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我的南方在北方安眠!

林成东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车过太行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外是北方冬日特有的、无边无际的旷野的墨色。偶尔有几点疏落的灯火,像被谁随手撒在漆黑绒布上的金箔,倏地亮起,又倏地熄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空气里有煤烟和干草混合的气味——这是长治给我的第一个吻,凛冽而真实。我摇下车窗,让这北方夜晚的寒流涌进来,与我体内流动了五十年的瓯江水温热地交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明天就是元旦了,若在温州,此刻该是另一番光景。永嘉郡的旧城墙下,瓯江应该正裹挟着东海潮湿的问候,不急不缓地向北流去。江心屿的双塔会亮起灯,把八百年的光与影投在粼粼的水纹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马街上,那些从民国时期就矗立着的骑楼里,会飘出黄酒温润的香气,混着敲鱼羹、灯盏糕的鲜甜。孩子们在巷弄里追逐,手里提着鲤鱼形状的灯笼,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像许多游动在夜色里的小小的、温暖的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这里是长治,古称上党。太行山把它高高地托在华北平原之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掌纹里流淌着浊漳河与清漳河。这里的风里有棱角,刮在脸上,让人想起《山海经》里“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的句子,苍茫而坚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酒店房间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我用指尖在上面划了一下,冰凉的感觉直透指骨。透过那道清晰的痕迹望出去,外面的世界被切割成模糊的光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忽然就想起,家中阳台那几盆被精心伺候的、却总在冬天显出几分蔫头耷脑的榕树和茶花。北方的植物似乎不是这样,它们懂得如何在绝对的严寒里,把生命的内核收拢,蛰伏,等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饭,是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里吃的。羊汤端上来,盛在粗瓷大碗里,奶白色的汤,热气蒸腾,几乎要淹没人的脸。撒一把翠绿的香菜,滴几滴艳红的辣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学着邻桌人的样子,把烤得焦黄的饼子掰碎了泡进去。第一口汤下肚,滚烫地落进胃里。一股扎实的暖意,立刻就从身体最深处升腾起来,继而就扩散到四肢百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暖意,是不同于温州的。家乡的暖,是米酒里的甜,是母亲絮语里的柔,是缠缠绵绵、渗透式的。而这羊汤的暖,是旗帜鲜明的,带着北方土地的厚道与慷慨,是一种宣告式的抚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在这一口汤里,我身体里那个属于南方的、湿润的魂魄,与这片干燥、冷硬的北方高原,达成了某种短暂的、却无比真诚的和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渐渐深了,街上的喧嚣沉淀下去。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家族群里的信息早已过了九十九加。母亲发来一张照片,是家里阳台上新开的几盆水仙,在南国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开得有些怯生生的。妹妹拍了一桌丰盛的家宴,中间必定少不了一盘蒸好的鳗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照例是用简短的语音:“在外头,吃好点。”虽然他的声音,经过电波的转化有些失真,但在他音调里,明显带有温州男人特有的、不轻易外露的关切却丝毫未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没有拨通视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图片,听着那些声音。窗外的长治城寂静无声,一种庞大而安详的寂静;而手机屏幕里,另一个坐标上的温州,正以光的形式,喧腾地、温暖地存在着。我站在这静与喧的交界线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座小小的、临时的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子时将近,我推开窗。一股清寒彻骨的空气猛地涌入。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率先点燃了一挂鞭炮,清脆的炸裂声撕破了凝冻的夜色。紧接着,远远近近,越来越多的鞭炮声、烟花升空的呼啸声加入进来,汇成一片盛大而欢腾的潮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空被一朵接一朵,绽开的焰火所照亮。金红的,靛蓝的,银白的……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我呵出一口白气,看它迅速消散在北方元旦之夜的空气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那一瞬间的轰鸣与绚烂中,我清晰地感知到。旧年所有的疲惫、遗憾、未竟的旅程和未写完的诗篇,都随着这太行山下的风雪,被庄严地封存了。而新年,正以这千万朵烟花绽放的姿态,不可阻挡地、崭新地降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收到前台送来新年礼物的这一刻,我发现自己不是温州的游子,也不是长治的过客。我只是时间长河上,一个虔诚的渡河人。在旧岸与新岸之间,在一个故乡与另一个故乡之间,被这漫天光华温柔地浸洗。我的南方,在我北方的窗台前,安稳地睡着了。而我的新年,正踏着太行山坚实的脊梁,一步一步,终将过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