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暖窗，悲欣皆安

一叶知秋

窗外的冬阳薄得像一层纱，懒懒散散地铺在客厅的沙发扶手上。我裹着厚毛毯蜷在那里，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扯得喉咙发紧，也扯着这2025年最后的光阴。茶几上的保温杯冒着袅袅的热气，氤氲了视线，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杯中水汽，还是岁月掠过眼角时，悄悄凝住的霜。

年过花甲，这个词从前听着遥远，如今落在自己身上，竟贴切得让人心头一颤。就像这场跨年的重感冒，从冬至缠绵到岁末，咳嗽声成了辞旧迎新的背景音，一声声都在提醒：身体不再是那个能扛住风寒、熬得住长夜的模样了。

十一月上旬的那场耳疾小手术，原以为不过是生活里的一点小波澜，却没想成了一道分水岭。

术前，带着快两岁的小外孙遛弯，三个小时下来，看他追着蝴蝶跑，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我跟在后面，只觉得满眼都是欢喜，半点不觉得累。

术后大半个月，再牵起他软乎乎的小手出门，不过一个多小时，就觉得腿像灌了铅，胸口发闷，回到家倒在床上，连抬手给他剥颗橘子的力气都没有。那一刻，“年龄不饶人”这句话，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感慨，而是实实在在压在肩头的重量。苍天饶过谁？年轻时总觉得岁月漫长，有的是时间挥霍，如今才懂，时光从不会偏袒谁，它在我们身上刻下痕迹，也悄悄收走一些东西。

前几天，翻到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的联系方式，随手发了句“近日可好”。没承想，回复来得猝不及防：“来日无多。”那六个字，像一块冰，瞬间砸在我心上。

记忆里的他，是个雷打不动每天晨跑五公里的体育达人，健朗得像棵常青树，怎么会突然被癌症困在医院里？他说“我把泪也哭干了”，隔着屏幕，我仿佛能看到一个男人的无助与绝望。人生这条路，到底藏着多少猝不及防？

我们总以为，明天会和今天一样，太阳会照常升起，日子会照常过下去，却忘了，有些告别，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满屏都是转发的跨年祝福。

“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这一年里，大事小事终归都成往事，朝朝暮暮迎来新光”“愿爱的人都喜乐如常，盼的事都归于心上”。那些温暖的字句，像冬日里的一碗热汤，熨帖着人心。

我盯着屏幕，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是啊，谁不渴望一份平平安安？谁不盼着身体康健，能多陪陪身边的人？

我最盼的，是能看着小外孙慢慢长大。他才快两岁，正是最惹人疼的年纪。肉嘟嘟的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喊“外婆”，那一刻，什么咳嗽、什么疲惫，都烟消云散了。他会歪着脑袋看我咳嗽，伸出小手轻轻拍我的背，那样子认真又笨拙，让我忍不住红了眼眶。有时候，陪着他在外面玩，看他跌跌撞撞地跑，阳光洒在他毛茸茸御寒帽上，头被包的结实而温暖，我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的年纪，忘了力不从心的无奈，忘了时光在悄悄把他往前推，也在悄悄把我往后拉。

有人说天伦之乐可以治百病，从前不信，如今深有体会。只要看着他的笑脸，听着他的笑声，就觉得，那些身体上的不适，那些心里的怅惘，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就像一棵小树苗，在四季轮回里，一点点抽枝长叶，总有一天，会长成玉树临风的模样。

而我，会慢慢老去，像秋天的树叶，渐渐泛黄。可那又怎样呢？看着他茁壮成长，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想到这里，心里那些因岁月流逝而生的悲凉，竟悄悄被一种温暖的力量填满了。

目光越过茶几，落在电视柜上方的一排照片上。那是岁月留给我的宝藏。有我和五个姐姐们，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合影，母亲的笑容温柔慈祥，我们姐妹几个，脸上满是青涩的朝气；有女儿女婿带着外孙周岁时的全家福，小家伙穿着红色的小棉袄，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镜头；还有我和丈夫年轻时在海边的留影，海风扬起我的裙摆，他的笑容明媚得像海边的阳光。

每一帧照片，都是一个幸福的瞬间。晨起洗漱完，我总习惯站在照片前看一会儿，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温暖的往事，就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眼里的笑意，不知不觉就漫了出来。

这些回忆，普通又真实，暖心又不舍，就像弘一法师说的那句“悲欣交集”。人生在世，哪能只有欢喜，没有惆怅？有笑有泪，有聚有散，有得到有失去，才是完整的人生。

咳嗽声又起，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底。窗外的阳光渐渐暖了些，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有人在提前迎接新年了。2025年的最后一天，就要过去了。

岁月催人老，可岁月也馈赠了我们许多。它带走了青春的容颜，却留下了沉甸甸的回忆；它收走了健朗的体魄，却赠予了我们天伦之乐的温暖。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遇见的人，那些经历的事，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

合上眼，仿佛能看到新一年的阳光，正穿过云层，照在大地上。新的一年，愿我能少些咳嗽，多些力气，牵着小外孙的手，多走几段路；愿远方的朋友，能多一些希望，少一些痛苦；愿爱的人都在身边，愿每一天都过得安稳又踏实。

电视柜上的照片，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岁末的暖窗里，我握着保温杯，忽然觉得，悲欣皆安，便是最好的圆满。新的一年，就这样，带着希望，慢慢来吧。

愿爱的人，在岁月暖窗里彼此道:珍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