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会名家胡迎建谈诗词理论（6）

常青

稿件来源：
《首届全国诗词名家年度学术论坛暨2025年度全国诗词作者理论与创作高级研修班》

二、律诗作法

五七言律诗，昌于盛唐，惟杜少陵雄深雅健，悲壮苍凉，蔚为大宗。同时王摩诘、孟浩 然辈之冲和雅淡一体，亦称大家。然王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及孟之“气蒸云梦泽， 波撼岳阳楼”,写景壮阔，气魄雄厚，亦知能者故不限于一隅也。律诗可以说是诗的中军，篇 幅适中，对仗雄浑严整。将要表达的内容置于一定的格式中，如镜框取景，须循章法、句法， 须讲求对仗，最能考验作诗的能力。
五言律宫商甫协，节奏未舒，至七言律畅达悠扬，纡徐委折，近体之妙始穷。(胡元瑞) 五言律规模简重，即家数小者，结构易工，七言律字句繁靡，纵才具宏者，推敲难合。 (胡元瑞)
一、章法

章法即起承转合的结构。 一首律诗八句，须讲究布局结构。起，指的是首联，它是起始， 又称“破题”。承，是指颔联(第二联),承接上文，承上启下，要求有重量，有分量；转，指 颈联(第三联),要求在内容上有转折，有变化；合，或者叫“结”,是指尾联，要体现结尾性， 要求含蓄而意味深长。

从前有的诗评家，特别注重和强调起承转合。这不是作诗的八股，是为 了讲究结构变化以避免板滞铺陈。元代杨载《诗法家数》说：“破题，或对景兴起，或比起， 或引事起，或就题起。要突兀高远，如狂风卷浪，势欲滔天。颔联，或写意，或写景，或书事， 用事引证。此联要接破题，要如骊龙之珠，抱而不脱。颈联，或写意，写景，用事引证，与前 联之意相应相避。要变化，如疾雷破山，观者惊愕。结句，或就题结，或开一步，或徼前联之 意，或用事，必放一句作散场，如剡溪之棹，自去自回，言有尽而意无穷。”可供体会。

首联起句重在发调高远，擘空而来，要有气势，如大风振木，力求摆脱凡庸。忌平铺直叙， 一般不宜叙事成分过多，重在破题。还要注意，尽量不要重复诗题中的词语。试举数例：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杜甫《登高》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柳宗元《登柳州城楼》
北风吹雁数声悲，泛指前林是别时。 李益《送贾校书东归》

均能于苍莽之境中点题，而字面与题目并不重复。

而当代有的诗开头平凡，举例摘自《岭南诗 词》、《碧湖诗词》中：

香山漫步值金秋，风物多情伴客游。 《秋日登北京香山》
登山携眷喜重游，锦绣潇湘眼底收。 《游岳麓山》
拜读吟笺忆古洲，荏苒流光数十秋。 《赠伏家芬》
首联字眼与题目多有重复，占去五十六字位置。且泛泛叙来，无具体山之特征，或平铺直叙。
颔联即承首联，意思密切相关，并阐发或解释首联。是首联的具体化与进一步深化。写景 记事，打拳踢脚，是好战场。如：
惊风乱贴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苈墙。 柳宗元《登柳州城楼》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杜甫《阁夜》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杜甫《蜀相》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黄庭坚《寄黄几复》

腹联意要转，句式要变，最忌重复颔联意思。

有的诗于此转写情或议论，继续写景亦可。重在与颔联既有联系，又要别开生面，即相应相避，如“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蜀 相》)是转景为议。“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几处起渔樵”(《阁夜》),是自三峡景宕开虚写大场面景。

尾联即合，第七句提顿，方东树说是“先放开一句”,为使诗不板滞，最好用设问，疑问、 祈使句。第八句呼应首联，或照应第七句，如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末联 说：“共来百粤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又如：
设问：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
或前一句祈使，后一句解释，
如：莫遣行人照客鬓，恐惊憔悴入新年。 李益《盐州过胡儿饮马泉》
最后二句最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余音袅袅，令人一唱三叹，回想不已。方东树论结句“尤难于起笔，须力量深厚，又须具有余不尽之味乃佳”;“宋人律诗争起句，故结笔每弱，山谷不 免也。”末句亦有用问句或祈使句，如：
哀哀寡妇诛求尽，痛哭秋原何处村? 杜甫《白帝》
遥闻相访频逢雪， 一醉寒宵谁与同? 戴叔伦《酬耿少府》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刘长卿《长沙过贾谊宅》
或用景句作结最好，景中含意，蕴藉风流。朱熹《梦山中故友》诗末联：“只有山空无岁月， 倚天寒木自苍然。”以寒木喻坚贞不改之节操。

起承转合是诗的一种结构，也许是一种比较好的结构，但不是唯一。每首诗内容都不一 样，还是应当坚持内容与形式的统一，结构既要合理，也需要多样化。

从律诗八句看， 一般前 四句言景，后四句议论抒情；或前六句言景，后两句抒情。均是可行的。创作者须依于法而不 为法所束缚，即“有法而无法”。

从律诗八句看，一般前四句景，后四句情，也有前六句皆景，尾联言情，往往后四句易弱， 如杜牧《九日齐山登高》诗：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叹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这一首诗人多说好，惟纪晓岚说：“前四句自好，后四句却似乐天， ‘不用’、‘何必’字与 意并复，尤为碍格。”颔联用流水对妙，后两联浅俗。又如白居易诗虽多佳作，但也有不少草率浅俗诗，世谓“白俗郊寒。”

二、句法
句法有不同，尽量做到跳荡腾挪，忌板滞拘束， 一成不变。杜诗云：“美名人不及，佳句 法如何”(《寄高三十五书记》)。句式。如：
五二句式：“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杜甫《宿府》);“杖藜叹世者谁子， 泣血迸空回白头”(《白帝城》)。
二五句法：“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杜甫《小寒食舟中作》)。
一三三句法如：“心犹未死杯中物，春不能朱镜里颜”(黄庭坚《次韵柳通叟》)。
今人聂绀弩即能学古而出新，如其《推磨》诗中所说：“把坏心思磨粉碎，到新天地作环 游”。用一三三句法，即见拗健不俗，为我们树立了学古创新的样板。

又如三一三句法：“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黄庭坚《戏呈孔毅父》)。此句 引了三个典故：毛笔，韩愈《毛颖传》:“秦皇帝使蒙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管城子。” 食肉相，《后汉书 ·班超传》:“看相者说他“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后来投 笔从军，出使西域，封定远侯。鲁褒《钱神论》:“亲爱如兄，字曰孙方。”两句说靠笔杆子 写文章不能升官发财。此诚如《彦周诗话》所说：“精妙明密，不可加矣。”
黄山谷主张典故力求活用，或袭用其字面，或用其意而不用其字面，或反用其意。
又：“蕉叶绿遮樵子径，桃花红过酒人墙”(黄长森《忆西园》),“鹃鸟红啼杜宇血，冈花黄作燕塘秋”(蔡公时《题黄花岗》)。此谓之折腰句。

五律中的一四句法如：“喜无多屋宇，幸不碍云山。”(杜甫《茅堂检校收稻》);一一三 句法： “碧知湖外草，红见海东云”(杜甫《晴二首》。

我效法古人而作《邬经礼先生诗集即将出版敬赠》诗的第二联：“与三四子襟期契，攀八九峰意气飞。”为一三三句法。《登天马阁》:“旷原我得窥东闽，陇谷谁能辨蔡家。”为二五 句法。

也可两句作一意，通常见于流水对，令人读上句意即想读到下句。流水对上下句意思或 为顺承，或因果，或转折关系，如：
顺承：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韦应物《淮上喜会梁州故人》
转折： 纵被微云掩，终能永夜清。 杜甫《天河》
转折加顺承： 谁知方外客，亦爱酒中仙。共踏空林月，来寻野渡船。朱熹《知郡傅丈戴酒幞被过某》
从内容上看对仗，大与小，正与反，反对为佳，宏观与微观，景与人事的对比，距离越远越大越好，便于造成心理逆向对比，强烈反差，近则意重合，合掌是也，如“千家”对“万户”、 “万载”对“千年”。好的对比如：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对黄昏。 杜甫《咏怀古迹》
这是在一句中的对比：以紫台之小与朔漠之大，以青冢之小与黄昏之无际相对比。郁达夫曾举此联谓七律妙处即在于此中。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