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以墨为桥,空心字里觅知音</p><p class="ql-block">初识陈华荣先生,是在千禧年多伦路那座旧钟楼的艺术家沙龙里。时光的指针仿佛偏爱那个角落,至今回想,空气里仍飘着老木头、旧书页与松烟墨混合的气息。经顾航明先生温文引见,我得以走近那位正凝神运腕的书法家。他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空气中“引”字——笔尖悬空,手腕灵动,一个个饱满圆融的汉字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翩然落于纸面,笔笔清晰,字字中空,却筋骨俱全,神采飞扬。那便是我初见“空心字”书法的震撼。这脱胎于传统却又仿佛凌空蹈虚的技艺,需何等的专注、稳定的心性与对字形结构透彻于胸的把握?我心中佩服之情油然而生。一番畅谈,更觉其人性情洒落,见解独到,艺术上的追求与为人的真率,如他的字一般,外在飘逸,内里自有丘壑。一次邂逅,竟成就了一段延续至今的翰墨情谊。</p><p class="ql-block">因这缘分,我便成了先生江南游踪的常客,尤爱随他往浙江湖州一带去。那里是笔之故乡,湖颖之技,冠绝天下;更是人文渊薮,烟波太湖,苕溪潺潺,滋养过赵孟頫、吴昌硕的笔墨。我们常在古镇老宅、临水茶轩或直接于郊野林泉间铺纸研墨。先生创作时,周遭的山水似乎都静了下来。他面对湖光山色,或一段残碑、几丛修竹,并不急于下笔,而是长久地观看、呼吸,仿佛要将那山水的魂魄、历史的余温吸纳于胸中。及至动笔,依旧是那特有的“空心”之法,但笔下流淌出的,却可能是“道法自然”的浑朴苍劲(如那幅黑白分明、力透纸背的作品),也可能是“春和景明”的温润舒展。他常说:“实笔易得,虚处难工。这空心,不是‘无’,是要容得下万壑松风、千里湖光。”我恍然,他的空心字,竟是以最“虚”的形式,承纳最“实”的天地气象与生命感怀。</p><p class="ql-block">某次在南浔古镇,晨雾未散,我们于百间楼廊下小坐。先生兴起,以空心笔法录写旧联。红色的联纸上,字迹在圆形的金色纹样中盘桓,内容已与眼前景致交融:“风移星稀月圆夜,秋高气爽云收景”。写罢,他指着蜿蜒的河道与远处的拱桥笑道:“你看,这笔划间的留白,像不像这楼与楼之间的水巷?像不像桥拱下的空间?气息都在那里流动。”那一刻,书法与园林、笔墨与造化之间的理趣豁然贯通。他赠我的那幅长卷,以行草抄录《春江花月夜》的片段,笔墨酣畅,似有江涛月色在字里行间起伏跌宕。那不仅仅是书写一首诗,更是以线条的律动,重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永恒叩问,以及“落月摇情满江树”的无限怅惘。落款“甲辰龙月于海子高桥”,时间与地点,便也成了艺术生命的一个坐标。</p><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某年冬末春初,在湖州郊外一处僻静的院落。红梅初绽,天际阴云蓄着将化未化的春雪。先生展纸,写下“寒梅傲雪迎新春,冬雪皑皑兆丰年”一联。深蓝的字迹在朱红的洒金笺上,被圈在精致的圆形花纹里,庄重而充满希冀。他写“傲雪”二字时,笔势孤峭如梅枝;“迎春”二字,则笔意转而温润流畅。他说:“传统的形式,如这红联、圆框,是骨架,是礼数;而笔下的气息、情感,才是血肉,是灵魂。既要进去,又要出来。”这何尝不是他艺术与人生的注脚?扎根于深厚的书法传统,却开辟出“空心字”这一独特路径;徜徉于江南的明山秀水,却能将那份湿润与灵秀提炼为笔底的干湿浓淡、虚实相生。</p><p class="ql-block">与陈华荣先生相交的这些年,我目睹的不仅是一位书法家精研技艺的过程,更是一位艺术灵魂在江南山水与千年文脉间漫步、沉思、汲取并创造的旅程。他的“空心”,绝非虚空,而是以最大的虔诚与智慧,在笔墨间预留出的那片天地——那里容得下太湖的风、苕溪的雨、历史的回声与一个生命对美永恒的追寻。那空白,是邀请,是呼吸,是无穷的蕴藉,等待着每一位观者,将自己生命中的湖光山色,也一同安放进去。墨痕如水,情谊如山,这段因字而生的缘分,与江南的烟雨一样,润泽心灵,悠长难忘。</p> <p class="ql-block">陈华荣作品图/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