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之外》之一

水哥

<p class="ql-block">虽然去过六次新疆,今天读《葱岭之外》,方知“葱岭”、“帕米尔”的来历,以及青铜、驯马及战车较早出现于中亚的缘由,同时得以厘清公元前3000年至公元前1200年之间中亚各文化的传承与交融脉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中亚腹地(不仅仅是新疆地区),横亘着一座被称为“世界屋脊”的高原。这个地方在古代中国文献中有着独特的名字——葱岭。关于这个地名的由来,古代文献记载了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见于《西河旧事》:“葱岭在敦煌西八千里,其山高大,上生葱,故曰葱岭也”。这段记载明确指出,葱岭得名于山上生长的野葱。汉代张骞凿通西域后,汉人商队途经此地,见山崖葱翠、野葱丛生,便以此命名。第二种说法则来自《大唐西域记》:“葱岭者,据南瞻部州中。又以山崖葱翠,遂以名焉”。这里认为葱岭之名源于山崖葱翠的自然景观,而非植物。无论哪种说法更准确,都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对这一地区自然特征的观察和认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葱岭这一地名的历史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在《山海经·大荒西经》中,这座高原被称为不周山,传说中它是天地的尽头、支撑天空的支柱,共工怒触不周山的神话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为这片土地增添了神秘色彩。到了汉代,葱岭之名正式载入史册。《汉书·西域传》记载:“西域三十六国,西则限以葱岭。其河有两源,一出葱岭”。这表明葱岭不仅是地理标志,更是古代中国对西域认知的边界。《水经注》进一步描述:“葱岭高千里”,强调了其雄伟高大的地理特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该区域的第二个名字“帕米尔”出现相对较晚。它最早见于唐代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书中记载为“波迷罗”,是帕米尔的音译。关于帕米尔一词的词源和含义,存在多种解释。波斯语来源说是最被广泛接受的观点,在波斯语中,“帕米尔”既可以解释为“世界屋顶”或“世界屋脊”,也可理解为“公爵的脚”或“诸山之脚”。柯尔克孜语来源说认为“帕米尔”意为“高而寒之地”。梵语来源说则认为其是梵文“乌帕梅鲁”的缩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语言学角度分析,帕米尔这个名称很可能是多语言交融的结果。随着唐朝对葱岭控制力的减弱,波斯语称谓逐渐流行。到了清朝,帕米尔这个名字已经完全取代了历史上的其他称谓,成为这片高原的通用名称。葱岭与帕米尔地名的演变,反映了中亚地区复杂的历史文化变迁。首先,它体现了地理认知的深化,从“不周山”的神话想象,到“葱岭”的实地观察,再到“帕米尔”的精确地理定位,人类对这一地区的认识不断深入。其次,它展现了文明交流的轨迹,葱岭是典型的汉语地名,而帕米尔带有明显的印欧语系特征,这种名称更替,暗示着中亚地区从古代中国文化圈向伊斯兰文化圈的历史转变。另外,它承载着文化记忆的传承,尽管地名发生变化,但“世界屋脊”这一地理特征始终是这一地区的核心标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葱岭以西的中亚地区之所以成为青铜技术的发源地,有着深刻的地理和历史原因。考古资料表明,西亚是世界范围内最早进入青铜时代的地区之一,而中亚则是这一技术向东传播的关键节点。大约在公元前5000年,铜的冶炼和制作技术从西亚经中亚传入黄河中游地区。中亚在青铜技术发展中扮演了独特角色:一方面接受来自西亚的技术传播,另一方面发展出自己独特的青铜文化体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中亚青铜技术的发展分为四个阶段:公元前5千纪是初创期;公元前4千纪是发展期;公元前3千纪是成熟和繁荣期;公元前2千纪是逐渐衰落的晚期阶段。中亚拥有丰富的铜矿资源,为青铜冶炼提供了物质基础。更重要的是,青铜冶炼需要红铜、锡、铅等多种原材料,这些材料并非集中在一个地区,这就促进了中亚形成以红铜、锡、铅、青铜和粮食为主要商品的大范围贸易网络。在塔吉克斯坦的中部和南部,包括铜斧在内的铜或青铜器是最早出土的青铜时代文物,证明了中亚在人类青铜文明史上的重要地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果说青铜技术的起源还存在西亚和中亚之争,那么马匹驯化的最早证据则毫无争议地指向中亚。在哈萨克斯坦北部的波泰文化遗址,考古学家发现了迄今为止人类最早驯化马匹的证据。这个遗址距今约5500年,出土了大量马骨、马牙、利用马骨制作的鱼叉及马粪堆积。更重要的是,陶片上检测出马奶脂肪酸的残留,表明当时的人们已经掌握了挤马奶技术,马已被畜牧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波泰遗址的发现具有划时代意义,这里出土的30万块马骨,足以证明马匹在当时社会经济生活中的重要地位。这些考古发现表明,中亚游牧民族不仅是最早驯化马匹的人群,而且已经将马匹的利用从单纯的肉食来源发展到乳制品生产,展现了高度的文明水平。马的驯化对人类文明产生了革命性影响,正如学者指出:“马的起源地在亚洲,即在东亚和中亚,马的驯养也认为是始于中亚”。有了马,人们可以用它驾车、运输、搬迁,适应游牧生活的需要,最终马被用于乘骑和战骑,使游牧民能够在广袤草原上驰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青铜和马匹的出现改变了人类的生产生活方式,而战车的发明则彻底改变了古代战争的形态,这项革命性技术的发源地同样是中亚。在中亚南部的辛塔什塔文化遗址(公元前2100-1800年),考古学家发现了目前世界上最早的双轮马拉战车。这些战车采用木轮辐条结构,轮径90-100厘米,轮距120厘米,结构轻便机动,明确用于军事用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辛塔什塔文化的战车技术具有几个革命性特征。首先,它采用了有辐车轮,比早期的实心车轮更加轻便快捷。其次,战车的设计精确匹配了马肩高度,显示出当时已经掌握了标准化的驾乘技术。更重要的是,辛塔什塔文化的战车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专业化的军事装备,墓葬中出土的铜矛、战斧等兵器,以及与战车同坑埋葬的马匹,都证明了这一点。这种将马匹、战车和武器系统结合起来的军事创新,使中亚游牧民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动性和战斗力。中亚战车技术的影响是世界性的,通过游牧民族的迁徙和贸易网络,逐渐传播到欧亚大陆的各个文明中心,从印度到中国,从波斯到希腊,战车都成为了古代战争中的决定性武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中亚文明史上,颜那亚文化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这个文化存在于公元前3400年至公元前2600年间,主要分布在欧洲多瑙河与乌拉尔山脉之间的广大地区。颜那亚这个名字源于俄语和乌克兰语中的“坑”,因为这个族群会将死者埋葬在坑中,有时还会在死者和墓坑中撒上红赭石,因此也被称为“赭石墓文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颜那亚文化被认为是原始印欧人的文化,很有可能是原始印欧语的发源地。语言学与遗传学证据共同指向:颜那亚人是原始印欧语的核心传播者。颜那亚文化以畜牧业为主,饲养牛、马、羊,同时进行少量农业生产;特别重视马的驯养和使用;采用库尔干墓葬形式,即圆形土丘墓;已具有军事化特征,形成了等级分明的社会结构。颜那亚文化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其地理范围,与后来的绳纹器文化、钟形杯文化、辛塔什塔文化、安德罗诺沃文化等都有密切关系,为印欧语系的扩散奠定了基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安德罗诺沃文化是中亚青铜时代最具代表性的文化之一,存在于公元前2000年至公元前1200年,分布范围极其广阔,从哈萨克斯坦到西伯利亚,从新疆到中亚腹地,都有其遗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安德罗诺沃文化是在颜那亚文化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大约在公元前2000年,颜那亚文化的一支向东迁徙,在中亚草原上形成了安德罗诺沃文化。该文化继承了颜那亚文化的青铜技术,并将其发展到新的高度。考古发现显示,安德罗诺沃文化的青铜器范铸法与西亚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相似,但铜矿石的同位素分析表明,部分原料来自中国甘肃的四坝文化。安德罗诺沃墓葬中出土的彩陶展现了独特的“混合风格”,既有伊朗高原的几何纹,又有中国马家窑文化的旋纹,生动展现了中亚作为“文明十字路口”的独特地位。安德罗诺沃文化保持了游牧传统,也发展出定居农业,种植大麦、小麦等作物,同时饲养大量牲畜,这种农牧结合的经济模式,成为中亚草原文明的典型特征。其影响深远,不仅是中亚青铜文明的高峰,也是印欧语系向东传播的重要载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同时期的中亚南部阿姆河流域,有一个与草原文化截然不同的文明:巴克特里亚-马尔吉亚那考古复合体(BMAC),也被称为阿姆河文明。这个文明存在于公元前2200年至公元前1800年,主要分布在今天的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北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MAC文明具有高度发达的定居农业特征,在4000年前的青铜时代,中亚地区已形成以多种大麦、小麦为主,同时包含黍、葡萄和沙枣等源自亚欧大陆不同地区作物的复杂农业与园艺系统。该文明建有方形城堡,布局复杂,呈现三重城格局;使用木制板轮车耕作,采用二牛抬杠的犁田方式;青铜冶炼技术先进,金、银器加工技术高超,宝石加工和贸易突出;是青铜时代最主要的印章使用者之一,以独特的印章形制和丰富图案著称。BMAC文明与周边文化保持着广泛的交流,其遗物不仅在中亚地区,还在伊朗东部、波斯湾沿岸、俾路支斯坦、印度河流域的广大范围内被发现,表明它是古代中亚地区重要的贸易和文化中心。然而,BMAC文明的衰落至今仍是一个谜,大约在公元前1800年后,这个辉煌的文明突然消失,学者推测可能与气候变化、游牧民族入侵有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颜那亚文化向西传播的过程中,它与当地文化融合,产生了两个重要的新文化:绳纹陶文化和钟形杯文化。绳纹陶文化存在于公元前2900年至公元前2350年,主要分布在中欧和东欧地区,其名称来源于用绳索或麻绳压在粘土上形成纹样的陶器装饰技术。绳纹陶文化与颜那亚文化有着密切的关系,遗传学研究表明,两者有着显著的共同祖先,是东欧-里海草原大规模迁徙的结果,绳纹陶文化继承了颜那亚文化的尚武价值观、马匹驯养技术、库尔干墓葬形式和原始印欧语系语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钟形杯文化存在于公元前2800年至公元前1800年,分布范围更加广泛,从爱尔兰到匈牙利,从丹麦到西西里岛。这个文化因独特的钟形杯状陶器而得名,这种陶器外壳断面呈S字形,整体形状像倒置的钟。钟形杯文化被认为是由流浪手工业者传播的,传播了金属加工技术,特别是青铜器制作,其社会已出现明显分层,贵族墓葬的器物质量明显优于普通人。钟形杯文化的重要性在于它在印欧语系传播中的作用,约公元前2100年至公元前2000年,绳纹陶文化与钟形杯文化的出现,与原始印欧语系人群的扩张密切相关,他们被认为是后来大多数欧洲民族的远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五大文化之间的传承和交融,构成了波澜壮阔的历史图景,这种文化交流是多向的互动和融合。从时间脉络看,颜那亚文化是整个体系的源头;绳纹陶文化是其向西传播的产物;钟形杯文化与绳纹陶文化同时存在、相互影响;辛塔什塔文化是颜那亚文化向东发展的重要阶段;安德罗诺沃文化在辛塔什塔文化基础上形成,同时受到BMAC文化影响;BMAC文明是相对独立发展的绿洲文明,与其他文化保持贸易往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空间分布看,这些文化覆盖了从欧洲到中亚的广大地区,为文化交流提供了广阔的舞台。文化交融的途径主要有人口迁徙、贸易往来、技术传播和战争冲突。这种复杂的文化交融产生了深远影响,推动了原始印欧语的传播、青铜与战车技术的进步,形成了游牧与定居相结合的文明格局,促进了欧亚大陆的基因交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中亚,这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土地,不仅是地理上的高地,更是人类文明史上的高地。它是连接东西方的桥梁,是游牧文明与定居文明交汇的舞台,是技术创新与文化传播的中心。中亚四千年的历史,是一部技术与地理相互作用的史诗,每一次技术突破都改变了地理的意义,每一种地理条件都影响了技术的发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