只见厅内陈设简朴而雅致。几张柏木案几错落摆放，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里一架古琴蒙着素绢。正对门的那面墙上，密密麻麻题满了诗词，墨迹新旧有别。

"家兄，来贵客了。"司马琴心朝内室唤道。扬雄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葛布长袍的男子掀帘而出，虽已年近四旬，但眉宇间仍存风流气度。

“家兄，这位就是你经常向我念叨的子云先生！”

“在下司马长卿，久仰子云先生大名！”男子作个长揖，见扬雄面露疑惑，忙解释道：“先生莫怪，晚辈因时时仰思曾祖，故用曾祖之字`长卿`，以作自己的名字。”

“原来如此！”扬雄朗声大笑：“看来你们兄妹俩开这个酒肆，也是承嗣你家曾祖当年当垆卖酒的榜样了！”

长卿正欲答话，酒馆门帘又被掀开，随着冷风卷入，三人回头，看见一身材修长的男子正立门口。他头戴竹冠，身着素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方白玉，面容清癯，双目如炬。

"店家，寻个清静位置！"来人声音低沉，自带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司马长卿目光一闪，笑道："二楼雅间尚空，贵客请随我来。"

扬雄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尽管对方布衣打扮，但那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那不就是新都侯王莽吗？

王莽！他为何会出现在这蜀地小城？扬雄下意识地退后半步，不想王莽一眼便认出了他。

"子云先生？"王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在此偶遇先生，正好尽请一叙。"说毕，挽着扬雄的手一起走进雅间。

雅间内，烛火摇曳。司马长卿烫了一壶陈年蜀酿，司马琴心则摆上几样精致小菜。王莽坐在主位，扬雄与司马长卿分坐两侧。扬雄向王莽一一引见司马相如的曾孙司马长卿与曾孙女司马琴心。

"长卿兄，你家曾祖的《凤求凰》，我少年时期便能背诵如流。"王莽举杯轻啜，举止优雅如世家公子，丝毫看不出是当今权倾朝野的重臣。

司马长卿笑道："谢谢侯爷赞誉曾祖！依长卿看来，当今子云先生的《太玄经》与《法言》，才是真正的经世之作。"

王莽目光转向扬雄："先生离京多日，太学诸生都在询问《方言》续篇何时问世呢。"

扬雄握杯的手微微一颤，他离京并未向任何人辞行，不想王莽竟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他放下酒杯，谨慎答道："《方言》虚耗在下十年之功，续篇尚需一些时日。倒是侯爷的《尔雅注》堪称训诂学典范，雄近日正在潜心研读。"

王莽点头致意："待先生回长安后，可来我府中一叙。我正欲召集天下儒士，共修《礼经》新注。"

司马长卿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便笑着插话道："侯爷远道而来，不是专为来此喝这杯酒的吧？"

"不瞒几位，自先帝驾崩，天下未安，我受太后重托，丝毫不敢懈怠。此次来蜀，只为考察蜀地民情。"王莽笑着向长卿拱手："早闻临邛有酒'绿绮'，乃司马氏与卓氏家传秘酿，故此今日特来一尝。"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雅间门被推开，三个身着劲装的男子鱼贯闪入，为首者向王莽抱拳道："主公，长安急报！"

王莽面色一沉："放肆！你们没看见我正在与两位先生论学讲道吗？"扬雄注意到那三人仆人打扮，腰间暗藏兵器。

司马长卿本能起身，挡在司马琴心身前。"侯爷既有要事，我们就不打扰了。"扬雄也跟着站起身拱手道。

王莽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无妨。"又转向那三人，"何事如此慌张？"

"禀主公，安汉公府来报，太皇太后下诏，命主公即刻回京主持大司马一职。"

王莽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三人退出，雅间内一时寂静。司马长卿与扬雄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震惊。大司马乃朝中最高武职，王莽既得此位，他距帝位便只有一步之遥了。

王莽仿佛并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他自顾自地斟了杯酒："二位可知我为何推崇周礼吗？"

不等回答，他继续道："周公立制，天下归心。如今天下礼崩乐坏，正需复古更化。我欲效周公辅成王故事，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扬雄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侯爷志向远大。"扬雄谨慎措辞，"然改制之事，恐非一日之功。"

王莽目光灼灼："先生在质疑什么？"

"不敢。"扬雄深吸一口气，"雄只是以为，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

"好一个'治国如烹小鲜'！"王莽突然大笑，"先生谨慎有余，只不过，"他笑容一敛，"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天子年幼，民不聊生，若不用雷霆手段，何以拯天下于水火？"

司马长卿见势不妙，连忙举杯："侯爷高义！长卿不才，愿书曾祖旧作，为侯爷助兴。"

王莽微微颔首。司马长卿摊开笔墨，在素绢上挥毫而就：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王莽览毕，意味深长地笑了："长卿兄，这是当年你家曾祖以凤自比啊..."他目光转向扬雄，"不过，我倒是更想听听子云先生有何新作。"

扬雄知道推脱不得，只得提笔写下：

"酒之为德久矣，古者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今之酒者，非古之酒也..."

他写的是《酒箴》，表面论酒，实则暗讽时政。当写到"今之醇酒，其价千金，饮之者贵，不饮者贱"时，王莽拍案叫好。

"妙！子云先生借酒讽世，真乃妙笔！"王莽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不过我倒有一问：若酒已酸败，是该慢慢澄之，还是当倾之更酿？"

扬雄心知他问的是以新代汉，遂正色道："酒可更酿，然器不可轻毁。三代之器，传之今日，虽有小疵，仍是珍宝。"

王莽闻言，面色微沉。就在气氛凝滞之际，楼下有琴声传来，清越悠扬，仿如清泉流过山涧。三人望向楼下，只见司马琴心正伏坐古琴前，指尖轻抚，奏的正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听闻琴声，王莽的表情渐渐缓和。一曲终了，他长叹一声："司马琴心琴艺无双，此曲只应天上有也。"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案上，"今日得遇二位，实乃幸事。他日若来长安，必当重聚一叙。"

扬雄看着王莽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王莽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理想，大汉的天空，即将改变颜色。

司马长卿关上雅间门，转身时脸色苍白："子云先生，我们刚才是在与一条即将化龙的蟒蛇论道吗？"

扬雄望向窗外的夜空，轻声叹道："龙蛇之变，天下从此多事矣！"

注：

1，葛布：是一种用‌葛藤纤维‌纺织而成的传统面料。

2，当垆卖酒：临街卖酒。垆：指黑色坚硬的土。

3，绿绮：指梁王赠送司马相如的珍藏古琴，以桐木或杉木为材，蚕丝制弦。司马相如以此琴弹奏《凤求凰》琴挑卓文君，故而闻名，后代指贵重古琴，是古代四大名琴之一。此处为酒名。

4，安汉公：指王莽，是汉代为非刘姓功臣设立的最高爵位。

5，《酒箴》：扬雄所作咏物小赋。

6，训诂学：是研究古代文献字词意义、语法及文本解释方法的中国传统学问，核心是通过形、音、义分析还原典籍本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