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进山的路是愈来愈静了。车子甩开城市的尾气,一头扎进莲都区层叠的绿障里。窗外的风景,从整齐的楼房,变成散落的田舍,最后只剩下蜿蜒的山路,贴着崖,钩着云,引我向一个名叫联济的所在去。导航上说,它距丽水城二十八公里,属碧湖镇管辖,蜷在青田、水阁与莲都交界的褶皱深处。此行的缘由,是心里梗着四个字的重量——“浙南油库”。据说,那辉煌的称谓与一位伟人的墨迹有关,而一切的起点,就藏在这大山怀中。</p><p class="ql-block"> 路终于到了尽头,或者说,是另一种开始。村口并无阔气的门楼,只有一片森然的古木,郁郁蓊蓊地拦在那里。这便是风水林了。那些老树,我叫不出名字,只见虬枝盘错,绿苔浸骨,透着一股不容侵扰的肃穆与苍凉。林下光线幽暗,仿佛隔开了两个时代:外面是奔流不息的年月,里面是凝滞已久的旧梦。</p><p class="ql-block"> 再往里走,村庄便毫无保留地袒露在眼前。时间在这里,仿佛是用了减速的法子。全村的路,多是块石与卵石铺就,被无数脚板磨得温润,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泛着青灰的哑光。路两旁的建筑,是连成片的泥墙与黑瓦。墙体斑驳,露出内里草筋的骨殖;瓦垄上,狗尾巴草在风里摇着枯穗。格局是旧式的,窄巷深幽,门户相对,依稀是清至民国的模样。偶有老人坐在门槛内的阴影里,眼神空茫地望着巷口,像一尊尊守望着时光的塑像。2019年,这座村落的名字被写进了“中国传统村落”的名录,这称号像一枚古老的勋章,别在它满是补丁的衣襟上,庄严,却也沉重。</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静极了。那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生气的空旷。据说,这里原有六个自然村,畲汉两族,自元代便为避战祸,相继迁入,用数百年光阴,一锄一镐,垦出了环绕村舍的梯田。如今,那些梯田依旧伏在村后的山体上,线条温柔,却有不少已生了荒草。人声是稀罕物,只有我的脚步,敲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反倒衬得这静,有了体积,沉甸甸地压在心口。</p><p class="ql-block"> 我要寻的,是那场著名会议的余温,是那幅题词的影子。资料里白纸黑字地记着:1958年,这里因油茶生产成绩斐然,被林业部授予了“油茶生产红旗”。同年八月,一场全国性的林业现场会在此召开,南方油茶产区的代表一百三十六人,曾踏足这片如今安静得可怕的山坳。甚至,村里人至今相传,曾有一幅由国务院颁发、周恩来总理题词的奖状,表彰这里是“农业社会主义建设先进单位”。那该是何等喧腾的往日!空气里该弥漫着新榨茶油的焦香,山野间该回荡着劳动竞赛的号子,这泥墙瓦屋间,该穿梭着天南地北的参观者,每一张脸上都映着建设者的红光。</p><p class="ql-block"> “浙南油库”——这称号本身,就像一声洪亮的呐喊,宣告着这片山林为国库贡献油脂的荣耀。我仿佛看见一个名叫蓝彩根的畲族汉子,村里的老书记,正领着社员们在油茶林里“劈山、铲山”,实行“林粮间作”。在他的操持下,合作社的油茶籽产量,曾从八万斤跃升至十二万斤。那是一个汗水都能燃烧出火花的年代。</p><p class="ql-block"> 然而,呐喊声终究随风散了。我沿着村中小径,茫然地走着,想找到一点确凿的物证。没有纪念馆,没有标识牌。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似乎只存在于志书的纸页间和老人的记忆里,与眼前剥落的泥墙、紧闭的木门,格格不入。唯一还能将过去与现在勉强牵连起来的,是后山上那六千三百余亩的油茶林。它们还在,沉默地绿着,依然是全村的主导产业。只是,那份曾惊动全国的产量与荣光,早已让位于寻常生计的平淡与艰难。山外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这里的时光,却好像在那次会议结束后,就慢慢地坐了下来,再也不愿起身。</p><p class="ql-block"> 村子的尽头,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是水声。循声而去,穿过几户废弃的院墙,景象豁然开朗。一道白练,从长满青蕨的石壁间垂下来,跌入下方一汪清碧的深潭。水声激潺湲,或许是久旱的缘故轰。我想这便是“漈”了。原来,这村子最早的名字,就叫“大漈”,因有大小不等的五道瀑布而得此名。水是山的喉舌,终日不息地诉说着。它见过元末迁来的先民第一眼看到此地的惊喜,见过合作社时期漫山遍野采收茶果的热闹,也见过如今人去屋空的寂寥。它只是流着,不顾一切地流着,冲向山外的江河,把这深山里的所有沉默与叹息,都带向不可知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给村庄的古瓦镀上了一层毫无暖意的金边。该走了。离村时,我又望了一眼那风水林。暮色中,它黑沉沉的,像一座巨大的坟茔,温柔地埋葬着一段被遗忘的辉煌历史,和一个曾经响彻“浙南油库”名号的、寂静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