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书：向时光借一程山水》

高山流水

　　岁聿云暮，星霜荏苒。当最后一张日历如蝶翼般飘落，光阴的卷轴悄然合拢。提笔欲写流年，却见墨痕洇染处，尽是昨夜星辰今日风。此夜，寒灯独对，万籁收声，仿佛能听见时间在指缝间滑落的轻响——不是滴答，而是叹息，悠长如远山的钟。

这一年，最快的是流光。仿佛才见“梨花院落溶溶月”，转眼已是“北风吹雁雪纷纷”。春衫尚薄时埋下的愿，到岁末竟已抽枝散叶，有的开出明艳的花，有的则悄然化入尘泥。从年初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到如今的“却道天凉好个秋”，中间隔着的，是三百多个晨昏的泅渡。我们总在忙碌中泅渡自己，从执念的激流游向开阔的江心，从“我执”的崖岸漂向“顺遂”的平川。时间是最温柔的刻刀，将生命的轮廓，从生硬磨成圆融，从峥嵘雕成温润。

果然，多少往事被光阴淘洗，褪去最初的浓墨重彩，只剩淡如远山的轮廓。多少姓名，曾在心口熨帖如一枚暖玉，如今念起，却似隔着一层薄霜的琉璃，清冷而疏离。揽镜自照，惊觉“晓镜但愁云鬓改”不止是诗，是每个行至岁暮之人共有的禅机。朱颜辞镜，花辞树，原是天地最公平的偈语。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惘然，如今懂了，便也释然。

　　2025年的最后一夜，该对自己郑重道一声“辛苦”。

这一年，你像一株静默的植物，把根须深深扎进生活的土壤，独自吮吸风雨，也独自酝酿芬芳。旁人只见你枝叶未凋的从容，却不见你深夜里与自己的对弈与和解。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将动摇抚平成笃定的手势，那些把叹息咽下、化作前行勇气的时刻，是你为自己加冕的无声典礼。王阳明有言：“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你便在日日寻常中，将自己磨成了一块温润的玉，光泽内敛，却自有硬度。

请记得，真正的坚韧，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通透，也是“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你走得踏实，每一步都叩响大地的回音。来年，请继续这般行走，如溪行山间，不必追逐海的浩瀚，只需清澈地流过自己的河床。

　　这一夜，也要对生命里那些“知我者”深深鞠躬。

张岱在《陶庵梦忆》中怅然：“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幸而，我有深情，你亦有深情。你接住过我星子般散落的破碎，陪伴过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泪光。这世间车马喧阗，知音却是“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难得。你不必是分金的鲍叔，也无需做听琴的子期，你只需在那里，如一座青山，我便有了倚靠；如一道流水，我便有了长偎。长夜秉烛，风雨共伞，一个眼神便能渡我越过言语的荒原。这份情谊，是“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珍贵，更是“岁月忽已晚”时，心头不灭的暖。

　　这一夜，更要向每一位隔屏相伴的你说声感谢。

你们的每一次驻足，每一声共鸣，都是穿越山海抵达我窗前的星光。是你们让我深信，文字不仅是心事的独白，更是灵魂的唱和。是你们的鼓励，让我在“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寂寥中，依然保有“笔落惊风雨”的虔诚期许。这薄薄纸笺，承不起“桃花潭水深千尺”的情重，唯愿往后岁岁，仍能与诸君“共剪西窗烛”，话“巴山夜雨时”。

　　岁除之夜，宜扫尘，亦宜扫心。

将那些淤积的怨尤、鲠喉的遗憾，都付与今夜将尽的北风吧。心如室，虚则能纳，“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清空过往的芜杂，才好容下来年“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清明，容下一切值得奔赴的、美好的人间烟火。学会告别，是成年后最重要的修行，如同树木在秋天落下叶子，并非失去，而是为了积蓄下一个春天的力量。

这一夜，我要做三件事：

铺一纸云笺，蘸着月色，抄半阕蒋捷的《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这不止是词，是穿越千年的共情，是前世今生共同的慨叹。词句如舟，渡我抵达时间深处，看见无数个自己。

推开窗，向那亘古的星河深深俯首。谢这一年眷顾，赐我平凡中的悲欢，赠我荆棘里的微光。星子无言，却见证了所有深夜的跋涉与清晨的启程。

最后，与镜中的自己和解。拥抱那个“尚不完美”却“始终努力”的灵魂。原谅她的迟缓与笨拙，深爱她的坚韧与纯良。相信那个“未来可期”的自己，正从时光的彼端，携光而来。

值此辞旧迎新之际，让我们：

为往昔，斟一杯淡酒，“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不怨不悔，一饮而尽。

向未来，点一盏心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不惧不忧，稳步前行。

此刻，请允许我以墨为酒，以心为杯，遥遥敬你：

愿新年，胜旧年， 愿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愿此身，常康健， 愿“身似流水，日夜不停”，却始终清澈充盈。

愿相逢，皆欢喜， 愿每一次相遇，都是“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的温柔。

愿独行，亦从容， 愿即便“孤舟蓑笠翁”，心中自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广阔与安然。

　　2026年，让我们在自己的时区里，不慌不忙地行走。像一棵树，按自己的节奏生长，不必追赶风声，不必羡慕云速。正如溪流奔赴大海，并非因为急促，而是因为笃信；正如花开，自有它的时辰与姿态。

新的一年，愿我们依然：

在柴米油盐的缝隙里，打捞“琴棋书画诗酒花”的浪漫。

在坎坷路途的颠簸中，不忘栽种一路芬芳，让荆棘也开出蔷薇。

在“识尽愁滋味”后，依然选择“欲说还休”，却将那份深沉的热爱，化为眼底不灭的星光与心头恒温的火焰。

今夕，我与旧事，两不相欠，归于尽处，两相遗忘。

明朝，我携春风，春暖花开，山海俱灿，万物新生。

2025，谢谢你赠我这一程，山水兼程，风雨兼程。

2026，请多指教，愿我们，都能在时光的长卷上，落下既无愧于心、亦不负于行的、漂亮的一笔。

跋：此文写于岁暮灯下，感念四季恩赐，承蒙时光不弃，友人相伴，读者厚爱。字句虽陋，情深且真。愿君展卷时，能见窗外月，亦见心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