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文明史中,“桌椅”这种人们生活中最平常的用具,却在社会文明进化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当我们伏案疾书,围坐宴饮时,或许很难想象:数千年前,我们的祖先根本没有桌子、凳椅,更不知“垂足而坐”这种坐的形式。从“席地而坐”到“桌椅相伴”,这场跨越千年的生活革命,不仅改变了中国人的生活起居方式,更重塑了汉字的书写逻辑_从甲骨文的刀刻到王羲之的行草,从颜筋柳骨的楷书到明清馆阁体,每一次书写风格的改变,都与桌椅的普及密不可分。</p><p class="ql-block"> 一.席地而坐:没有桌椅时代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若要追溯中国最早的“坐具”,得要回到新石器时代。考古发现,距今7000年</p><p class="ql-block">前的河姆渡遗址中,已有用整木挖凿“独木舟”形坐具。商代甲骨文里,“坐”字的象形是“两人跪坐在土堆上”。周代《礼记》更明确规定:“席不正不坐”“父子不同席”。可见,在桌椅未出现前,“席”才是人们生活中的核心坐具。</p><p class="ql-block"> 在没有桌椅的时代,古人用餐的方式是:“席地而坐,手捧而食”,人们坐在席子上吃,因不便起身,所以吃的食物是一</p><p class="ql-block">人一份。《礼记.礼器》记载:“天子之席五重,诸侯三重,大夫再重。”不同等级的贵族使用不用层数的筵席,彰显身份尊卑。周代的贵族宴饮时,会在地面铺多层竹席(称筵),再在最上面铺一层较薄的“席”,人跪坐在席上,面前摆着矮几(称案),案上放着陶鼎、豆(木制或青铜容器,盛肉)、簋(圆形青铜器,盛饭)等食器。因为席地而坐,手臂下垂,取食时需低头俯身,所以食物多切成小块(如脍、脯),方便用手抓取。《诗经.小雅》中“或肆之筵,或授之几"的记载,正是这种场景的生动写照。直到唐代以前,这种“席地而食”的传统始终未变,只是随着礼制的完善,席的层数、案的材质有了严格的等级区分。</p><p class="ql-block"> 在没有桌椅、纸张和笔墨的时代,文字主要刻在龟甲兽骨(甲骨文)、青铜器(金文)、竹简(简牍)上,书写工具以刀为主(甲骨文的“笔”字,字形就是“聿”,像手持刻刀),后来才出现毛笔(战国楚墓出土的“楚笔”,已具备了现代毛笔的基本结构)。但无论是用刀还是用笔,书写姿势都受限于“跪坐”_双膝着地,臀部压在脚后跟上,身体挺直,左手持简(或木牍),右手拿刀或执笔。在这种姿势下,手臂悬空,手腕需用力支撑,书写范围被限制在简牍狭窄的空间内,身体与书写面保持平行。因此早期书写的字小,多为竖排,紧凑的篆书,笔画粗细均匀,讲究对称平衡(如秦代小篆)。</p> <p class="ql-block"> 二.桌椅登场:从“胡风”到“汉化”的生活革命</p><p class="ql-block"> 中华民族桌椅的普及,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外来文化本土化”过程。它的源头,要追溯到北方的游牧民族。</p><p class="ql-block"> 胡床西来,改变坐姿</p><p class="ql-block"> 东汉末年,北方游牧民族的“胡床”(一种可折叠交叉腿坐具)传入中原。这种坐具类似今天的马扎,双腿交叉,人在上面垂足而坐,比跪坐舒服得多。但最初它仅被视为“军旅之便器”,未被主流社会接受。《晋书》记载,东晋名士谢安与人下棋时,“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这里的“局”即棋盘,谢安能从容观棋,正因为有胡床可坐,不用再拘泥于跪坐的僵硬。</p> <p class="ql-block"> 高桌大椅,重塑起居</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桌椅走进社会人们日常生活的是隋唐时期。随着佛教传播和西域文化的深入,中原开始流行“绳床”(带靠背的高坐具),并逐渐演变为椅子;同时,用于放置物品的“案”被加高,发展为“桌”。唐代壁画中,已能看到文人坐到椅子上,面前摆放长桌,桌上放笔砚卷轴的场景。到了宋代,“垂足而坐”彻底取代“席地而坐”,成为主流。《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汴京的酒楼“各有厅院东西廊,称呼坐次……</p><p class="ql-block">先入其门,升阶而上,入座”,这里的坐已是桌椅组合的“席位”。</p> <p class="ql-block"> 三.桌椅与书法:一场“力”与“势”的革命</p><p class="ql-block"> 桌椅的普及,不仅是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更是一场书写艺术的革命。当古人从“跪坐悬腕”变为“垂足伏案”,握笔姿势、运笔力度、字体形态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p><p class="ql-block"> 从“悬腕”到“枕腕”:书写姿势的解放</p><p class="ql-block"> 人跪坐时,手臂悬空,手腕需用力支撑,书写范围受限,因好早期书法强调“中锋用笔”“藏头护尾”,线条圆劲均匀(如李斯小篆)。有了桌椅后,,手臂可以自然搭在桌沿,手腕得以放松,甚至以手掌轻贴桌面(枕腕),书写范围大幅扩展。这种变化直接推动了隶书的成熟_汉代隶书“蚕头燕尾”的波磔,这正是手臂自由摆动的结果。而东晋王羲之的“今草”,更因桌椅提供的稳定支撑,实现了笔画的连帶与节奏的变化。</p><p class="ql-block"> 从“简牍”到“纸张":书写载体的变化</p><p class="ql-block"> 纸张的发明(汉代)与普及(魏晋),与桌椅的流行几乎同步。简牍窄而硬,限制了字的大小和结构;纸张柔软且幅面大,配合桌椅的高度,书写者可以轻松写出更大的字,甚至可以尝试更复杂的章法。唐代颜真卿的楷书“颜体”,笔画丰腴雄浑,正是因为他能在桌面上铺开大幅宣纸,通过手臂的整体发力完成“横细竖粗”的对比;而宋代苏轼的“苏体”则因纸张的洇墨特性,创造出“丰腴跌宕”的独特风格。</p><p class="ql-block"> 从“实用”到“艺术”:书法的审美升级</p><p class="ql-block"> 桌椅的出现,让书写从“记录功用”升华为“艺术创作”。宋代以后,文人将桌椅视为“书房标配”,书桌的尺寸(如四尺宣),椅子的高度约45厘米,都经过精心设计,以适应书写的需要。更重要的是,桌椅的稳定支撑让书写者能更专注于“提按顿挫”的细节,如赵孟頫的“赵体”,形成了“秀逸遒劲”的笔势;文徵明的小楷,则借助桌面的平整,将笔画的精致度推向了极致。</p><p class="ql-block"> 从席地到垂足,从跪坐悬腕到伏案挥毫,桌椅的演变史,本质上是一部中国人的美学史。它不仅改变了我们“怎样坐”“怎样吃”,更重新定义了“怎样写”。当手臂有了依托,当纸张有了舞台,汉字的线条开始了流动,书法的灵魂开始了觉醒。今天,当我们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时,中华民族几千年的书法艺术仍然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冲击着人们的心灵,正是因为那传承千年的桌椅,将“书法”刻进了民族的文化基因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所有图片均来自媒体</p><p class="ql-block"> 徐良贵</p><p class="ql-block"> 二0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