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印记(五二〇)

何德明

<h1><b>“十大帮”会</b></h1><div>(龙门阵之三)</div><div><br></div><div>作者 岳宝成</div> 只听说“十大帮”会,但到底是哪十大帮,并不了然。实际上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物资交流会。 每年到了农民收了稻子,又还未到正式秋耕秋种这段稍微有空的时间,黄天坝就要举办“十大帮”会。<br> 会前,码头上便要早早地通报临近县区赶会事宜。收到通知的外地客商,便提前来到黄甸,租好铺面或摊位。 正式赶会那天,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龙灯獅子出动,老板们比平时早早地起了床,开了店。小镇上就呈现出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br> 老街上尤老幺最早动起来。街沿上支起的油锅沸腾起来了,炸出来的麻花馓子,洗沙油糕,糯米油糕,满满的堆在大展盘里。一旁大铁锅炕着麻面馍馍。小棒锤在案桌上噼哩叭啦有节奏地敲着,吸引着过往行人。灶里烧着茅草,炕得半熟的饼子,放进灶堂里的茅草火里烘烤,烤得一个个胀鼓鼓的,香极了。算得上黄天坝小吃一绝。 李镜如的日用杂货店,比平时货物更充足。什么洋油(煤油)、洋碱(肥皂)、胰子(香皂)、牙刷牙粉、香蜡纸钱、门锁门扣、灯盏灯捻,……,全摆了出来。 下半街,杨大德的糖果店(黄甸唯一一家生产糖果的商店),更是招人喜欢。他制造的糖果,新解美味,品种多样。什么绿豆糕、鸡骨糖、条子糖、花生蘸、核桃蘸、饼干桃片、油炸果子……摆满一店。从早到晚,顾客盈门。 新街头上,张庆丰的酱园铺,更是生意兴隆。这也是黄甸唯一一家生产香醋、酱油、甜酱、豆瓣酱、豆豉、酱菜的名店。那时没有用香精勾兑的技术,全是真材实料,味道正宗。酿起醋来,半条街都能闻到醋香。十里八乡逢大事小情,请客办席,都要到他店里买佐料,信誉极佳。 老街上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右边,李家湾,彭家沟的挂面摊,铺板上码起了一把把整齐的挂面。他们的上耳面(做挂面时面筯子上去掉耳子的面)最暢销。他们的面,吃起来光滑柔软,下锅经煮不瓤。 左边头上,是外地啇贩的摊位。潼川(三台)的豆豉、保宁(阆中)的醋、顺庆(南充)的冬菜、西充的狮子糕、绵竹的大曲、汉源的花椒、江油的铁锅、大足的菜刀,锄镰刀斧,锅碗瓢盆,应有尽有。 下半街就是一家一家的烧腊展盘,一背篼一背篼的回子馍馍,和农民自己生产的生产生活用品。什么犁头耙子,枷档牵索、晒簟箥箕、簑衣斗笠、刷把掃帚……一直摆到下扎子。 过了桥,就是猪牛市场,竹木市场,柴草市场。人们挑看猪崽,扛着竹竿,背看柴草纷纷赶来。趁早市卖了钱好去赶会。<br> 河坝头新街,建街不久,平时生意清淡,会期也闹热了起来。 老街与新街交接处在戏楼下方,是一个拐角的窄巷子。赶会时,这儿特别拥挤。有洋昏子(荷尔蒙过盛,喜逗女性取乐者),他们故意挤在人群中,见到有漂亮的小媳妇和大姑娘,便趁机点燃手中的“地老鼠”(一种在地上乱窜的鞭炮),悄悄丢向女人们的足边,轰的一声,它在脚下乱窜,有时会钻到人的褲裆里去,吓得大家惊叫起来,互相推攘,他更是起劲地推。.一片骂声,他却乐得哈哈大笑。 新街上多是外地商人摆设的摊位。绫罗绸缎摊前,招引着有钱人家的太太们的光顾。她们东选西选,少不了要买几块料子,拿到街上裁缝铺请名师汪尧典做几件旗袍。<br> 挨临的洋布摊(机织的宽布),色彩鲜艳,花色诱人的花布,吸引着那些女人们。特别是阴丹布(深天蓝色)和克里敦(湖蓝色),家庭稍微殷实点的都要趁此机会,买些回去,做两件逢年过节,相亲会友,赶场赴会穿的衣服。那时一般农民都要买本地自产的一尺多宽的土白布,拿到染房里一染,或青或蓝,然后拿回家去由女人们用手工缝成衣褲,既省钱又耐穿。 鞋摊前,就看的人多,买的人少了。各式皮鞋仅供有钱人消费了。布鞋到是买的人多些。特别是操鞋(不知是哪个Chao),鞋的脚面上有块带几排气眼的松紧布,穿起来跟脚,也好看,当时比较时髦。青年学生很喜欢。汉州草鞋(那时没什么凉鞋),做工精细,不像本地的麻耳子草鞋制作那么粗糙。它选择的不是一般稻草,好像是稻穗那节细杆,鞋耳子用粗白线。当然,价钱不菲,是有身份的人穿的。 还有卖衣帽的。衣服多以小孩为主。帽子以瓜皮帽、金䋐帽和博士帽(即礼帽)为主。还有小孩的线帽和老太婆包头用的胡绉帕子。那时,贫穷的男子不戴帽子,喜欢用一条两三尺长的土白布缠在头上。既省钱又省事,又便于㩗带和清洗。<br> 再往场头大田坝方向去,就是乡里农民一家家的蒸馍摊和猪肉摊了。 其实,这天最热闹的地方当数扯谎坝了。<br> 扯谎坝位于老街与新街交汇处。是一块比蓝球场稍大些的空坝子。这里是平时难见到的各种板眼的展示区。恐帕是江湖上各式人等爱在这里吹牛行骗而得名吧。<br> 卖西药的,在这儿的中间地带撑起一个大白布遮阳篷。摊子上摆着各种药品。什么丹丸片剂,内服外搽的都有。特别是人丹丸、精灵丹、万金油销路最好。这是每家的常备药。一点头痛脑热,肚胀腹泻都用得上。特别引入注目的是那个铁丝笼子里,一对小白耗子不停地上下跳动。让小孩子们乐得久久不肯离去。 靠田铁匠铺那边的江湖艺人敲着小锣,兜着圈子,口里大声地吼着:“兄弟我今天来到你们这块宝地,请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揮动着明晃晃的长剑,边说边亮出几手简单的把势。围观的人急急地盼着看他的“空袋取蛋”和“口吞长剑”……。 这边,耍猴戏的在表演“大圣耕田”。猴子穿上一件小花领件,后脚着地,直起身来,一只脚掌着小木犁,一只脚扬着鞭子,赶着前面拉犁的小狗。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一场演出结束,猴儿便捧着小锣向周围的欢众要钱。<br> 庙坝下崖足边,卖打药的师傅起劲地吆喝着:“诸位父老乡亲,今天遇见先生我,算是你有福了。我把三代祖传的丹药献给诸位。不管你是脚杆痛,还是腿杆疼;早上痛还是晚上痛;吹风痛还是下雨痛,用了先生我的药,包你立马见效。用上三天,瘫痪在床的也会下床跑……”。说得唾沫横飞,听得大家哈哈大笑。他光着上身,腰间扎着一条宽宽的丝带,裤脚用带子紧紧地扎起。手里拿着一块宽大的薄钢板,不停叫着,一边啪啪地朝前胸后背击打。地上摆着药酒、药丸、药膏。不时在人群中拉出一个躬背捂胸的病态干人来,当场施治。又是喷药酒,又是拍打按摩。刹时,此人病态全无。鼓掌声,叫好声顿时响起。买药的钱雪花般地撒到师傅身下。大家抢着买药,生怕灵丹妙药被别人抢光了。<br> 溜边上是唱“西洋镜”的。他站在凳子上,一边唱着箱子里孙悟空大闹天宫的魔幻故事,一边拉着架子上喳喳响的小钹和咚咚响的小鼓。听着天花乱坠的唱词,小孩子们把大人给的买糖果的钱毫不犹豫的交给了他。<br> 当然,也有不要摊位,遍街游走的小生意人。他们举着一个上端用稻草扎成圆柱形,上面挿着许多用桃木片雕刻成皮影一样的戏剧人物和泥巴烧成的埙儿的简易货架,口里吹着埙儿,沿街叫卖着。还有举着一个“T”字形的小木架,上面挂着两把长长的灯草,好像老龙王的白胡须,在人群中摇晃。<br> 到了中午,各酒館茶馆,大小食店的生意便红起来了。<br> 特别是杨方玉在扯谎坝边上的宽面店,更是生意火爆。<br> 杨记宽面制作过程与众不同。他在案板前方的墙上钉了一个结实的牛皮套,将和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中央,用一根汤碗粗的木杠,一头套在皮套里,一头用人坐上去使劲地压面。经过这样反复的压,宽面特别劲道。每碗只需一两根面条。面条很薄,吃在口里光滑细腻,唆进口里扑扑地响。加上秘制的香料,那味道,真是让人吃一碗就终生难忘。<br> 还有一样小吃,就是永乐凉粉。<br> 戏楼下,永乐凉粉的老板,用竹编的貌似“小蛮腰”的炉桥小土灶,生火煎着独家的红油海椒,豆豉KaoKao,蒜泥.汁水,香气袭人。比旁边的两家生意都好。一张长条桌,几条长板凳,总是满座。今天更是俏了。虽然他的凉粉很阿味(份量少),被街上人戏称为“人参凉粉”,但仍独领风骚,压别人一头。 当然,来赶会的,并非全都是为了做买卖。<br> 凉厅子里头,还聚集了另外两类人。<br> 凉厅子地处庙坝的右下方,是王家地主修建的为人乘凉休息之地。屋顶如一般房舍,只是四周敞开,没有墙壁。会期,这里成了特殊饮食场地。几家餐主在这里壘起了很大的土灶,灶上放着两只大铁锅。一只焖扒(pa)干饭,一只专煮肥肠旺子。柴火生起,火光態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他们的服务对象很明确,专对乡下的老人。村中贫困人家的老人,一年难见荤腥和吃上一碗扒扒(Papa)的干饭。因此,他们趁赶会来这里花上几百钱吃上一碗“冒儿头”,再吃上一碗肥肠旺子(那时肥肠最相因,不同现在),花钱不多,饱了口福又解了馋。<br> 老头子们坐在长凳子上,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的干饭和咕咚咕咚翻腾的肥肠旺子,急切的心情就别提了。对他们来说,这胜似瑶池盛宴了。他们小心翼翼的吃着,生怕掉了一粒米,洒了一滴汤。那种愉悦感,满足感,是现在在灯红酒绿的酒楼里一掷千金,满桌剩菜的暴发户们永远体会不到的。他们才是真正吃懂了人世间饭的真味和菜的鲜美。<br> 还有一类,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婆。他们赶会是想听先生的圣谕,以慰藉心灵的痛苦。<br> 圣谕先生用桌子搭个高台,上面挂着观音菩萨的画像。坐在上面绘声绘色地讲着(或唱着)各种民间流传的惩恶扬善的故事。声情并茂,十分感人。讲到好人受难时,声音哽咽,台下坐在草凳上的老婆婆们也擦着眼泪,有的甚至泣不成声;当讲到好人最终得到好报时,大家又眉开眼笑,心情舒展开来。老婆婆们需要的不是物质上的肥肠干饭,而是圣谕先生孝,敬,慈,善的劝导这种心灵鸡汤的滋养。<br> 会期也成了不少家庭决定儿女婚姻的佳期。<br> 经佬和姻(媒人)介绍,双方均有意向的,便趁此时间约好,让儿女们见上一面,以好拍板订婚。<br> 会面地方,当然是首选徐家官店茶馆。这是一家百年老店,店内堂子宽敞响亮。桌凳干净,茶水清香,还内设旅馆,人气很旺。 一般情况下,都是男方选好靠墙角的一桌,人到齐了,先给每人点上一碗茶,喊来提篮叫卖的小哥,买上一些瓜子花生,或香烟糖果,放在桌上,再叫小二拿来两壶酒,就这样谈开了。双方老小都满意,这桩婚事就算谈成了。<br> 然后,男方家长便要在街对面刘炳忠的饭店招待女方老小和佬和姻。家里贫困些的,在街沿上的长桌上简单的吃顿刘记有名的豆腐干饭就算了。家庭富裕的,定要在大堂内摆一桌,点上几道荤葉,要上几壶酒。其间,卖水烟的老头,便会将两尺来长烟嘴的铜水烟袋用毛巾擦擦烟嘴,送到你的嘴边,让你舒心的吸两口,然后打发半个铜圆,揮手让他走开。卖风的小孩也趁机在你面前用形如铁扇公主的芭蕉扇一样的蒲扇不停的给你扇风,挣点赏钱。等到酒足饭饱,大家亲切告别。老人们满心欢喜,儿女们虽面带羞涩,但内心无比激动。回家路上,定会暗自扳着指头,数着天数,期盼着那锁呐响起,花轿临门的日子。 晚上,遍街灯火通明。为欢迎外码头来的客人,街沿上又响起了川戏锣鼓,唱起了“玩友”(不在舞台上化妆演出,只坐着唱)。<br> 铿锵明快的锣鼓,悠扬激越的唱腔,人群的嘻笑,汇成了欢乐的音符,和着满衔明亮的烛光,在老镇的街道上流淌。……。<br> 就这样繁荣了几天,热闹了几天,给这灰色的小镇增添了不少生机。<br> (岳宝成 2025,12,14) 今天大太阳,去参现了绵阳中华大熊猫馆,回来车上偶得几句<br><br><div> 咏大熊猫<br><br></div><div>独居竹林藏深山,<br>不与狐鼠共草眠。<br>自持素颜不着彩,<br>黑白分明眉宇间。</div><div><br></div><div>(岳宝成 2026.1.7日)<br></div>