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年代的天空像被泼了墨的宣纸,黑得发沉,连风都裹着铁锈般的腥气。富农的帽子扣在父亲头上时,他正蹲在灶台前搅着玉米糊,热气裹着他的背影,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在昏黄的灯光下瑟缩。一帮人破门而入,皮带扣在腰上叮当作响,像一串冰冷的锁链,锁住了他后半生的尊严。母亲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面粉扬起的白雾里,父亲突然转身,对母亲笑得像个孩子:“老婆子,把晒干的毛鱼烧一盘,我马上回来吃。”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我心上,疼得我直抽气,却咬紧了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皮带抽在背上时,父亲数着抽打的节奏,说像在数天上的星星。我躲在门后,看见他的背脊像一座山,在皮带的抽打下起伏,却始终不肯弯下。血渗进衬衫,在背上绽开红色的花,像秋天里最倔强的枫叶,风一吹就落了满地,却把根扎进了土里。有次他半夜疼醒,却轻声哼起小调,月光透过窗棂,把他佝偻的剪影投在墙上,像座移动的山,压不垮,却压得我喘不过气,只能把脸埋进枕头,让哭声变成呜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总在深夜用艾草水给他擦洗伤口,我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母亲颤抖的手,也映着父亲脸上的皱纹——那些沟壑里,藏着山间的溪流,把苦难都冲走了,却冲不走我眼底的泪。我偷偷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艾草香,突然觉得,父亲的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却也是最疼的地方,像一块烙铁,烫在我的心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父亲在院子里种了棵枣树。批斗他的人来道歉时,他正在给枣树施肥,头也不抬地说:“给树浇水的人,哪会记恨风雨?”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半盅酒,说前半生的苦难都酿成了酒,后半生该慢慢品。酒香里,他眯着眼,仿佛看到了那些苦难背后的光,像星星,在黑夜里亮着。我偷偷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父亲却笑着说:“这酒啊,得慢慢品,才能尝出甜味。”可我知道,他尝到的,是苦,是血,是咬碎的牙,却咽成了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九十八岁,父亲在家安详离去。我握着他枯瘦的手,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总爱说“马上回来吃饭”。原来他早就把死亡也当成了另一顿饭,而豁达,是他留给全家最丰盛的遗产。他像一座山,前半生扛着苦难,后半生扛着幸福,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挺直脊梁。可这座山,终究还是倒了,倒在了我的心里,压得我直不起腰,却让我学会了挺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当我经过菜市场,总要多买些毛鱼。那些银亮的鱼干在阳光下闪烁,像父亲背上的伤痕,也像他留在人间的火种。我总在夜深人静时,把脸埋进晒干的毛鱼里,闻着那股咸腥的香气,仿佛又听见皮带抽在背上的声音,和父亲那句“马上回来吃饭”。眼泪掉在鱼干上,咸咸的,像父亲的汗,又像他的泪。我数着那些鱼干,一片一片,像数着他受过的苦,数不完,也忘不掉,却让我懂得了,苦难不是终点,而是通往光明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您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忘记您的儿子。儿子这辈子心中有您这位老父亲,像有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在岁月的风浪里,永远亮着,照亮我前行的路。可这座灯塔,终究还是熄了,熄在了我的梦里,醒来的只有眼泪,却让我学会了在黑暗中寻找光。您用豁达教会我,苦难不是终点,而是通往光明的路。前半生的苦难您受尽了,后半生的幸福您享足了,在另一个世界,您定是人上人,因为您的心,比山还高,比海还深。可您的脊梁,是我这辈子,永远也爬不上去的山,也是我永远也跨不过的坎,却是我一生,最想成为的模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