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立意而起 </b></p><p class="ql-block"> 我经常强调“一诗只可有一意”,是想说明这种美学意义上的单纯性。诗言志,其实言的是一种情味。而杂乱的情味是不美的。心绪可以杂乱,但情味不能乱。景物可以眼花缭乱,但,那一念心思,则一定不能乱了。也即,情调氛围,情绪底色,不能杂。</p><p class="ql-block">所以,所谓“一意”其实是指“一情”是也。这一点很好理解。情感也是越单纯越好。“一意”就是指诗的整体情感基调,要么悲伤、要么喜悦、要么惆怅、要么娴静,一定不可兼有。如果有其它情味的参与,也一定是为主情味服务的,陪衬、比衬、对比、映衬等等。</p><p class="ql-block">如果情味杂,又不能达到协调。那么,希望表达的情感,一定不会深入。明代汤显祖《牡丹亭》题记,有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感情,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却已经在内心难以自拔。情感越深沉,就越单一、就越纯净、越能回归到大道的本源之中。</p><p class="ql-block">这种纯净的特质,因为源于大道之象。所以,它本身就是美学的催动力,会催发天下万物之美,也一定见证着天下之美。或许,从“简单”到“复杂”,再到“简单”,就是一个简约过程。简单只是表征,简约方是内涵。简单是起点,简约是终点。</p><p class="ql-block">对诗学来说,这种“求纯”的美学取向,面对所有具体的诗学过程。立意简约是“意随情走”;章法简约是“起承转合”;对仗简约是“虚实相对”;造句简约是“忌多动症”;炼字简约是“只看视角”;情感简约是“一诗一意”。每一步皆求“简约”。</p><p class="ql-block">舍得诗派诗学理论,展示也很多了,从创立到运用,遵循的美学原则,都是按极简的方向,简约而行。比如诗的特征,皆以情感为重。但是诗中情感从何而来?怎么才能在作品中建立起来诗之情味。我们将其简约归纳,即“逆转时空”。</p><p class="ql-block">情感是人类最不可思议的行为之一。为此,古今中外学者们,从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生理学、宗教论、诗歌等不同的方面,试图找到“情感”的产生机制,但无一可清晰论证的“定论”。我们的“逆转时空”理论,直破目障,一语道破诗中的情感产生根源。</p><p class="ql-block">还有我们一以贯之的“虚实理论”,也等于把中国诗学,做了极简化处理。不论是诗学理论还是诗学作品,只需要“虚实”二字,即可解释并且解决从整体架构,到炼字对仗的每一细节问题。可解释其文化背景之原理、也可以指导写作之道、更可以藉此为评析之依据。</p><p class="ql-block">例如,我们以“虚实理论”看待“对仗句”,甚至可以依据对仗的基础原理,创立出一“应用铁律”,即“上(句)实写,下(句)虚写”之确定性规律。对于诗语造句,也依“虚实理论”总结出所谓“八字方针”,即“虚话实写,实话虚写”。以虚实定诗学,舍得之论也。</p><p class="ql-block">所以,舍得推出“诗学理论”,其理论基础都以“简约”为根本。以最纯正的简单,直透诗学本质。我们不仅是为一种“实证”,更是为一种“实用”。我们的诗学理论,都可以直接运用到写作以及评析的实践中。所以,简约是诗学灵魂所在。</p><p class="ql-block">每个人的诗作,都是一种自我灵魂的洗礼。创作诗歌,必然经历一些“过程”。这些过程,每一步都是必不可少的必经之路。比如“立意”,无立意就没有写诗的冲动以及想法,或者说,就想不到要写诗。一旦想写诗,必然会去考虑,写什么?为什么写?如何写?</p><p class="ql-block">这些问题必须得有答案。这就要一个选择过程。最终答案是唯一的,决不可能同时有多个答案。比如,我因烦恼而写诗,烦恼就是我唯一的主题。由此展开的后续过程,只能强化、提纯以完成“烦恼”主题。最初“立意”阶段,选择就是简约的。</p><p class="ql-block">为什么不能有多个主题?因为,相似的情感,多了就是累赘。不同情感挤在一起就是矛盾。不论哪种情况,要描写的情感目标一旦混杂,就只能浮于表面。只有将它提纯,灵魂才能展现,才能进入真正情感世界。立意不纯,不为美也。美之不存,诗意何在?</p><p class="ql-block">所以,诗之开端,立意是真正的关键。换言之,就是让你去写诗的第一催动力。不论主动去写,还是被动来写,只要你想写了,你第一考虑的就是“立意”。反之,读诗或是评诗,第一要关注的,也是你的“立意”。也就是,最起码需要知道你写的是啥,为啥写的?</p><p class="ql-block">从“立意”开始,就进入了作诗的实际操作。而后每一步,要求的标准都是同一个,就是极大化的“简约”。立意的单纯是起点,随后的操作,第一步,并不是所谓的“谋篇布局”,也不是对仗,修辞,而是,如何完成“第一句”。并且,它几乎与立意同步完成。</p><p class="ql-block">也就是,在诗的“立意”确定的同时,第一句也就有了。经常写诗的人,一定会有这样的体会。因为,一首诗的“立意”,其落脚点,一定是第一句。立意,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不论是什么情味,一定会在起句或者起联中体现。也就是所谓的“起句定调”。</p> <p class="ql-block">比如杜牧《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首句的“清明时节雨纷纷”,就是诗意的情味定调。这句点明时节,是“清明”,大家都知道,扫墓,祭祀。气氛当然是特殊的。而“雨纷纷”则更渲染了环境的阴寒之气。</p><p class="ql-block">起句的“清明时节雨纷纷”,就是在诗人确定这首诗立意的同时,随意吟出。第一句定调,定的就是“立意”之调,也确定了诗脉的方向。随后几句,都是依脉而吟,顺流而下。起句“定调”,也保证了诗作的“纯度”。后续句情味,依调不会跑调。</p><p class="ql-block">对绝句来说,第一句必定是“定调”之句。而对律诗来说,诗意的情感基调,取决于首联。诗的首句或首联,不论写景还是言情,不论写山水还是写花草,必定体现出一种情感气氛。这种气氛就是全诗的“调门”。一定要记住这个规律,利用好它。</p><p class="ql-block">我论述的“诗”,以及其“起”的定调性质,都是指近体诗。其它体裁,如古风之歌行吟,虽然也具有这样特点规律,但是因为篇幅的布局问题,表现的不一定很明显。近体诗,除了排律相对特殊,其余四体(七律、七绝、五律、五绝),尽循此理。形小更须完整性。</p> <p class="ql-block"><b>万法归宗 </b></p><p class="ql-block">自古以来,学者们就喜欢讨论各种“诗式”“诗法”。仅著名的《冰川诗式》就令人目不暇接。还有热传的所谓《绝句五十六法》,什么“旋转法”“转折法”“相复法”等等,讲的头头是道,煞有其事。没有任何用处。任何“绝招”,都不要相信。</p><p class="ql-block">为什么不要相信,不是讲的没道理,而是讲的太有道理,太有技术性了。但是,这些学者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诗学的灵性,以及最重要的“简约性”。别说“五十六法”根本记不住,如果真记全了,那更坏事了。跌入窠臼而不可自拔。</p><p class="ql-block">我多次讲过“诗之有法,诗无定法”。所有的“诗法”,皆出自于“诗道”。诗道就是自然之道,美学之道,人间善道。诗人最重要的,是“道”而不是“法”。道,可能只有一个,而法,则数之不尽。道是“婴儿”,而法是“迷雾”。</p><p class="ql-block">舍得诗派提出“三唯诗观”,追求的是诗之大道。唯我,即确定诗性的立足点,出发点。无我者无诗,我,是诗言志之主体;也是万千法象之归处。我,就是道家“婴儿”之现观。世间纷扰不过我观,千变万化终入我心。“我”是诗学之最“简约”。</p><p class="ql-block">提出“唯我”“唯心”“唯美”,这个“唯”,就是唯一的“唯”,是世上最极简的选择。简约而不简单,是因为“唯”就是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们将万物“约”之,即可化繁为简,返璞归真。诗道为“一”,诗法为“万”,与其迷恋皮毛,不如建立风骨。</p> <p class="ql-block">以史公认的著名诗篇,印证“简约之道”。佳篇证道,更有说服力。先看一下被推崇“第一”的《黄鹤楼》:</p><p class="ql-block">【黄鹤】</p><p class="ql-block">崔颢(唐)</p><p class="ql-block">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p><p class="ql-block">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p><p class="ql-block">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p><p class="ql-block">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p><p class="ql-block">这首诗的情感基调是什么?是“怅然若失”的失望。又由失望而引起的伤感。人在伤感之时,第一反应就是“想家”。所以,诗意真正的接地处,是尾联“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由诗人临景之感,而知其“立意”,即起联情味也。</p><p class="ql-block">前四句一气呵成,表现了那种触景生情,失望失落。怎么想,就怎么写出来。写出来首联,确定了这首诗的基础情调,后面顺势而下,才是情感味道的自然流动。前半段情感缘由在哪里?望空而神思,思绪必回溯,想象仙人乘鹤飞去,逆时之写。</p><p class="ql-block">所以,前四句诗人情感,浓郁堆砌,扑面而来。诗一起端,就“逆转时空”。这符合了我们的《时空理论》---情感生在逆时处。“昔人已乘黄鹤去”开篇第一字“昔”,就是“逆时”。了解舍得《时空理论》,就简单地看破了这诗的情感奥秘。</p><p class="ql-block">最重要的是《黄鹤楼》情味的统一性。他的场景写作,从黄鹤而楼,从楼而白云;笔调一转,又有晴川之汉阳树,又有萋萋鹦鹉洲;更有乡观之念景,而后收眸惆怅之烟波浩渺。场景变化非常大,但是,却统一在同一种情绪氛围里,所以,丝毫不感觉景物的复杂多样。</p><p class="ql-block">这就是起句“情味定调”的妙用。随后场景,不论怎么变化,不论多么复杂,只要情味不跑偏,就决无“杂乱”可言。反而,因景色变化,更丰富了情味的跌宕起伏,更增加情味的浓度。这里的简约之笔,体现在“情感背景”的统一底色之。</p><p class="ql-block">再看一下著名的《阳关三叠》,分析它的简约处:</p><p class="ql-block">【送元二使安西】</p><p class="ql-block">王维(唐)</p><p class="ql-block">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p><p class="ql-block">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p><p class="ql-block">我们读诗,往往被“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所惊艳。这是一般读者“业余视角”,是观众视角。而诗人写作视角,必定去关注它的起句“渭城朝雨浥轻尘”。没有这样的起句铺垫,后面的所有精彩都将泯然失色。铺垫,定调,才是最重要。</p><p class="ql-block">我们熟悉白居易的《琵琶行》。第一句是“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诗的主体是讲游宴中遇到“琵琶女”的故事。其实,故事只是一个引子,诗人真正想表达的,是自己仕途遭遇,是无以排遣的一腔怨愤。通感而已。</p><p class="ql-block">所以,起联“浔阳江头夜送客”不重要,交代事由而已,真正影响后面篇幅的,是“枫叶荻花秋瑟瑟”。这个“秋瑟瑟”就是情感氛围的定调。诗的结尾是“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看,就是从“秋瑟瑟”引起,最后江州司马泣最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