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绳结—告别2025

海涛

<p class="ql-block">  时光在2025年打了几个结。我站在岁末的灯下,逐一抚过这些凸起与纹路,它们粗糙而真实,记录着这一整年光阴的质地。</p> <p class="ql-block">  <b>第一个结,打在六月的风里。</b></p><p class="ql-block"> 六月高考最后一场的下午,我站在校门外的树荫下,和无数家长一样,沉默地望向那扇即将打开的门。当孩子随着人流走出来,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沮丧,只有一种巨大的平静。那一刻我明白,这场漫长战役的真正胜利,或许不在于分数,而在于他独自穿越了这段风雨兼程的隧道。</p><p class="ql-block"> 九月送他去学校。回程前在校门口道别时,他转身挥手的姿势干脆利落,没有回头。我和妻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人海。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我们默契地没有讨论晚上吃什么,仿佛任何日常的对话,都会打破某种神圣的寂静。</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空”,是在几天后才缓缓弥漫开的。他的房间保持原样,但那种等待主人归来的气息消散了。我和妻开始在傍晚散步,路线与从前一样,话题却变了。我们谈论孩子小时候的趣事,也谈论突然多出来的时间。二十多年的婚姻,在孩子离巢后,显露出它最本真的模样:不是热烈的相依,而是沉默的并肩。我们重新学习在寂静中共处,在对方的皱纹里,看见自己同样流逝的青春。这或许就是中年夫妻最深的相濡以沫——无需言语确认,我们已是彼此前半生的证人,与后半生唯一的同舟者。</p> <p class="ql-block">  <b>第二个结,系在父母的餐桌上。</b></p><p class="ql-block"> 随着孩子离家,我们才更清晰地看见另一头的父母。每天清晨,我和妻匆匆上班,留下两位老人与一屋子的寂静。父亲的糖尿病像一位严厉的隐形客人,常驻家中。亲朋好友聚餐时,父亲便像换了一个人。他眼神发亮,平日里的谨慎与克制被一种孩童般的兴奋取代。母亲的劝阻——从桌下的轻轻碰触,到焦急的眼神,再到终于忍不住的低声提醒——就像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消融。他会笑着摆手:“今天高兴,你别管我!”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暂时挣脱病痛枷锁的、近乎天真的放纵。</p><p class="ql-block"> 母亲于是不再言语,她的脸上,担忧与一种认命般的宽容交织着。她比谁都清楚,此刻的规劝只会扫兴,她守护的,是那份他久违的、属于世俗热闹的快乐。</p><p class="ql-block"> 喧嚣散尽,一切归于寂静后,才是真正的惩罚时刻。常常,父亲会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血糖仪上跳动的、超出警戒线的数字。他不说话,只是久久地看着,仿佛要看清那数字背后,每一滴欢愉的代价。他不会承认是酒的缘故,只会含糊地说,“昨晚睡得不好”、“可能菜有点油”......可那紧抿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懊恼,泄露了全部秘密。</p><p class="ql-block"> 而母亲,也不再提喝酒之事。她只是更悉心地准备着当日的三餐,熬煮更清淡的粥,仿佛要用加倍的“正确”去抵消那点“错误”。她的唠叨转向了别处,但那份未能管住的无力感,以及对他健康的深切忧虑,都化在了更用心的家务操劳里。他们的相处,便在这“放纵-担忧-懊悔-补救”的循环中,形成了一种充满矛盾又异常坚韧的平衡。我目睹这一切,渐渐明白,这或许就是最真实的老有所伴:不是在完美呵护中,而是在明知不完美却依然彼此担待的日常里,在对方面对自身弱点时,那份又气又疼的沉默守望之中。</p> <p class="ql-block">  <b>第三个结,缠在书房深夜的灯光下。</b></p><p class="ql-block"> 我是一名年近五十的大学老师。2025年,人工智能已不再是新闻标题,它成了我课堂上的“第三位教师”。它能瞬间生成我耗时数周准备的教案,能回答学生千奇百怪的问题,甚至能写出逻辑清晰的论文。我曾一度自问:我二十多年积累的知识、经验与直觉,价值是否正在被快速稀释?</p><p class="ql-block"> 很多次,学生问我:“海涛老师,您曾说科技越发达,人越需要找到‘不为什么’的坚持。这该怎么找?”我看着他们困惑而真诚的脸,忽然找到了答案。</p><p class="ql-block"> 老师存在的意义,或许不再是提供唯一正确的解,而是像一棵老树,提供一片确定的荫凉。是在算法推送的精准信息外,告诉学生还有“漫无目的”阅读的快乐;是在效率至上的时代,与他们讨论“无用之时”何以滋养灵魂;是在虚拟连接无处不在的当下,示范如何在一餐饭、一次散步、一段沉默的陪伴中,建立真实生命的联结。我的课堂,终究不是知识的中转站,而是价值观的锚点。科技定义我们能跑多快,而人文,始终关乎我们为何出发、去往何方。</p> <p class="ql-block">  <b>最后一个结,留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张日历上。</b></p><p class="ql-block"> 它轻轻系住了所有线索:离别的、衰老的、相伴的、追问的。我松开手,不再试图解开它们。这些结,就是生活本身——不完美,但结实;充满矛盾,却也因此而丰富。</p><p class="ql-block"> 2026年的晨光已在窗外酝酿。我的心底也一直在设想着:周末要陪父亲小酌一杯——就一小杯。我会给远方的孩子发条信息,不是问学业,只是拍一张家里的日常,说:“一切都好,勿念。”我仍会走上讲台,在AI助教的辅助下,继续与年轻的眼睛探讨:如何在这瞬息万变的时代,守护一颗缓慢而坚定的心。</p> <p class="ql-block">  岁月长河奔流不息,我们皆是渡河人。但至少,在2025年,我学会了在湍急中打下几个桩,系上几个结。不为阻挡水流,只为在回望时,知道我们从何处漂来,而爱,始终是那根最坚韧的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