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辞旧帖（随笔）

无边月

题记：扣开新年的时光之门，阖上三生三世六百年的窗。你看：苔痕封尽多少人间旧事，瓦角挂不完烟火尘缘。

——谨以此文献给业已死去的旧年

跨年辞旧帖

文/无边月

图/网络图片

我其实除了死，也别无它路可走（这话断不是我凭空杜撰的，分明是曾在某时某处读过，只余模糊的印记沉在心底，恰逢此刻心境与之相合，便索性借来一用。）。

旧年的棺木是自己钉的。一锤下去，木屑混着汗水和泪水落进手掌心的沟壑里——老辈人说年关是“过关”，原来过的是自己的关，埋的是自己的梦。那沟壑里埋着三百多个日夜攥紧的梦。梦是初春檐角的雪，落在纸上能洇出三行诗；梦也是腊月冻硬的河，驮着胆气、星光，还有攥到发烫的执念。我曾以为脊梁弯成弓，就能把梦射向云深处，射向那些被人指过的“不可能”的去处。

后来才知：弓断无声，岁月最狠；梦碎无痕，人间最凉。

就像种子埋进土里，未必都能等得到破土的风。我在旧年的晨雾里撒种，暮色里浇水，霜雪夜里裹紧单薄的衣裳，替嫩芽挡一挡刺骨的寒。我数着日子等，等第一片新叶探出头，等茎秆拔节的脆响，等花苞攒足力气，要在某个清晨炸开一身香。可等啊等，等来一场倒春寒，连夜冰雹砸进土里，嫩芽蜷成褐色的团，花苞碎成泥，连一丝香气都没来得及留。这年景，老天爷都不肯赏一碗饭吃，何况是我这攥着一把空梦，连哭都怕惊动旁人的人。

旁人说，这就是命。命是玄铁铸的，砸不碎，拗不弯，和命较劲，是拿鸡蛋撞石头。我不信。偏要把石头焐热，偏要在玄铁上刻字，刻不甘，刻执拗，刻那些踩过荆棘的路。脚印磨成茧，掌纹磨成刃，以为这样就能劈开一条生路。可路的尽头，是一堵墙。一堵看不见的墙，摸不着，撞上去却疼得钻心，疼得让人不得不承认，有些门，从一开始就没为你开过。

努力是最没用的祭品。这话是旧年教会我的。我曾把努力当柴烧，想煨暖一个冬天，可柴火烧尽了，冬天还是冬天，冷得能冻裂骨头。那些熬夜写的字，那些咬牙熬的夜，那些拼尽全力的奔跑，最后都成了旧年的祭品，摆在时光的祭坛上，连一丝回响都没有。我站在祭坛前，看着那些祭品一点点风化，变成灰，变成尘，才明白什么叫付之东流。东流的不是水，是我的血，我的汗，是我攥了又攥、揉了又揉，却还是散了的梦。

这是玄学，也是无奈。

玄学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劫数。你不知道哪一步踩错了，不知道哪一阵风吹偏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走的是阳关道，却偏偏掉进了独木桥。无奈是明知道劫数难逃，却还是要走一遭；明知道努力是徒劳，却还是要拼一次；那时只觉，命运的出口，唯有向死而行，却还是要在死之前，把心掏出来，再看一看。

旧年死了。死在十二月最后一场雪里，死在我钉的棺木里，死在那些付之东流的努力里。我站在雪地里，看着棺木一点点被雪覆盖，看着旧年的影子一点点变淡。天空里忽然涌来大片的光点，是无人机群在夜空中织网，红的、蓝的、金的光，拼成巨大的跨年倒数表，一格一格跳着数字。人群的倒数声浪头一样滚过来，“十、九、八……”，每一声都撞在雪地上，撞在我钉棺木的锤子上。无人机忽而排成“新年大吉”的字样，忽而散开成漫天星子——这满世界的光，原是众人抱团取暖的幌子，是把各自的迷茫，裹进一场声光电的狂欢里，骗自己说，春天就要来了。光影落下来，在我冰冷的手背上晃了晃，又飘向欢呼的人潮。那些热热闹闹的声响，像一群人在替我庆祝——庆祝我的梦碎了，庆祝我的旧年死了。我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眼泪落在雪上，砸出一个小坑，小坑里映着我的脸，也映着远处窗户里的灯火——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盯着屏幕上的倒数，跟着人群喊“三、二、一”。他们的笑闹声飘过来，暖得烫人。那张映在雪坑里的脸，写满了疲惫和不甘，和这漫天的雪一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曾以为的穷途末路，原是旧我的葬身之地。

死的不是我，是旧年的我，是那个怀揣着梦的我，是那个和命较劲的我。旧年死了，我还活着。阳光落在手背上，和去年冬天的雪一样，没什么温度。活在新年的光里，活在那些悬在喉头、咽进肚里的余响里，活在那些虽然碎了，却还没完全消失的梦里。

只是偶尔，我会想起旧年的那场雪，想起那些付之东流的努力，想起那个除了死，别无他路的自己。然后，我会违心地对自己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因为死过一次的人，才懂什么叫重生。

因为除了死，好像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大限到了，跨年跨过去了，或许还有一条无名路在前方——只是路的尽头，是否还是和旧年一样有一堵无形的墙，墙根下，埋着和我一样的人，一样的梦，那我就不得而知……

窗外，仿佛传来烟花炸在天空的钝响。大抵昨天已经翻篇，大抵旧年已经翻篇。管它有没有路，死也好，活也罢，都得走。

反正已经是个活死人了，墙能挡得住脚步，未必挡得住心里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