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巳年终戏笔

张野鬼诗词集

文/张野鬼

近来颇觉得自己是一样物事——仿佛是街角那盏蒙尘的路灯。白日里木木地站着，看人看车，看云看狗；到了夜里，勉强挤出些昏黄的光，照着巴掌大的地界。偶有飞蛾来扑，心里竟生出些虚妄的欢喜：原来我也算有个“主顾”的。

春间写方案，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司用朱笔批道：“颇有古风”。起初得意，后来悟出，所谓古风，大约是嫌我不懂用那“智能生成”的玩意儿。如同穿长衫的站着喝酒，终究是不合时宜的。

夏日的空调是会吃钱的兽。夜里热醒了，与妻对着电扇数绵羊。她忽然笑说：“这风倒是免费的。”我们便像得了什么便宜似的，快活了好一阵。只是那风黏糊糊的，吹在身上，像块拧不干的毛巾。

最妙是中秋。公司发月饼，铁盒金灿灿的，打开来，统共四块，小得如铜钱。带回家，老母亲端详半晌，叹道：“这饼馅儿，怕是显微镜下塞进去的。”我们分食了，馅料是什么滋味，竟记不真切——大约心思都在那铁盒上了，明儿盛针线，倒是体面。

秋雨来时，伞骨折了一根。撑着破伞走路，半边身子湿着，倒像是阴阳人。路过橱窗，看见模特穿着新衣，嘴角永远弯着。忽然羡慕起来——它虽无体温，却也淋不着雨啊。

年终述职那日，我把腰弯得低低的，话调软软的，像块嚼了三日的牛皮糖。领导颔首微笑，说：“同志仍需努力。”散会后摸摸脖颈，还好，头还在肩上。同事递来润喉糖，原来我的嗓子，不知何时已哑了。

昨夜算账，数字七上八下的，总不肯老实。忽然想起《张氏家训》里说：“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我有什么技呢？无非是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薄技”——可惜如今手机支付，连这技也无所施了。

倒是孩子天真，指着月亮说：“爸爸你看，月亮也瘦了，定是加班累的。”我抬头看，那月亮果然瘦伶伶的，边缘毛茸茸的，像张欠费的收据。

罢了！灯油将尽时，火苗总要跳两跳的。且翻出箱底那件旧棉袍——虽已板结如甲胄，披上它，到底还能做个温暖的梦。

又记：

写完这篇，墨水瓶见了底。

忽见窗台积水映着月光，

亮晶晶的，

倒像满碗的银元。

伸手去捞，

只掬了一掌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