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日子真是经不起过,才觉着秋香还在鬓边绕,转眼竟又见窗玻璃上结起了岁末的冰花了。一年的光阴,薄得就像这层脆脆的冰,轻轻一呵气,便消融成一片朦胧的水雾,雾里看花似的,映出些旧日的光景来。可那些光影,这会儿想起来,竟不像旧事了,倒像一颗颗圆润的、带着体温的珠子,温顺地卧在心口最妥帖的地方,不硌人,只暖暖地烘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若真要说一颗顶亮的珠子,那便是今年的夏末了。我用了十五日的辰光,驾着车,将自己放逐在东北的路上。六千里路,听上去似乎有些遥不可及,可真跑起来,却也只是窗外不断倒去的、由浓绿渐渐转作沉黄的山峦与平原罢了。路是沉默的,引擎是低吟的,人是怔忡的。我此行,不为寻什么绝美的风景,倒像是去赴一场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约。去寻我父亲年少时,手握钢枪、在枪林弹雨里穿过层层的硝烟一寸寸丈量过、守护过的土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站在无垠的黑土地上,风是温热的,带着股清冽的、腐殖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直往人肺腑里钻。我立在那里,忽然什么也想不起,又仿佛什么都看见了。我看见硝烟不是黑的,是灼眼的黄白;枪声不脆,是闷哑的、撕裂布帛似的声响;而那股子年轻的血气,莽撞的、滚烫的、又因信仰而沉静下来的血气,就弥漫在这每一寸我正踏着的、带着生机的黑土地之下。父亲从不爱讲这些,他的战场,封存在被子弹穿透的军帽和那道手臂上清晰的贯穿伤疤里,再不肯多透一丝风。此刻我方懂得,有些土地,是用生命浇灌过的;有些沉默,其重量远超千言万语。</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代人,总爱将“旧事从头说”,仿佛不说道个分明,历史便会褪了色。站在这儿,我却只觉得自己的浅薄。往事何须再絮叨地“从头说”呢?它早已化进了这黑土的魂里,化进了此后年年岁岁在此生长的每一株大豆与高粱的脉搏中。它不在嘴上,在脚下;不在故事里,在血脉里。心底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并未消失,却奇异地被这北地的长风梳理得平顺了,熨帖了。父亲守护它,不正是为了让它能享有这般宁静的、孕育着的沉默么?旧日的壮烈,与今朝的安宁,在这片黑土上,竟接续得如此天衣无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程的路,似乎轻快了许多。依旧是六千里,风景却仿佛换了韵致。心里满当当的,又空灵灵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岁末盘点,古人常叹“去日苦多”,我倒是满怀的感恩。“去年千般皆如愿,今年万事定称心。” 这“如愿”二字,想来不单指那些俗世的顺遂,更指的是一种心灵的抵达,一种夙愿得偿的安然。父亲的黑土地,我终于用我的车轮与双脚,替他,也替我自己,重新抚摸了一遍,温热了一遍。这便是最大的“如愿”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至于那“称心”,我倒不奢求万事皆顺如人意的神话。只盼着能怀揣着这片黑土地赠予我的那份沉静与懂得,走入新的一年。像一粒被这黑土轻轻包裹过的种子,无论落在哪一片时光的土壤里,都能向下扎根,向上生长,不负那场遥远的守护,也不负这迎面而来的、崭新的、带着雪气的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阵更劲的风隔着窗子卷来,似乎有凛冽的凉沁沁地扑在脸上。我猛一激灵,从那段被血与火淬过的时光里挣脱出来。此刻的电视机里播放着跨年晚会,墨一样的夜色却似乎明朗了一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休将旧事从头说,且喜新年入手来。” 前人这话,此刻嚼来,真有满口的清香与豁达。旧事不是说不得,而是不必再以喟叹的、回望的姿态去絮说。它已成根基,成养分。而我们,更该转身,面朝着那扇正在缓缓开启的、吱呀作响的新年的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新年,是真的要来了。我似乎已经触到了它那凉而润的衣角,带着希望才有的、清冽的香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