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ge-old Caravanserai of Sa'd al-Saltaneh <div>– A Timeless Labyrinth of the Mystic Persian Realm</div> 在波斯故都加兹温工作期间,我曾一度迷失在一座五彩斑斓的古老迷宫里。 那是佩曼兄妹俩带我们在加兹温“周末一日游”之后,怀着对这座古城悠久历史与厚重文化的好奇,我在宾馆前台向服务员打听佩曼妮多次提到的“Caravanserai”。 <h5>位于加兹温老城塔里罕尼街上的阿尔波斯宾馆</h5> <p class="ql-block">这个让我心心念念的英语单词,我当时还不知道怎么拼写,只记得前半部分是“Caravan”(大篷车、商旅车队),后面的字母却一时想不起来。我刚拼到一半,服务员已经心领神会,顺手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旅游导览图,在我面前展开。她指着其中一张图片说:“就是这里,它就是Caravanserai,离我们宾馆不远。”</p> <h5>阿尔波斯宾馆接待大厅</h5> 接过导游图,我看到它的完整拼写——Caravanserai,立刻掏出手机打开有道词典查询,才知道它是“大旅舍、商队旅馆”的意思,也叫“商队客栈”或“商旅驿站”。这个词,就这样从几个模糊的音节,变成了一个带着驼铃声与风沙气息的具象建筑。 <h5>加兹温市中心自由广场通向伊玛目·霍梅尼大街的路口,低飞的鸽群似乎在为我指引驿站的方向</h5> 拿着导游图,我从宾馆出发,沿着塔里罕尼大街往西走,穿过自由广场,不消十分钟便来到伊玛目·霍梅尼大街。街道左侧,矗立着一座两层楼的房子,其底层一扇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大门静静伫立,却在不经意间,将我与这座故都的距离又拉近了一大步。 <h5>黄昏时分的伊玛目·霍梅尼大街</h5> 跨过高高的门槛,我骤然发现,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被时光封存的神秘天地—— 一座四方形的庭院在我眼前展开,院子四周是用小黄砖砌筑起的一间间小隔间,每个门廊都呈桃尖形拱券,同样也是由小黄砖精砌而成。 <p class="ql-block">啊!小黄砖,又是小黄砖!我内心一声惊呼,这不是与伊斯法罕三十三孔桥上一模一样的小黄砖吗!这些用粘土烧制的,看似简单、普通的火砖,再次被人们利用起来,构成典型的伊斯兰建筑语汇,与细腻的砖工技艺交织在一起,筑起了并不简单的建筑艺术奇迹,在我眼前徐徐展现......</p> 从院内的导览牌上,我读到了更详细的信息:原来,这是一座建于卡扎尔王朝时期的大旅社,其名字来自它的建造者——一位名叫萨德-阿尔-萨尔塔内(Sa'd al-Saltaneh)的伊斯法罕贵族。这座驿站,也因此被称为Caravanserai of Sa'd al-Saltaneh(萨德-阿尔-萨尔塔内商队驿站)。<br> 在波斯语中,“Caravan”一词原意为驼队,后来引申为穿行于贸易路线上的商队;当它与意为“宫殿、宅邸”的“saray”组合在一起,就成了我们今天所说的“商队驿站”(波斯语拼为kārvānsarāy,写作 کاروانسرای)。 导览牌上的简图显示,我刚进入它的前院,两边的侧门,还连接着不同的内廊,分别通到更深的大厅和院子。 <p class="ql-block">跨过侧门,我进入内廊,顿时就像踏入了时光隧道;脚下的上釉瓷砖和不规则石块拼出的图案,在灯光的映衬下闪闪发亮,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一个音频播放开关上,向我低声诉说着岁月的往事。</p> 初入内廊,我只来得及匆匆掠过几重回廊、几座厅殿,便被这里的景致攫住了心神。赶回住处后,我迫不及待地将这份惊喜分享给同事,他们听罢个个兴致盎然,当即嚷着要与我同往。自此,无论是周末闲暇,还是晚饭后的悠然漫步,这座驿站都成了我们最中意的去处。 我们曾先后在清晨、黄昏和夜晚来到这里。每一次,都有不同的光影与氛围,都有变换多端的场景。多次来到这里探秘后,我才基本搞懂驿站的走向、布局和陈设,因为它实在是太复杂,太迷幻了! 整座驿站围绕中央庭院布局,四面各有一个长方形大厅。内部由伊斯兰建筑特有的桃尖拱顶大厅和回环曲折的内廊构成,内廊两侧便是昔日的客房,如今大多被改造成商铺和手工作坊。南侧的大厅最为高大,顶部是一个巨大的穹顶,中央留有一圆孔,直通苍穹; <h5>晨光从穹顶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图案</h5> 其余大厅则采用半圆形穹顶,穹顶上开设天窗,既采光又通风,使整座建筑在没有电力的年代也能保持明亮与空气流通。 <h5>夕阳斜照,砖红色的墙面被镀上一层金辉</h5> <h5>用颜色深浅不一的小黄砖、小青砖和小黑砖拼成不同曲线的拱劵,构成协调对称的几何图形</h5> <h5>窗棂上的五彩玻璃衬托出圆形拱门优美的双弧线</h5> <h5>圆形穹顶周围布满了梯形和异形的图案;中央的圆孔告诉我,夜幕已经降临</h5> <h5>夜暮降临,灯光从廊柱间溢出,把整个驿站变成一座安静、温暖而又神秘的迷宫。</h5> 徜徉其间,我一次次被那奇妙的空间设计和精雕细琢的工艺震撼。鬼斧神工的波斯工匠们把几何与美学、实用与信仰完美地编织在一起,让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我只得举起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希望把每一帧光影、每一个转角的美都留在SD卡里,留在记忆里。 有天傍晚,暮色四合时分,我攥着相机在一个大厅里来回踱步,一心想借那条幽邃绵长的内廊作背景,为自己定格几张旅途中的剪影。正在调整视角时,一位身着大衣,头披浅色纱巾的伊朗妇女悄然走入取景框;她眉眼含笑,主动用英语同我搭话,轻声询问我是否来自中国。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热情地摆着手势,笑着提议要帮我拍下这难得的景致。 于是,在她细致的指引下,我站定在廊前光影交错的位置,配合地摆出自然的姿态。她接过我的相机按下快门,又拿起自己的相机,为我又多拍了几张不同视角的相片。<br> 快门声落,我们也顺势攀谈起来。她告诉我,她名叫马赫娜兹(Mahnaz),是土生土长的加兹温人,家就住在驿站附近,儿时总爱和小伙伴们在这廊柱间追逐嬉闹、捉迷藏。大学毕业后,她远赴海外求学,后来便在德国定居。此番归来,是时隔多年重踏这片故土探亲,再次站在童年的乐园里,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亲切与暖意。 沿着充满暖光的内廊,我们边走边聊;她热情地给我当起了导游,慢慢地我们走入一个大厅。 她告诉我,在萨法维王朝时期,波斯全境曾建有999座风格各异的商队驿站,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古丝绸之路上。萨法维王朝,是伊朗历史上又一个辉煌的黄金时代。它的首都从大不里士迁到加兹温,再迁到伊斯法罕,这三次迁都本身就是一部壮丽的史诗。而她的故乡加兹温,作为王朝的“心脏地带”之一,不仅见证了萨法维王朝的盛世,更保留了那个时代最纯粹的建筑艺术与文化气息。 我即刻查了一下百度,了解到萨法维王朝大致相当于中国从明代中期延续到清代中期的那段时间。她继续说:那时的丝路驿站,构成了古代丝绸之路的“毛细血管”。我们今天津津乐道的丝绸之路的繁荣,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道路两侧这些随处可见的商队驿站——它们为商队提供住宿、补给和安全保障,也承担着商业、信息和人员交流的枢纽作用。 <h5>阳光从穹顶的天窗洒下,照在瓷砖和石子铺就的地面上,更显出空间的错落交织,让整座驿站变成了一座立体的迷宫</h5> 这种天窗不仅为室内提供了柔和的自然光,还有一个巧妙的声学效果——它能在一定程度上“放大”声音。我曾看到几位伊朗青年站在大厅中央引吭高歌,声音在穹顶与拱廊之间回荡,引来围观人群的热烈掌声,古老的驿站瞬间变成了天然的音乐厅。 大多数商队驿站坐落在旷野之中,外表看似孤独,内部却从不冷清。就像今天的酒店一样,驿站管理者会尽可能满足过往旅客的需求,让那些在烈日和尘土中奔波了一整天的旅人,能在这里找到一丝“家”的感觉。一天的生活,从驼队带着尘土和喧嚣踏入驿站大门的那一刻开始:卸驼、喂料、谈生意、交换消息,人声、驼铃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到了深夜,喧闹渐渐散去,人们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在那些没有内院的驿站里,夏天人们常常直接睡在走廊的地上,那里更为凉爽;冬天则多选择有屋顶的大厅或单独的套房。当漫长的夜晚渐渐褪去,清晨的宣礼声会唤醒沉睡的人们,一支支商队又整装出发,奔向新的目的地,而驿站则开始为下一批客人忙碌起来。 <p class="ql-block">随着马赫娜兹用流利的英语娓娓讲述,古丝路的商贸图景在我眼前一幅一幅地展开:驼铃声声里,商队将中国的丝绸、瓷器与新鲜的桃李杏梨运往波斯;与此同时,西域的葡萄酒、菠菜、石榴,还有精致的玻璃器皿、音色醇厚的鲁特琴——那是吉他的古老雏形,以及种种奇珍异宝,也沿着这条古道进入中国。沿途的驿站,既是货物中转的节点、信息互通的窗口,更是文化无声交融的载体。</p> <h5>马赫娜兹为我拍摄的照片之一</h5> 马赫娜兹陪着我从内廊漫步到大厅,我已是心满意足,连连向她表达谢意。我们互相留下电子邮箱,道别离去。让我惊喜的是,第二天一早,她就发来邮件,把相机里拍下的我的身影一并传送了过来。 <h5>马赫娜兹为我拍摄的照片之二</h5> <h5>马赫娜兹为我拍摄的照片之三</h5> 近年来,随着伊朗政府对文化遗产的逐步修复,一些大型驿站已经重新开放。它们被改造成内部具有现代设施的特色酒店,游客可以在古老的驿站里留宿,在穹顶之下入睡,在宣礼声中醒来。 随着许多已经干涸的水池重新注入清水,越来越多的古老驿站正在被唤醒,以新的身份继续讲述着丝路的故事。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加兹温的这座商队驿站,在2023年与其他53座波斯商队驿站一起,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伊朗第27处世界遗产。它打破了丝绸之路上传统驿站单一的方形或圆形模式,以多回廊、多入口的半地下结构,营造出迷宫般的空间体验,是目前已知全球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城市型商旅驿站之一。 <h3>驿站建造者萨德尔·萨尔塔内骑在骆驼上的铜像,设置于驿站西侧出口处;它仿佛在告诉人们,丝路驼队就要启程上路了。</h3> <h5>昔日的客房被改造成各式商铺和手工作坊</h5> 如今,这座驿站被巧妙地改造为工艺品集市中心。传统的客房变成了一间间特色小店,地毯、陶器、铜器、香料、手工饰品琳琅满目,手工艺人在作坊里现场演示传统技艺。游客可以一边购物,一边在拱廊与穹顶之间穿行,感受那种跨越时空的文化交融。 <h5>制作家具和室内装修用品的木器店</h5> <h5>店铺橱窗里展示的印有波斯书法的文具</h5> 在这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脉络上,每一次转弯都是与波斯辉煌过去的一次对望。萨德尔·萨尔塔内商旅驿站,无疑是加兹温乃至整个伊朗最宝贵的文化遗产之一。它的罕见与独特,让每一位到访的旅人都能深刻体会到历史的厚重与文化的传承。 如果你厌倦了人潮拥挤的热门景点或网红打卡点,不妨跟着我,来到加兹温,走进这座丝路驿站。在静谧的月光下、在光影斑驳的穹顶下,感受那份扑面而来的震撼与美好。<br> <p class="ql-block">要想探索伊朗的隐秘角落,加兹温的丝路驿站绝对是不可错过的一站。那一扇扇看似普通的大门,那些布满门钉的铁皮门,那些高低不一的桃尖门,那些刻满岁月痕迹的拱门、圆门、方门,不仅把历史的印记留在了砖石上和高墙里,留在了艺术家的画布上,留在了旅客的相机里,也悄然刻进了我和同事的心里。</p> <h5>筑有桃尖形拱顶的内廊被冷暖色灯光交替点亮</h5> <h5>桃尖形拱门通向外廊深处,明暗之间,勾勒出一位少女修长的身影和她母亲丰腴的体态</h5> <h5>架有桃尖形拱梁的外廊;很显然,一个新的秘境就在尽头</h5> <h5>筑有圆形拱顶的内廊</h5> <h5>桃尖形拱门通向另一个大院</h5> <h5>圆形拱门的对面又是一个圆形拱门</h5> <h5>高高的圆形拱门下,还有梯步通到另一个穹顶</h5> <h5>长方形大门通向街面的出口</h5> <h5>上部和两侧都用小黄砖砌成窗花的方门</h5> <h5>小黄砖砌筑的窗花既起到采光的作用,还能通风透气</h5> 一架飞机从半圆形穹顶的上空掠过,留下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与古老的穹顶在同一片天空中定格。现代与古代、尘世与信仰,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叠,构成一幅静谧、祥和而又略带诗意的画面。 和许多伊朗城市的格局一样,这座大旅社的旁边,就是加兹温大清真寺,两者之间甚至有通道相连。沿着火砖铺就的小径,穿过桃尖形拱门,便来到大清真寺的广场。 伊朗各地的清真寺,普遍采用穹隆顶、八棱砖柱、大拱廊和砖券拱门等元素,这说明伊斯兰建筑在伊朗这片土地上,传承的是古老的波斯文化传统,并在此基础上不断创新。 商队驿站也是如此——在中心庭院周围布置四个敞厅,套房、畜舍、厨房、仓库等围绕庭院展开,这种布局在伊朗地区极为常见。当然,在伊斯兰世界的不同地域,商队驿站的形状和结构也会因地制宜,有的呈方形,有的接近圆形,有的依山而建,有的则像加兹温这座一样,宛如一座座层层叠叠的迷宫,散布在伊朗各地。 气势恢宏的宣礼台在夕阳照耀下泛着金黄;宣礼塔高耸入云,庄严而神圣,为穆斯林信众宣告着祷告时刻,也在斋月里提醒人们观测新月、确定斋期起止。 <h5>我同事在街面出口处的花坛旁拍照留影</h5> <h5>伊万门拱上的蓝色和白色瓷砖贴得精细而又富有立体感</h5> 加兹温这座城市,或许没有德黑兰那样繁华,却用它的从容与沉静,守护着一段段被时间轻轻折叠的记忆。对于愿意放慢脚步的旅者来说,这里,本身就是一座活着的时光迷宫。 <p class="ql-block">离开加兹温前的那个晚上,我再次来到这里。天气凉爽,微风习习,一轮明月爬上树梢,与氛围灯光一起勾勒出侧院温暖的轮廓。</p> 树下的茶座早已没有了客人,只剩树影斑驳地洒在地上,空气中飘着加糖红茶的甜味,似乎还有藏红花茶的余香。这不正是伊斯兰文化中常被描绘的“月光下的人间天堂”吗? 我立刻架起三脚架,用低速快门连续拍摄,想把这静谧美好的月夜瞬间牢牢定格。 恰在这时,一位伊朗小伙用英语向我打招呼,自我介绍说他从外地来加兹温出差,抽空慕名前来这里参观,问我从哪里可以进到里面的院子。于是,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外国人,竟然又成了他的向导,带着他穿过内廊,走进那座迷宫般的大院...... <h5>夜色下的伊玛目·霍梅尼大街</h5> 摄影:本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