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走进下马头村时,阳光正好卷着村西南土坡上那片栾树叶子的红,漫了过来。临街村民的山墙上,挂着的三两根落秧的丝瓜,此刻显得有些慵懒,墙根下的空地上,有几垄白菜和茄子,却透着诱人的气息,似乎秋天还远未来临。站在此时的秋阳里,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初访此村时,李水成老人站在村口,唱出的那一腔婉转悠长的王皮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姜握着那本残缺不全的《斗王皮歌舞》复印稿,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说,这个村子啊,一出戏就唱了三百多年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马头的王皮 —— 正版”,这句歇后语属东阿地方独有,一说到什么东西正宗地道,人们就爱引用这句歇后语——正版!其实,它更像一根时光的铆钉,把王皮戏死死地钉在了下马头村这块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多年前的那天午后,我和几位老人坐在墙根下的石墩上,才几句话,就把话题引到了下马头村的来历上。明朝年间,村里出了个姓李的人物,在京城朝里做了官,人称李大人,在老家建了座古朴恢弘的李家大院。一条南北走向的官道从河岸码头下来,穿村而过,当时凡从村里经过的官员,因为那位李大人,都要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村子紧挨大清河,河面上船影穿梭,时间一久,人们就把官员们下马的地方,称作了下马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前,王皮戏在下马头村盛传的时候,没人记得这里叫啥,但肯定不叫下马头。而这王皮戏,确是从孙光祀的那支笔上先发了芽,而后才一点点把根扎在了这片黄河岸边的泥土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黄河水势不稳,常遭水患,村民们渐渐把家迁到了大堤以北。当年李大人的老宅院,也就是从那时起一点点沉入了河底。老宅院没了,那位李大人的名字,也慢慢被人遗忘了。老人介绍说,“大人”这个称呼,是从雍正之后才兴起来的。这样算来,李大人就应该是在孙光祀之后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于一个村庄,人们就是喜欢用这种推断的方式,口口相传地记忆一段段可有可无、日渐模糊的“村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孙光祀就不一样了,他是平阴县孙官庄人,官位升至康熙通政使兵部右侍郎,也算是朝中重臣了。更重要的,他精通诗文与音律,是当时一位很有影响的大学问家,他的《瞻余堂诗文集》就收录在《四库全书》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十六岁的李水成老人,一提起王皮戏,就来了精神。谁也没想到,八年后的2019年,老人家终没熬过那个下雪的冬天。走的那天,他躺在床上,手里紧握着一副竹板儿,竹板儿背面的凹槽上刻着“王皮戏”三个字,而他的身体已经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说,水成老人咽气前,还哼着王皮戏中《卖翠花》的调子,哼着哼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这话大概是可信的,唱了一辈子王皮戏,曲调早已长进了他的骨头里,临走,也要自己为自己哼唱一曲挽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殡那天,没有吹鼓手,没有戏班子,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伙计,站在路边唱了几段王皮调,那声调,像是被风吹起的一片片雪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和老姜再次来到下马头,一想到水成老人,这心里就一阵冰凉。与他只见过两面,第一次是2011年的秋天,写了一篇乡村记忆的文字。第二次是4年后2016年,去村里拍摄王皮戏的纪录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王皮戏班主的担子,就落在了陈月廷老人身上。他压低了声音说,村里除了几位上了年纪的人,年轻人里没有几个会唱了。他比水成老人小两岁,身子骨还算不错,只是年纪大了,独自一人住在村东三间老院里。我们把他约了出来,坐在村子饭店的雅间里,点了几个菜,上了一瓶酒。酒还没喝到一半,老人就站起来,连笑容都是颤巍巍的,我给你们唱一段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他唱的是《跑灯》的开场调,声音抖得厉害,却又执拗得很,劝他休息一下,吃点菜,他却非要坚持把全段唱完。唱着唱着,泪水就淌了下来。一滴泪滴在竹板上,像一片叶子落在了另一片叶子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到唱完了,他才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又扭头把目光透过窗子投向了远处。当年,锣镲一响,看戏的人就会从各自的家中跑出来,在村子的空地上,自觉地围拢成一圈,演员们踩着碎步,从里向外扩场子——开场调《跑灯》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3</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第一次与李水成老人坐在一起时,也是在这个饭店,他微笑着往嘴里投了颗花生米,话题就扯开了。孙光祀在济南城有座司马府,春节过后,临近元宵节,孙大人闲着无事,就推开了府门,沿着青石板街走出去没多远,就到了养济院旁。养济院就是今天的福利院,里面住的都是些无儿无女、身体残疾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着街上元宵节的热闹,想到养济院里老人们的孤苦,孙大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正低头间,就瞧见了路边墙角修鞋的王皮匠。王皮匠五十多岁,光棍一条,一身破衣烂袄,只靠这修鞋的手艺,在风烛中度日。蹲下来与他聊天时,没想到这王皮匠竟讲起了一通痴话,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娶上十八个媳妇,哪怕是养济院里那些孤寡的老太太,俺也不嫌弃。马上就元宵节了,俺领着她们一起到这街上来,看花灯、猜灯谜,那是要多风光就有多风光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皮匠自嘲的痴话,一时激发了孙光祀的创作灵感。回到府中,就着手开始创作,不久,一部《斗王皮歌舞》的折子戏就出炉了。戏里的主角,就是这个王皮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戏文里的故事呀,是既热闹又辛酸。元宵灯节,王皮匠领着他的十八个老婆上街观灯,可这十八个老婆,又各有各的残疾,瞎眼的瞎眼,瘸腿的瘸腿,豁嘴的说话漏风,一路上丑态百出,闹出了好多个既心酸又心痛的笑话。而王皮匠的这些老婆们呢,不是骂王皮匠穷酸,就是骂这日子难熬,更是一个劲儿地报怨自己的命苦,没有嫁到一个富贵人家,跟着个㚖皮匠过这难捱苦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戏里的唱词,都是底层百姓的自嘲,却又在自嘲中寻出了乐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剧本写完后,孙光祀就找人排练,自己还在戏里扮演过一回王皮匠。可是排来排去,他总是觉得不对劲,济南人的口音太硬,无法把他心中王皮匠那种又憨又苦的俏皮劲儿唱出来,也不能演绎不出十八个老婆各自的辛酸与泼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府里有个听差的,姓李,正是下马头村人,从小就能唱几句地道的梆子。他看出了孙大人的心思,就主动上前说,俺老家演小戏的艺人多,您若相信小的,我就拿着戏本回去试试。孙光祀一听,眼前一亮,我怎么没想到自己的老家呢,老家人的口音肯定能够把戏文演出味道来。随即,他就把本子转交给了这个同乡,并再三嘱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李姓同乡,捧着本子一回到下马头,拜访了村里的老艺人。老人听明白了这里的来龙去脉,又拿过本子仔细看了一遍,当即就拍板同意了。孙大人这样的人物,能把这么好的本子给到咱,那也是咱村里人的福气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4</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说起当年排戏的故事,这村里的老辈人,都能给你讲一讲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的村子,虽说戏唱远近有名,却又穷的很,连个排戏的场地都没有。这样大场面的折子戏,必须得有个大场子才行。为了排好孙大人的这场戏,有人就想到了村南头土地庙前荒芜的一小块空地。为了不让土地爷怪罪,他们还专门在庙里上了柱高香。平时这土地庙冷冷清清的,如今大家却把庙里庙外都彻底打扫了一遍,也拂去了土地爷爷和奶奶身上的一层尘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戏班子的演员们,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吃了饭就到土地庙前集合。在庙里的供桌上点了一盏新油灯,有人借着灯光背台词,有人在庙前空地上练习身段、排演走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里至今还流传着一个“土地爷添油”的传说。说是排戏的头天晚上,有人往油灯壶里添满了油,可接下来的日子里,戏班子天天晚上排练,就再也没添过一次油,而油灯的火苗却越来越亮。村里人都说,这是土地爷显灵了,他坐在供桌后面看得入了迷,生怕油灯灭了耽误大伙排戏,也耽误自己看戏,就偷偷地往灯里添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姜说,王皮戏中有一折戏叫《土地爷爷添油》,是当年排练过程中,临时加进去的。这样一来,整部戏的内容就更丰富了,与原戏本的内容浑然一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里人讲,这台《斗王皮歌舞》,足足排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排练成形。不见得真是四十九天,可过去的人们,凡事都图个吉利数,就像唐僧取经,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头一场的演出地儿,就在土地庙前。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开场那天,邻村的人都往这儿赶,再加上渡船过往的商客,把土地庙前那块不大的空地儿,围了个里外三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样一出斗王皮,要接连演几个晚上。人们围成的戏场中间,王皮匠戴着破毡帽,穿着打了补丁的褂子,脸上抹了锅底灰,领着十八个老婆扭扭捏捏地走出来,一开口,那唱腔就把人们勾住了。当地的人还好,那些外地过往的客商和船客,则要先找家客店住下来,直到把整场戏都看完了,才不舍地离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会儿,村里流传着一句顺口溜:“下马头人敲镟子,邻村来了大半子”。领班的伙计把手里的镟子一敲,男女老少都跟着哼起来,哼着哼着,就把这王皮调传开了,从下马头,传到了铜城,传到了肥城和茌平。据说,几百里外的冠州府,从城里与乡下,无人不知王皮戏。日子一长,人们就把《斗王皮歌舞》叫成了《王皮戏》,慢慢地,就成了下马头村独有的一个地方戏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平阴郭柳沟村的村志里也有记载,说在道光年间,有一位云游的道士,带了王皮戏的抄本进了村子,在真武庙里给人们传戏说曲。明清时期,下马头村曾隶属平阴,解放后才划归了东阿,如果说王皮戏起源平阴,其实也没错。</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5</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成老人说,王皮戏的唱腔儿,那讲究可多着呢。那次坐在一起喝酒,李水成也给我们唱过几句——那音调“九曲十八调,像哭又像笑”,让人在睡梦里都会哭笑出声来。在镇文化站工作了半辈子的老姜,研究王皮戏多年,他在一旁补充说,王皮戏的唱腔是“曲牌联缀体”,主要有“耍孩儿” “驻云飞” “序子” “莺歌柳”等,慢板拖得长,而快板又打得急,急缓之间虽过度自然,却又急转直下直上,让人的心一直都悬着似的。演唱时,用竹板敲出的节奏,加上唢呐与二胡,板板眼眼的,很见功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跑灯》也叫跑场,演员们在场上提着彩灯,迈着细碎的步子,步子虽碎,却都踩在了点儿上。跑场的花样更多,有里摞城、外摞城、十字穿城、乱劈柴、夹箔帐、里二外四,和里四外四。红的绿的黄的彩灯,上下翻飞,一个人一双眼睛,根本就看不过来。跑到了热闹处,老婆们会故意踩着王皮匠的衣角戏谑他,跟班的后生也会瞅准时机,在女演员的屁股上捏一把、拍一下,惹得人们笑作一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剧目演出开始前,会有一个“拉崖子”环节,就是有人前场开了嗓子先唱,接着有人在后场配唱。拉着拉着,戏曲正文就出来了,中间穿插上《李虎顶灯》《寡妇上坟》《两亲家顶嘴》等一出出折子戏,人们看着,心里五味杂陈,一千人就有一千种表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伴奏主要是用板胡、二胡和唢呐等传统乐器。还有一个全铜打造的稀罕物,叫呜嘟嘟。其实这也是个俗称,人们是把这乐器发出的声音,用作了乐器的名字,这样叫起来就更形象更亲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相传民国年间,戏班子的呜嘟嘟用的久了,裂了一道缝儿,吹出来的声音跑了调,尤其是唱《寡妇上坟》时,总缺了那份揪心的忧郁感。村里有个叫李玉发的人,在泰安赶山会时,扭头间瞥见街角一个老头儿坐在那里,身旁担子上挂着个铜管子的大家伙。这是啥玩意儿?李玉发挤身凑过去,假装不知道,好奇地问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头儿头也没抬地撇了一眼,这叫呜嘟嘟,是祖传的乐器,可惜没有人能吹响它啦。稍微停顿了一下,老头就抬起了头,用力一拍大腿,兄弟,你要能吹响,这玩意儿就送你了,我分文不收,留在我身边也无大用!大概摊主是为了吸引客人,才用了这一招。果然,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就围了过来。李玉发的犟劲也上来了,上前就把呜嘟嘟摘了下来,细的一头对着嘴,运足了一口气,猛地一吹——“呜嘟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声音浑厚而低沉,一下子压住了周围的喧闹声。摊主愣了一下,立马哈哈大笑起来,我总算遇到行家了,你拿去吧,我这人说话算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玉发心里暗喜,向老人地道了一声谢,抱着呜嘟嘟就挤出了人群,急急地往家里赶。路上,他有时还忍不住,时而就抱着吹几声,引得路人不时地扭头看他。回到了村里,听说李玉发捡回来一个呜嘟嘟,人们就围了过来,啧啧地称奇,当晚大家就演了半出《寡妇上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6</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皮戏演得久了,孙光祀本子上的那些戏词儿,包括许多口头禅,就被戏班子里的人慢慢演绎成了当地的方言,这样一来,就更具有了浓郁的东阿风情,听戏看戏人的心里,就多了几分家乡的熨帖感。演员们夸张的动作里,融入了黄河人的粗犷,和幽默与诙谐,更是把王皮匠的憨、老婆们的泼辣,展现得淋漓尽致,活灵活现。其中引一段戏文对白在这里王皮匠与赵氏的对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皮:“王皮一阵好凄凉,浓包汉子好气长。肮脏闲气受不过,打骂王皮最难当。少俺殁了这口气,旁人骂你不贤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赵氏:“赵氏怒把牙银错,骂了声王皮不是货。人家多之两房妻,就你成了十八个。不怨自己不成人,净拿老娘当罪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九零和零零年代,一临近年关,在外打工返乡的年轻人,进到村里第一件事,就是凑到村里的一片场院里。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就有人搬出了戏服行头,锣镲和镟子的声响,能传遍整个村子。听见声响,家里端碗吃饭的人,撂下筷子就往外跑,嘴里还叼着半块馍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李水成年纪大了,腿脚不听使唤,在场上跑几步就累得不行。可只要一听见动静,就一准赶到现场。坐在旁边的木桌旁,把画笔在水中润开了,蘸着干硬的胭脂,开始为演员们化妆。动作颤颤微微的,却总能给女人们描出夸张的柳叶眉,点出一个个滑稽的黑痣,或者涂抹出匀称的腮红。水成老人在大家的眼中,那是神一样的存在,能让老爷子给自己化妆,那也是一种福分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刻,老人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欢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5年的春节,是王皮戏最后一次跑大场。那时候的李水成,刚刚六十出头,身子硬朗得很,他装扮好王皮匠后,就一扭一扭地钻进人群,嘴里喊着:“俺的十八个老婆哟,跟我上街喽”,一出场就引得四周观众一片笑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最后一场全场戏,之后再演的,都是些小片断和单场戏。老姜说,想想也是,一个全场戏下来,最多时要二三十人,大家都忙着各自的生计,这么多人能凑齐了,真是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7</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里的后生们清明回家上坟时,也总会去到水成老人的坟头前,烧点纸,磕个头。清风拂过,像是老人在回应,又像是王皮戏的调子,在空中轻轻呜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王皮调早已植进了许多人的灵魂里,忘不掉,更舍不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老姜聊起一个叫尹作的人。这个人我也接触过,平日里带着个小戏班,接些乡间丧亡白事吹吹打打的活。可这人犟,又一根筋儿,心里也装着王皮戏,有了空闲就去下马头,找那些会唱王皮戏的老人聊天,把那些唱段啊曲牌啊,都一点点地记下来。回到家里,就开始细细地整理,慢慢地研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尹作是个懂戏的人。他也说,这戏是早年间穷苦百姓唱给自己的戏,现在虽然生活好了,可它毕竟传了三百多年呢,怎么着也该继续唱下去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长一段时间,在县城文化馆闲置的场地里,尹作开始用王皮戏的调子,排练自己创作的新戏。徒弟们大多只是喜爱戏曲,并没有专业的功底,尹作就耐着性子教,一句唱腔一个身段地做示范。有时遇到徒弟谁总是犯错,他的火气一上来,骂上两句也是轻的,急了眼还会狠狠地踢上两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春天,新戏排成了,尹作和徒弟们一起去看了李水成。站在坟前,他取出了唢呐,缓缓地举到嘴边,吹了王皮戏里《送饭》中的一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唢呐声一响,黄河的水好像都慢了下来。尹作闭着眼,手指在唢呐孔上起落,徒弟们则在他的身后站成一排,随着乐曲唱着戏文。唱着唱着,眼角就湿了,流下的不知是辛酸还是感动的泪水。有人说,那《送饭》一折戏的曲调,比当年李水成唱的更沉稳,像是哭,又像是在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姜说,尹作演出的几场王皮戏,引起了镇上的重视,时间不长,就收到了王皮戏非遗文化申报成功的消息。这让大家的创作与排练更有了劲头。后来,他们排出的一出新戏——《致富路上》,还在南京全国地方戏曲大赛上拿了个大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与尹作老人坐在一起聊天时,他说,其实咱这拿奖的“王皮戏”呀,只不过沾到了原戏的一点点皮毛。原始剧本已断章残节,要想把那种“跑大场”的王皮戏全部排下来,确实有难度。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创作出新折子加进去。当然了,用王皮调排新戏,更是一个出路,这叫老戏新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概是机缘巧合吧,2020年拍电影《沸腾吧,沉沙池》前,我拉着导演和编剧也去过下马头,和一些在家的王皮戏老演员座谈聊天,后来又专门采访了尹作老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电影终于公映了。尹作和他的徒弟客串的几个镜头里,有王皮戏的跑场与对唱,故事情节中也有王皮戏的内容。就这样,王皮调被永远刻录进了胶片里,整部电影的背景音乐,也是王皮戏的旋律——当镜头掠过黄河沉沙池地,王皮戏的曲调,就会一点点润进观众的心里,再和着泪水一起淌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知为什么,就是这么一段微弱的光影,也让我的心里亮堂了许久。离开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陈月廷老人站在村口,又唱了两句长长的王皮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8</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时,在家中的书架上,我又找到了十五年前初访下马头村后,写下的一首《凭吊下马头王皮戏》,其中有这样几句:“农闲过节看王皮,悠悠岁月早成习。周家门前半碗蜜,不及马头王皮戏。如今王皮欲失传,残存记忆梦难全。”显然,这里面掺杂了我太多的主观臆断。而孙光祀先生当年写下《斗王皮歌舞》时,会不会想到王皮戏300年后的沉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周门前村是下马头村东边的一个村子,村子早年间有也一个戏种,人称“半碗蜜”。据说这“半碗蜜”,能把当年大清河上那些摇橹拉纤的男人们,唱得五迷三道。船往码头一停,就急急地往戏园子奔了,坐下来,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听着小曲。园子里的灯影和“半碗蜜”的唱腔,会一直弥漫到后半夜。当然,“半碗蜜”和王皮戏一样,也随大清河的水,弥漫进大半个济南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半碗蜜”与王皮戏虽风格不同,但在当时,据说两个戏种一阴一阳,又各具千秋。有人在周门前欣赏完一段“半碗蜜”,转身又跑去了下马头,再看上半场王皮戏。那时候的人们,可真是有兴致,各个都是戏迷。至今,下马头还流传着有一句顺口溜——“下马头人不害臊,大人孩子王皮调”。王皮戏,戏王皮,和“半碗蜜”一样,都是咱老百姓自己的戏,它们传达出来的,更应该是人们在琐碎日常里所葆有的,对生命的一种达观态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晚离开时,车子驶上了黄河大堤,我回头又望了望隐没在堤下的村子。夜色里,下马头村依然有灯火点点,仿佛有排练的身影、锣鼓和唱腔的声音,从村子的灯光里隐约传来。</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土,本名王庆军,祖籍山东东阿,60年代末,出生于黑龙江省。现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山东省第33届作家高研班学员、聊城市散文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出版有个人散文集《草木之香》《赶往乡村的集市》,和文集《我的岛》三部,有作品获《人民文学》征文优秀奖,《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杂志2024年度散文二等奖,山东省散文学会“徙骇河”主题征文二等奖,山东省作家协会专题征文二等奖,聊城市文联专题征文二等奖,第五届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二等奖,山西河津“黄河龙门·天梯之约”全国征文优秀奖,“齐鲁石化杯”山东省第六届职工原创文学作品大赛三等奖。作品见《山东文学》《火花》《映像》《都市》《海外文摘》《时代文学》《散文选刊*下旬刊》《散文百家》《青岛文学》《中国铁路文学》《漳河文学》《聊城文艺》《鲁西诗人》《东昌府文艺》《当代散文》《大众日报》《山西晚报》《山东工人报》《联合日报》《聊城日报》《上党晚报》《济宁晚报》等报刊。</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