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少时的行囊，总被一种滚烫的渴望填满。那渴望像野火，在胸腔里噼啪作响，催促着我挣脱熟悉的篱笆，去闯一闯外面的世界。那时的我，活像匹刚挣脱缰绳的野马，鬃毛飞扬，蹄声踏碎晨露，眼里只有远方——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陌生地名，书本里描摹的山海盛景，都成了扬鞭的理由。</p> <p class="ql-block">背着帆布包走出村口时，老槐树的叶子正是葱郁，母亲站在树下挥手，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我却没敢回头。只一心往前奔，觉得脚下的路会无限延伸，直到与天边的云霞相接。山河果然在脚下铺展：曾在边关的城墙上数过冷月，清辉洒在铠甲般的岩石上，听风里裹着胡笳的余韵；曾在大漠里追过孤烟，黄沙漫过靴筒，看落日把天际烧成一片熔金；也曾在异乡的酒馆里，和萍水相逢的人碰杯，让金色年华里酿出的酒，烫红了脸颊，也模糊了归途的方向。那时的风是自由的，心是雀跃的，从不懂“乡愁”二字怎会沉甸甸——以为前路便是唯一的星辰，故乡不过是出发时卸下的旧壳。</p> <p class="ql-block">年岁渐长，才知世事从不是单行道。走过的桥多了，踩过的石子硌了脚；看过的人杂了，心底的褶皱也深了。眉间悄悄爬上风尘，像被岁月的风砂磨出的纹路；衣袖总带着洗不净的沧桑，是异乡的雨、他乡的尘，一层层裹上来的。某个起雾的清晨，在巷口闻到一缕炒花生的香，突然就愣住了——那味道和儿时母亲灶台前的烟火气，竟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故乡便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心头。是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总在暮色里晃啊晃，像祖父生前拄着的拐杖；是院中那盘沉静的磨盘，石缝里嵌着经年的谷粒，磨过多少个鸡鸣而起的清晨；是老屋墙头那棵柿子树，秋深时挂满红灯笼似的果子，小时候总踮着脚盼它熟透，如今再想起，舌尖还留着甜涩的余味。原来乡愁从不是刻意想起的念，是风从远方吹来，突然落在眼角的泪；是饭桌上夹起一筷子咸菜，猝不及防涌上喉头的酸楚；是夜深人静时，对着窗外的月亮发怔，恍惚看见母亲正把晾好的衣裳收进竹篮。</p> <p class="ql-block">如今上了岁数，脚步慢了，记性也钝了，唯独故乡的模样，愈发清晰得像幅工笔画。春天一到，就想起后坡的桃花，年年开得灼灼，如泼在坡上的胭脂，映着儿时伙伴红扑扑的脸蛋。可岁月里的人，却渐渐模糊：曾一起爬树掏鸟窝的铁龙，听说早已搬去了城里；总塞给我糖吃的三婶，坟头该长满了青草吧。物是人非的痛，像根细针，在某个寻常午后突然刺过来，让人眼眶一热，却流不出泪——泪早就在无数个思念的夜里，漫过了经年的路。</p> <p class="ql-block">那些年的离合聚散，都沉淀在记忆里。逢年过节时的团圆饭，油灯下母亲缝补衣裳的剪影，离乡时站台的汽笛，归来时老屋门上斑驳的春联……都成了酒盏里摇晃的影，抿一口，是甜，是涩，是化不开的绵；都成了眉间散不去的愁，皱一下，是念，是盼，是放不下的牵；都成了枕边辗转的念，想一想，是暖，是痛，是这辈子难卸下的牵绊……</p> <p class="ql-block">或许，人这一辈子，就是从挣脱故乡开始，又在思念里慢慢回向故乡的过程。年少时踏碎的月光，年长后都成了照亮归途的灯；曾经嫌慢的故乡路，如今每一程，都走得格外珍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